第81章


    对于两个小女儿的想法张有喜只能说, 初生牛犊不怕虎。


    汴京城那是什么地方,张金哥和宋本正他们刚去的时候,睡码头、睡库房,人生地不熟, 举目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地方太大问个路都没人知道, 跑断两条腿……这还是有葛庄头帮他们联络了朋友照应。


    去做生意就罢了, 年轻小厮儿吃点苦算不得什么, 可要拖家带口举家搬去, 哪那么容易。


    反正张有喜和宋氏是不太敢想。


    “你们还真敢想。”张有喜道,“你们知道那汴京城里的铺面租钱有多贵吗,东西又有多贵,你爹哪有那样大的本事。”


    “你二哥是去读书求学,进了书院有书院管着,咱们只要给他交够束脩和食宿零用就行了,咱们都跟着去做什么。”


    七月道:“东西贵, 说明能挣的钱也多, 咱们可以去汴京开铺子, 爹你就去卖粉皮粉条,我们跟娘还卖我们铺子里的这些, 不就行了吗?”


    平安也说:“对呀, 东西贵说明汴京人有钱,钱好挣。”


    “行了行了, 好几百里路你说去就去,你当是玩呢。”张有喜道,“老话说打生不如练熟,异地他乡哪那么容易。咱们家如今有三个铺面、两处宅子, 咱们就在这沂州,就算不做生意咱们把铺面租出去,一年的租钱也足够咱们一家人吃用花销了,一家人安安稳稳的,咱们跑那么远去找那个罪受。”


    若不是怕那清风楼后头的人再使坏,他一准是叫二郎去考州学,也不会送到汴京去。他难道不想留个儿子在身边,可大郎从军打仗,人家若要使坏,难保会不会对二郎下手。


    冲二郎下手是最能打击他们家的法子,你看崔家是怎么倒的,先害了崔家嫡长子,再弄死庶长子,偌大一个家族也就完了。当然,崔家那庶长子咎由自取,可崔三郎确确实实被人坑了的。


    二郎才多大,那些人甚至都不用如何,比如使点手脚叫他考不上州学,叫他不能再读书毁他前程,或者随便污他一个罪名……你这一家就没了指望。所以张有喜决定把二郎送去汴京读书,可不光是为了他的学业,其实也是无奈之举。


    反过来说,只要大郎人在边关平安无事,二郎再去了汴京读书,那些人反倒不敢轻举妄动了。就算他和宋氏带着三个女儿继续留在沂州,有人再想挤兑他们也得有所顾忌,这一家两个儿子都出去了,难保大郎就不会建功立业,二郎就不会考取功名,你要害他们爹娘姐妹,等他们出人头地回来不弄死你!


    世间人情世故左不过如此。就比如村里谁家“外头有人”,子侄能有个路子外出营生,村里人就不敢轻易欺负他家。如果崔家的男丁能有出息,远走四方而不是只会窝在这沂州城里享富贵,兴许也就没人敢对崔家下手了。


    张有喜把这一点想得非常清楚,只要他两个儿子在外一切都好,他们夫妻带着三个女儿在家就不用太担心。


    傍晚二郎放学先经过铺子,一进门便看到两个妹妹坐在柜台里,见他进来,两个人一样的姿势一手托着下巴,歪着脑袋,四只眼睛要笑不笑地一起看着他。


    二郎本能地看看自己身上,没什么不对呀,问道:“怎么了,怎么这么看我?”


    “看你长本事了!”接话的却是腊月,腊月推开后门从后院进来,睇着他笑道,“哎呦,咱们家君子回来了呀。”


    二郎:“……”


    “你们瞧瞧,你们二哥如今本事可大了。”腊月指着二郎跟两个妹妹说道,“咱们家呀,看来是全指望你们二哥了,离了你们二哥就不行了!”


    二郎被奚落了也不敢争辩,缩缩脑袋央求:“大姐……”


    “别喊大姐,”腊月道,“我这个大姐大约是要嫁不出去了,没的叫我弟弟操心发愁。我若嫁不出去,将来还不得赖着娘家让我弟弟养。”


    “大姐,我,我绝无此意……”二郎一边说一边心里埋怨,你说他爹也真是,怎么一转脸,就什么都跟大姐和妹妹们说了,说也就罢了,你倒是还说清楚呀!


    腊月翻了个白眼自顾自做事,七月胳膊肘碰碰平安故意小声道:“平安,你觉不觉得,咱们二哥不愧是读书人,越来越像书呆子了。”


    二郎:“……”


    二郎气急无奈地进去,你说他就不明白了,为何外婆家一堆表哥只两个表姐人人宠,他们家三个姐妹合伙欺负他一个小子。


    二郎说长姐为帮家里误了婚嫁,关于腊月的婚事,其实宋氏也发愁。


    腊月的婚事,宋氏也不是没张罗过,可一来腊月自己各种推脱,大郎从军之后,腊月确是有心留在家中帮着爹娘,二来高不成低不就,腊月十六岁那年她们搬家进的城,找个乡下庄户人家,宋氏不甘心,可找个城里人家,人家却又挑剔他们佃户的出身,来说媒的相貌人才或者家世总归不那么好,宋氏也不想委屈了女儿……这么一来竟蹉跎了。


    如今腊月十八岁,不管城里乡下,旁人眼里已经是误了花信的年岁,越发遇不到合适的了。张小鼠比腊月大了一岁,年底就要出嫁了,腊月的婚事却还没有着落,宋氏心里哪能不急。


    她急,腊月自己却不当回事,宋氏总不能强给她说一个不中意的。


    二郎进了后头小院,大热天宋氏和张有喜正坐在院里纳凉,见他进来,宋氏放下蒲扇问他可打算好了。


    “爹,娘,孩儿知爹娘一片苦心,孩儿好好读书就是。”二郎说道,“只是大哥本就不在家了,我再远去汴京读书如何能行,不如我留在沂州考州学可好?”


    “正因为如此,你才要去汴京。”张有喜见傻儿子还不太明白,便跟他说了那番“外头有人”的道理。


    张有喜道,“你须得明白,你去了汴京,爹娘和你姐、你妹妹们在家反倒好些,你若只能窝在沂州咱家才真的完了。你若能考个功名,你姐姐妹妹将来找婆家旁人都得高看一眼,这就是韩二先生说的,你的前程也是你姐姐妹妹的体面。”


    “所以你跟先生说,你就去汴京书院,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好歹咱家眼下虽不是多有钱,供你去汴京读书还是够了。”


    这道理二郎能懂,可他一走,家中只有爹娘和三个姐妹,如何又能放心。二郎只能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奋发苦读,早日能学有所成出人头地。


    张有喜和宋氏便开始准备送二郎去汴京读书的事,韩二先生先帮他致信汴京书院的友人,今年秋闱,约莫秋闱前后便是各家书院纳录新生的时候,在此之前他们就得把相关事宜都安排妥当。


    至于举家搬迁去汴京,尽管两个小的无限向往,夫妻两个眼下却并没有这个念头。


    …………


    一直到七月末,才终于收到大郎的家信,信是二月末写的,整整在路上走了小半年,信中说他一切都好,叫家中无需挂念。


    张有喜如今明白军中有些事情是不能随便写在信上告诉家人的,尤其大郎所在的队伍似乎管得更严,因此大郎每次来的信都不长,少有提及军中和打仗的事情。


    但信中也未曾提及崔十一。当时崔十一说他过年前后就能赶到边关,看来要么崔十一路上因故耽搁,当时还没赶到比延州,要么就是大郎当时并不在延州,已经去往别处,两人因此还没能见到。


    张有喜叫二郎给他回信,把崔十一之事说了,并嘱咐大郎下回来信交代一声,让家中知道两人都平安就好。


    放下信,宋氏便叫腊月赶紧去跟焦小郎的姐姐说一声,腊月回来后说焦小郎的家信恰好也到了,应当是一起来的,腊月去的时候,焦家大姐正打算来告诉他们呢。


    收到大郎的信,张有喜便抽空回去一趟,跟张春山和余氏也说一声。好在二老还不知道大郎在打仗的事,但是孙子大半年没来信,两人也难免担心牵挂。


    这一回去,张有喜便听说小耿氏又怀孕了,可巧不巧的,耿氏还病了。


    耿氏早年生产上头伤了身,月子里孩子夭折,耿氏险些没挺过来,所以身子一直不甚好,四旬一过便越发病弱,前阵子天气暑热,耿氏大约是逞强干活中了暑,结果就病倒了,眼下虽没至于卧床,也只能每日吃着汤药将养。加上张小鼠成婚的事,家中还要给张小鼠备嫁,张金哥便发了愁。


    他是长孙,也是大房唯一的嗣子,这个关头叫他如何再能离家去汴京做生意?


    张小鼠的婚期定在年前冬月十四,大房眼下已经在忙着准备嫁妆,却又赶上耿氏这一病。张金哥便跟张有喜说,他今年秋冬怕是去不成汴京了。


    张金哥道:“三叔心里有数,母亲身子这样,祖父母年迈,父亲母亲也这个年纪了,我得留在家中尽孝,怕是几年内都不再做旁的打算了。”


    作为长房长孙,他肩上的责任首先就是奉养祖父母和父母,更何况妹妹婚期临近,家中还有个怀孕的妻子。


    张有喜对此十分支持,张金哥当得起这个长房长孙。


    张有喜跟张金哥道:“钱什么时候都能挣,尽孝却是要紧,咱家现在也不缺吃用,你确实该留下来照顾家里。”


    至于粉皮粉条的生意,原本也还有宋家兄弟,张金哥自己既然决定放弃了,便觉得三叔往后交给宋家兄弟就好。


    但张有喜却添了想法。宋家那边,宋本勤年底也要成婚,恐怕也走不了了,宋本正岳家跟他提过,宋本正是长孙,宋家也想把他留在家中。再说宋家兄弟有几斤几两他是知道的,这两年虽说也跟张金哥一起去的汴京,可事情都是张金哥张罗的多,若不是仗着手里的货好卖,指望宋家兄弟这生意做不起来。


    张有喜头一回开始琢磨举家去汴京。原本张金哥去不成,他可以去,叫宋家兄弟和张金哥在家中收货,可二郎去汴京读书,他去汴京卖粉条,把宋氏和三个女儿单独留在家中?


    这怎么能行。


    不过他要举家搬去汴京是大事,上有高堂,他先得秉明了爹娘才行。张有喜担心他爹娘可能会反对,爹娘年纪大了,素来又疼孩子,必然不放心他们一家子人跑那么远讨生活。若爹娘坚决反对,他也走不成。


    结果张有喜一说,张春山听到是平安最先要去,竟十分赞许地同意了。


    人往高处走,他就说么,他家平安是上天赐下的小仙童,怎会一直留在这郭家村,或者一直留在这沂州小地方。


    不信你看,平安要去汴京,上天就给她预备好了,孙媳怀孕,孙女出嫁,大儿媳不早不晚这个时候病了,金哥去不成了,宋家那边居然也不凑巧,只能老三去……二郎又要去读书,那正好举家进京。三房进城这才几年,这就要进京了。这么一想,张春山便觉得这就是天意啊,平安要去,天意就都给她安排好了。


    至于说不放心什么的,张春山根本不做他想,你看三房这几年路走得有多顺,三房发达了,老张家跟着发达了,就连整个郭家村甚至整个沂州都跟着日子好了,小仙童福泽天下,无往不利,他有什么不放心的。


    那还等什么,张春山道:“你们放心去好了,旁的事不紧要,莫耽误孩子们前程。我跟你娘身子还硬朗,家里还有你大哥他们,不用你们操心。”


    张有喜都没想到他爹能如此开明。


    回到家张有喜便把这些跟宋氏说了,宋氏先关心询问了耿氏的病,然后说道:“其实小鼠年底要出门子,我原本就琢磨金哥怕是走不成了,你家大房不经事你是知道的,眼下家里这样,可不得全指望金哥。”


    “那你说,要不,咱们还能真的一家子去汴京?”张有喜道。


    他自己分析了一下,他若去,那便跟张金哥他们不一样了,他就常年留在汴京了,就跟他现在一样,他就去寻个摊子、铺子做常摊的生意。


    同样的道理,他们全家若是都去了汴京,那些盯上他家的人便不敢对张金哥和宋家伸手,就会有所顾忌,难保人家不会飞黄腾达对不对。再说张金哥和宋家恐怕本身也做不了多大,那些人自己也就退散了。


    “那这铺子就关了?”宋氏看着辛苦经营了三年的小食铺道,还挺舍不得的。


    “有什么舍不得的,平安说得对,咱们可以去汴京再开一个。”张有喜笑道,“既然要打定主意走了,那你索性早点儿关了的好,我们一走还不定什么时候能回来一趟,我们也好带孩子们回家住一阵子陪陪二老,趁着八月节前,你也好带着孩子们回娘家住上几日。”


    自从开了这铺子,整日忙,宋氏除了年后归宁,平日里根本没空回娘家,老家那边也是,孩子们动辄一两个月见不到爷爷奶奶,回去一趟也是匆匆来回。


    所以,反正也要走了,关了铺子轻松一阵子?早几日晚几日,也不唯独多挣这几日钱。这么一想,宋氏心里一下子松散起来,把手上做凉粉皮的旋子一丢,往椅子上一坐跟张有喜道:“那你去跟你女儿们说。”


    张有喜从后门进了前头铺子,不大的铺子里腊月和七月各自忙碌,平安坐在柜台里头无聊,靠窗几个小娘子坐着喝饮子。


    刚才他回来,女儿们都已看到了,这会儿见他进来平安问道:“爹,咱们八月节要歇业吗?”


    歇业一日就能回家过节了。


    “对,”张有喜点点头,坐下来跟小女儿说道,“咱们回家好好过个节,爷爷奶奶都想你了。”


    他看着女儿们忙碌,等店堂里几个客人离开,张有喜笑眯眯宣布:“爹娘决定了,带你们一起去汴京,咱们一家子都搬去。”


    “真的?”


    三个女儿顿时惊喜,七月兴奋地原地蹦了几下,平安则坐在凳子上手舞足蹈。


    “这两日收拾一下,咱们就把铺子关了吧,咱们回家好好住几日去。”张有喜道道,想了想又嘱咐道,“外头就跟人家说,二郎要去汴京的书院读书了,咱们一家子索性就都搬去做生意了。”


    腊月问:“那咱们这边的铺面和宅子呢?”


    张有喜想了一下说:“铺面肯定不打算卖,等我交托给朱中人租出去就是了,咱们现在住的那宅子……你们看是租出去,还是转手卖掉?”


    “我看卖掉算了。”腊月说道,“留着也不回来住,租出去一年也就几贯钱,占着一百多贯钱呢,不如换成钱。”


    平安撇着嘴点着头说道:“就是就是,我也这么想。你看咱家村里那大房子,花了那么多钱建的那么好,建好了咱们拢共住了不到半年,空在那里就养张大黄了,整日还得大伯家帮咱们看着。”


    张有喜失笑道:“那不一样,村里的房子不一样,谁家老家还不得有个房子。”


    不过村里的房子好歹有人帮他们看着,为了看房子,他爹、他大哥每天还跑去帮他们喂狗,这城里的房子这一走,大抵就不会再回来住了。


    宋氏从后门跟着进来,接了一句:“卖了算了,确实不必占着那么大一笔钱,早就听说汴京东西贵、房子更贵,咱们得多带点银钱傍身才行。”


    委实没必要留着。


    张有喜于是决定,这几日便着手准备搬家,先把东城那宅子的东西搬回村里老家去。不过西市他那铺子他想跟张有良商量一下再做决定,张有良要是能接手下来,他索性就转给张有良了。


    这么一盘算,可不少的事情要张罗,二郎那边八月节过后就该动身了,这么一算还怪忙的。


    八月初三,宋氏果断把小食铺关了。乍一听说他们要关了这铺子不干了,王厨吓一跳,待听说他们要举家搬去汴京才作罢。


    “可惜可惜,你们这生意可太好了。”王厨啧啧道,“不过张老弟你行,我当初打眼一看你就是个有能耐的,你看怎样,如今你家二郎都能去汴京读书了,一家子进京了,我看你这福气还在后头呢。”


    张有喜被他恭维的满心舒服,索性就大大方方地跟周围的铺子、摊主们打个招呼辞个行,叫众人都知道他儿子要去汴京读书,他们一家子要搬去汴京了。


    至于西市那铺子,张有喜跟张有良一商量,张有良思虑再三便决定接手。张有喜原先主要是坐地收货,但张有良自问他一个人没那么大的本钱和能耐,也忙不过来,他接手了这铺子打算就在西市卖个粉皮粉条,铺面就当他租的,亲兄弟明算账,说定按市价每年给付张有喜六贯钱的租钱。


    这些事情一定下来,东城的宅子收拾一下,张金哥和宋家兄弟就来帮他们搬东西,趁机收拾一下行李,需要带的先收拾好了,不需要带的像木器家什、锅碗瓢盆之类的,就统统搬回新村的房子。


    宋大带着一帮小子来帮忙搬家,跟张有喜说宋本勤的婚期定下了,定的年前腊月二十六。


    宋家其实开春就开始打算给宋本勤成婚,结果合婚算出的日子都不凑巧,不是农忙就是三伏六月,实在不方便办喜事,民间若遇到这种,便会把婚期安排在年关里,大过年的喜庆日子,百无禁忌,也就无需讲究了。


    宋大道:“早前家里还商量这事,小七要成婚,今秋怕也脱不开身了,我原本寻思你把这生意做起来不容易,打算叫本正带着哪个小的今年去呢,既然你如今要去那就太好了,那本正我就不打算叫他去了,本正是长孙,你看家里长辈们都这个年纪了,既然你去了便用不着他那个夯货,我就叫他留在家中了。不过大郎不在家,二郎又要上学,你若缺人手,下边那帮小子你只管挑几个去。”


    为人在世,上养老,下养小,这才是最最要紧的两件事情,旁的都不能比。


    “兄长想的周全,金哥也是一样去不了,如今换我去汴京倒是正好。”张有喜道。再说宋家兄弟独当一面做生意还真不能叫人放心。


    要说搬家最舍不得的是什么,对平安来说除了院里那两棵花树就是张小黑了,张小黑不能跟着他们去汴京。老家那边已经有了个张大黄,平安两边选了选,决定把张小黑送去外祖母家。


    “大舅舅,”平安牵着张小黑嘱咐道,“你把它牵回去,可别给它吃太多了,张小黑可傻了,它不知道饥饱,给它多少吃多少,吃太撑它会吐。”


    宋大瞧着小外甥女不舍的样子,安抚地笑道:“狗都这样,要不怎么说喂不饱的狗呢。平安你放心,我把张小黑带回去给你二舅,你二舅最会养狗了,保证给你养得油光水滑的。”


    平安放心了些,蹲下来拍拍张小黑的脖子说:“张小黑,我要去汴京了,你跟舅舅回家吧,大概过年的时候我可能会回来。”


    笨狗还以为小主人跟它玩呢,两只狗眼咕噜咕噜的啥都不懂,平安撸了一下狗头,还是把绳子交给了大表哥。


    东西搬走之后,张金哥赶着驴车先接宋氏和姐妹三个回村,张有喜留下来还得接二郎放学。趁这工夫,他先去寻了朱中人,把这宅子交托给他卖掉。


    他人不在,就把钥匙直接交给了朱中人,有什么事情叫朱中人去西市找张有良。文昌街那个铺子早就租出去了,又把武曲街的铺面交给朱中人,这次连带后头的两间小屋一起租,租金一年他要了六贯五百钱。


    朱中人起初对张有喜关铺子搬家还有些意外,上回他托朱中人打听清风楼的事情,朱中人是知道些底细的,起初还真以为他要退避呢,待听说他要举家进京,并且送儿子去读书,朱中人佩服不已。


    举家进京,这胆识气魄不是谁都能有的。


    “张官人,您什么时候动身?”朱中人问。


    张有喜说打算八月节后动身,赶在朝廷秋闱、各大书院纳生之时。


    朱中人便说道:“张官人你也知道的,这几年咱们沂州种红薯、做粉皮粉条百姓挣钱了,水涨船高,城里房屋都涨价了,您这宅子如今多少得涨点钱了,您打算开价多少?”


    城里房子涨价的事张有喜多少知道,来之前他自己也心里衡量了,这房子买的时候一百零六贯,加上契税和中人钱花了就算一百一十贯,修缮维护就不算了,他住了三年,如今卖出去他也不加钱了,但是考虑到他还要出契税和中人钱,就要一百一十五贯。价格稍低早点卖掉,他也好早点儿拿到钱。


    朱中人一听便说道:“您要是只要一百一十五贯,这价不算高,我争取八月节您动身之前帮您出手。”


    张有喜一听那可好,大气表示:“就一百一十五贯,多卖是您的,我都不管,八月节前能交钱过契,我再付您两个点的中人钱。”


    从朱中人处离开,张有喜又跑了一趟递铺。他给递铺管事的老铺兵塞了一串喝茶钱,拜托他们往后若有他家的信,送去西市铺子交给张有良就好。眼下没有地址,到时候让张有良尽快转递汴京给他们,再回信就能告知大郎他们的新地址了。


    平安跟着宋氏和姐姐们先回了村,车上还带了些随身东西,张金哥便先把她们送到新村的房子,帮忙把包裹什么的搬进去。


    “三婶,您跟妹妹们收拾一下,回头就去老宅吃饭,我已经交代家里准备了。”张金哥看看平安笑着问,“五妹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回去叫你堂嫂给你做。”


    平安对张金哥叫她五妹妹还怪新奇的,以前家里哥哥姐姐都叫她名字,打从张金哥成了婚、小耿氏进门之后,小耿氏称呼家里一堆小姑子都是叫妹妹,张金哥也就跟着改了称呼。


    好像大堂哥一成婚,摇身一变就变成大人了。


    既然他问,平安便不客气了,爷爷奶奶疼她,每次他们回来大伯一家都要费许多心思招待,她点了菜大堂嫂也好做饭。平安想了想说道:“想吃奶奶腌的咸鸭蛋,还有韭菜鸡蛋馅儿的饺子。”


    “行,我回去就叫你堂嫂给你包,咸鸭蛋现成的,奶奶给你留了一大坛子。”张金哥笑道,想了想又说,“官庄今年新种了一种土豆,已经长得鸭蛋大小了,怕你们去了汴京就吃不到了,我去给你扒几个尝尝。”


    土豆啊,平安高兴地咧嘴一笑,她发现她记忆中的许多东西这世界其实也是有的,只不过她还不曾找到罢了。


    “好啊,有劳大堂哥了。”


    张金哥莞尔,小妹妹果然长大了,都学会客套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小耿氏听到平安点了菜, 接过张金哥挖来的土豆暗暗松了口气。


    “夫君,这土豆怎么吃啊?”小耿氏问。


    “葛庄头说跟红薯差不多。”张金哥想了想说道,“有的太小了,怕一起煮烂了, 放锅里蒸吧, 留两个大的放灶膛里烧, 平安以前就喜欢这么烧红薯吃。”


    小耿氏答应一声, 就去洗土豆蒸土豆、割韭菜包角子。


    刚嫁过来时, 小耿氏很是不能明白为什么婆家一大家子都格外宠着三房这个顶小的小姑子。就比如今日这土豆, 官庄今年才开始种,种的不多,自家公爹还是因着三叔的面子才得了些种子种了半亩,刚长到鸭蛋大,还在长呢,庄户人家谁舍得不等长大就挖来吃了。


    可五妹妹一来,她夫君就跑去挖土豆了。


    顶小的孩子宠一些也是自然, 可一来三房这个五妹妹是捡的, 二来也实在宠得太过了, 每次但凡听说五妹妹要回来,人还没到, 爷爷奶奶就开始忙着张罗饭菜了, 挂在嘴上的就是“平安爱吃什么”。


    爷爷奶奶这样,她公婆和夫君也跟着这样, 每每总得特意准备几道五妹妹爱吃的菜,若是哪一回五妹妹吃得少了,桌上一堆人就要围着问“平安怎么不吃”“平安哪里不舒服”“平安还想吃什么”……


    起初小耿氏还担心,这么娇惯出来的孩子, 可别不好伺候,叫她做饭都揣着忐忑,生怕这饭菜不可口,五妹妹不爱吃,倒显得她这做饭的长孙媳无能了。


    日子一长小耿氏便发现,她这位顶小的小姑子其实很好伺候,每次来了都会大大方方点那么一两样不太费事、也容易做的饭菜,她婆婆就欢喜地赶紧去做。并且这位小姑子还嘴甜,吃了饭会认真地夸你做的好吃,即便做得不好吃,她也就不做声地少吃几口就罢了,从不会言语挑剔。


    实在是个招人疼的小孩。再后来小耿氏便知道了,这小孩可不光是招人疼,村里人都说那就是个“小福星”,说打从她来了他们老张家就转运了,老张家短短几年改头换面,能有如今的好日子,跟这小孩可脱不了关系。


    小耿氏跟张金哥定亲之前听说姑姑家穷,虽然穷可一家人都为人极好,如此她也愿意远嫁过来,等她刚跟张金哥定亲时,听说张金哥跟着三房叔叔做点儿小生意,卖糖葫芦,再后来卖手套,等她嫁过来时张家卖粉皮粉条……并且这些东西,隐隐约约都跟三房这位五妹妹有关。


    短短几年,如今这家里的日子是什么样,自家亲小姑子要出嫁,她夫君正打算着给小姑子陪嫁个城里的铺面……所以小耿氏这会儿觉着,莫说五妹妹要吃个韭菜鸡蛋馅儿的角子,她便是要天上的星星,老张家都应该搭个梯子试一试。


    …………


    于是晚饭时候,平安便吃到了一盘……蒸土豆。


    因为是没长大就挖出来了,这土豆大的鸡蛋大,小的铜钱大,一盘子圆溜溜黄澄澄,还怪好看的。平安尝了一个,点点头,嗯,原汁原味,是土豆的味道。


    所以就算只是上锅蒸熟的,她也愿意吃一个。


    “这个味道跟红薯不太像啊,没有红薯甜。”七月吃着蒸土豆说,“不过粉粉面面的,也好吃。”


    小耿氏端着一个盘子进来,放下盘子笑道:“四妹妹,五妹妹,夫君说你俩爱吃烧的红薯,我就烧了两个,两位妹妹尝尝。”


    平安和七月赶忙说谢谢大堂嫂,一人一个拿起来,那烧土豆闻着比煮的香,洗干净烧的,外皮焦香比里头还好吃。不过……满桌子好菜谁要吃连盐都没有的烧土豆啊!


    平安掰开手里那个烧土豆,看了看张金哥刚学吃饭的儿子小豆子,觉得当姑姑不能不厚道,转手给了爷爷。


    “爷爷,咱俩分着吃,爷爷您快尝尝,可香了。”


    张春山乐呵呵拿起来吃了,果然还是小孙女疼他。


    张春山刚已经尝了一个蒸熟的小土豆,评价道:“不像红薯那么甜,有一点麻溜溜的味道。”


    “不过这东西却有个好处,”张金哥说道,“跟红薯一样产的多,一年却能种两季,葛庄头起初只得了小半筐做种,开春也就种了几分地吧,二月初早早种下的,五月中就收了,紧接着他又种了一茬。这就是第二茬种的,九月末就该能收了。听葛庄头说,南方竟然能种三茬,越州那边已在试种了。”


    一大家子庄户人,自然明白这里头的含义,高产,还好种,一年都能种两茬、三茬,有这东西百姓们还担心什么灾荒,再也不必饿肚子了。


    宋氏也尝了一个铜钱大的红薯,拉过凳子叫小耿氏:“他嫂子,你别忙活了,这么多菜哪里吃的完,你这双身子的人了可别累着,快坐下歇歇。”


    小耿氏月份浅还不曾显怀,抿嘴笑道:“多谢三婶,我不累的,我去把角子端来就行了。”


    张小鼠端着一盘豆角烧肉进来,放下盘子道:“大嫂你坐下吃吧,我去端。”


    张小鼠端来韭菜鸡蛋角子,平安果断舍弃了烧土豆,向饺子发起进攻。


    一顿饭有儿媳和女儿操忙,耿氏笑眯眯坐在桌边喂孙子,一脸的心满意足。耿氏吃药将养一段时日看着气色还行,饭后拉着宋氏妯娌一起说说话,宋氏跟耿氏抱歉,他们眼下走,张小鼠出嫁怕是不能回来了。


    宋氏已经悄悄将添妆礼委托给四弟妹王氏了,不过这些她现下不必跟耿氏说。


    耿氏忙说道:“这有什么,你们都忙,千里迢迢的自不必赶回来了。你们便是不回来,小鼠也知道三叔三婶对她的好。”


    两人聊了会儿张小鼠嫁妆,村里嫁妆如今也水涨船高,以前压箱礼钱就是一贯、两贯,如今四贯都少了,村里今年嫁女的几家,给的都是六贯,八贯。


    张金哥是个精的,耿氏说,他给张小鼠准备的木器家什、被褥衣裳和压箱礼钱在村里也只寻常,都跟别人差不多,八贯压箱礼、一对银镯、一根银钗和一根银簪而已,并不显眼,但却打算给妹妹陪嫁个城里的铺面。


    “像你们那样七八十贯的铺面咱们家也买不了,金哥打算买个五十贯左右的小铺子。”耿氏喜滋滋道。


    这也就不错了,毕竟张金哥这两年虽说挣了钱,算算连铺子带其他嫁妆和压箱礼,加起来也得七八十贯了,对大房来说可能已是一多半积蓄了,不过人家张小鼠自己也挣钱。


    “我说是不是有点太多了,金哥却说钱他以后还能挣,陪嫁妹妹就只这一回。”耿氏笑得满脸欣慰。


    正聊着呢,张小鼠进来了,期期艾艾问道:“三婶,我……我有个事儿,有点不好意思跟你说。”


    “怎么了?”宋氏道,“什么事你说呀,跟三婶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张小鼠顿了顿不好意思地问:“三婶,你看我,我能不能也卖羊奶?”


    宋氏一愣,旋即笑道:“这有什么不行的,咱家羊奶那方子旁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你们自家平日也煮着喝。”


    爷爷奶奶平日喝羊奶,张金哥给怀胎的小耿氏和他儿子小豆子喝羊奶,耿氏体弱养病,现在也开始喝羊奶了。


    所以宋氏说道:“你自己都会煮,要开铺子你就进城去卖,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过你这要出门子的人,你还得备嫁,你现下能有工夫?”


    张小鼠说也没好准备的了,她也没打算像旁人那样,自己辛辛苦苦备嫁做一堆针线活,不行她就买成衣了。


    宋氏一想正好,笑道:“你要是进城卖羊奶我看行,正好官庄给我们送奶的庄仆,我们一走他们那羊奶就没人要了,你要去买他们不定多感谢你呢,还有凉粉皮你也能一起卖。”


    日前庄仆们得知他们要去汴京这羊奶往后就不要了,一个个难免失望沮丧,宋氏当时心里还有点过意不去的,结钱时特意一家子多给了一百文。


    “你早说呀,”宋氏笑道,“索性我那铺子当时就不关了,直接转给你不就行了。”


    张小鼠忙笑着说不用,她怕她一个人接不下那么大一个铺子,两间店面她用也浪费,太大了,她哥这不是打算给她陪嫁个铺面吗,她打算就买个一间门脸的小铺子,卖卖羊奶和酸梅汤,凉粉皮等她把铺子开起来再说,能忙过来她就卖。眼下她先着手做,婚后就叫她夫君跟她一起,小夫妻也好有个营生。


    张小鼠婆家在城头镇,进城也不过七八里路,如此倒是也便利。


    耿氏道:“这孩子跟着你们进城做这几年生意,心气儿也高了,自己这般就打算好了,我担心会惹她婆婆不喜。”


    世间绝大部分的婆婆,哪能容忍儿媳自专,尤其这样刚过门的,大抵还不是想把儿媳磨了性子捏在手心里。


    但张小鼠公爹虽说是里正,还不是一家子务农,且张小鼠嫁的是次子,上头还有长嫂,下边还有小姑子、小叔子。张小鼠可不想留在婆家跟公婆妯娌小姑子什么的搅和一起种地。


    “我觉得行,小鼠这么打算是对的。”宋氏一笑说道,“咱们家女儿带着七八十贯嫁妆,可不是为了嫁过去受委屈的。”


    嫁妆是女子的私产,婚后张小鼠要进城打理嫁妆铺子,她婆婆若是阻拦那就不明理了。宋氏琢磨眼下发愁的是张小鼠嫁过去必然不能分家,若她公婆妯娌拎得清还好,若是拎不清,只怕要闹心了。熬上几年多挣点钱,叫张小鼠在城里买房安了家才好。


    眼下兄妹两个就在寻摸着合适的铺面,宋氏索性叫他们去问问张有喜,叫他带他们找朱中人。


    小耿氏今晚瞧着,还以为平安不喜欢吃土豆,结果走的时候平安悄悄拉着她说:“大堂嫂,那个土豆不是当红薯吃的,是当菜吃的。你可以把它当萝卜那样吃。”


    “当菜吃的?”小耿氏惊讶,葛庄头不说土豆是粮食吗?


    “嗯,”平安说,“用来做菜,切块、切片、切丝都能行,炒了吃、炖了吃,炖肉也好吃的。”


    小耿氏顿时有点臊了,莫怪五妹妹吃得少。小耿氏忙说她知道了,多谢五妹妹,回去埋怨张金哥。


    张金哥哪里知道啊,又把错推到葛庄头身上,葛庄头说的,葛庄头说小官家告诉他们这土豆跟红薯一样,也属于粮食作物,能当粮食的。关键是这才种第二茬,留种都不够,哪有人舍得吃呀。小官家都还没来得及指导怎么吃呢。


    小耿氏懊恼娇嗔道:“都怪你叫我出这个丑,我就那么洗巴洗巴蒸熟端上去了,我瞧着五妹妹既然知道这么多吃法,想必是喜欢的。”


    “嗯,她最会吃了,嘴可刁了。”张金哥失笑道,“等秋后土豆收了,我给三叔往汴京运粉皮,你记得提醒我给她捎两袋去。”


    “你说,五妹妹是怎么知道的?”小耿氏好奇问道。五妹妹才八岁呀。


    这个问题张金哥不想深究,关键是也深究不出来,张金哥想了想,遇到这样的问题他爷爷肯定会说:平安聪明。


    于是张金哥理直气壮道:“平安聪明。咱家平安从小就聪明,都怪那个葛庄头不懂装懂。”


    张有喜一家在村里住了几日,又去宋家,顺便把节礼送了,宋氏便又带着孩子们在娘家小住几日,二郎这阵子还如常在城中读书,张有喜一边每日接送二郎,一边就去衙门把他们六口人的公验办了。大宋官民但凡出远门,走州过县都离不得这“公验”。


    他们走的水路,城里那边搬家时要带的一些行李就已经拉去宋家了,到时候方便登船。宋大是老码头,张有喜便跟宋大商量他们的进京行程,从沂州到汴京陆路不到六百里,水路却要七百里,毕竟这河流比不得官道走的直,但陆路虽快却辛苦,不安全还不方便带行李,一路都要投宿客栈,花钱也多,如此走水路就便利多了。


    眼下他们要么六口人一起坐客船,要么财大气粗的雇船,雇船花钱可就多了。宋大却给他们另想了一招,问清他们动身的日子,张有喜说在家过了八月节就走。


    宋大便说,他看看能不能寻一条回程的空船,便是货船也比许多人挤一条客船宽敞方便。有那财大气粗包船来的,那船回去时空着也是空着,便肯低价揽几个散客,赚几个是几个,有这样的最好。再不然还可以与人合伙雇一条船,当然对方要抵实才行。


    张有喜便交给宋大张罗。不过唯独一点,想搭这种顺路的船,人家有自己的行程,这动身的日子就得随着人家来,可能稍稍早或者晚那么一两日,这倒无碍,他们打算的行程宽裕,不耽误太久就行。


    只要有便利的船他们随时能走,若寻不到,张有喜便决定实在不行他自己雇船了。六口人,坐客船也省不到哪里去,反正穷家富路,他也不是非得在路费上省。


    在宋家住了几日,八月十三又回张家过节。


    而今张家虽说还佃着官庄的田,不过也就种几亩口粮,大房没种棉花,都种的稻子和红薯还没收呢,农忙时节却也不忙,因着张有喜一家要进京,张春山便格外重视这个八月节,张有田买酒买肉的忙碌准备,三房人都来一起过节。


    一高兴,兄弟三个险些喝多了。饭后张有良陪着张春岭、李氏又来坐坐,张有喜和宋氏也陪着一起说说话。


    大人们说话,小孩子们就各自玩去,腊月和张小鼠躲在屋里说说悄悄话,二郎和张银哥就去村口转转,平安和七月一瞧,赶紧也跟着去了,没有两个哥哥,她们大晚上自己可不敢乱跑。


    二郎和张银哥十五六岁的少年人了,散步消食赏明月,月色如水,正适合畅谈一番,其实不太想要两条尾巴。不过他们惹不起这两条尾巴,也只能忍着了。


    溜达了一会子回来,四人从村后自在随心地转悠回来,拐过自家老宅的院墙,便听见前边有人说话,听着那声音不对,四人便站住了。


    张有福似乎喝高了,被张金哥扶着,张金哥要送他回家张有福却不让,摆着手道:“我没醉,你不用管,我自己能回去。”


    张金哥瞧着他那样,便放开打算让他自己走了,吴氏却拉着张金哥道:“金哥,你爹这就醉了,我扶不动他,你把他送回去。”


    张有福一挥手:“我跟你说了我没醉!”


    张金哥迟疑了一下跟吴氏说道:“我瞧着爹还行,他不让我送,要不您路上照看他一下吧。”


    张金哥转身打算回去,吴氏一把拉住他说道:“金哥,你莫不是在躲着娘?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罢了,我也知道你忙,娘平日连跟你说话都没几回了,你如今连跟娘说句话都烦。”


    张金哥轻叹站定,问道:“娘,您有什么话只管说,我什么时候跟您烦了。只是我事情确实忙,您看爷爷奶奶、二爷爷那边还等着我呢。”


    “你……”吴氏瞅了一眼老宅的大门,顿了顿说道,“金哥啊,不是娘非要管你,实在是不得不说,我听说你要给小鼠陪嫁个铺子?你哪来那么多钱给她,咱村里谁家女儿陪嫁铺子的,我知道你重视她,可是光旁的嫁妆也有二三十贯了,这也太多了,你亲姐姐那时候才多少,你对得起她了,可别傻了!”


    “娘!”张金哥告诫道,“这是我家里的事,小鼠的嫁妆自有父亲母亲做主,再说她自己又不是不挣钱,这几年她给家里挣的钱也不少了。”


    “那也不能这样,你这是大半家产都给了她了。”吴氏急道,“你亲弟弟都还没有呢,你就给她陪嫁个铺子,你就不想想你亲弟弟怎办?三房有钱,二郎就能去汴京读书,你弟弟却要退学回来干活,你就不心疼他?”


    “娘,”张金哥道,“银哥退学也是他斟酌好的,他有自己的想法。”


    “什么想法,你也不想想,他眼下十六,都该说亲了,他往后却还没有个营生,难不成就跟你爹这样窝窝囊囊在家种一辈子地了?”吴氏道,“我不管,他可是你亲弟弟,你不能这般无情无义,你如今有钱了,都能给你隔着的妹子陪嫁七八十贯的嫁妆,那你给你弟弟也买个铺子,我就不说你了!”


    月色下院墙边四人听得清楚,张银哥脚下一动立刻就想过去,被二郎一把拉住了。


    他这个时候出来,该有多尴尬。并且他们这还四个人呢。二郎看看两个妹妹,琢磨着能不能从屋后走掉算了。


    “夫君。”这个时候,月光下一声轻唤,小耿氏走了出来。


    “二叔、二婶还没走呀,要不再进去坐吧。”小耿氏说道,“夫君,爷爷找你。”


    “嗯,就来。”张金哥答应一声,吴氏一把拉住他,冲小耿氏说道:“你少来,长辈说话,你跑来掺和什么,你该记得你是金哥的娘子,他总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你最好知道分寸!”


    “二婶要这么说……”小耿氏悠然笑道,“我记得我嫁的是张家的长房长孙,我婆婆是张家大房长媳,便是我说话做事不知分寸,也有我婆婆教导,不劳二婶。”


    “你!”吴氏气结,扯着张金哥道,“金哥,你可瞧见了,你就这么由着她欺负你亲娘?娘当初把你过继给大房也是为了你好,你如今是要无情无义,就能忘了生恩了?”


    张金哥气急,刚想说话,被小耿氏一把拉住了,月色下小耿氏平淡说道:“二婶要这么讲,我倒是想跟二婶掰扯几句。这些年二婶口口声声为了我夫君好,我就问问,可是我夫君自己要过继的?”


    “二婶把他过继给我公婆,是我公婆给他成家立业,二婶不曾给他娶妻花钱,我也不曾接二婶一文钱聘礼,二婶凭什么再来拿捏我这个侄媳?”


    吴氏抢白道:“你少牙尖嘴利,我那时穷,不得不为他打算,我儿子不会像你这样不认亲娘!”


    “原来是二婶穷,就把儿子过继给我公婆,叫我公婆替你养。”小耿氏道,“如今再仗着生恩来叫我夫君帮你养二儿子,二婶可真好,生了儿子叫旁人帮你养,自己只管等着享福就行了,原来穷人不用自己养儿子的,这村里穷人家多了去了,都是管生不管养,都让旁人帮他养儿子的么?我瞧着三叔五个孩子,四叔三个儿子,也不知道谁帮他们养的。”


    “这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二婶会生儿子,我如今也有儿子了,要不二婶也帮我养了?”


    “行了行了!”张有福一声怒斥,指着小耿氏道,“你这女子也别太过分,谁教你这么跟长辈说话,再如何我们也是长辈。”


    转头骂吴氏,“就你事多,每每过几日安生日子你就得生事,你就不能消停点?”


    “原来都是二婶一个人的事啊!”小耿氏道,“二叔果然是好人。”


    “你!”张有福一噎,怒道,“我说什么了?我又不曾说他什么!”


    “二叔不曾说什么。”小耿氏道,“二叔身为父亲,您才是一家之主,您不曾说什么可不就没有过错,您躲在后头当好人。您错就错在您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毫无担当,任由家里弄成这样,您敢说不是您放任,您竟还觉得自己委屈不成?”


    也不管张有福气成什么样,小耿氏依旧平淡说道:“这些话我本不想说的,可我看着我夫君被你们逼得可怜,我不得不说,你们不心疼他我还心疼,他也是我儿子的爹。我这人性子犟,二叔二婶若还想留点颜面,便不要叫我说话难听,我可不是我婆婆那般好性子。二叔二婶若骂我不敬长辈我也认了,我自己去爷爷奶奶面前请罪就是。”


    张有福气结,顿足扭头就走,吴氏抹着眼泪也跟着走了。


    “夫君……”小耿氏道,“夫君要嫌我不敬长辈……”


    “没事了。”张金哥叹了一声,扶了一把小耿氏手肘道,“咱们回去吧。”


    …………


    次日八月十六,老张家起了个大早,张有喜一家人辞别二老,张金哥、张有田、张有福、张有良赶车送他们去河码头。他们到时,宋大已经带着一帮小子、拉着他们的行李等在码头了。


    趁着还得一会儿上船,宋大在这里等船,张有喜和宋氏便带着几个孩子又跑回家一趟,再跟爹娘辞个行,等他们回来时,行李已经装上了船。


    听到女儿要举家进京,宋家爹娘反正是各种不放心。宋老爹索性指着一堆孙子说:“大郎不在家,二郎又要读书,你们两个带着三个女孩儿跑去汴京,要紧要忙连个跑腿干活的都没有,小大(宋本正)跟小七去不了了,你把小九和小十二带上吧。”


    “小九跑过船的,水路他熟,十二机灵,干活也勤快。叫他两个把你们送到地方,你要有用就留着跑腿使唤,叫他们跟在你身边你帮忙管教管教,还能叫他多长进一些。你要用不着,叫他们自己随便爬上哪个船,自己回来就行了。”


    张有喜不禁失笑,岳家如今还真是看重他,想了想也就没客气,宋家小子们人手多,跟在他身边去汴京兴许也是个出路,总比他雇伙计强,再说这一路人生地不熟,他们带着三个女儿,身边多两个人高马大的小子也放心。


    这一下八口人出门了。


    宋大费了不少心思,找的是一艘大户人家从南边归家过节的包船,回程已经招揽了一对夫妻,加上他们家八个人。船老大一声吆喝,两名船工合力拿竹篙撑着岸边石堤把船推离码头,客船扬帆起航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真正上了船, 一家人才体会到出个远门有多不容易。


    单说行李,他们之前带的行李已经是能减则减了,除了二郎的书箱,主要也就带了随身衣裳和日用之物, 冬衣自然要带, 平安和七月索性单衣就一件没带, 反正等明年入夏再能穿单衣时, 她们俩衣服又该小了。


    大的箱笼行李不说, 爷爷奶奶给他们带了够吃两日的干粮果子和糕饼点心, 包括烙饼、煮鸡蛋、平安爱吃的咸鸭蛋也带了一百个,这就罢了,咸鸭蛋反正也吃不坏,等到上船时,外公外婆和舅舅们又给他们带了几大筐的米粮蔬菜、干粮肉食,总之这一路八口人吃的喝的都得准备好。


    就这,干粮蔬菜还只带了三天的。吃食不经放, 外婆家跑船有经验, 又给他们准备了五六日的米面粮食和耐放的蔬菜瓜果, 比如冬瓜、萝卜、茄子、白菘、林檎和柿子、鲜枣什么的,得亏船上地方大, 他们人手也多。


    这样一艘合伙雇的客船坐起来就比较舒服了, 船上除了船工和同行的那对夫妇,便都是他们家人, 如此便安心许多。上了船张有喜先留心了,船上连船老大一共六个船工,跟他们同行的那对夫妻听说是大户人家的下人,八月节前奉家主之命来沂州探望亲戚, 如今回京去。


    似这样的奴籍,一般便无需担心也无需费心思相处了,人家汴京城高门大户出来的,行事谨慎嘴也严,才不会随意与人闲聊磕牙,夫妻两个寻常只在自己舱房,出来遇上了也只矜持颔首笑笑,不大跟他们往来。


    船上地方必然不能太宽敞,为了互相照应,平安和大姐、二姐占了船上最大的一个房间,她们三个人,然后爹和娘一间,九表哥和十二表哥一间。二哥则给他自己一间,他到了汴京还得考试,虽然韩二先生已给他推荐了一家文华书院,答应了收他,不过也叫他先去考最好的汴河书院试试,他得抓紧时间温书。


    二哥开蒙晚,底子薄,有点信心不足,一天到晚手不释卷,所以一家人都自觉不去打搅他。


    三姐妹的房间还好,只她们自己随身的衣物行李,爹娘和表哥房里则堆满了行李,船上没有床,都是矮榻,睡起来倒也舒服。


    这是平安第一次坐船,当然娘和大姐、二姐也是,刚上船时两个表哥说怕她们晕船,叫她们就呆在房里先别出来。据两个表哥说,这晕船的人最怕一直看着河上的水——那水随着行船荡来漾去滔滔不绝,然后你就晕了。


    七月不信邪,非得要跟表哥们跑去船头,平安听劝,她素来很知道照顾自己,听表哥们说晕船如何如何不舒服,平安决定乖乖听话回房里呆着。


    不过她也就在房里呆了有半盏茶工夫,头一回坐船,她都还没新鲜够呢,终于小孩子的好奇心占了上风,平安按捺不住跑去船头寻二姐,跟二姐和表哥他们一起坐在船头看风景。


    九表哥虽然年纪轻轻却是这河上的“老江湖”,两个表哥还私下分了工,十二表哥主“内”,九表哥主“外”。十二主要负责看顾姑姑和表弟表妹们,九表哥一上船就先把船上里里外外查看熟悉了一遍,又去跟船工们说话帮忙,他主要负责盯着这一路的行程动静,毕竟河上也会有水贼什么的。


    船走得不快不慢,人在船上坐,两岸的树木、房屋往后移动,要不是两个表哥管着,七月都想趴在船舷上玩。


    结果是,平安没晕船,二姐晕了。七月当时好像什么事儿也没有,还跟宋十二斗嘴逞强,晚饭时候才喊不舒服。


    早晨吃得饱,他们上船安顿下来,没多会子就到午饭时候了,现成外婆给他们带的发面烙饼和卤肉,午饭于是就没做,烙饼夹卤肉,就着腌豆角、腌红薯藤和小萝卜干,还有煮鸡蛋、咸鸭蛋,大家随便凑合一顿。七月拢共吃了两块小萝卜干,说她早上吃太多不饿,也就没人管她。


    晚饭时候宋氏便说好好做点儿热乎的。宋大给他们谈妥的船资里已包含了水费、柴费,船尾的伙房提供热水和黄泥炉子,但饭菜还得自己烧。


    船上也没别的事,太阳多高宋氏就去了伙房,煮一锅白米粥,再简单炖个萝卜羊肉、冬瓜虾米,把奶奶给他们带的白面炊饼馏一馏,再摆上几样腌菜,还有煮好的鸡蛋和咸鸭蛋人手一个。


    “你怎么还吃得下去?”七月捂着心口问平安,“你不觉得油腻吗?”


    平安:“不油腻啊,为什么油腻?”


    奶奶腌的咸鸭蛋多好吃啊,可香了,怎么会腻。平安剥开咸鸭蛋,把宣软的白面炊饼从中间掰开,筷子插进去把那金黄流油的咸蛋黄挖出来夹在炊饼里,美滋滋咬了一口。


    “七月你是不是不舒服了?”九表哥笑嘻嘻问,“你别是晕船了吧?”


    “没有,我就是不怎么饿。”七月嘴上逞强,九表哥笑嘻嘻夹了一块羊肉给她碗里,七月夹起来,唔——干呕了一下,嫌弃道:“九表哥你别给我夹菜,我又不是小孩子。”


    七月看看平安,平安专心吃她的炊饼呢,七月转向宋氏:“娘,这个太油腻了,我不想吃。”


    “我也不怎么想吃。”宋氏蹙眉道。


    “给我吧,”九表哥把自己的粥碗递过来,于是七月又把那块羊肉丢回了九表哥碗里,九表哥也不恼,这事儿他有经验,笑嘻嘻说道:“其实你吐出来还能舒服些。”


    七月却吐不出来,肚子里油腻腻的难受,宋氏和腊月晚饭也吃得少,平安瞧着大姐好像就只喝了半碗米粥。大姐分明也不舒服,只不过大姐是老大,要强忍着不说罢了。


    等到第二日早晨,三姐妹并排蹲在船尾刷牙,七月一边刷一边干呕难受,索性气得不刷了,然后这一顿早饭,宋氏和腊月、七月都没吃。


    宋氏这会儿觉得,腊月和七月应该也是她亲生的了,随她,晕船。


    还好张有喜和几个男孩子都没事,两个表哥不算,两个表哥水里长大的,张有喜也啥事没有,二郎虽然胃口不甚好,却也没什么大碍,不像宋氏和腊月、七月那么不舒服。


    早饭后张有喜收拾了碗筷,十二表哥跑去筐里掏了几个林檎洗了,叫平安拿去给宋氏她们。平安抱着几个红通通的林檎先去宋氏房里,宋氏回房就躺下了,闭着眼睛摇头说不吃。


    “不用管我,我躺一会儿。”宋氏不放心嘱咐道,“平安,娘跟姐姐们不舒服,你把自己管好了,不许自己乱跑,尤其不许靠近船边,自己都不许到船头船尾上去,有事喊你表哥他们。”


    张有喜随后进来,看着生龙活虎的小女儿问:“平安你没不舒服吧,你老实的,回房躺着,别回头你也不舒服了。”


    “噢。”平安答应着,船在水上确实有点摇晃,肯定不能像陆地上那么平稳,平安踩着通道过去,也就觉得脚下有点晃悠罢了,抱着林檎回她们房间。


    “大姐,二姐,”平安推门进去,看着房里两个脸色发白的病号,笑嘻嘻道,“你们吃个林檎吧,十二表哥说吃点儿鲜果能舒服些。”


    腊月闭着眼睛说不吃,七月就躺在塌上接过林檎咬了一口,慢吞吞吃了,好像觉得真舒服一点了。


    “你怎么就没事?太不公平了。”七月懊恼地问。


    “不知道。”平安憋笑说道,“可能是因为我没嘴硬。”


    七月:“……”


    七月:“张平安你过来,我不打你。”


    平安憋着笑赶紧转移到大姐那边。


    宋氏躺了会儿,瞧着天色不早,挣扎着想起来,张有喜拎着茶吊子进来,忙拦住她问道:“你要什么,要水我给你倒。”


    “我好歹起来给你们煮点饭。”宋氏道,八张嘴等着吃饭呢,指望张有喜和几个小子,水都不一定会烧。


    “你就安心吧,”张有喜努努嘴说道,“不信你去瞧瞧,你小女儿早就跑去做饭了。”


    “平安做饭?”宋氏还真惊了一下,虽然作为三个女儿的娘,宋氏自不会忘了教导女儿之责,这女红针线宋氏都是要教的,可实在是平安还小,且家里还有两个姐姐,哪用得着她做饭呀。


    平安平时也就帮忙烧个火、洗个菜,自己还真没单独做过饭。再说她们平日铺子忙,越到吃饭时候越忙,娘几个自己都经常不做饭,去王厨铺子里买点儿现成的。


    “哎呀,平安哪里做过饭,你起开,赶紧去看看。”宋氏翻身下榻就去穿鞋,张有喜忙拦住她说道:“我去我去,你还是歇着吧,你看你那脸白的。我刚才就在伙房来的,我寻思我胡乱煮个粥呢,平安说她做,我瞧着人家平安有模有样的。”


    “你还真敢放心!”宋氏气急埋怨道,“她才多大,她自己从来没做过饭,你赶紧的,那么点小孩,万一切到手,热水烫着……”


    张有喜被她一急也不敢大意了,赶紧就往伙房跑。进了伙房一看,平安坐在小板凳上,一手菜刀一手拿着个甜瓜大的圆白茄子,慢悠悠地正在削茄子皮,十二坐在旁边陪着她。


    “平安,你弄的什么?”张有喜走过去,自己拿了个板凳坐下道,“给我给我,我来削我来削……茄子也要削皮的吗?”


    “这个茄子皮会有点苦,娘都是削皮的。”平安从善如流,把削皮的工作让给了她爹,问道,“爹,你平日吃饭就没注意?”


    “谁注意这个呀,你爹又不会做饭。”张有喜道。


    “爹,你就是奶奶说的那个,就知道吃。”平安撇着嘴嫌弃道。


    张有喜被调侃了也不恼,撩着眼皮子跟小女儿讲理:“你爹还会赶车,还会种地,还会做粉皮粉条,还会挣钱,你爹会的多了去了,你爹还会帮你削茄子皮呢。”


    平安嘻嘻笑了一下,又去拿了一棵白菘。外婆给他们带的这个白菘都剥得光溜溜的,只剩个菜心了,平安想了想,决定做个醋溜白菘。她琢磨着把它做得酸酸辣辣的,娘和两个姐姐难受吃不下饭,兴许酸酸辣辣的东西能有胃口呢。


    张有喜对小女儿做饭没敢抱什么指望,寻思着但凡能煮熟了吃就行,话说他们家以前做饭还不是煮熟了吃,甚至油盐都没有,也就这几年自家在外吃饭多了,学了一些,宋氏厨艺可说是大有长进,两个嫂子就不敢恭维了,每次回老家,耿氏厨艺还不是煮熟了吃,只不过原先就是清水煮,现在有油有盐了。


    “平安,你真要炒菜?”张有喜不放心道,“咱们爷几个煮熟了能吃就行,多放点油盐一样好吃,你娘说你从来没自己做过饭。”


    平安拿着菜刀比划了一下,她对自己的厨艺其实也没有什么信心,也怕切不好,索性把白菘叶子掰下来几片叠一起,学着宋氏那样拿刀拍了拍,先把白菘斜着切成长条,横刀又拦了几下,切成菱形的块。小孩动作慢,慢工出细活,反正吃饭时间还早。


    平安一边切菜,一边慢悠悠回答她爹:“我自己没做过饭,可是我天天看娘和姐姐们做饭啊,我也烧火、切菜的。咱们家酸梅汤和羊奶还不都是我跟大姐二姐煮的。”


    要是看看就会了……张有喜想说,那你早该会做针线会绣花了,可是你现在看看,你连个最简单的荷包都缝不好……


    不过他聪明的没敢说出来。


    张有喜削好茄子皮,平安把茄子也切成块,放笊篱里拿水冲了一下。她做活慢,慢条斯理不急不躁的,决定先炒茄子,箩筐里有舅母给他们准备好的猪肉,劁过的猪肉,像这些鲜肉只准备了一两日的,再不吃可就坏了。


    原本应该做肉末茄子的,不过平安没怎么切过肉,琢磨这肉可不像菜好切,切肉末太费事,干脆决定切片算了,她把那块五花肉放在砧板上,废了不少劲儿才切下一片来。


    人小,手上没劲儿,刀也钝。


    “爹,你能不能帮我切肉?”平安立刻寻求帮助,解释道,“我切不动。”


    “我来吧,”十二表哥说道,从平安手里拿过菜刀问,“怎么切?”


    “你会切肉?”平安眨着黑溜溜的圆眼珠怀疑了一下。


    “我反正比你有劲儿。”十二表哥道。


    这倒也是,平安立刻说道:“切片,或者剁碎。”


    十二表哥一听,切片多麻烦,他不会,乱刀剁了!


    十二表哥咚咚咚剁肉,平安就准备葱蒜,又拿了点黄姜和茱萸,船上这伙房里只有砂锅,没有铁锅,平安就把那砂锅洗了放炉子上,锅底烧干之后,放油烧热,放葱花,闻着那葱花有香味了,便把肉末放进去。


    “刺啦”一声,张有喜赶紧往后让了让,一脸不放心地盯着小女儿炒肉末。炉子火慢,不容易焦糊,平安便慢悠悠地耐心煸炒肉末,直到把那肉末炒得油汪汪的,肉末浸在油里,自己闻着都已经很香了,再放了点面酱、酱油,翻炒几下酱香四溢,酱糊得快眼看要粘锅底了,平安赶紧叫:“爹,爹,茄子茄子!”


    张有喜忙把装茄子的笊篱递给她,平安小心倒进去,翻炒几下,瞧着那锅底出水了才松口气。酱炒糊了就不好吃了。


    翻炒均匀了,盖上盖子慢慢炖。反正平安第一次掌厨秉承一个原则,最最基本的要求是煮透了、炖熟了,不然吃了万一闹肚子。


    瞧着那茄子炖得差不多了,拿铲子翻炒两下,撒点儿葱花出锅。


    “好香啊。”十二表哥嗅嗅鼻子说,“你不放盐?”


    “咱家这个酱和酱油很咸了。”平安说,“要不你尝尝,不行再撒点盐。”


    十二表哥在旁边闻着香味早就馋得慌了,当真拿了双筷子,夹了一筷子尝尝,烧茄子太烫,他一边烫得嘶嘶呵呵,一边用力点头道:“香,好吃,不用再放盐了。平安看不出来啊,你还真会做饭,你这个菜做得比我娘好吃多了,我娘炒菜不好吃,我们家伯母、嫂子们里头数我娘做饭难吃!”


    平安瞅了他一眼,想说下回告诉三舅母揍你!


    做好了这道肉末茄子,张有喜怕那砂锅太烫没让平安碰,自己拿去刷了,平安瞧了瞧另一边炉子上煮的米汤,切黄姜、切蒜,准备炒醋溜白菘。


    他们来得早,这会儿船上的船工才开始准备午饭,一进来满屋子香味,那船工嗅了嗅鼻子说道:“小娘子这是做得什么,这么香?”


    平安说炖了个茄子,船工却问道:“茄子是什么?”


    “落苏。”张有喜笑道,“小女做了个肉末落苏,您要不要一起吃?”


    那船工忙说不了不了,就去洗米做饭,一边笑道:“我说闻着像落苏的味道,原来沂州是把落苏叫做茄子的?只是这落苏怎这样香。”


    平安是叫茄子的,平安有些东西叫法不一样,也没人刻意去纠正她,家里天长日久互相影响,也就叫得混了。张有喜打个哈哈笑道:“我们也叫落苏,也叫茄子,有些地方是叫茄子的。”


    那船工又问怎么做,平安见他认真来问,便说把猪肉剁碎先炒出油,多点油,再放茄子炒炒焖熟就行了。


    “猪肉?”那船工乐呵呵笑道,“想必是劁过的猪了?你别说,这劁过的猪就是香,若不是吃了劁猪,我竟不知道猪肉还能这样好吃。”


    “汴京也劁猪了?”张有喜问。


    “劁,官府还招人去学劁猪匠,叫小猪劁过了再卖。不过也不能保证都劁了,那市面上劁猪也只一部分,你们若买肉可得小心挑选,一不小心叫他哄了,把骚猪卖你。”


    闲聊几句,平安的米汤已经煮好了,正好船工洗好了米,平安便让出一个炉子给船工煮粥,自己慢慢悠悠继续做醋溜白菘。


    宋氏平日也做这道菜,不过她口味淡,不怎么放醋,平安有心做得酸辣,好给娘和姐姐们开开胃口,便不急不躁地热锅、倒油,放葱花、蒜粒、黄姜、茱萸炸香,顿时一股辛辣味道扑面而来,平安赶紧躲着,一边拿手扇着呛得咳嗽,一边瞧着锅里葱姜蒜和茱萸炸得焦香了,下入白菘翻炒,然后使劲儿加了大半勺的醋。


    “我的儿,你这,你这味道可足。”伙房窗户打开,张有喜拿蒲扇扇着屋里散味,一边说道,“你这,放这么多醋?”


    “小姑父,平安第一次炒菜!”十二表哥赶紧提醒道,眼神示意小姑父可别不会说话,小表妹第一次炒菜做饭,便是不能吃,他们也该鼓励夸奖几句。


    再说反正是白菘菜心,生的都能吃,无非是醋多了、放那么多茱萸和黄姜闻着都辛辣刺鼻,但是十二表哥觉得,就冲着八岁的小表妹第一次做饭,他怎么也得捧个场。


    平安一勺子醋下去,其实自己也有点担心,人家第一次炒菜心里也没谱啊,不就是努力想做得酸辣吗。


    “爹,我一不小心就倒多了,实在不行咱们就别吃了,然后反正还有咸鸭蛋。” 平安道。


    “就是就是,”十二表哥附和,“反正饿不着,咱们就多吃肉末茄子,小姑父你没尝尝小表妹那肉末茄子做得多好吃。”


    就是,还能饿着不成!平安信心满满,娘和姐姐们晕船生病了,怎么着她还不能喂饱一家人,反正他们家人吃饭不挑剔。


    平安忍着扑鼻的醋酸味迅速翻炒,瞧着白菘炒得出水了,淋点儿酱油、撒点盐、一撮黄糖,快速翻炒出锅。


    旁边洗菜的船工听着他们说话,才知道这小娘子竟是第一次做饭,也跟着夸道:“小娘子头一回炒菜,能炒熟就很不错了,我闻着这味道足得很,倒是开胃,回头我也放点儿茱萸和醋。”


    宋氏打从听说小女儿要掌勺做饭就没安心过,一等不来,二等不来,宋氏躺不住了,小孩子可别烫着碰着了吧?宋氏索性强撑着起来,穿好衣裳捂着胸口往伙房来。


    扶着门框一进来,闻到屋里那一股子辛辣刺鼻的酸醋味儿,不禁让人精神一振,宋氏嗅嗅鼻子,这是她家小女儿做的?居然……还怪好闻的。


    “你怎么又来了?”张有喜一抬头,笑道,“跟你说了不用你管,咱们爷儿几个保证吃上饭。”


    “娘,”平安仰头看着宋氏,忙去扶她过来,笑道,“娘,我做了这个醋溜白菘,嗯……可能醋放多了,茱萸也有点多了,不过那个肉末茄子我觉得好吃,十二表哥也说好吃。”


    宋氏走过去,瞧着那盘“醋溜白菘”,叶子已经要炒烂了,菜帮还没炒软,这孩子头一回炒菜,也不知道菜帮要先下锅炒,叶子后下。不过,宋氏心说,但凡小女儿今日敢独自下厨,就已经了不得了。该夸!


    “我尝尝。”宋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菜帮送进嘴里,又酸又辣、咸中脆甜的嫩菜帮一入口,宋氏“嗯”了一声,索性又尝了一块。


    “怎么样?”张有喜起初瞧着宋氏尝菜,心说你可千万别说难吃,不能说,小孩头一回炒菜……可瞧着宋氏那表情,张有喜拿起筷子也尝了一口,嘶了一声,这味道,酸辣十足直往嘴里冲!


    瞧着她爹那表情,平安小心翼翼夹起来一点儿尝了一口,辣得她赶紧吃一口旁边的肉末茄子,没法子,人家虽然不是宝宝了,可是还不太敢吃辣。所以这道菜,平安自己是不太敢吃的。


    “怎么样?”十二表哥问道,赶紧也尝了一口,顿时也嘶了一声,咂咂嘴笑道,“好吃的,够味儿,这味道可真足!”扭头向平安笑道,“平安,这菜有味,刚才你做的时候,我还怕不能吃,琢磨着万一实在没法吃,瞅你不注意偷偷倒掉呢。”


    平安:“……”


    “走走走,端走吃饭。”张有喜一手一盘端起两盘菜,招呼道,“十二,你端汤,平安,你扶一下你娘,吃饭吃饭。”


    这顿饭宋氏难得有了胃口,喝了半碗米汤吃了几筷子醋溜白菘,腊月尝了几筷子醋溜白菘,也喝了半碗米汤,她两个晕船腻味,那盘肉末茄子便不敢尝了,而七月走到桌前捂着鼻子嗅了嗅,苦着小脸扭头回去了。


    一盘酸死人、辣死人的醋溜白菘,两个表哥和二哥却吃得上瘾。


    “平安,这真是你炒的?”二郎夸道,“好吃,这道菜下饭。”


    “真的好吃?”平安看着她爹和表哥、二哥把那盘醋溜白菘吃光了,其实平安心里很是怀疑,这些人也太给她面子了吧。


    从昨日上午登船,在船上晃了一半日,还以为已经走得很远了呢,结果午饭后他们在一处渡口停下,便有官差登船来查验“公验”,原来他们这才刚出沂州地界。


    接下来他们的船跟上了朝廷运粮的漕船,漕船速度慢,但跟着朝廷的船绝对平安无忧,他们中途又在一处河码头采买了一些新鲜菜蔬,两个表哥还钓鱼添菜,平安这个掌厨的小厨娘在宋氏指点帮忙下,居然接连做了几日的饭,得到了七名食客的交口称赞:


    了不起,小妹妹会做饭了!


    这对平安绝对是一个新奇的体验,她不光当上了掌勺的小厨娘,还自告奋勇承担起了照顾娘和两个姐姐的艰巨任务。


    看着小孩忙里忙外,宋氏忽然有了一种“我家小女初长成”的骄傲欣慰。


    走走停停,摇摇晃晃,一直在船上呆到第九日,他们的船才终于停在了汴河渡口。


    汴京到了。


    作者有话说:


    咳咳,建议大家对平安的厨艺不要有太大滤镜,她跟作者一样是“感觉派”,做菜全凭味觉和感觉,可能会很好吃,但也可能会出黑暗料理……


    第84章


    八月二十四日, 一家人顺利抵达汴京。


    他们的船午后到达了汴京城外的汴河渡口,泊船靠岸,一家人不禁好奇地往岸上观望。在这里还看不到汴京城,只看到渡口舟帆连片, 人来人往, 比他们这一路所见的寻常河码头可繁忙多了。


    等待官差上船按检、逐一查看过每个人的公验之后, 船上那对同行的夫妻行李不多, 随即便下船离开了。张有喜他们人多行李多, 等于搬了个家, 光下船就比人家麻烦许多。


    外公把宋家小九、十二两个小子给他们果然是对的,若只是张有喜带着一家六口来,这一路只怕没这么顺利,搬个行李都费劲。尤其小九宋本元经验十足,早在停船之前就已经提醒张有喜和宋氏把行李物品都归整好了。


    小九把他们带的那五六个箩筐收拾出来,里头原本都带的些米粮、糕饼和瓜果蔬菜之类的吃食,一路也吃得差不多了, 小九把那些放久了的蔬菜顺手就扔进了河里, 剩下两棵新鲜的白菘、一个冬瓜、几个柿子和几斤白米, 张有喜就都送给了船老大。小九把几个箩筐往一块儿一摞,剩下十几个咸鸭蛋想着平安爱吃就留下了。


    然后张有喜带着小九、小十二和二郎, 四个人便开始搬行李, 宋氏带着女儿们也想帮忙,但规整好的箱笼可不轻, 她们也搬不动,被张有喜支到旁边等着。宋氏和腊月、七月晕船晕了一路,嘴最硬的七月晕得最厉害,那脸都瞧着瘦了, 这会儿终于下了摇摇晃晃的船,重新脚踏实地,七月不知怎么的仍觉得脚下晃悠似的。


    九表哥跟她说,她们这晕船,不是下了船一下子就好了的,像七月晕的这样重,怕是得个两三日能好。


    这一路他们跟船工相处不错,临走又送了这些东西,几个船工都来主动帮忙往下搬。这边刚开始搬行李,那边就有挑夫来招揽生意了。


    “不用不用。”船老大摆手打发走了两个挑夫,跟张有喜道,“张官人,你们人多行李多,用挑夫肯定不行,不如去那边雇辆车。渡口人多杂乱,他们那些揽活的大车这边不让停,你去雇了之后,只说行李多,叫官差通融一下放他进来就行。”


    船老大又问了他们去往何处,张有喜说去往普济水门,船老大便跟他们说了个大致的价格,那些大车也要砍价的,你若不知底细,他见你是初来乍到的外地人便会故意多要你钱。又说了牛车、驴车什么价,骡车什么价。


    普济水门可有点远,他们人多又带着这些行李,怕是得两百多文,你若不砍价,他们敢要你四五百,反正许多初来汴京的外地人不认得路,不知道远近,两眼一抹黑便只能由着他坑了。


    张有喜差点吓到,用一趟车就得两百多文,就算半日工夫吧,在她们沂州顶破天也就一百文,转念却又开解自己,这里是汴京,他们这一趟就得小半日工夫,人家搭上人工还搭上牲畜和车,其实也说得过去了。


    张有喜看看天色,便叫小九雇骡车吧。牛车太慢,一辆驴车怕拉不动他们这么多人和行李,骡车贵一点但是快的多了。他们拖家带口的,张有喜并不想在这上头硬省几十文钱。


    小九便跑去雇车,果然很快带着一辆骡车进来,谈妥了车资两百八十文。车夫是一个四五十岁上的汉子,殷勤地帮他们把行李搬上车,八个人加上行李,满满当当一大车,车夫赶车带着他们离开渡口,又走了一两个时辰,才终于隐约望见大宋京都的模样了。


    越走越近,走近时大人孩子都忍不住惊叹,好高的城楼,光城墙瞧着就得有三四丈,这还只是外城门。城门处又有官兵查验公验,一个个查验过后,车夫吆喝着骡子赶车进城。


    骡车走了好远才穿过城门洞,张有喜在心里估量,光这道城墙竟有六七丈宽。骡车一出城门洞,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一路走去便是店铺林立,虹桥飞架,桥下来来往往的船只穿梭,街市人流如织,满眼的招牌、旗幡子。


    “不愧是大宋京都,这般繁华。”张有喜赞叹道。


    “这才哪里。”那车夫笑道,“这还是外城呢,等你们进了内城,还要繁华许多。”


    张有喜不太能想象出来。他以前觉得沂州城就已经十分繁华了,如今一比,莫怪人家外地客商说沂州城“偏僻地方”。


    腊月和七月也惊叹不已,眼睛都看不过来了,七月胳膊碰碰平安说道:“平安你看,这汴京城不得有咱们几十个沂州城大。”


    其实七月也不知道这汴京城究竟有多大,她也才刚进城呢,就是觉得这地方好大好大呀。


    平安也好奇到处看,不过并没有多么惊叹的感觉——毕竟她记忆中那种高楼林立、摩天大厦的图景太真实了。但是不得不说,这汴京城真的繁华热闹。


    “汴京也有卖糖葫芦的!”七月很快又发现了惊喜,指着街边叫他们看。


    “原来汴京城也有糖葫芦呀?”七月跟平安说道,“怪不得你说你见过,原来汴京就有。”


    七月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平安说她见过糖葫芦,汴京有,难不成,平安原本是这汴京城里人家的孩子?一家人心里都有数,小妹妹有太多他们所不知的见识,小妹妹来历必然不凡,难不成真是汴京来的?那,那万一……万一叫她原来的家人遇见了,他们要把平安抢回去……


    七月正在胡思乱想,却听见车夫笑道:“糖葫芦有什么稀奇,几年前就有了,听说是从北边哪里传过来的。咱们这汴京城什么没有,但凡大宋各地有的,甚至西域、北疆、番邦之物都有,但凡你能想到的都能在这汴京城找到。”


    七月眼睛一亮,急忙问道:“是不是从沂州传过来的?”


    “可能是吧,”车夫说道,“反正也就这几年才有的,顶多三四年。”


    七月松口气,顶多三四年,那就是从她们沂州传过来的了,仍是她们先做出的糖葫芦,所以平安应当不是这汴京城里人家的小孩。


    然后七月天马行空地想,就算是,就算平安的家人遇上了,平安都长这么大了他们肯定也认不出来了,平安肯定不理他们。


    “爹,为什么咱们要在那么远的地方下船啊?”平安指着虹桥下穿梭的船只问道,“咱们为什么不坐船进了城再下来?”


    “小娘子有所不知,”接话的是那车夫,扯着缰绳笑道,“能进来内河的都是官府的漕船,似你们外地进京的民船不让进的。”


    原来这样啊。平安如今知道漕船运送的都是朝廷要紧的物资,比如粮食、盐铁、银钱等等,他们的船来时一路跟的就是朝廷运粮的漕船。


    街上人越来越多,车夫下车牵着骡子缓行,一边扭头唠叨:“莫说民船,寻常官船都不让进的,都进来岂不是乱套了。这河里除了漕船,要有就该是官家的船了吧。”


    “官家也坐船出来吗,你见过吗?”平安好奇问道。


    那车夫却支吾不说了,看来牛皮吹破了,他自己也没见过。


    汴京城这么大,他们初来乍到,眼下其实漫无目的,张有喜便选了在文华书院附近落脚。


    一来根据他打听到的,文华书院所在的南薰门外、普济水门一带不算十分繁华,租屋住店都便宜些。他们到达后的首要一件事便是安排二郎读书事宜,要去文华书院拜访韩二先生帮二郎引荐的那位友人,如此就在此处落脚暂住也好,先安顿下来再做打算。


    天色将黑才到,骡车先经过一处地方,车夫指着说,那就是普济水门了,又问哪里给他们停车。


    张有喜笑道:“不知老哥附近熟不熟?实不相瞒,我们初来乍到,附近也不熟悉,眼下先得有个落脚处,出门在外拖家带口的,还真不敢随便投宿。”


    车夫为难道:“这附近我也不熟,你要住店,要么找那些家宅开的老店,家宅开店便宜些,但未必不会有黑店,要么找那些大的客栈,看你打算多少钱了,出门在外都不容易,我且与你行个方便,你进去问问再说。”


    先经过一家“泰兴客栈”,小九跳下车道:“小姑父你们等着,我去看看。”


    很快跑回来说:“小姑父,我瞧着这家不行,伙计倒是殷勤,可进去气味有些污浊,一间天字房一晚竟要三百文。”


    张有喜不禁咋舌,果然是天子脚下,什么都贵起来了,一间房三百文,他们八个人再挤也得三间房吧,一住晚上就将近一贯钱了。


    竟然还是选了个便宜地方,算他们这小地方来的没见识,怎么进了这汴京,钱就不当钱了。


    接连问了两家,前行瞧见一家“王员外家久住”,便是一家民宅开的店,两层小楼,进去问了一间房一百八十文,里头倒也干净。张有喜瞧着那店主夫妇样貌和善,且仗着他们人多也不怕他黑店,便要了四间房,先定了三日。


    这京都的旅店竟还要先付钱,难不成他们这么多人还带着这么多行李,还能悄默跑了不成?张有喜一边腹诽,一边付了两贯一百六十文给人家。店家夫妻说话十分热情,忙唤了个小伙计帮他们烧水,店主娘子亲自带他们上楼。


    依旧跟船上那样住,平安跟两个姐姐一间房,小九、十二一间房,宋氏和张有喜一间房,二郎还给他自己一间房。伙计把他们带到房里,平安她们的房间在二楼,屋里两张床,推开窗便能看到不远处亮着灯火的河道,河道上的船只一盏盏灯笼亮着。


    船上这些天,下船又坐了半日的车,七月进到房里往床上一栽就不想动弹了,腊月好歹自己洗漱收拾了一下。


    “二姐,你起来,起来洗洗!”平安努力想把七月拉起来,七月哼哼唧唧地耍赖道:“别管我,我晚上不吃了,你让我睡觉。明日睡死了也不要喊我。”


    “你不吃就不吃,”平安坚持道,“你起来呀,起来洗把脸、烫烫脚。”


    这一路七月晕船厉害,平安管她都管习惯了,七月无奈只好起来,洗漱刷牙、烫了脚,又去箱子里翻找衣裳,好歹换了衣裳睡下了。平安瞧着两个姐姐都睡了,只好自己跑下楼去找爹娘。


    “爹,咱们晚上怎么吃?”平安问。


    张有喜瞧着小女儿生龙活虎的样子也是服气了。难得一路劳顿,这小孩还这般活泛。


    “你琢磨想吃点儿什么,给你烧个什么汤?”张有喜问宋氏。


    宋氏摇头说不吃了,她这会儿好容易下了船,只想倒头就睡,若不是强撑着收拾行李、洗漱一下,早就爬上床睡了。


    “你娘、你姐姐都不吃了,那这样,”张有喜道,“你回去歇一歇,等爹拾掇一下,带你和你二哥、你表哥他们就去找饭吃。”


    平安就跑回去洗漱一下,头梳了一遍,听到门轻轻敲了两下。


    “平安。”十二表哥在外头叫她。


    平安关好门,跟着十二表哥下去,张有喜带着几个孩子一下楼,经过门堂店主娘子殷勤招呼道:“客官这是要出去?”


    张有喜说出去转转,店主娘子笑道:“客官且出去转转,咱们汴京城还有夜市呢,夜市直至三更,不过这里去往专门的夜市远一些,莫走丢了。”又说他们这店里是可以供饭的,要什么饭食可以吩咐伙计一声,他们自家做的干净,价钱公道。


    张有喜一手牵着平安,带着二郎和小九、十二一起出了门。街市到处挂着灯笼,即便天已经黑了却还人来人往,街边铺子、摊贩依旧做生意。即便小九这个自诩出过远门跑过船的“老江湖”也是头一回踏足这繁华的汴京城,真是开了眼界了。几人立在街头四顾茫然,也不敢走远,四下一张望,见那边河上虹桥热闹,便索性往桥上去。


    那桥也不知怎么架的,桥下没有柱子,桥上行人熙熙攘攘,桥两侧挨挨挤挤摆满了摊子,卖什么的都有,说笑声、吆喝声此起彼伏。许多摊子是用个带轮的车架子支起来,上头挂着灯笼、下边车板上摆着各色货品、吃食。张有喜琢磨这车子好,专为摆摊方便来的,大都是一辆独轮车,一头支起来也很稳当。


    二郎和小九、十二眼睛又不够用了,沂州这样的地方州县是有宵禁的,可没见过夜市。平安走在桥上,看着两侧挨挨挤挤的摊子只觉得似曾相识,逛夜市买东西似乎也没什么稀奇,只不过这个灯笼似乎还能再亮一些才好。


    灯火通明,在平安记忆中并没有多么稀奇。她还记得幼时夜晚路两旁高高的、明亮的灯光,照得亮如白昼,只是她每每一说,哥哥姐姐们总说她又胡说八道了,都是小孩子胡思乱想出来的。时间一长,平安自己也疑惑了,难不成真是她自己凭空想象出来的?


    怕小孩子丢了,张有喜一手紧紧牵着小女儿,小九则警惕地护在平安身旁,又嘱咐十二和二郎别只顾东张西望,自己跟紧了。


    张有喜偶一低头,便瞧见小女儿望着灯火明亮的一道长桥愣神。


    “平安,吃什么?”张有喜叫她。


    平安被她爹一叫,忙回过神来,便开始饶有兴致地去看路边摊上的各样吃食。


    桥上逛了个来回,平安尝了几样“杂嚼”,什么旋炙猪肉皮、野鸭肉、批切羊头,那羊头肉炖得软烂入味,浸在热汤里,秋凉夜色中吃起来倒是滋润,却也不贵,这一份批切羊头才只要十五文钱,真不比他们沂州贵。


    张有喜心里默默总结了一下,看来这汴京城人力物力、店铺房屋都贵得吓人,吃食却不算很贵,关键卖吃食的也多。


    他听说汴京不比他们小地方,是不准随意摆摊的,随意摆摊被官差拿到了就要挨一顿棍子,依律法杖六十。所有的摊点都得经过了市易司报备、交税,不过摊位和税赋却便宜,铺面租金贵。


    如此他们似乎也不是非得要开铺子,摆个摊更划算,但是像他要卖粉皮粉条,没有库房却又不行。


    张有喜和三个男孩子也尝了一些风味小食,不过他们饭量大,为了填饱肚子就盯上馒头了,这汴京的馒头花样也多,除了寻常的菜肉馒头,还有什么糖肉馒头、果子馒头,似乎什么东西都能往馒头里包,张有喜带着三个男孩子吃了几个馒头,又一人喝了一碗杂菜羹,之后平安又吃了一个蟹肉馒头,吃得肚子饱饱暖暖的回来。


    逛的时候好玩,可回来也累得够呛了,几人回到旅店,平安跟着张有喜先去看看宋氏,他们走后宋氏却又躺不住,翻找行李给他们找了换洗衣裳出来,平安赶紧洗漱刷牙、换了衣裳睡下。


    若不是怕动静太大吵醒两个姐姐,平安其实还想洗个澡,不过这都不早了,还是明日再洗吧。


    第二日一家人都睡到天晌,就在店里让店主做了点米粥、馒头吃了一顿晌午的“早饭”。休息一夜,晕船的宋氏和腊月、七月已好了不少,宋氏和腊月一人吃了一碗粥,七月却还有些懒懒的,好歹也喝了半碗粥。


    饭后一家人意见一致,先去香水行洗澡。


    洗过澡回来,七月似乎已恢复了精神,气哼哼抱怨太不公平了,娘儿四个一起坐船,平安啥事没有就罢了,怎么还偏偏她晕船最重。


    “爹,咱们过年回去吗?”七月问。


    “这还刚到,你就想着回去了?”张有喜笑道,“过年必然该回去的。”


    七月懊恼地往椅子上一瘫,哀怨道:“爹,那咱们下回能别坐船了吗?”


    “走陆路?”小九笑道,“坐车更累人。你要晕船,坐车难保不会晕车。”


    七月:“……”


    店主娘子送了一碟小菜来,闻言笑道:“我瞧着几位客官还好,不像有水土不服的样子,你们可不知道,水土不服可是要命,我们这店里许多远路而来的客人,水土不服吃药扎针也无用,重的都要一两个月才能好利索。”


    七月打了个哆嗦,竟觉得自己还是幸运的。七月赶紧两手合十祝告:“神仙保佑,保佑保佑,保佑我们不要水土不服,保佑我下回不要晕船了。”


    休息过来,一家人便开始行动。二郎依旧回房温书,打算明日一早去拜访韩二先生给他引荐的那位谢先生,张有喜和小九出门去四处探寻一番,商量着要在哪里摆摊或者开铺子、哪里租房。他们总不能一直住在旅店里,三日的房费就是两贯多钱了,如此得赶紧租了住房才行。


    但是打听到二郎进了书院之后,就要住在书院的学舍了,一般一个月才准许休沐回家一日,如此他们便不必非得把家安在这书院附近,并且没准二郎能考上汴河书院呢。


    所以他们眼下先不考虑二郎在哪里读书,先考虑他们一家人往哪里安顿。


    张有喜带走小九,留下小十二宋本思陪着宋氏和三个表妹附近转转看看,他们还不曾真正领略这汴京城的风采呢。宋氏却说她不想出去,决定回房再休息一会儿,回头好生把行李整理一下,洗洗衣裳。


    于是一家人分头出门,各自去探索这座繁华巨大的汴京城。张有喜带着小九一走,十二便陪着三个表妹一起出门去逛。


    当日下午他们逛了附近街市,逛了桥市,领略了一番河桥风光,只是白日那桥市虽说热闹,平安和十二却都说不如晚间好玩,于是当日晚间,四人又去逛了一回虹桥夜市。


    晚上回来十二跟店家打听了一下,附近可还有什么好玩的,店家一听便说集禧观就在不远了,从普济水门往前走出一段,也就在普济水门和南薰门之间。


    “很灵验的,那可是皇家道观,太后大娘娘都去那里进香呢。”店主娘子介绍道。


    四人一听,那肯定得去转转,正好他们也去拜拜。


    来到汴京的第三日,一大早张有喜依旧带着小九走了,几个孩子收拾停当也早早出门去往集禧观。宋氏听说他们要去拜神上香,也跟着来了。


    集禧观果然不愧是皇家道观,游人、香客都很多,宋氏带着十二和三个女儿一路过去,他们这还是头一回正经拜庙,也不太懂,特意先寻了个小道士请教一番,买了些香花、鲜果作为供奉,跟着香客参拜一番。


    平安在心里给大哥和二哥祈福,祈祷大哥平安打胜仗,二哥顺利考上汴河书院,也祈福他们一家人能在汴京一切顺利。


    宋氏一路走得累了,参拜之后便在前头招待香客之处休息,腊月留下来陪她,十二便陪着两个兴致勃勃的小表妹四处游逛玩耍。


    两个小女儿家精力十足,小十二也贪玩,这一转就转得远了,三人一路随意溜达,再往前走便被道士拦住了,道士见他们年纪都不大,便说此处再往前是观中后院,闲人勿入,叫他们回去吧。


    三人溜溜达达循着花石小径往回走,这一处院落很大,花木扶疏,平安偶然被路边花圃中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南瓜?


    她惊喜地蹲下来,喊七月:“二姐二姐,快看,这儿有个大南瓜。”


    “什么南瓜?”七月也蹲下来,看着她指的地方,果然团团的藤蔓绿叶间有一个青绿色的大瓜。


    “这是什么瓜,这么大,扁扁的,可比香瓜大多了。”七月好奇伸手摸摸,问道,“这瓜怎么吃,跟香瓜一样吃吗?”


    “不是跟香瓜一样,不是生吃的,”平安道,“这个瓜是当菜吃的。”


    “当菜吃的?”七月看来看去问道,“跟葫芦一样?”


    “不是跟葫芦一样,”一下子跟她说不清楚,平安想了想说道,“也能蒸了吃、煮粥吃,做菜吃,反正很好吃的。”


    好想吃呀,南瓜粥、南瓜饭、南瓜饼、南瓜汤,就只放锅里蒸熟就很好吃了……平安伸手摸摸那个南瓜,恨不得这就吃到嘴里。既然这汴京有种,也不知街上有没有卖的。


    七月啧啧说道:“这么多吃法?这瓜可真大,我还是头一回见,咱们那里怎么没有,你说咱们能不能跟道士要几颗种子?”


    “你有地种?”平安说,“咱家现在连个锅台都没有。”


    七月:“……”


    “那你不想吃?”七月道,“咱们就跟道士要个种子,可以过年带回家去在老家种。”


    秋凉宜人,赵暻刚围着后院跑了五圈,却热得一身汗,十二岁的少年身形很瘦,披着一件夹袍擦着汗从后院随意走出来,一眼便瞧见两个女孩儿蹲在道旁花圃,正在研究他那棵南瓜。


    这南瓜他亲手种的,宫中花园种了两棵,集禧观也种了两棵,也不知他哪里种的不对,不肯结,院里那棵结了两个瓜,外头门口这棵拢共就只结了一个。


    瞧着应当是观里的香客,年纪都很小,可别讨嫌手欠给他摘了。赵暻扭头瞥了身后侍卫一眼,示意他赶紧去管管,自己转身打算回去。


    就在这时,赵暻却听到小女孩清脆稚嫩的声音说道:“二姐,你看这个南瓜还有点嫩,还没熟呢,要很老很老才能留种,这都八月底了,也不知道它还能不能结种子。”


    赵暻不禁一愣,刚要回去的脚步停了下来。


    这小孩认得南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不许摘瓜!”


    赵暻稍一愣怔, 侍卫却已经过去赶人了。


    那侍卫跑过去,弯腰扒开绿叶看见那个南瓜完好,才松口气说道:“你们怎跑到这里来了?此处是观中袇房,外人勿入, 你们快走吧。”


    侍卫口气有点凶, 把两个女孩儿吓了一跳, 平安和七月连忙站起来退开。


    “谁摘你瓜了!”七月回过神生气说道,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摘瓜了, 我们又没动它, 看看也不行了?”


    平安悄悄扯了二姐一把,这个侍卫身形高大,脸长得就有点凶,腰间还挂着佩剑,即便这里是道观,平安还是有点怕他,万一他是什么不讲道理的坏人呢?


    “怎么回事?”十二赶紧跑了过来, 他刚就在十几步远等着两个表妹, 忽然见一个身形高大、腰间还佩剑的男子靠近两个小表妹, 口气还有点凶,十二顿时不高兴了。


    十二拦在两个小表妹前面皱眉道:“你这人怎么回事, 你吓到我妹妹了, 我两个妹妹素来懂事,你自己看看, 她们可曾摘了你的瓜?”


    那侍卫情急护瓜,见对方只是两个年纪很小的女孩儿家,大约也觉得自己这样忽然靠近不妥,下意识看了赵暻一眼, 拱了拱手说道:“抱歉,在下一时情急,并非故意惊吓两位小娘子。不过此处是观中袇房,道众居处,外人不便进入,你们快走吧。”


    “宋武!”


    侍卫扭头见赵暻走了过来,忙退至一旁,躬身拱手道:“四公子,观中香客误入,属下这就叫他们走。”


    其实也不能算误入,因赵暻时常住在此处,平日这道门都有人守着,但这里还在门外,那南瓜也是种在门口的,只不过平日这片院落周围也有道士洒扫看管,并不会让外头香客随意进入罢了。


    赵暻看看面前两个小女孩,两人都穿着一样的粉青上襦,葱白裙子,大的十二三岁,小的看着只有七八岁,赵暻的注意力便放在了那个小的身上。小女孩长着一张婴儿肥的白嫩小脸,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睛格外明亮,此刻这双眼睛正不闪不避地打量着他,阳光下那黑眼珠里似乎都有亮光。


    不知为什么,这小女孩的面容,总让他觉得跟别人不太一样。


    “抱歉,他不是要故意吓你们。”赵暻走到两三步远站定,叫宋武,“确是你冒失,人家两个小孩罢了,你还不道歉。”


    “抱歉,是在下冒失,”宋武端端正正地躬身一揖,“给两位小娘子道歉了。”


    平安莫名有点好笑,这个叫宋武的怎么跟个鹦鹉似的,还有这个小孩——这个小孩看起来恐怕还没有她二姐大,也就十一二岁,也不知怎么这么能装,装得跟个大人精似的。


    不过人家已经赔礼了,确实是她们在这里一直看人家的南瓜,平安抿嘴压住了表情没笑出来,也没说话,乖巧地站在一旁,她小,反正还有表哥和二姐呢。


    十二见人家赔礼了也不好再说什么,也拱了拱手说道:“无妨,说清楚就好,我两个妹妹最是乖巧懂事,肯定不会随意动别人东西,你们且好好看看,要是你们那个瓜没事,我们就走了。”


    “没事的,”赵暻道,看着平安问道,“你认得这个瓜?”


    平安顿了一下,茫然说道:“啊,不是南瓜吗?”


    “嗯,是叫南瓜。”赵暻盯着平安说道,“不过……很多人都不认识。”


    事实上,因为语言不通,把它带回来的大宋船队把这东西叫做“番瓜”,因为是用粮食从海上遇到的番邦红毛鬼那里换来的。带回大宋之后,赵暻才把它叫做南瓜。


    “原来这个叫南瓜?”十二笑道,“你还别说,我也不认识,不过我妹妹认识的。”说着就转向平安夸道,“平安,你真聪明!你怎么认识的?”


    “啊……”见几人目光都看着她,平安茫然,本能地往二姐身后挪了一下,想了想嚅嚅说道,“不就是南瓜吗,我记不太清了,好像以前见过的。”


    “对,我们见过的。”七月见平安局促,只当她被刚才那凶汉吓到了,立刻拦在妹妹身前,逞强说道,“这不就是南瓜吗,有什么稀奇。我们刚才就是瞧见这里忽然有个瓜,看看罢了,这是道观的地方,又不是你家园子,我们看看怎么了。”


    赵暻蹙眉,想了想问道:“你们在哪里见过?”见七月挑眉看他,赵暻解释道,“这瓜是我种的……别处没有。”


    七月却不服气了,既然是种的东西,怎么就只他有了,没看见他的下人都吓到平安了吗,七月索性说道:“怎么没有,跟你说了我们见过的,我们老家就有。”


    赵暻瞧着七月不置可否,却转向十二问道:“敢问三位是哪里人?”


    “啊,我们是沂州人氏。”十二说道,“这位郎君,我妹妹这么小不会说谎,我妹妹既然说见过,那沂州必定也有的,只是我自己没见过罢了。”


    沂州啊。


    赵暻听他们提到沂州恍然明白过来,这南瓜种子他也给了葛顺义几颗,南瓜不像土豆红薯这样重要,朝廷也就没有花大力气去推广,百姓种着好自然就慢慢传开了。


    南瓜是他今年刚得的,即便在沂州,这南瓜应当也只有葛顺义那里有,赵暻便推测这几个人只能在葛顺义那里见过,便问道:“你们去过清平庄?”


    “你说官庄?”七月道,“沂州城西二十里的清平庄?附近百姓都叫做官庄,我们就是那里来的,我们家里就住在官庄旁边的村子。”


    这就说得通了。哪那么巧让他遇到清平庄的人,见过南瓜。赵暻释然,他在想什么呢。


    他就说么,这世界无巧不巧,哪那么巧的事情,真能让他遇到另一个穿越者。


    “三位抱歉,是我孤陋寡闻。”赵暻问道,“那你们如何会来汴京?”


    “我们跟随爹娘来做生意,卖沂州粉皮粉条。”七月道。


    沂州粉皮粉条赵暻当然知道,这两年跟沂州香米一样已有了不少名气,宫中也吃的。赵暻便没再追问,他看向平安问道:“你刚才说这个南瓜还很嫩,要很老才能结种子?”


    “对呀,”平安说,“瓜果不是都要很老才能结种子吗,莫说南瓜,香瓜、葫芦都是这样。”


    这个道理还不好懂吗,农家给香瓜留种都要挑那个熟透的瓜,不老不熟种子晒干就瘪了,葫芦更是这样,不够老的葫芦做不成葫芦瓢的。平安好奇问道:“你这个南瓜是不是种得晚了?”


    赵暻看看平安,见小女孩被哥哥姐姐护在身后,圆滚滚的黑眼睛恰好望过来,那眼神带着一抹慧黠和审视,清澈无辜。


    赵暻不禁自己笑了下,果然是他想多了。


    “我这个瓜不是种的晚了,是它一直都没结,拢共只结了这么一个独瓜。”赵暻走到那个南瓜跟前蹲下来,伸手拍了拍南瓜问道,“这位小妹妹,你看我这南瓜是不是真的不能变老结种子了,它还能长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平安实诚地摇头道,“反正等到天冷下霜,你这瓜秧子肯定就死了。”


    赵暻心里啧了一声,他简直没有半点种植天赋,种什么都长不好,好不容易结个瓜,于是又问:“那你说,它怎么都不肯结?我还特意叫人给它施了很多的肥。”


    “不知道。”平安再次摇头,这事情她可没法断言,她自己可没种过南瓜。


    七月说道:“你肥料太多了也不全是好事,肥料多了它会跑秧子,而且你这院子里这么多花树,还靠着墙,可能它晒不足太阳。”


    “什么是跑秧子?”赵暻问。


    “就是……就是庄稼疯长了,光长秧子不结瓜。”七月道,“您问问农人便知道了。”


    赵暻随即反应过来,徒长?那应当是了。


    行吧,到底是农家的小孩,说的似乎很有道理。赵暻于是虚心求教道:“那你们能不能帮我看看,我院子里还有两个瓜,你们看看那两个瓜能不能结种子。”


    “公子……”宋武小声提醒道。


    赵暻没做理会,不过几个小孩而已,即便是那个人高马大的哥哥,看起来愣小子一个也没什么心眼儿,实在不必过分谨慎。赵暻这会儿兴头上,更关心他的南瓜。


    七月看看平安,平安迟疑一下点了点头。赵暻便站起身,带着三人进去。


    过了一道院门,门内两名侍卫守着,见赵暻带着三个生人进来颇有些意外,但仍是不声不响地躬身侍立。


    平安再次在心里撇撇嘴,这小孩架子好大,看来八成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公子了,不过他看起来也不是小道士,没穿道袍,也没梳道士头,怎么却住在这道观的袇房里。


    不过平安只在心里默默琢磨一下,面上只是乖巧地跟着十二表哥和二姐进去。


    进了院子拐过一处房屋,前边便有一到连廊,沿着连廊果然种着一棵南瓜,一大片瓜秧子比外边那棵还大。


    赵暻熟练地找到一个南瓜指给他们看,平安蹲下来摸了摸,皮已经变得粗糙、开始变成发黄的颜色了,摸上去明显比刚才那个老硬了很多。平安高兴道:“你这个瓜肯定能结成种子。”


    “嗯,这个结的最早。”赵暻在瓜秧间一跳跨过去,指着道,“这里还有一个。”


    平安人小腿短,使劲儿也跳过去,便小心踩着瓜秧间的空隙过去,蹲下来拍拍那个大南瓜笑道:“这个好大呀,三个里头数它最大。”


    “它第二个结出来的,却长得最大。”赵暻道。


    平安两手拍着大南瓜欢喜,小心地抱起来试了试,好重啊,她都快抱不动了。不过其实到底能不能结种子,她也说不好。


    七月也跟着她过去,蹲下来摸摸那个南瓜,眼神询问平安:这个好像也不太老?


    “这位郎君,其实我们也说不准它能不能结种子。”平安实话实说道,“不过眼下也才八月底,离下霜还早呢,你就让它一直长就是了。”


    进了这院子,十二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院里门口有两个守门的下人(侍卫),廊下也立着两个下人,那少年公子身后还紧紧跟着一个,便是方才吓到他表妹的那个,并且那人此刻面色木然,寸步不离跟着那小公子,一双眼睛却防备地盯着他们。


    盯得十二心里都发毛了,便跟赵暻说道:“这位郎君,我得带妹妹回去了,前头家人该找我们了。”


    “嗯,那就多谢了,你们回吧。”赵暻颔首道,十二忙带着平安和七月离开,赵暻想起来问了一句:“对了,清平庄那土豆种得如何了?”


    这个平安知道,高兴回答道:“已经长得鸭蛋那么大了,我们吃过一次了,很好吃的。”


    小孩子说到吃活泼了许多,赵暻一笑,挥挥手目送他们离去。


    十二带着平安从两个守门侍卫之间穿过,出了这院子,侍卫随即便把门关上了。


    “这小孩是谁家的,口气那么大。”一出后院,七月不服气地小声嘀咕道,“还说我们是小孩,我看他瘦巴巴的肯定比我还小。”


    “这汴京城是什么地方,没准就遇上什么王公贵人。”十二说道,“别管他了,我们赶紧回去吧,小姑姑等我们呢。”


    七月叹气道:“我刚才还想跟他要个种子呢。”


    “二姐,你把牛皮吹破了,”平安笑嘻嘻道,“这还怎么跟人家要种子?”


    七月白了她一眼。平安笑嘻嘻安慰她:“不过他既然有种,那想必汴京也有旁人种的,总不会就只他有,哪天我们去街上找找就是。”


    院内,宋武低声说道:“四公子,属下多嘴,此三人真不像是乡下农户的孩子,三人都穿得不差,尤其那两个小娘子,穿得都是上好的绫子,衣裳样式时兴,肌肤细白,农家人风吹日晒哪有这般白嫩的脸皮,且言谈举止丝毫也不像乡下农户家养大的。不是属下多心,哪那么巧他们今日就误闯此处?属下自信察言观色,那个大的小娘子说话眼神躲闪,神态分明不对,只怕撒了谎。”


    “看个南瓜罢了,不也无事发生吗。”赵暻不以为然,他别的不信,却要信他娘对他的严密保护,不过宋武这样一说,赵暻也有点好奇,便说道:“你若存疑,叫人问问便是。”


    这事不难查,几日后宋武便来回禀,那三人确是沂州城西郭家村人氏,其父张有喜,原是清平庄的佃户,一家人几日前刚刚进京,有他们的公验记档核实无误。


    “属下还查到一个事,”宋武说道,“这张有喜的长子张长韧,乃是追风营王将军麾下,如今人在西北边关。”


    张有喜?这个名字有些特别,他似乎哪里听过的。张长韧赵暻知道,虽不曾见过,但追风营一百余人的名册他都十分熟悉。


    原来张家还是边关将士家属,且是追风营之人。不过张有喜这个名字,哪里听过的呢?


    赵暻想了一下没想起来,他这阵子忙着在南北作坊捣鼓火器,很快便把这事放下了。


    …………


    平安她们从集禧观回去后,母女几个回旅店休息一下,二郎那边也准备好了,十二又陪着二郎去拜见了那位文华书院的谢先生。


    谢先生大约对偏远小州县来的二郎不太看好,但受友人所托,还是尽心给了他一些指点,告知他能收他进文华书院,但入学也要考试,考试分出甲乙两班,他若考的好些,便能进入更好的甲班就读。


    二郎得了谢先生的指点,大致了解了京都书院的考试范围,回来便越发苦读,他也察觉到谢先生对他不甚看好了,毕竟人家收他进了书院,若他入学只考了个最末的名次,靠谢先生的引荐才入了乙班,连累人家谢先生也没面子。


    张有喜带着小九奔波两日,又花了一笔中人钱,终于决定在城北菜市街租下一处前铺后院的房屋。


    他原是想单租一处住房,自己再租个摊位卖粉皮粉条的,摊位比铺面的租金赋税便宜不少,但粉皮粉条不比旁的,他恐怕也得有个库房,还是中人给他出的主意,若是分开租住房和库房、摊位,算算便不如前铺后院划算了。


    这帝京的宅子铺子租金实在太高,这样一处前铺后院的三间宅子,一个月便要六贯钱的租金。张有喜回来一说,妥妥把宋氏惊到了,这么三间屋就一个月就六贯钱,他们在沂州武曲街那铺面,一年也不过才六贯五百钱的租金。


    一个月赶上他们一年了。且菜市街还相对便宜的,听说若是城中最繁华的几条街市,同样大小的铺子这价格可能还要翻上不止一番。


    但仓促之下能租到合适的房屋已经不错了,眼下赶紧安顿下来才是,毕竟他们住在这旅店,三日的房钱就两贯多了,且不说一家八口人的吃喝花销,真真喝口水都得花钱。


    一家人抵达汴京的第三日下午,又花两百五十文租了驴车,连行李带人搬到刚租的房子。


    汴京许多沿街的店铺都是这样,前后两个门,前头门面沿街而建,后头再有小院和房屋,后门开在后头小巷,便是一家人生活居住之处。


    房主没来,都委托给了中人,中人也只签了契书拿了钱、把钥匙一交就完事了。好在这屋子还干净,一家人先把屋里屋外收拾一下,前面三间铺面,后头三间住房,因院子短,东西只设了一间厢房,东厢房用作厨房。


    八口人住起来必然不那么宽敞,中间一间张有喜和宋氏住,剩下几个孩子商量之后,便决定三姐妹暂时住在东屋,西屋给二郎,小九、小十二住西厢房。


    这只是暂时,等二郎去了书院,便要住到书院了,一个月才休沐回来一日,到时候就让他跟两个表哥挤挤,再把西屋给腊月,不然三姐妹住在一间屋里就太挤了。


    东厢房的厨房放完锅灶炉子再摆个饭桌,一家人就在厨房吃饭。


    总归还好,一家人顺利安顿下来了。想想这六贯钱一个月的房租,再想想这一路的艰难,宋氏便懊悔带着孩子们来这汴京,但打开院门瞧见外头宽阔繁华的街道,又觉得来的值了。


    人往高处走,总归是来的对了。


    前头三间铺面,张有喜用来卖粉皮粉条便足够宽敞了,连库房也省了,他便琢磨着往后宋氏带着孩子们适应下来,若是宋氏和三个女儿再把铺子开起来,其实可以分出一间铺面给她们,自己这边留两间就行了。


    如此,又能省上一份铺面租金。倒也不是他们多么缺钱,实在是这汴京的房屋租钱太高,也不知生意好不好做,生意不挣钱,恐怕连铺面租金都挣不回来。


    搬进来的头一个晚上,按照习惯还要“温锅”,可他们刚刚搬进来,锅碗瓢盆都没有,张有喜便故技重施,买。


    招呼两个小女儿跟他出门。


    前门出了门,街两旁放眼一看全是铺子,张有喜正在观望,左边邻居铺子的掌柜娘子出来了。他们左边是一家干果铺子,右边则是一家粮店。这才刚来,张有喜甚至都不认识,只看着两旁招牌知道是卖什么的。


    “哟,今日这是搬进来了?”那邻居的妇人笑着问道,“你家这是要做什么生意?”


    张有喜便说卖的粉皮粉条,那妇人一听便笑道:“沂州粉皮粉条?听你们口音像是北边的。”


    “正是。”张有喜拱拱手笑道,“初来乍到,您多多照应。”


    两人攀谈起来,得知那妇人夫家姓何,张有喜便拱手称她“何娘子”,又介绍自家姓张。得知他们要去食肆买饭菜,何娘子便笑道:“咱们这一段都是卖菜卖肉、卖米粮果品的,食肆你往前走,东街食肆多。”


    又介绍说汴京的食肆可以“索唤”,你只管点了菜就回来,加几个跑腿钱,等那店铺伙计给你送来。


    “这么远他也肯送?”张有喜问道。


    “怎么不送。”何娘子道,“只要你给他钱,莫说你这才几步路,远的满城他都肯送,骑马骑驴送。你还能遂时索唤,不想出门花几文钱,使唤个闲汉帮你去点菜,叫他按时给你送来。”


    张有喜惊叹一下,又开眼界了。


    父女三个循着何娘子指的方向去了东街,随意选了一家看起来人多的“刘婆羊店”大方体验一回,平安光看名字点了“炙羊肉”和“山煮羊汤”,七月点了个“炒蟹”,他们在沂州没怎么吃过蟹,七月想尝尝。张有喜便又点了炒羊杂,加上沂州风俗搬家必不可少的鸡、鱼和豆腐,点的红烧鱼、八宝豆腐、清炖鸡,六道菜,问那小二能不能“索唤”。


    小二连声答应着“能能能”,问清地址,叫他们:“客官只管回去等着,稍后小店做好了就给你送去。”


    付了钱,大约因为近,“索唤”竟只加了五文钱,父女三个就回来等着,路边遇到挑担卖炊饼的又买了十个热乎乎的炊饼回来当饭。


    小半个时辰后,果然有个小厮一手一个食盒飞跑过来,到门口喊道:“张大官人,您的菜到了!”


    张有喜开门出来,小九和腊月忙接了进去,端出菜品,再把食盒还回去,那小厮接过食盒连声道谢,便又飞跑走了。张有喜关上门,乐呵呵回去吃搬家的头一顿饭。


    隔壁何娘子留意听着小厮报菜,跟丈夫何掌柜嘀咕道:“这家沂州来的,看起来倒是有几个钱,不带穷样。”


    何掌柜道:“你可省省吧,沂州粉皮粉条这两年有多好卖,他若是个穷鬼破落户,能拖家带口到汴京来做生意?”


    但是眼下张有喜这铺子还开不起来,他手里没货,不过这时节粉皮粉条也是时候了,张有喜次日便去递铺给老家寄信,告知地址,至少还要再等半月左右,等沂州那边的货船来到,他才能正经开门做生意。


    如此一时也没旁的事情做,张有喜准备铺子开张事宜,收拾粉刷、做柜台、定做招牌什么的,家中几个孩子便商量就利用这段时日,好好把汴京城逛上一逛。


    二郎却是不行。随着朝廷秋闱落定,各大书院也开始一年一度的纳生,搬家第四日张有喜陪着二郎去汴河书院报了名,还交了一百文报名考试的钱,回来后二郎便一头钻进房里,苦读温书准备考试了。


    平安跟着两个表哥和大姐二姐,把汴京城里能去之处尽情游逛了一番,然后才发现一个十分奇怪的事情,整个汴京城,怎么一个卖南瓜的都没有?


    她还想着做南瓜饼吃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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