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顾女师对于自己来王家这差事, 心里肯定也是有数的。她在六尚局多年,虽然运气不太好没能升到尚宫,但好歹从一个小宫女一路做到正七品司簿,哪能没有这点眼色。


    原本她也不是马上要出宫养老, 离年岁也还有个两三年, 汪大监却忽然挑上了她, 将她送来这王家做女师, 顾女师跟汪桓的想法一样, 揣摩着这未来国母莫非就要从王家出了?


    即便不是正宫皇后, 那也必然是一宫主位。因此顾女师对自己临近出宫养老还能有这般重用,自是激动兴奋地打起十二番精神来,临老还能跟上这么一位主子,这该是她的造化呀。


    而对于这人选究竟是谁,顾女师却也不敢肯定,虽说常理而论应当是王家的嫡四女,可却也难说, 那王家五娘虽说是个庶女, 颜色容貌却很是不差, 毕竟谁知道官家究竟会看上谁,所以顾女师对于王五娘同样也不敢轻慢的。


    又听王大娘子说还要来一个张五娘子, 顾女师自然也不敢轻慢, 能在这个时候来跟王家姐妹一起读书的人,哪能是闲杂人等, 表面上家中虽是个商户,可人家也有来头,能被王大娘子接来读书本身就是来头了。所以顾女师对于自己将要收下的三个学生,心里早已明智的做了决定, 全都好生地用心教导就是了。


    此前顾女师刚到王家时,王大娘子已经让王四娘、王五娘见过礼了,不过头一日开课,也还要有一个正经的拜师礼,三个女孩儿一起进来,顾女师目光在王四娘、王五娘身上含笑划过,落在后头的张五娘子身上不禁微微一顿,无他,这小娘子相貌生得太好了,明眸皓齿,眉眼如画,行走之间神态安然,小小年纪竟这般端庄大气。


    顾女师心头跳了跳,一时竟有些拿不准了,不禁揣摩起王家把这张五娘子接来跟自家女儿一起读书的用意。这张家五娘子既然跟王家姐妹一起读书,没准就入了贵人的眼,将来前程可也难说。


    所谓万事皆有可能,顾女师好歹是见过章献明肃皇后的,也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刘太后,那位是个什么出身?还不是照样母仪天下、执掌大宋朝政多少年。


    不过……顾女师不动声色的目光在三个女孩儿身上划过,三个女孩的规矩仪态说来也不算差了,但需要学习的地方可还不少。王家底蕴毕竟还浅,那王四娘、王五娘的规矩礼仪只能说一般,至于那位张五娘子,浑然率真,看起来压根没经过调教。


    规矩教养、礼仪气度这些谁都不是天生就会,得有人教,顾女师现在觉得自己就是来干这个的。若不然,王家原先那位周女师文采学识就已经很好了,哪还用得着她来。


    这桩差事唯一让顾女师没琢磨明白的就是汪大监仔细叮嘱她不要教《女则》《女诫》,不过宫中教导宫人识字实用为主,也都不是用的《女则》《女诫》做教材,顾女师倒觉得四书五经更好用。至于要教算账什么的,顾女师起初倒也没有多想,这算账看账原本就是大家主母必学的东西。


    三个女孩儿进来后并列一排,恭恭敬敬行了一个拜师的叉手礼。等顾女师教导几句、王大娘子再勉励几句,王大娘子便退到一旁,把课堂留给了师生四个。


    规矩要从头立起来,开学第一课,顾女师就从三个女孩儿方才行礼的动作讲起。


    顾女师打量平安,平安也在借着进门的动作悄悄观察顾女师,看着很是端庄的一位老嬷嬷,确实如王四娘所说不苟言笑,肩背挺得笔直,连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不过看起来面容平和,说话温声和气的,倒是不凶。


    可接下来,平安才领教到这位看起来不凶、说话和气连个高声都没有的顾女师的厉害,单只是一个叉手礼的动作,她便能给她们每个人指出缺点毛病来,让她们一遍遍的练,肩膀腰背稍稍一垮,顾女师手中的戒尺便会不轻不重地拍过来,毫不迟疑地给她们纠正到位。


    平安这才知道,原来她长到九岁走了这么些年的路,就连刚才抬脚进门的动作都是不对的。


    王大娘子却在一旁看得用心,恨不得自己也起身跟着学学。她未嫁时只是杨家一个不受重视的旁支女儿,比不得那些世家大户精心调教出来的高门贵女,规矩礼仪原就不太行,如今即便做了将军夫人,这通身的气度还是差了些,大场面上有点压不住。


    王大娘子满心欣慰,越发对顾女师信任起来,叮嘱三个女孩儿要好好学。


    三个女孩儿年纪小,却免不了偷偷叫苦。好在学了大半个时辰礼仪规矩之后,顾女师开始上课教书了。


    顾女师当真没让她们读《女诫》,得知三个女孩都有些读书识字底子的,顾女师便从一册《论语》开始教起。课间小憩之后,又略略考较了她们的算术底子,开始先教记账。


    …………


    赵暻这日又在南北作坊泡了一整日。想到被他送去上学的那条小九漏鱼头一天入学,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可还能适应。


    说来得去看看,他好歹得尽到他的“监护”责任不是?平安说过女学都是半日课,下午她应当就在家了,从南北作坊回来时赵暻便稍稍早走了一些,吩咐车夫绕道去菜市街一趟。


    宋武欲言又止,实在不明白官家为何独独对张家五娘子这般关注,太叫人纳闷了,实在是那张家五娘子太小了,才九岁的一个小孩,作为贴身侍卫宋武当然知道,小官家不光对那五娘子格外不同,还硬认了人家当妹妹。


    宋武只好悄悄叫了个手下嘱咐道:“你先赶去张记小食铺看看,若是五娘子在里头,就跟她说四公子找她,叫她出来一趟。”


    感觉像偷孩子似的。不过按照这几回宋武的经验,下午晚饭前这段时间,张五娘子很可能会单独呆在铺子里,不过也有可能是张家四娘子,而隔壁挨着门就是“张记粉皮粉条”,张家家主张有喜和宋九、宋十二一般都在,所以要去偷人家孩子还是要注意些的。


    官家这个年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归是有所不便。


    青油壁马车驶入菜市街西街,在距离张记小食铺不远处稍停了片刻,便看到小女孩一身浅紫上襦、松花色裙子从小食铺走了出来,站在门口歪着头看看这边,便自顾自往前去了。


    车夫驱车过去,小孩进了一家糕饼铺子,很快拎着一包东西出来,走到马车前站住,车夫忙停下马车,宋武搬了个脚凳放好,平安便拎着东西,一手拎着裙子上了马车。


    “买的什么好吃的?”赵暻问道,“我来瞧瞧你,今日上学可还好,那顾女师没有教《女诫》吧?”


    “哼哼,”平安抿着嘴牵着嘴角地笑了下,把那荷叶包打开道,“没教《女诫》。买的糯米糕,四哥尝尝?”


    刚过去两日,他这“四哥哥”就掉了一个字,赵暻瞧着小孩那样没顾上跟她理论这个,问道:“怎么了你这是?”


    “哼哼,”平安依旧是抿着嘴要笑不笑地笑了下,一字一句道,“笑不露齿!”


    赵暻:“?”


    “笑不露齿,行不掀裙。”平安一根手指摁着上嘴唇,怪声怪气一个字一个字说道,“语莫掀唇,我跟你说话得慢一点,不能让你看到我的牙齿。”


    赵暻:“……”


    他没忍住笑了下,问道:“你这小孩,到底怎么啦?”


    “你看你,笑得露着个大牙。”平安指着他说道,“你这是不对的,失礼的!”


    赵暻慢慢坐直身子,正了面色问道:“顾女师教的?”


    “嗯。”平安点头,车厢里车帘放下光线有点暗,小孩两只眼睛黑幽幽地望着他,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揶揄和指控。


    赵暻:“……”一时间险些骂娘,想着不能教坏小朋友,硬生生忍了下去。忍了忍还是来气,他什么时候让她教这些了?


    “还教了什么?”


    “教行礼。”平安说,“我们今日光行礼就练了大半个时辰,学不对要用戒尺打的。”


    赵暻额角一跳,体罚都出来了?急忙问道:“还挨戒尺了,打哪儿了,疼不疼?”


    “疼倒是不怎么疼,就是这样,肩膀错了拿戒尺拍肩膀,背没挺直拿戒尺拍背。”


    平安比划着动作给他看。这些深宫老嬷嬷打人也有一套,当时有点疼但是不会伤人,平安肩膀上挨了两下,回来自己仔细看了,没留印子。


    “不过那个顾女师,字写得很漂亮,学识好,教人记账算账也很有一套的。”平安实事求是说道,跟顾女师教的记账一比,她爹铺子里那个账册就可以拿去扔了。


    赵暻心说那是,当时汪桓一起给他找了两个人选,他自己挑中的这个顾女官,就是看中她出自尚宫局,先后做过典记、司薄,执掌整个六尚二十四司的文书记档、宫人名册以及财务等等,寻思着专门干这个的,教平安算账记账应当一点问题没有。


    可是谁叫她教这些吹毛求疵的礼仪规矩了?!


    倒不是他不重视礼仪规矩,人嘛,都不能免俗,基本的礼仪教养还是要有的,可是大差不差就行了,关键是平安才多大?这不虐待小孩子吗。


    再说了,什么笑不露齿行不掀裙,这一套古人怎么讲究他不太知道,毕竟他年纪小又是个男的,可平安是现代人,现代人!


    见赵暻脸色不好,年纪不大皱着个眉头黑着脸,跟谁借了他的米还了糠似的,平安扁扁嘴无奈说道:“四哥你别生气了,我也知道学这些没有坏处。王大娘子叫我们好好学,说这些规矩教养都是千金贵女们必得要学的。可是我就想去多读点书、学个算账罢了。”


    “四娘、五娘是高门贵女,将来要嫁去大户人家做当家大娘子的,她们还要学持家理事什么的,可是我将来就想当个有钱的大商户罢了,我学这些干什么呀真是的。”


    平安絮絮叨叨诉着苦,捏了一块松软的糯米糕送进嘴里,慢悠悠吃完说道:“就比如这糯米糕吧,今日课间我们吃点心,顾女师便跟我们说这些甜食糕点什么的不能多吃,肉食也不能多吃,饭吃七分饱,怕长胖,长胖就不好看了。”


    “听她胡说,小孩子就得好好吃饭,不能缺营养。”赵暻想了想说道,“你先回去吧,回头你家里人找你了。你放心,兴许那个顾女师就是一开头立立规矩罢了,学堂都这样,头一天开学都要训话立规矩的,她是去做女师的,又不是去当教习嬷嬷,往后应当不会了。”


    “但愿吧。”平安答应着。


    赵暻叫了停车,让平安下车,指了个侍卫送她回去。


    赵暻也不回集禧观了,吩咐车夫回宫,回去就把汪桓叫来骂了一顿。赵暻真是忍不住郁闷,亏他名义上还是这大宋的皇帝,虽说还没有亲政吧,可安排这么点事都能出岔子,害得小孩白白受苦,追根究底还不都是他害的吗,小孩子都已经够可怜了。


    八岁登基,忽然就接下这么大一摊子,谁问过他愿意了吗?他明明已经很努力了,能不能治国平天下先不知道,难不成连自己唯一的小伙伴也护不好?


    赵暻骂汪桓,亏你还是掌宫的大监,怎么这么点事都办不好?汪桓被骂得一头雾水,弄明白是顾女官那边闯了祸,汪桓那个懊恼呀,天都黑了愣是把顾女官召了来,也一通骂,亏你还是宫里的老人了,怎么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


    “你行不行啊顾女官?”汪桓道,“你若不行你赶紧的,我换个人。”


    顾女官茫然,她……她没干什么呀?


    “就是叫你去当女师,你教教读书习字、算账看账就行了,又不是叫你去当教习嬷嬷。”汪桓学着小官家的口气埋怨道,“顾女官您可真行,可真会给我出岔子,您看您这事办的。”


    顾女官明白过来有点吓到了,心惊不已,她这才刚刚上了一上午的课,官家下午就知道了,还动了这么大的怒?这这……


    小官家虽说还没有亲政,可太后大娘娘是人家亲娘,宫里近前伺候的人都知道,太后大娘娘对小官家的话很是听从的,回头小官家要是去太后大娘娘跟前告她一状,没准她这养老的饭就不用再吃了,都省了吧。


    顾女官急忙跟汪桓解释,宫里这不都这样吗,高门贵女、公主县主,便是太后大娘娘当年嫁入中宫,宫规礼仪也是这么学过来的,所以她就领会错了。


    “内官且给奴一个改过的机会,奴今日才刚去,头一日上课,您就把奴换了,王家那边实在不好说话,我如今知道该怎么教了,保证不会再出差错。”


    汪桓还真不好直接换人,再说小官家也没让他换人。汪桓便缓了口气说道:“我听着官家那意思,礼仪教养你也不是不能教,可几个小娘子年纪小,你得慢慢教,你不能硬教。” 于是汪桓千叮万嘱,叫她千万莫要再自作主张了,这才打发顾女官回去。


    于是平安次日再去上课,便发现顾女师今日和气了许多。三个女孩儿满肚子忐忑,努力按照昨日所学的行了礼,顾女师也没再拿着戒尺指点纠正,只叫她们去位上坐好,先读背一章《论语》,她今日要讲。


    那章书平安以前读过的,其实差不多已经会背了,心中默读几遍,闭上眼睛试着背了出来。


    平安得意地咧嘴一笑,想到“笑不露齿”,赶紧拿起书本把脸遮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顾女师尽心教导三个女孩儿, 一边私底下忍不住琢磨,这三个里头到底是谁呢?


    顾女师起初是完全排除平安的。无他,张家五娘子家中是商户,去年才刚从沂州来, 跟宫里头、跟小官家应当没有任何交集。


    顾女师自然是把目标放在了王四娘、王五娘身上。王五娘毕竟还小, 才九岁, 王四娘十一岁, 且跟随母亲进过宫, 没准就跟小官家见过的。


    既然是小官家的意思, 而并非太后大娘娘看上要培养的人选,那么两人必定私下认识,而且早有往来,当日刚上半日课,下午小官家就知道了。


    于是顾女师觉得,这个人约莫就是王家四娘子了。


    不过吃过一回排落,顾女师再也不敢私心揣摩上意了, 老老实实按照吩咐, 教三个女孩儿读书识字、算账看账为好。反正她拢共只有三个学生。


    不过刚上了两日的课顾女师便发现, 此前她最不看好的张家五娘子竟是三人里头识字最多、功课进度最快的,四书里头《论语》《大学》都已经学得不错了, 《孟子》也读过一点。而跟她同岁的王五娘一本《千字文》才学完, 《论语》刚开始读,如此跟着另两人一起学《论语》, 王五娘便格外吃力了,跟不上趟。


    所以两日之后,摸清学情的顾女师便针对她们每个人调整了功课,开始教平安和王四娘读《孟子》。说实话, 得知平安四岁就开始读书认字,顾女师颇有些惊讶,这偏僻州县的小商户人家,竟还有这等见识。作为女官出身,顾女师自是不比民间寻常妇人,素来看重女子读书识字,加上平安聪慧好学,顾女师不觉添了几分喜爱。


    记账看账三个女孩儿倒是都不曾学过,一样的从头开始,不过王五娘识字太少,又只好把王五娘功课进度给她缓一缓。


    如此在王家女学刚刚上了四五日学,平安回家便开始拿她爹的账册开刀了。她爹那个账本据说还是经人指点过的,大约算得上“三柱记账法”,只不过她爹更会省事儿,就笼统的记了进货、卖出,出入拉杂混在一起,他记的时候可省事儿了,月末要算个盈余得一笔一笔扒拉老半天。


    平安如今好歹知道了“三柱记账法”和“四柱记账法”,琢磨着四柱法她自己还刚开始学呢,三柱法对她爹来说倒还简单些,于是果断换了她爹的账本,叫她爹把出入账先分开、大主顾拿货和每日零碎账也分开再说。每一笔记账也都按固定格式,别随意乱来。


    张有喜大为惊讶,赶紧招呼一家子都来学,尤其叫小九、十二和腊月、七月都仔细学学。


    张有喜沾沾自喜跟宋氏说道:“这个女师好,这个女师有能耐,你看咱平安才跟着学了几日啊,这就会理账了。”


    又捏着平安头上的小揪道:“说起来还是我们平安能耐,这么快就学会了,比你爹强,将来咱们平安一准能当个腰缠万贯的大商户。”


    平安晃晃脑袋晃掉了她爹的手,她都九岁了,不想再像个小宝宝那样让人捏小揪了,而且八九岁之后宋氏开始教她梳双丫髻,她好不容易梳成的,她爹别再给她弄乱了。


    相对于张有喜,宋氏那边小食铺的账目则简单些,他们以前就是笼统记一下每日的进项,月末盘点成本和盈余。女学只上半日课,但平安上学以后,夜市出摊宋氏就不让平安去了,平安下午除了做功课便在铺子里帮帮忙,顺理成章把铺子的账目接管过来。


    平安把铺子里改成了一日账,每日记清楚成本支出和收入、盈余,也做个分类,如此月末再盘点一下,总算有个明晰的账目了。


    张有喜一瞧乐了,瞧着人家宋氏那边账目弄得一清二楚,张有喜索性把自己这边的账目也交给平安管了,丝毫没觉得让九岁的小女儿给他管账有什么不对。


    与其说学算账,平安眼下重点学的还是“看账”,她先得能看懂账本才行。没事干了平安就拿她爹的以前的账册练手,要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账目分类整理出来。这事情有点繁琐,这个时候平安察觉自己还是差在了算术上,记账、看账是一方面,盘账快不快、准不准归根结底还得用到算术。


    于是平安回过头来开始用功啃她那本《九章算术》,遇上弄不懂的,她就拿去问顾女师。没过几日顾女师开始琢磨,这位张五娘子似乎很喜欢学算术和看账算账?


    并且王家姐妹那边,王大娘子还刻意拜托顾女师多教教礼仪规矩,有母亲压着,王四娘、王五娘倒也能用心学。


    如此一来顾女师忍不住心里打鼓了,最不爱学礼仪规矩的是这个张五娘子,最爱学看账算账的也是她,难不成……


    当时上头挑中她,可不就是要挑个会算账的。


    可是,没有理由啊,无论从哪里来说,小官家都不可能认得张五娘子。顾女师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对三个学生越发小心了些。


    期间赵暻没来,不过叫人又来做了个“回访”,问那顾女师还有没有再死教规矩,有没有再拿戒尺打人,平安说没有没有,蛮好蛮好。


    不算不知道,平安花了几个下午把她爹铺子的账册整个盘了一遍才发现,她爹挣钱可是不少了。粉皮粉条生意要分个淡季、旺季,旺季时候比如去年他们家八月底进的京,九月中她爹把粉皮粉条铺子开起来,到腊月年底,三个多月时间她爹就挣了足足四百多贯。


    年后转入淡季,但每个月也得有个三四十贯的盈余了。


    再加上她娘这边,宋氏这边的账目平安不用算也都有数,母女四个辛辛苦苦,每月都能有四五十贯的进项,刨除成本也能有三十贯的盈余,委实不错了。不信你瞧瞧这周围商户,他们家生意算是红火的了,隔壁干果铺子进了淡季不景气,何掌柜两夫妻整日着急发愁。


    但是,开支也大呀,一家八口人吃喝花销,这汴京可不比老家,一棵菜、一根柴都得花钱,莫说旁的,光是这房屋铺子的租钱,一年就得七十二贯!


    加上她爹给两个表哥的工钱和分红,铺子的赋税,还有二哥的学费、二哥在书院吃住用、添厨钱什么的,以及光是过年回老家一趟,路费花销加上给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礼、补给亲戚同族各种各样的喜礼什么的,光这一趟回家过年,一家人就花掉三十多贯。


    他们不在家,有些人情过往大伯父先帮他们出了,这钱他们年底回家要还给大伯父,如此积累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平安越算越懊恼,真是连年都过不起了。


    看着挣钱多,其实没攒下几个钱。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话说他们家这生意已经不错了,挣钱不少,一家人来到汴京能立住脚,能养活八口人有吃有穿,日子过得去了,但是但是!重点是,你问问这汴京城的房屋有多贵!


    她爹这还盘算着买房子便利二哥科举呢,汴京城里住得下他们一大家子的房屋,便是偏远地方都得动辄上千贯。


    这也太贵了,汴京好,可汴京房子也贵呀,他们几年前在沂州一百多贯就能买一处还不错的宅院,在这汴京连一小间破屋都买不到。


    照这么下去,她哪天才能住上带花园的大房子?按她爹娘这个攒钱速度,怕是得等上大几百年吧。


    平安开始操心柴米贵了。


    这么下去不行,平安琢磨她爹这粉皮粉条铺子、她娘这小食铺也就这样了,生意好,能挣钱,可距离“挣大钱”,距离她想要的腰缠万贯的大商户还差得远呢。


    所以她得弄个什么能做大、能挣大钱的生意呢?平安思来想去,懊恼地抛下账册,跑去吃个点心压压惊。


    没法子,慢慢来,她现在毕竟还是个小孩,她想做生意人家还得有人理她。


    吃完点心,平安跑去跟她爹说:“爹你以后别让表哥每日雇车接送我上学了,省点钱吧。”


    张有喜一听,哎呦喂小女儿都知道给家里省钱了,忙说道:“其实也花不了几个钱,这不是一开头么,人家王家富贵,你去她家上学连个车接送都没有,有点说不过去,再说你坐长车也不方便。”


    平安心里叹气,瞧瞧她这个爹吧,为了她上个学,硬要打肿脸充胖子。平安说:“爹啊,人家王家还能不知道咱家多穷多富,再说四娘、五娘跟杨家女学那些人不一样,她们不会瞧不起我。我往后就坐长车上学,你铺子里忙也不用叫表哥接送我了,我都九岁了,我自己能行。”


    张有喜觉得委屈孩子了,想了想说道:“要不这样,以后天气好就叫你表哥坐长车送你上学、放学。”


    结果刚说完这话,第二日下起了雨,张有喜二话没说又叫十二去车行拿车,送平安上学。


    又一日下午,晚饭前平安在铺子里,赵暻身边那个跑腿的小厮儿就进来买酸梅汤了。


    天气已经热了,那小厮儿要了一杯冰镇的酸梅汤,没要新杯子,平安便知道是他自己喝的,不是给四哥买的。果然他喝了酸梅汤,又问小憨包,要两个小憨包带走,平安说小憨包没有了。


    小厮儿可怜巴巴看了平安一眼,平安心说别看她,看她也没有,小憨包太好卖,准备的肉饼都没有了,她拿什么做。


    她如今要上学,平日也不在铺子里,想给他留都不好留。


    “要不……”平安想了想,觉得是不是应当巴结感谢一下她背后的那棵大树,便说道,“要不明日我学堂休沐,我做了给他送去,你们明日去东西作坊还是去哪里?”


    小厮儿哪里知道,话说他要能提前得知小官家的行踪他就不用当跑腿了,不过能跟在官家身边的哪有笨蛋,小厮儿略略一想便说道:“小人现在不知,不过五娘子明日只管准备出门,小人一早过来接您。”


    王家女学也不知谁定的规矩,王大娘子还是顾女师,十日一休沐,休沐不用上学,平安起来收拾了去前头铺子,果然瞧见昨日那小厮儿进来了,就在柜台前买了杯羊乳茶自己喝。这小厮儿常来常往,还真越来越自在了。


    平安便拿食盒装了两个小憨包,又拿了一盒小面包,拎着食盒跟宋氏说她出去一趟。


    宋氏见她拎着食盒,下意识问道:“你要去找四娘她们玩?叫你表哥送你。”


    平安原本打算跟她娘说她要去集禧观看南瓜的,见宋氏这样问,便含糊了过去说不用表哥送了,上午铺子里都忙,两个表哥那忙着呢,她自己能行。


    平安拎着食盒出了门,走不远拐过街西头,那小厮儿快步赶上来笑道:“五娘子,公子这会儿在观中,小人送你过去。”


    那小厮儿赶车来的,带平安去了集禧观,熟门熟路进了道观后院,赵暻正在吃饭,见平安进来也没起身,指指对面示意她坐,又指指桌上叫她吃。


    “四哥好。”平安本想行个礼的,被他这样一副家常的做派一打断,便索性自来熟地坐下,问道,“四哥,你这么晚才吃早饭?”


    “我一早起来读了书,跑了操,还打了一趟拳。”赵暻道,“早起不想吃,这会儿吃早饭不是正好?”


    “你也要读书,你也上学吗?”平安好奇问道,她几次见他都在东西作坊,整天瞎转悠,也没见他上学啊。


    赵暻不想提这个扫兴的话题,但是他确实也还要应付他那些老师,只不过几个老师之间钻空子来回忽悠罢了。


    其实赵暻就想不明白了,他一个小皇帝,为什么那些人就爱教他读那些道德仁义的大头文章,有什么用啊,敌兵打来的时候他给敌人讲讲仁义?


    “我跟你一样也要读书上学。不说这个了。”赵暻道,打开她带来的食盒看看,一早吃汉堡其实有点腻,便拿了一个小面包出来就着牛奶吃,同时把一碗牛奶推过来给她,叫她,“你吃了吗,再吃点儿,尝尝我这里的饭。”


    旁边有下人端来铜盆,平安就着盆洗了手,见桌上摆着一碟小馒头,一碟圆圆的白生生的像炊饼,一碟红乎乎的看样子是枣泥糕,一碟白的不知道什么糕。不管馒头、炊饼还是糕都弄得小巧玲珑,另有四碟小酱菜,再有就是被他推过来的牛奶了。


    一个人吃这么好啊!


    平安端起牛奶来喝了一口,不禁抿嘴一笑,好香啊,她平日喝惯了加了各种料煮出来的羊奶,乍一喝回这样单纯的温牛奶,很是喜欢这样纯粹的奶香味。平安便依次尝了那个白的糕和红的糕,白的尝着是山药糕,红的是枣泥糕,平安喜欢吃枣泥,便就着牛奶把一块枣泥糕吃完了。


    “这个是什么?”平安指着那碟圆圆的、白生生的、鸡蛋大小的东西问。


    “小馒头。”赵暻道,“实心的馒头,加了牛奶的炊饼。”


    接连换了几个说法,不过平安已经弄明白是什么了。赵暻伸手拿了一个递给她说:“你尝尝,我喜欢吃这个实心的。”


    平安一口咬下去,唔,奶香浓郁,加了糖的,白糖。平安用力点头:“嗯,好吃,比有馅儿的好吃。”


    她明明吃过早饭来的,尽管有点撑,吃完了一个还是又拿了一个,香香甜甜地当零嘴吃。


    “你也喜欢吃?”赵暻笑,这小孩跟他一样爱喝奶,赵暻道,“回头叫厨子把法子告诉你,你回去可以做。”


    平安黑眼睛幽幽看着他,不说话。


    “又怎么了?”赵暻问。


    何不食肉糜,平安在心里嘀咕,她在沂州根本就没喝过牛奶,来了汴京以后,她爹倒是给她买过两回,死贵!他这里头用的白糖也贵,比黄糖贵多了。


    “我们家恐怕做不了,”平安说,“天太热了,牛奶不好买,牛奶本来就贵。”


    赵暻忽然有点难受,你说这叫什么事,祖国的花朵来到这里,连个牛奶都喝不上。偏偏他就是那个不能让老百姓吃上肉、不能让她喝上牛奶的皇帝。


    赵暻有点想叹气,便换了个话题,问她上学怎么样,女师都教什么了,能不能听懂,平安便跟他说教了什么什么,教读书认字,教记账,算术的话他们刚刚上学才十天呢,还没怎么教。


    平安提到她自己有在学《九章算术》,赵暻听得直摇头,数学这个东西,没有人讲解单靠自己硬学,实在不容易的,便嘱咐她:“看不懂你就拿去问女师,叫她给你讲,或者拿来问我。”


    问她学到哪儿了,平安说学到哪儿哪儿了,赵暻这么一听,这不还挣扎在一二年级的简单加减法吗。不过转念一想,她才九岁,刚开始学算术,也就跟他前世的一年级小孩差不多,这就不错了。


    “九九歌背了吗?”赵暻问。


    平安摇头,她还没背呢,主要是她复杂一点的加减还不怎么会呢,现在算账她就会一直往上加。不过“九九歌”女师说可以先背下来。


    “背什么呀,我跟你说,那个得倒过来背。”赵暻道。古人的“九九歌”其实也就是乘法口诀,但是从“九九八十一”开始的,不科学,根本不好背。


    这么一想,赵暻便觉得他还是抽空教教她怎么背乘法口诀吧,可要教她背乘法口诀,他是不是也得教她用阿拉伯数字?古人用的算筹和数理符号实在繁琐。


    这些东西赵暻也学过的,毕竟作为官家看账算账这些他都得会,不过他学起来就简单多了,看懂了就行,再自发换成现代数学。


    那要是教她阿拉伯数字,是不是就得同时教她计算符号、运算法则什么的?那要是教她数学,是不是还得好歹教她一点科学常识?


    毕竟这小孩来自现代文明,身穿来的,比他还货真价实的现代人。


    赵暻头疼了一下,越想事越多,这个工作量可不小,他哪来那么多时间专门教她,再说表面上两人非亲非故,有事见个面都不方便。像这样一起吃个早饭外人瞧见了都不知道多大事情,古人七岁就要讲究男女大防。


    就比如今天吧,他吃了饭本打算出城,去农事所的官田,早麦熟了,农事所要试验他们那个打谷机。


    赵暻懊恼了一下,你说这小孩怎么就被张长韧捡去了,怎么就没被他捡到,若是被他捡到了,成了他妹妹,他这会儿就可以带着她出城去看打谷机、路上再顺便教她背个乘法口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四哥, 你为什么要住在这里呀?”


    这个问题平安其实早就想问了,她这个四哥总之有点奇怪,一个小孩住在集禧观,身边却有这么多下人, 说是上学吧整日往东西作坊跑, 还喜欢老气横秋装大人精。平安好奇道, “你又不是小道士, 为什么一直住在这道观里?”


    赵暻说因为他小时候算过命, 命玄, 成年前得住在方外之地才能保住。“我有好几个哥哥姐姐都夭折了,反正我爹娘信了,就把我送到这里来了。” 赵暻道。


    平安也是听说过不少夭折之事的,旁的不说,他们家大伯大伯娘就是这样,大伯娘夭折了好几个孩子,所以生下小鼠姐姐才叫“小鼠”, 好容易养活下来。


    从小生在乡间, 鬼神之事长辈们都是笃信的, 平安自然也就信了,赶紧说道:“那你好好住在这儿, 可不要乱跑。”


    她说得认真, 赵暻不禁笑了一下,这么点儿小孩居然迷信。


    “可是为什么是要道观呢?”平安问, “方外之地,人家寄养什么的不都是去佛寺吗?”


    “你傻呀,”赵暻道,“佛寺要剃光头的。”


    当然佛家也可以有俗家弟子的, 但是他带着这么多侍卫混迹佛寺?起码在这集禧观,除了他身边近侍,外围的一些暗卫之类很方便打扮成道士。


    他爹娘怎么可能放任他住在宫外有半点不安全,所以整个集禧观尤其他住的这片后院,明的暗的可布下了不少人手,宋武这些人就是当初他爹给他留下的。


    赵暻当初也就是考虑的这一点,再说佛家清规戒律太多,人在佛门他大约吃个肉都不太方便。道观虽说也有各种戒律,总归还是要方便些。


    平安恍然大悟,哦,那确实,平安端详着他的脸,想像一下他剃光头的样子还怪丑的。


    丑得平安偷偷笑了下。


    平安喝了牛奶吃了奶香小馒头,赵暻见她爱吃,便吩咐内侍去看看还有没有,都给她带上。为了住在集禧观便利,他身边没有宫女,除了侍卫就只有两个年纪跟他相仿的小内侍(太监),年纪小还没变声,也不容易看出来。


    小内侍拿了一盘牛奶小馒头放进食盒,平安瞧着他应当有事,便起身告辞了。


    “你记住若要背那个九九歌,就倒过来背,从一一得一开始背。”赵暻叮嘱了一句,沉吟道,“旁的……等我有空慢慢教你吧,今日没法管你了,我这会儿要出去一趟,我叫人送你回去。”


    便叫了方才接平安来的那小厮儿道:“这个是江顺,你认得他,以后我要有事找你就叫他去。”


    那江顺倒也机灵,忙行了个叉手礼道:“小的江顺见过五娘子。”


    平安一个小孩,哪见过别人给她行这般郑重的礼,忙起身想还礼,吓得江顺慌忙避开,赵暻憋笑在她脑门上屈指一敲说道:“行了,你回家吧,再不回去家里大人担心了。”


    平安便跟着江顺出去,回到家七月尝了那个牛奶小馒头连说好吃,问平安哪儿买的。平安说忘了。


    “哪儿买的你也能忘?”七月斜眼瞅着她说道,“你这个吃物,你哪儿来的,王四娘给你的?”


    不该啊,七月知道这小孩很懂事,从来不会在人家家里吃着拿着。


    “买的,很贵的,死贵。”平安说,“我买了又后悔了。”


    七月果然懒得再问了,要是平安都嫌贵,那下次肯定不买了。


    赵暻这边也换衣裳准备出门。天气不热,蝉声初鸣,大好的天气让赵暻不禁想到了前世郊游,若是前世,是不是就可以搞个家庭联谊什么的,大大方方带着小孩一起去玩了。


    赵暻张开手臂方便内侍帮他系上衣带,一边思忖道:“你们说,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方便我跟她经常见面?”


    宋武脚下差点一个踉跄。


    动作太明显,赵暻瞥了宋武一眼,琢磨这夯货想什么呢,顿了顿正色道:“张五娘子年幼,朕与她有些渊源,理该照看的。你们记着了,她是朕认下的妹妹,只眼下时机不对,便利时候朕有打算禀明太后大娘娘,正经给她一个公主、县主的封号,尔等可明白了?”


    “属下明白。”“奴明白。”


    在场诸人躬身领命,只是……小官家怎么就莫名其妙认了个妹妹,反正宋武是没看出两人有什么渊源,这妹妹冷不丁天上掉下个似的。


    但官家从小就有些神异之处,官家这么说了那就是旨意,谁也不敢多问。只是,官家既然眼下不打算公开,人家五娘子一个商户民家的八九岁小娘子,他要如何才能方便经常见到人家?


    反正宋武是没想到法子。


    赵暻也没指望他们能想出法子,他自己都没想出来,换好衣裳出城去京郊农事所的官田,折腾了大半年的打谷机打麦子不太行,打谷轮毕竟粗糙,且完全依靠人力,很容易打断麦穗。


    但农事所的人试用过后却对打稻谷很有信心,麦穗秸秆容易断,但稻谷穗却没那么容易断,众人讨论应当能行。这东西原就是为了打谷设计的,打麦子还可以依赖畜力、用石磙子碾压,但稻草有韧性,打稻谷就只能完全依靠人力用惯桶摔打,若是打谷能够成功,也不枉赵暻盯了那么长时间。


    但眼下打麦子不成功,赵暻归来时总归有些心情不佳。


    乍热天气,金尊玉贵的皇帝在田野麦场上呆了大半天也一身臭汗,回到集禧观赵暻一进门便吩咐备水沐浴,洗完澡出来终于觉得清爽些了,才得以坐下来喝一杯沁凉的果子露。


    因为送平安回家没跟他出城的江顺进来,躬身行了礼道:“公子,属下这里倒是有一个法子,只不知道能不能行。”


    “嗯?”赵暻一时没反应过来,问道,“什么法子?”


    “叫五娘子出入方便的法子。”江顺道,他几次被宋武派去蹲守张记小食铺,好瞅着张五娘子独自在铺子里时进去回话,早就琢磨这个事情了,当下说道,“公子,属下琢磨着,五娘子上午在王家上学,下午回家,五娘子年纪又小,家中大人看顾得紧,总归是不好随意出来的,若是不叫她在王家上学,那不是就方便了?”


    “废话!”赵暻没好气斥道,不叫平安在王家上学,那他费这老鼻子劲做什么?


    江顺自觉没把话说明白,忙告罪道:“公子息怒!属下是想说,若是叫顾女师搬出王家,别居另设一处地方做学堂,或者哪怕学堂还在王家,顾女师只要不住在王家宅子里,下午王家两位小娘子去学别的了,咱们五娘子却没有旁的功课,不就可以让顾女师给五娘子再上个下午的课?”


    这小子说话啰里吧嗦的,但赵暻却一下子明白过来了,好比下午顾女师单独给平安开了个补课班,而若是这补课班老师得听他的,那他不就能方便地给平安补个课,或者把她带出来玩一会儿了?


    居然……是个法子。


    这法子都能让他小子想出来,搁在现代必定是个逃学翘课的主儿。话说赵暻对女学只上半天课这事情本来就有些看法,上午上课,大中午再让平安放学回家,下午就没事干了,一寸光阴一寸金,小孩子正该学习的时候,怎么能这样浪费时光?


    反正赵暻自己从幼儿园算起足足上了十五年的学,可从来没有过上半天课的福利。


    但是女学毕竟不一样,听说京中各家女学都是上的半日课,比如王家姐妹上午跟着顾女师上学读书,但下午还要学很多东西,跟着主母学习持家理事、女红针线、家中还另给她们请了学琴的老师等等。


    赵暻瞥了江顺一眼,端着一副淡淡的表情问:“顾女师才刚到王家,如何好让她搬出来住?”


    “公子有所不知,”江顺笑道,“汴京城寸土寸金,王家的宅子也没有多大,也就二进院子带一个小跨院,还住着王大娘子和王将军的三位公子、三个小娘子,府中还有两个妾室,加上家中下人,地方真不大,顾女师去了便住在王家的南房客房,女学堂也就设在那里,实在算不得宽敞清静。”


    “咱们不妨叫顾女师住不惯为由,搬出来另寻个清静住处就是。”江顺道,“再不然,人家王家两位小娘子下午都要学琴棋书画、女红针线,咱们五娘子怎就不能学?咱们也给五娘子再挑个琴棋书画的女师不就行了?”


    赵暻还真认真考虑了一下,女红针线就罢了,琴棋书画的话,那就相当于上个特长班了。赵暻前世作为“四加二加一”结构备受关注的独生子女,可也没少被家长折腾特长班,总归在他看来没多大用,尤其对于眼下的平安来说,这些都不是生存技能,学不学不打紧,还得看她自己兴趣。


    赵暻自己,前世他爸妈也给他报过各种五花八门的特长班呢,什么钢琴班、画画班、街舞班,结果只能说他似乎没有什么艺术细胞,学了几天就撂了,白扔一笔学费。倒是学过两年围棋和游泳,现在觉得还有点用,好歹他会。


    赵暻略一斟酌便吩咐道:“那你明日再去问问五娘子,她可还愿意学个琴棋书画什么的,若要学叫她自己选,不想学就罢了。”


    江顺一听,得,又来活儿了,得亏他想出法子了,若不然往后他大概天天去张记小食铺蹲着。江顺喏了一声赶紧领命。


    次日下午江顺跑去张记小食铺一问,平安一脸茫然,她学琴棋书画,学那个干什么?人家将来立志当个有钱的大商户,学那些琴棋书画也用不上啊。想了想摇头:“不想学,就算要学,我也学做菜、做点心什么的呀。”


    江顺一听,立刻考虑是不是再从宫里物色个尚食局的女官来,原本顾女官若搬出来住也不能一个人,一来顾女官身边也得有个丫鬟仆妇什么的,二来圣驾所至之处必得有所防范,肯定还需要人手。


    于是五六日后,平安和王四娘、王五娘三人忽然听说顾女师搬家了,此事叫王大娘子颇有些歉疚,实在是她这府里有所怠慢,人多吵闹,都不能给顾女师和女学堂一个清净独立的院落。顾女师说她一个人独居惯了,想自去寻个住处,王大娘子也不好拦着,还主动帮着顾女师在近处赁了一处清静的小院。


    那小院距离王家宅子也就一里地,两下一商量,大户人家的体面,王大娘子还是想让女学设在自家府中,依旧用之前的地方,顾女师之前住的那间屋子王大娘子也没动,依旧留作顾女师休憩之用。


    这原也不干平安和王四娘她们三个学生的事,每日里依旧还在原处上课就是。


    但顾女师私下里却跟王大娘子说,王四娘和王五娘名门贵女,平日课上合该多学些礼仪规矩,用在学看账算账上头的时间大可不必那么多,大家主母总不至于都要自己算账,又不是真要当个账房,略通一些便可,如此不如上午上课就主要用来读书学文、学学规矩。但张五娘子出身商户,若是她想多学学看账算账,不妨下午再去她那里她指点一下,反正她闲暇无事也是打发聊赖,总不能为了张五娘子一个耽误四娘、五娘学规矩。


    王大娘子大喜,她也有此意,正觉得女学里礼仪规矩学的少了呢!


    于是平安这日就忽然被告知,以后女师上午讲看账算账讲的少了,她若要学,可以明日起下午去顾女师那边请她指点。平安想想也觉得这样好,必然不能因为她耽误了四娘五娘,顾女师若肯单独教她那自然是求之不得。


    若不是晌午十二表哥要来接她放学,平安恨不得今日下午就去,她学那本《九章算术》可太难了,正好有许多不懂的要请教女师。回到家平安便跟宋氏和张有喜说了。


    张有喜和宋氏都十分高兴。张有喜道:“咱们平安这运气真好,那顾女师是有真本事的,你看才教了几日,咱们平安就能把铺子里的账目管起来了,她既肯教咱们平安,咱们可得知道人家的情。如此咱们也该担一半的脩金才是,这么有来头的女师,咱们自己花得起钱还请不到呢。”


    宋氏深表赞同,忙说道:“那明早我送平安上学,先去跟王大娘子道个谢,就跟她说这事。”


    张有喜点头,说他回头就去准备几样礼物,宋氏又叮嘱:“你那礼都备两份儿,给人家女师也得送一份。”


    送女师的礼自然不能像他们往常跟王家走礼那样送些个粉皮粉条,一送几十斤,粗老笨重的万一叫人家女师嫌弃,张有喜就跟宋氏商量着买了四样点心、四样蜜饯、两样鲜果、两包上好的茶叶。


    倒是把顾女师给整不会了。


    宋氏要承担一半的脩金,为此又跟王大娘子来回推让了一番,最终王大娘子倒是收下了,便主动说因着平安住得远些,晌午饭也不必叫孩子特意跑回家一趟了,午饭就叫平安留在她家吃了吧,三个小女儿家一处吃饭正好。


    宋氏想想便答应了,这天气越来越热,她确实不舍得叫孩子顶着大太阳再特意跑回去一趟吃饭。只是如此又麻烦人家王家一回,王家虽然不缺孩子这顿饭,可她心中得有数,左右不能白吃人家的。


    顾女师当时也没说什么。


    次日上午放了学,平安在王家跟王四娘、王五娘一起吃了饭,她有午睡的习惯,就在王四娘屋里打了个盹儿,瞧着时辰差不多了出门往顾女师的住处去,王大娘子打发了一个婆子送她。


    王宅到顾女师的住处不到一里地,巷子里树荫斑驳,平安背着书袋,跟那婆子一人一把竹伞,耳畔听着蝉声如雨,悠然散步走去顾女师的小院。


    顾女师住的小院也是一处二进院子,不算大,最前边三间房屋,中间过道屋开的大门,婆子上前敲门,很快便有一个丫鬟模样的跑来开门,问了问便带着平安进去,王家那婆子将人送到便转头回去了。


    平安规规矩矩跟在丫鬟后头,穿过不大的前院就进了正院,正院跟平安家里眼下租住的房子差不多大小,也是三间正房、左右两间厢房,不过院子大了一点,院里有一棵不小的木槿树,开了一朵朵粉红的花朵,檐廊下一侧花架上还有十几盆各色各样的花草,收拾得十分齐整。顾女师这时从堂屋出来,站在檐廊下含笑看着平安,平安忙紧走几步过去行礼。


    “五娘子来了?”顾女师和气笑道,“我也午睡刚起,正好我们上课。”


    平安专心上了一下午的课,先学的算术,中间小憩一会儿,丫鬟给她送了点心茶水来,院里安安静静也没人跟她玩,平安就自己跑去院里看木槿花、看蚂蚁搬家,还帮顾女师浇了院里的花草。


    接下来又上了一节记账看账的课,斜阳西坠,到了酉时初九表哥寻了来,接了平安回家。


    平安就这样过起了上午在王宅、下午去顾女师家的“走读”日子,她觉得还是这样好,四娘、五娘不爱学算术就不用学了,顾女师下午还能专门教她算术。顾女师也是个极好的人,虽然最开始不苟言笑还会拿戒尺打人吧,不过现在看来其实是个很温和的人,顾女师真的很好,一点都不凶,教她数学很有耐心,下课小憩还给她准备点心。


    若不是突然在这院里瞧见江顺,平安都快把顾女师当菩萨了。接连上了三日的课,第四日她一进去,就瞧见江顺笑眯眯从堂屋跑出来,拱手行了个礼道:“五娘子安,四公子叫小人来接您,今日下午的课他给您上。”


    平安茫然了一下,瞧瞧江顺再瞧瞧顾女师,一时间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赵暻确实也忙, 一边应付他那些老师、一边时不时还要去大朝会和各种重大仪式当吉祥物,一边还得心心念念南北作坊的一些事儿。


    东西南北一样重要,但相对于东西作坊,南北作坊的事情显然更急迫, 怎么说呢, 南北作坊的事情直接关系到他的安全感, 关系到这大宋王朝的命数。


    这么一大堆事情, 就苦逼地落在他一个“小孩”身上。他爹原本就仁弱了些, 朝堂党争, 相权集团坐大,他爹一走撇下他们孤儿寡母,他娘处处要受掣肘,变法也一直迟迟推不下去。


    他娘有他这个后顾之忧,不敢赌啊,也许变法全面推进只能等到他亲政、等他真正能掌握实权之后才行。


    他今年十三岁,如无意外, 他娘是打算两三年内还政, 想要在十五岁就让他亲政, 并且已经在暗暗造势。不过赵暻对此不敢乐观,他旁的不怕, 十五岁, 对上朝堂那帮老顽固,他自己觉得实在还太“嫩”了。


    可平安上学的事情同样不能丢下,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他要是连个时空走失儿童的小朋友都顾不上,也别说旁的了。


    所以赵暻这几日就一直在想,他能教平安什么。


    原本赵暻头一个念头就是教她阿拉伯数字, 可仔细考虑过后,赵暻发现还不能这样,他是先接受了现代教育,先学了现代数学,再来学这古代的计数和运算就简单多了,甚至简单地把阿拉伯数字代入进去就行了。


    可是平安不一样,她已经先开始学了古代算术,才刚开个头,他又没有那么多时间系统地先教她现代数学,他甚至连上课时间都不能固定,若是这个时候教她阿拉伯数字和现代运算符号法则什么的,小孩两边搅和在一起大概就糊涂了。


    如此还不如就让她跟着顾女师先把算术学个差不多,毕竟古代数学又不能不学,他们首先要能看懂古代这一套,然后再来教她代入阿拉伯数字和现代运算方式。


    那不能先教她阿拉伯数字,他教她什么?


    当然是先教她一些科学常识了,赵暻决定给平安开设一门“常识”课。


    第一节 课,就先从“生物”“动物”“植物”这些概念开始。


    小孩聪明得很,赵暻准备的内容很快就教完了。中间休息了一会儿,吃个点心喝点水,赵暻索性又看着她背起了乘法口诀,贪多嚼不烂,第一天就先从“一一得一”背到“四四十六”作罢,他记得小学时一个乘法口诀他们要学好一阵子的。


    不能光背,学数学没有练习巩固那不行。赵暻想了想,索性召来小内侍,叫他们给平安把“九九歌”倒过来写一遍,每个数目一行排列整齐了,好让她拿回去背,再出一张四以内的乘法口算题。


    看着还有点时间,赵暻索性又给她讲了讲“水”和“空气”,琢磨着下回是不是给她讲讲“日月星”,这三个球转来转去好像对小孩子来说有点难,要不还是先讲“物体”?


    “四哥,谢谢你。”平安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赵暻夸他,“四哥你真厉害!你知道的真多,真有学问。”


    厉害什么呀,赵暻想说这些原本就是你小学一年级就该学的。可是被平安这么一夸,赵暻忽然有点心虚,他这老师当的,课程计划好像有点乱啊,一点章程都没有,想到哪儿讲哪儿,这老师当的太不负责任了。


    这样不行……再说他这上课时间也没有保障,他得想个什么法子呢?赵暻垂眸沉吟。


    “四哥,”平安认真问道,“你好像一直在帮我,那我能帮你什么吗?”


    “我比你大,我帮你是应该的。”赵暻没想到她一个小孩这么认真的想要帮他,还知道互相帮助,想了想不经意地说道,“你不是都给我送汉堡了吗,要不你有空给我做个好吃的,你还会做什么好吃的?”


    “你要吃什么?”平安掰着手指头数,“除了我们家里卖的,我会的就不多了,我们家都不用我做饭,我就做过几样简单的菜,醋溜白菜、肉末茄子什么的,还有……糖醋大白菜。”


    “已经不错了,你也很厉害。”赵暻真心夸赞,“搁在我们来的地方,你这么大的小孩会炒个鸡蛋就不错了,反正比我强,我都没做过饭。”


    前世他从三岁进了幼儿园一直到噶,好像就一直在上学,身为独生子女,家庭条件也还不错的,他都没进过几回厨房,放学回来张嘴就吃……不过,赵暻听到她说糖醋大白菜忍不住有点动心,问道:“你吃没吃过糖醋排骨?”


    “没有。”平安老实摇头,听这名字就很好吃啊。


    “红烧肉呢?”


    “红烧肉吃过,我们家也做。”平安说,“不过我娘做出来大概就是加了酱油的炖肉,反正就是我感觉跟我小时候吃的不太像似的。”


    那肯定不像,赵暻心说,他哪怕在宫中吃御厨做的,他都说了这个菜要加糖了,御厨做出来大概也就是“加了酱油和糖的炖肉”。


    赵暻吃食上真没有多么方便,拜祖宗家法所赐,“御厨止用羊肉”,他不爱吃羊肉、爱吃猪肉传出去便已经是要让一帮臣子“规劝”的了,当个皇帝有什么好,举手投足、穿衣吃饭都要符合“规矩”,上朝怎么坐都有规定姿势,一套一套的,加上他平日又不住宫里,便很少在宫中折腾着吃,也就曹太后心疼儿子让人给他做过几回。


    而他平日住在集禧观中,集禧观毕竟是道观,他也不太好大肆折腾吃猪肉,如此倒弄得他一个金尊玉贵的小皇帝、大宋一根独苗,连一口味道正宗的红烧肉都吃不上。


    推广劁猪之后,倒是有不臭的猪肉了,可王公权贵和士大夫阶层的思想观念远远不可能那么快转变过来,猪肉在他们眼里依旧是“贱食”。东坡先生还不曾被他娘贬官打发去岭南,所以东坡肘子和东坡肉至今还没个影儿,也说不准就能被他蝴蝶掉了。


    “红烧肉得加糖,不能直接加糖,得炒糖色,炒成有点像酱的那个颜色。”赵暻说。虽然没做过,起码他还知道红烧肉的“红烧”主要是炒糖色炒出来的,可不是加了糖和酱油就行。


    古代铁锅也就是从宋代才开始使用,因此“炒菜”并不是自古就有的,大概也就是从这大宋开始,加上食用油太贵,莫说炒糖色,上至宫廷下至民间,最常用的烹饪方式也就是蒸煮炖。


    “不过怎么炒糖色、具体怎么做我就不知道了。”下人内侍都不在跟前,天热,两个小孩就在一处敞开凉快的阁子上课,唯有一个宋武门神一样立在阁子外头,赵暻便也不必端着那张少年老成的脸了,想起他心爱的红烧肉和糖醋排骨不禁有点沮丧。


    平安眼睛一亮,炒糖色她会呀,他们家以前做糖葫芦卖,天天都要熬糖,回想了一下红烧肉香软肥甘、入口即化的美妙味道,平安决定回去她就试试。


    赵暻这样把她接来集禧观上课也是没法子,他这样的身份,出个门明里暗里一堆人跟着,而赵暻体恤侍卫们的压力,轻易也不会乱跑,毕竟他若是有个什么闪失,他身边的下人侍卫们恐怕都别想活命。


    他去顾女师那边多少不太方便,而平安来集禧观却方便多了,集禧观前边游人香客不断,出入也不会引人注意。


    但是这样的缺点就是平安得在路上耽误些时间,这也没法子,集禧观和顾女师家、菜市街平安家三个点,约莫构成了一个三角形,看着时辰不早,赵暻便问平安:“送你回顾女师那里,还是直接送你回家?”


    “我回家吧,”平安说,“我二哥今日休沐回来,我爹得去接他,我提早点赶在表哥出门去接我之前到家就行了。”


    平安也是无奈,她明明已经跟家里说不用去接她了,可他爹或者表哥每次都去接她。大约因为她小时候的经历,张有喜总担心她遇上拐子。


    平安起身收拾书袋,赵暻便吩咐江顺送她回家。


    …………


    二郎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背着行李经过厨房门口时,瞧见这个时候平安还在厨房忙碌,二郎顿时心里美滋滋的,小妹妹知道他今日休沐,还在给他做好吃的呢。


    二郎赶紧放下行李,放轻脚步走进去,原想给小妹妹一个惊喜的,听见小孩一边守在炉子跟前瞧着锅,一边嘴里还在嘀嘀咕咕背着什么,二郎听出来是“九九歌”。


    二郎笑着纠正道:“平安,你是不是背错了,你背倒了。”


    “对呀,”平安理直气壮道,“我这就叫倒背如流!”


    张有喜跟在二郎身后进来,立刻声援道:“呦,我们平安最棒了,倒背如流!”


    二郎想了想,似乎也说得通啊,是这么回事,小孩子嘛都喜欢夸,二郎便也跟着夸。


    “对,平安真厉害,这都会背九九歌了。”二郎笑着问,“给我做什么好吃的呢?”


    “红烧肉。”平安迟疑了一下说,“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而且还得多等一会儿,这个菜得炖得很烂很烂才能好吃。”


    “她熬了那么多糖,还放油熬糖,糖都要熬糊了,又把猪肉切那么大块倒在里边炖。”七月笑道,“我都怀疑她这个能不能吃。”


    平安:“有本事你别吃!”


    “好吃我肯定吃。”七月笑嘻嘻道,“不好吃我就不吃了。”


    耍赖!平安撇嘴冲二姐做了个鬼脸,说实话她也拿不准好不好吃,但大抵糖和猪肉放在一起,只要没把糖熬到焦苦,应当都不难吃。平安先是用铁锅炒的,怕炖不烂,肉下锅炒过之后又换了砂锅炖,炉子小小火一个劲儿炖起,足足炖了一个多时辰。


    七月起初觉得平安一定会做出一锅味道很奇怪的东西,这小孩少有几次下厨都是瞎琢磨,做菜奇思妙想没章法,炖肉放了盐和酱油,却又放了那么多糖,又咸又甜这叫什么味道么。


    二郎其实明日月中休沐,但半个月才休沐一日,他急着回家,每每非要在当晚放了学就着急赶回里,所以到家就已经不早了,再等平安的红烧肉炖好,一家人坐下吃饭时就很晚了。


    民间百姓少有天黑才吃饭的,而他们家因为二郎休沐晚归,每个月都得有这么两回 “吃夜饭”,灯光下一碗色泽红亮的红烧肉端上桌,二郎想着这是小妹妹专门给自己做的,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唔了一声,赶紧接二连三又夹了好几块回碗里。


    事实证明二郎很有先见之明,其他人但凡伸筷子一尝,很快又夹了第二筷,肉块大,一碗红烧肉拢共也没有多少,很快见了底,连汤汁都被十二拿去蘸炊饼吃了。


    七月瞅瞅平安碗里,居然还有一块,也不知道她爹还是她娘给她抢的,小孩慢悠悠吃着一点都不着急,七月啧了一声道:“平安,明日我给你买肉,你再多做点儿,做一大锅,好歹够吃行不行?”


    平安点点头自顾自吃饭,腾出嘴来说道:“那你明日晌午蒸米饭,红烧肉配白米饭好吃。”


    “这个菜怎么做的?”张有喜问,“我看樊楼都做不出这么好吃的猪肉。”


    平安也没想到第一次做就这么成功,原来做红烧肉也不难嘛,就是先炒个糖色,然后用她娘做酱油炖肉的法子,一口气炖足火候就行了。她娘来到汴京厨艺又有进步,关键家就在菜市街,宋氏也学会了用一些八角桂皮之类的香料,劁猪肉一点都不腥臭,香酥软烂。


    “还不太行,”平安谦虚了一下说,“今晚等着吃饭,炖得还不够烂,你等我下回再做。”


    要炖到筷子一夹就烂了,肉皮都一抿就化。其实也没有太多记忆了,但是平安就记得这个菜就是这样才好吃,入口即化,然后糖似乎还可以再多一些,味道更足一些。


    就这么定了,也不知道下回四哥什么时候给她上课,下回她就能做给他尝尝了。


    吃了饭二郎就去关心一下小妹妹的功课,发现小妹妹的功课都有进步,尤其算术进步很快,二郎高兴地把顾女师大大夸奖了一番。


    “对,顾女师很好,又和气,讲课又好懂。”平安也跟着点头道。


    被他们夸奖的顾女师打从平安被江顺接走之后,便自己琢磨着张五娘子这下就该知道实情了,那明日,她该以什么态度对待她呢?


    顾女师这几日也是满心的惊涛骇浪,张五娘子才九岁,官家似乎不是她此前揣摩的那个意思,那小官家这番到底是要作何安排?不敢揣测上意,可她们伺候贵人的,总得她心里有个数。


    顾女师得了机会,曾私下里问过江顺,江顺给她的答案是“以公主事之”。


    不过江顺也说了,眼下官家不曾亲政,也不曾明旨,叫她只管尽心教导五娘子就好。


    所以次日上课,顾女师便不免有些忐忑了,拿不准私下里她该作何态度,她以前虽说也尽心教导,可实在算不上恭敬,甚至还拿戒尺打过她……正纠结着,大门敲响,丫鬟领着平安进来了。


    双丫髻的小娘子肩上挂着书袋,手里拿着竹伞,进了主院便收了竹伞,一抬头瞧见她,忙把竹伞递给丫鬟,如往常那样紧走几步过来,冲着檐廊下的顾女师端端正正行了个礼,问候道:“女师安好!”


    顾女师瞧着她一如既往的恭敬端正,小孩目光明净,并无半点张扬。顾女师不禁笑了,这孩子,能行。


    想她沧桑半生,临老还能跟上这么个主子,也是她的造化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今天更新晚了,蠢作者腱鞘炎没好,贴了个膏药过敏了,手腕红一圈,昨天脖子还落枕了,这两天被同事带去针灸推拿做理疗,话说谁告诉我针灸一点都不疼的啊,下针时是不怎么疼,拔了针回来家却一片不敢碰的疼,医生还开了一星期的,明天还得去!我都不想去了。


    提前请个假,明天更新大概还得晚一些,暂定晚上九点吧,不过请大家相信,蠢作者多少有点强迫症,说更就肯定会更!


    第105章


    几日后顾女师的小院又住进来一位姜嬷嬷, 说是去年就已放出宫养老的宫人,孤身一人,又与顾女师相熟,索性便搬过来跟顾女师同住, 如此互相还能有个照应。


    姜嬷嬷搬来头一日, 平安去上课时见那老嬷嬷鬓发霜白, 也有四五旬年纪, 平安忙行了礼问候, 姜嬷嬷看着比顾女师爱说爱笑, 忙帮她取下书袋,含笑问她路上热不热,又给她拿了放凉的饮子。


    平安专心去跟顾女师上课了,课间小憩时姜嬷嬷给她们送了两样点心和茶水来。给了顾女师一盏香茶,却给了平安一盏果子露。


    平安起身道谢,姜嬷嬷便极力叫她尝尝她做的桂花糕和蜜枣糕,平安一样尝了一块, 桂花糕香甜, 蜜枣糕也很好吃, 平安素来爱吃枣做的点心,琢磨着等熟悉了, 是不是可以问问姜嬷嬷怎么做的。


    平安自家是卖过方子的, 所以她也懂事,寻常不会冒然就开口问人家怎么做, 若是人家不想外传岂不尴尬。谁知姜嬷嬷却先开口问道:“五娘子,我这蜜枣糕好不好吃?你若喜欢,我教你做可好?”


    平安顿时惊喜,连忙点头, 姜嬷嬷道:“今日是赶不及了,那你下回早点过来,我教你做。”


    “谢谢姜嬷嬷。”平安笑眯眯道谢,姜嬷嬷则笑道:“小娘子莫要这般多礼,我们两个老货形只影单,聚在一处度日也是无趣,有你在这里可好。”


    又跟顾女师说道:“五娘子晌午是在王家府上用饭?这么麻烦做什么,左右你也是要来家的,午前放了学你一个人走回来,午后五娘子在王家吃了饭再跑过来,倒不如省点事,放学你就一起把五娘子领回来多好,晌饭就叫她在这边用了,也省的她一个小娘子年纪小走路不放心,也不用王家的下人再送她一趟了。”


    平安可不太想过来跟她们一起吃饭,跟不熟悉的人一起吃饭难免拘束,尤其还是两位上了年纪的嬷嬷,其中一个还是她的女师。在王家吃饭虽说也是别人家,可她跟王四娘、王五娘好歹同龄人熟悉些。


    平安赶紧说:“多谢嬷嬷了,只是不好打扰女师和嬷嬷晌午休息,反正路不远,我跟四娘五娘她们吃饭其实也方便的。”


    姜嬷嬷还想劝,顾女师暗暗使了个眼色,姜嬷嬷只好先作罢了。


    平安喝了果子露便出去玩了,照例是跟小丫鬟画屏一起看花浇花,给花儿们捉虫子,那盆里月季花叶子上总会有绿绿小小的虫子,画屏害怕,平安却胆子大,不过她嫌脏可不肯下手,自己拿树枝做了双筷子一只一只地都给捉下来。


    堂屋两个嬷嬷含笑闲坐,顾女师瞧着院里快活的女孩儿跟姜嬷嬷说道:“你太性急了,她跟你都还不熟,哪里就会答应来这里用饭。你瞧着她年纪小,却是个聪明有分寸的,可不会那般轻易就能与人近乎。”


    姜嬷嬷跟顾女师笑道:“我这不是瞧着喜欢么,才寻思咱们五娘子何必在王家用饭。这孩子真好,眼神聪慧又干净,看着就心思端正。你这老货,出宫养老还能收到这么个学生,你这是什么福气。”


    顾女师但笑不语。


    似她们这些出宫养老的女官跟宫女还不相同,宫女放出宫一般二十五岁,年纪轻些,若是愿意还可以嫁人生子,而她们这些女官一般都是至少四旬年纪了,深宫里磋磨半生,见识高眼界自然也高,早已经看尽了世态炎凉,更不打算再拿着傍身银子倒贴嫁人了。


    若老家还有至近亲友晚辈能投奔还好,大部分出宫养老的宫人都是无依无靠,久在京城没有家乡可回,留在这汴京城抱团养老。


    便是去大户人家做教习嬷嬷,也是今日东家,明日西家,而似顾女师这般,若是能跟上这么一位年幼的小主子,得了个师生名分,那将来以她公主、县主之尊,自己晚年也就有靠了。


    虽然不明白小官家为何莫名其妙认下了这么一个出身民间的妹妹,但只要小官家立得住,这张五娘子的前程就差不了。因此来说,顾女师当真庆幸自己这番好造化。


    与顾女师相比,姜嬷嬷出宫后却已经历了一番人情冷暖,她刚刚才从老家登州回来,她家乡原本还有个近房的侄子,去年出宫后就回了老家想投奔侄子养老,可谁知那侄子却是个靠不住的,整日只算计她那点傍身养老的银子。


    正好江顺跟顾女师透露,五娘子喜欢做菜、做点心,想再物色一个厨艺好、会做菜的人过来,顾女师便极力推荐了与她交好的姜嬷嬷。姜嬷嬷眼瞧着晚景孤苦,一得了顾女师的信,二话不说赶紧就跑回来了。


    姜嬷嬷出身尚食局,一手厨艺自不用说。可惜平安跟她们不够熟,不肯来这边吃午饭,叫姜嬷嬷忍不住着急,颇有些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失落了。


    不过隔天平安再去顾女师那里上课,姜嬷嬷早早又准备了两样点心,一样蜜浮酥柰花,一样枣花酥,姜嬷嬷昨日大约看出平安爱吃枣。那“蜜浮酥柰花”端上来妥妥让平安惊艳了,可太漂亮了,看着就是一朵活灵活现的白色茉莉花,放在一个淋了蜂蜜的青瓷小碟子里。


    枣花酥也精致好看,一样是花朵形状。总之姜嬷嬷做的点心就是首先好看,漂亮,看着就诱人,一下子就把平安给哄住了。然后课间小憩时平安便没忍住,跑去跟姜嬷嬷学做枣花酥了。


    看得顾女师忍不住失笑,私底下骂姜嬷嬷老货太过分了,竟拿这些手段哄小孩子。


    一晃三四日,赵暻才又抽出时间来给平安上了一回课。平安去了以后跟赵暻说,她会做红烧肉了。


    “四哥,我先去给你做,给它慢慢炖好不好?”平安得意洋洋说道,“这样你晚上就能吃上了。”


    “上课!”赵暻瞪瞪眼睛,但老师的谱没摆起来,没憋住笑了下,转头叫人去跟厨子说准备好食材。


    “叫他们先弄好,课间你再去做。”赵暻说道,时间宝贵,他们好几天才得以上这一次课,总不能因为红烧肉耽误上课吧。


    赵暻正经拿了几张纸出来上课,他这次有备课的。赵暻这次接着上节课主要讲“植物”,植物分类,植物的生长,光照、空气和水分……


    一节课上了小半个时辰,课间平安去做红烧肉,赵暻就跟着去看,把厨子吓了一跳,君子远庖厨,小官家怎么到厨房来了?


    有一个厨子打下手,这锅红烧肉对平安来说就简单多了,她主要负责动嘴指挥就行了,厨子切肉、焯水、准备佐料,然后平安亲自掌勺炒糖色。


    看着小孩有模有样地炒糖色赵暻不禁佩服了,这么点小孩居然真会做菜,比他可强多了,于是赵暻毫不吝啬地使劲夸,当然也为了他的红烧肉。平安却跟他说:“就是碰巧了,我正好会熬糖,我们家以前做糖葫芦的。”


    红烧肉下锅炖上,平安跟厨子说要小小火炖一个半时辰,两人又回去继续上课。


    上完课平安拿起赵暻准备的那几张纸看,发现他把要讲的东西都很有条理地写下来了。


    “四哥,这个纸能给我吗?”平安问。


    “先不了吧,等我都弄好了可以给你看。”赵暻神神秘秘道,“我打算编一本书。”


    编书?平安惊奇,感觉编书是个多么厉害的事情,离寻常人很遥远似的,不过想想四哥那么有学问,好像他还真行。


    “对,我打算编一本教材。”赵暻说,“这样以后我要是忙起来顾不上,还可以把这本书给你看。”


    平安感动了一下,四哥不光给她上课,还要给她编书啊。


    赵暻却说:“其实也不全是为了你,我就一边给你上课,一边把这本书编出来,就当拿你练手了,将来好教我儿子。”


    平安:“??”


    平安:“噗哈哈哈哈……”


    赵暻莫名其妙看着她,笑什么呀。


    “四哥你、你太好玩了,”平安乐不可支指着他,“你、你自己还是个小孩,你就想着教你儿子了哈哈哈……”


    “你懂什么呀,”赵暻说,“你不懂。这就是我的命。”


    不想跟她说了,她一个小孩真的不懂。毕竟他家里真有皇位要继承。


    作为大宋的一根独苗,这也是他肩上的使命。


    赵暻编写一本“科学”教材的想法正是从上节课给平安上课开始的。起初他是发现自己上课毫无章法,觉着得有个靠谱的提纲和计划,不能乱讲啊。然后想到自己能给平安上课的时间其实很少,时间都不能固定,便想着他能不能利用碎片时间把要教她的东西写下来,给她自己看。


    然后他又想,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编一本“教材”,将来教他儿子,毕竟他的使命也包括给大宋培养一位合格的继承人。


    他若不努力,眼前是孤儿寡母任人拿捏,甚至性命和自由,更长远是山河飘零,宋室南渡。而那些事情他是看不到了,那是他的下一任、或者下下一任继任者的使命。


    王朝式微,无非就是皇帝不行。一个王朝的衰败总是先从继承人开始,锉宋为什么“锉”,两宋十八位皇帝五个绝嗣,后继无力,继承人都没能培养起来。赵暻觉得,如果他能保证下一任继任者足够优秀,起码百年之内,金兵的铁蹄就踏不到大宋的土地上,国破家亡、山河破碎的宿命就能够避开。


    眼下赵暻就是打算编这么一本书,将来用来培养继任者。反正他也要给平安上课,这不就是正好顺便了吗。


    专门给皇帝读的“传国之宝”,这么一想是不是还挺激动的。


    赵暻打算一边上课一边编,他对自己的记忆其实没有多大信心,完整再现他学过的课本肯定是不可能了,但起码他能再现一个大致的知识体系,一些常识性的、这个时空还不具备的知识,他都可以做一个系统的整理,编订成册,留给他的继承者们。


    平安眼下确实不太懂这些,就是觉得她这个四哥太有趣了,一个小孩就想着怎么教他儿子,哈哈哈哈。


    平安临走时去看了看那锅红烧肉,还不能吃,还得继续炖呢,叮嘱厨子小心看着,可别炖糊了。


    这天晚上赵暻果然吃到了好吃的红烧肉,是这个味儿,赵暻就着白米饭一口气吃了一大碗,内侍瞧着官家晚饭吃得这么多颇有些担心,饭后忙给他送来了消积化食的神曲茶。


    赵暻喝下一杯神曲茶,灯下提笔奋发,编书。


    两三年内他大概就要亲政了,到时候会更忙,赵暻打算就趁着这段时间把这书编出来。


    作者有话说:


    今天就先写这么多了,明天争取肥一点。


    第106章


    一直到一个多月后, 在姜嬷嬷每日各种花样点心的诱哄下,平安终于在顾女师家混熟了。


    混熟了的平安终于开始考虑来这边吃午饭。


    来这边吃午饭确实方便许多。她在王家也是客人,王家高门大户,王大娘子也不可能要她的饭钱, 弄得宋氏变着法子送礼补给王家, 平安统共不过在王家吃了一两个月的午饭, 宋氏光是粉皮粉条、新鲜土豆、沂州大米送了两回了。弄得王大娘子反而不好意思了, 这么下去真不是法子。


    而顾女师这边, 学生在学堂用饭也是有惯例的, 尤其那些私塾学堂,先生体恤学生用饭不便,有条件给提供午饭,学生交个“添厨钱”,有的私塾还能小赚一笔,学生也得了便利。


    总之民以食为天,吃饭这事是大事。在顾女师和姜嬷嬷又一次鼓动之后, 平安回去跟宋氏说了, 宋氏正巴不得呢, 趁着下午来接平安放学,赶紧就来跟顾女师商量, 跟顾女师谈“添厨钱”。


    顾女师是明白人, 她不要钱,宋氏也不会让平安来她这里用饭, 顾女师便说二十文就好——一顿午饭而已,一个小孩子能吃多少饭。


    宋氏打听过的,寻常私塾添厨钱一般也就十五、二十文,要看伙食怎样, 二十文上街倒是能吃饱,一碗不加肉的羊汤索饼十几文,他们家卷粉皮十五文一个也吃饱了,不过宋氏日常听平安回家说,姜嬷嬷常会给她做些点心什么的,那顾家伙食必然不能太差,宋氏便说二十文太少了,三十文吧,三十文添厨钱,另加十文钱的点心钱。


    顾女师聪明,推让一番也答应了。第二天去王家女学,顾女师便跟王大娘子说她放了学反正也是要回家的,平安年纪小,每每还得王家的下人送一趟,来来回回也是麻烦,不如午前放学她顺便把平安领走就行了,往后就让平安在她那里添个厨。


    这事合情合理,王大娘子客套一下也就答应了,只除了王四娘有些不太乐意,她每日里跟平安一起吃午饭怪好的。


    总之平安就这么改去了顾女师家用饭。立秋节气已过,秋老虎却依然热得厉害,上午放了学,平安收拾书袋,就在王四娘的惋惜不舍之中跟着顾女师一起回去。


    姜嬷嬷那边摩拳擦掌,早早就把午饭准备好了。平安洗了手坐下,瞧着桌上的菜,四个人吃饭,两道凉菜、四道热菜,一道汤,其中有一个清蒸鱼、一个红焖羊肉,一个清炖鸡,一个韭苔炒虾仁,另两样搭配的清爽小菜,汤是甜口的银耳红枣汤。好丰盛的一顿饭,要整日都这么吃,她这三十文添厨钱不够啊。


    顾家吃饭还算随和,拢共四个人,顾女师似乎也没那么多讲究,小丫鬟画屏也一起吃,四个人吃饭,顾女师和姜嬷嬷为了饭桌上不那么沉闷,并没有秉持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两人不光给平安夹菜,还会说笑交谈几句,点评一下菜色什么的。


    两位女官出身的老嬷嬷这些年的规矩习惯,夹菜只夹自己跟前一点点,给平安夹菜要用公筷,吃饭都没有声音的,不论喝汤、嚼饭还是夹菜,两人都能优雅地不发出任何声音。


    不像平安他们家,她爹吃饭是个大老粗,吃得快,唏哩呼噜的,两个表哥也是吃得痛快酣畅,便是娘和姐姐们也都忙,庄户人吃饭哪有工夫讲究什么优雅,他们家饭桌上都是一边说说笑笑,一边总免不了有筷子勺子碰到盘子碗的叮当声。


    这让平安颇有些惊奇,忍不住悄悄揣摩熏陶了一把。不过平安毕竟是个文雅的小娘子,又跟王四娘、王五娘她们玩在一起,吃饭也是文雅有规矩的,倒也能够适应。


    “姜嬷嬷你做菜真好吃。”饭后平安毫不吝啬地嘴甜赞美,笑眯眯道,“不过就是太丰盛了,我们四个人都没吃完,天又热,嬷嬷下次不用辛苦做这么多菜。”


    顾女师得意地给了姜嬷嬷一个“怎么样”的眼神,姜嬷嬷立刻笑道:“这不是咱们五娘子头一日来么,今日就多做了两个菜,庆祝一下,往后咱们就家常随意些。”


    饭后稍稍散步消食,顾女师便跟平安说西屋现成的床榻,叫画屏带平安去午睡。顾女师这院子三间正房,除了堂屋,顾女师自己住了东屋,画屏住西厢房,姜嬷嬷来了就住在东厢。西屋正好空着,铺了张小床留给平安午睡。


    等平安一走,两个老嬷嬷就开始互相埋怨,顾女师道:“你不要老给她夹菜,小孩子你让她自己慢慢吃,她自己愿意吃什么你让她自己夹,你不要老催她多吃点、多吃点。”


    姜嬷嬷:“我那不是怕她吃不饱么,小孩子长身体呢,不吃饱怎么行。”


    顾女师:“饭吃七分饱,小孩子你不要叫她吃太饱,她吃饱了接着就去午睡,伤脾胃的,你自己吃太饱睡觉也不舒服。”


    姜嬷嬷:“行了行了我下回不催她,她吃不饱,大不了我下午再给她加两样点心。”


    顾女师:“点心不能当饭吃,你少给她吃那么多甜食点心,万一小孩子牙疼,还容易发胖。课间你不如给她吃些瓜果才好。”


    姜嬷嬷:“知道了知道了,你这老货,整日这样那样,说的好像你多会养孩子似的,你还不是没养过。”


    顾女师瞥了她一眼,两个人一起失笑,是啊,她们一辈子不曾婚配生养,更不曾养过孩子。如今却都有了几分养孩子的心情。


    顾女师真心觉得,便是没有官家的旨意,她也愿意把这孩子留在身边教养。做梦都不敢想她们还能有这般晚年。


    往后几日,姜嬷嬷果然没有再做那么多菜了,一般就是四菜一汤,荤素搭配,姜嬷嬷的厨艺是真的好,而且越来越合平安的口味了。


    顾女师却又开始嘀咕姜嬷嬷:“你不要只挑她喜欢的菜做,小孩子不能挑食,你偶尔也得做一两样她不常吃的菜。”


    这样吃了一阵子,平安回家宋氏也会问她晌午吃的什么饭,平安一说,宋氏心里便有了数,他们四十文添厨和点心钱真不算多。


    于是趁着八月节,宋氏和张有喜给顾女师送节礼的时候除了寻常的鱼肉、果子、茶叶之类,便又送来了三十斤粉皮、三十斤粉条,四斗精磨的沂州香米。


    顾女师看着这份节礼跟姜嬷嬷苦笑感叹,这张家夫妻两个,当真是生怕别人吃亏的实诚人。


    这就罢了,秋收刚过,宋氏又一下子送来了一石的白米,说是沂州老家刚捎来的今年的新米,拿来给女师尝尝新鲜。


    混的熟了,平安偶尔空暇也跟着姜嬷嬷学了几样点心和菜式,平安便琢磨起了赵暻说过的那道“糖醋排骨”。


    实在是这个菜名听着就好吃,赵暻都叨咕好几回了。自从吃上了平安的红烧肉,赵暻得陇望蜀,又开始奢望糖醋排骨了。


    这个平安可不会,她甚至都不记得这道菜了,早就忘记自己小时候吃还没吃过。赵暻更不会,他就只会吃。


    赵暻形容的那个味道,反正就是酸甜可口、色泽红亮油润,平安便琢磨着,大约也是要炒糖色,然后多加糖和醋不就行了?


    平安不会做,可是她嘴刁啊,她会吃就行。以前平安要想折腾什么奇思妙想的菜,宋氏厨艺却不一定能行的,但到了姜嬷嬷这里就没有“技术限制”了。


    平安会吃,味觉无敌,姜嬷嬷会做,厨艺拿手。


    姜嬷嬷听说平安要做一道“酸酸甜甜的糖醋排骨”,并且是要用猪肋骨,姜嬷嬷最初是不看好的,这肉食素来蒸煮炖、咸鲜香,哪有做成甜口的,并且还是酸甜。再说猪肉是“贱食”,高贵文雅如她们五娘子,要吃也是吃羊肉、禽肉鱼虾,吃那个猪肉做什么。


    五娘子要学中馈,还不如跟她多学几道宫中御厨的菜式,或者多学几样精美的点心,将来才好拿得出手。


    可平安就要做猪肉,平安不说自己想吃,平安说:“四哥想吃,他叨咕好几回了。”


    平安从不曾主动在顾女师面前提起赵暻,顾女师便也不曾提起,师生两个倒是很有默契。姜嬷嬷也一样,这是平安第一次在姜嬷嬷跟前提到“四哥”。


    就这一句话,姜嬷嬷立刻打发画屏上街买猪肋骨,叮嘱画屏可不要椎骨,一定要那个一根一根的猪肋骨中段。猪肉便宜,猪骨更便宜,但凡有人要,你去肉铺挑着买。


    姜嬷嬷厨艺样样行,买来的排骨浸泡、加葱姜黄酒焯水去腥,平安的用武之地就是炒糖色,这一老一少联手,等排骨下了锅,边炖边尝,平安总说味道不够,姜嬷嬷就看着平安把那醋不要钱似的倒下去,嫌味道不够一遍遍地加,姜嬷嬷心说小娘子放这么多糖和醋还能吃吗,果然是小孩子奇思妙想。


    可炖出来装盘,盘里的排骨油润红亮,闻着虽然一股子醋酸,吃到嘴里却酸甜适口,好吃的紧。姜嬷嬷也是服了。


    这一道菜两人折腾了好几回。平安这样一边尝一边往里头加糖加醋,加了多少她自己也不知道,全凭感觉味觉,姜嬷嬷却不行,她一个尚食局出来的女官,平日做菜笋丝切多长都有固定讲究,哪能全凭感觉的。


    于是一老一少又试做了几回,两人大抵摸透了糖、醋、酱油、料酒的比例。


    当然这可都是完全按照平安的口味来的,姜嬷嬷私心里担心“四公子”能不能吃中、合不合口味,寻思着若是给小官家做,是不是需要调整一下。


    这日得了江顺的信,平安跟着顾女师从王家放学回来,便在姜嬷嬷帮忙下炖了一锅糖醋排骨,这道菜不必像红烧肉炖那么久,排骨有一点啃劲儿才好吃,还没出锅,那边江顺来接她了。


    平安只好叫江顺等了会儿,等锅里排骨炖好了,连砂锅一起放进食盒,交给江顺拎着,自己上了马车就去跟赵暻吃饭。


    自从平安改在顾女师家添厨吃午饭,倒是方便了赵暻,上午放了学就能打发江顺来接她了,如此两个小孩还可以一起吃个午饭。


    青油壁马车一路径直进了集禧观,一直进了后院自己地盘,江顺才让平安下车,拎着食盒送她进去。


    赵暻那边午饭早就好了,寻思着小孩怎还没来呢,难不成今日在那边吃了?赵暻正琢磨要不他就不等了,自己吃吧,刚好平安到了。


    “四哥,”平安咧开嘴笑得得意,笑嘻嘻指着江顺手里的食盒道,“你猜猜这里头是什么?”


    “红烧肉?”


    “你猜……错了。”平安故弄玄虚了一下说,“重新猜一个。”


    “糖醋排骨。”赵暻道,实在是眼下两人折腾的就这两道菜,赵暻顿时被内侍端出来的那个白色小砂锅吸引了去,问道,“你做出来了?”


    “我跟姜嬷嬷做出来的。”平安实事求是道,一边就着内侍端上来的铜盆洗手一边说道,“你先尝尝再说,这个是我自己的口味,不知道你吃着怎么样。”


    不等她说,内侍把小砂锅垫了竹垫放好,外来的吃食,内侍们习惯性地查验了一下,但赵暻已经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块,嗯了一声嚼嚼嚼,点头道:“就行就行,很好很好,我吃着这个酸甜度正好。”


    平安乐了,那就好,看来她跟四哥是“英雄口味略同”。


    平安洗完手坐下来用饭,两人很快把那一锅糖醋排骨干掉了,意犹未尽。


    饭后喝着神曲茶,平安就开始跟赵暻吹嘘讲述“糖醋排骨诞生记”。


    她自己就知道一边尝一边往里头加糖醋,不够酸甜就再加,但姜嬷嬷却是“技术派”,姜嬷嬷替她总结出来的法子就客观方便了,总结起来就是一二三四五,一勺料酒两勺酱油,三勺糖四勺醋,五勺子水,排骨焯水炒个糖色下锅炒,把这个一二三四五的料汁加进去,按这个比例没过排骨,炖小半个时辰大火收汁就成了。


    “太简单了,一点都不难。”平安说,“四哥,原来你喜欢吃的这个菜这么简单,以前你怎么不让人给你做?”


    赵暻想说以前他哪来的时间像她那样,悠然自在地一遍一遍的尝试?赵暻道:“我以前,家里不怎么吃猪肉。”


    哦这样啊,平安了然地点头,那就是了,富贵人家不吃猪肉。但是明明猪肉这么好吃,劁猪肉明明一点都不臭啊,农家粮食剩饭和猪草养大的猪,味道简直香得不行。


    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可不就是这样么。赵暻一顿糖醋排骨吃得心满意足,摸着肚子沉吟道:“等我给你说说炖肘子和四喜丸子,你回去跟姜嬷嬷看看能不能把这两道菜也弄出来。”


    “行。”有好吃的,平安十分痛快地答应了,笑嘻嘻道,“反正做好了我能先吃到,你要想吃,记得叫江顺提前去跟姜嬷嬷讲,要不我来不及给你做。”


    赵暻点头,却说道:“可不光是咱们两个吃,这几个菜你好好琢磨,最好也能像糖醋排骨这样,都把做菜的法子总结清楚,越简单明白越好。”


    “你要干什么?”平安一听立刻敏锐问道,“你要卖方子吗?”


    她其实想过了,可以把菜谱方子卖给樊楼啊,之前她炸个粉皮都能卖给樊楼卖八十贯呢,有钱不赚是笨蛋,他们自家两个铺子都忙不过来,留着这方子也就自家吃,他们家眼下实在不可能再自己开个酒楼了。


    “猪肉的菜谱方子不知道樊楼肯不肯花大价钱买。”一谈到钱,平安的小脑袋立刻灵光起来,思忖道,“不过咱们这个菜好吃,他不买有别人买,汴京那么多酒楼正店,反正不能卖便宜了。”


    “你这小孩怎么还是个财迷呢。”赵暻斜眼瞅着她嫌弃道,“除了吃,你就知道钱。不过我们卖给樊楼正好。”


    他可不光是要卖钱,他有大用处。


    赵暻打算,等这四样猪肉的经典菜式都做出来,他就找个合适机会把它用到宫里尚食局,再卖给樊楼,尚食局和樊楼可以说妥妥引领大宋“新食尚”,赵暻想以此来推动劁猪和百姓食猪肉。


    红烧肉、炖肘子、糖醋排骨、四喜丸子,这四个菜,妥妥的老祖宗精选,赵暻还就不相信了,这四个菜在这大宋不能火。


    什么猪肉贱食,老百姓吃饭呗,总归是美味第一,饮食观念和价值观念总归是要一点点去改变的,光吃羊肉怎么行,先不说羊肉上火,没有猪肉平和,老百姓还得吃得起呀。羊肉价格居高不下,朝廷年年花费几十万贯跟契丹买羊,这个损失归根结底还不是出在他这个皇帝身上。


    平安听他这样说也想得长远了,平安说:“财迷有什么不好,没有钱什么也干不了啊。四哥,咱们就把菜谱方子卖给樊楼,卖了钱咱们分。”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糖醋排骨的菜谱可以尝试哦,我做了好几回了,厨艺小白几乎零失败。


    第107章


    有赵暻的描述, 平安和姜嬷嬷没费多大劲就捣鼓出了炖肘子。


    法子主要是加了冰糖红烧,但眼下流行的红烧主要就是加酱油,炒糖色的法子目前除了平安他们家和姜嬷嬷,还没旁人掌握, 平安原本跟姜嬷嬷商量着叫“红烧肘子”还是“冰糖肘子”, 赵暻尝过后决定给它叫虎皮肘子。


    “虎皮肘子”这名儿听起来更有噱头, 多少有点故弄玄虚, 不容易叫人揣摩出它的做法。


    四喜丸子多费了不少事, 起初那么大的丸子炸出来口感总是有点硬, 再经过炖煮勾芡也硬,平安尝过以后觉得不行,不满意,赵暻也尝了一回,也是说丸子里头不够松软,有点硬,既不能散, 肉质紧实有点嚼劲, 又要筷子一下就能夹开才行。


    姜嬷嬷不愧是老手, 几番尝试,给里头加了蛋清和红薯粉, 再加入晾干弄碎的炊饼和剁碎的荸荠, 口感一下子就上来了。


    这日赵暻回宫,便给他娘带了这两道菜。曹太后听说儿子给她带了两道菜颇有些惊奇, 儿子住在宫外身边只带了一个厨子,又是在道观,便少有心思捣鼓吃食,素来都是她让御厨给他准备爱吃的菜, 什么时候这孩子竟也会带菜回来孝敬她了?


    曹太后心下期待,午饭时迫不及待地就想瞧瞧。宫人先端上来一个很大的白瓷深盘,盘中青菜铺底,琥珀色汤汁中卧着四个圆溜溜的酱红色大团子,都有拳头那么大,红绿相映,衬得那大团子越发饱满圆润。


    曹太后顿时来了兴致,端详着问道:“这是……丸子?”


    “嬢嬢,这道菜叫四喜丸子,福禄寿喜,四大吉祥。”赵暻笑道。


    “这倒有趣。”曹太后笑道,“你这孩子,吃个菜还能琢磨出口彩来,这是什么做的?”


    赵暻卖了个关子,笑道:“嬢嬢尝了再猜。”


    侍膳的宫人拿筷子一夹,便夹开一块到小碟里,放到曹太后面前,曹太后挥手叫宫人退下,母子两个吃饭素来不爱留那么多人伺候,娘儿俩也好说说话。曹太后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入口先是肉香与酱香,口感丰富有些微的弹性,肉粒在唇齿间化开,带来美妙的味道。


    “好吃。”曹太后忙给儿子夹了大半个,嘱咐道,“你多吃点。这是什么做的?”


    “这是猪肉,劁过的猪。”赵暻得意一笑。


    曹太后知道儿子爱吃猪肉,不过这孩子竟能把猪肉做的这么好吃,让曹太后颇有些欣慰又惊奇。


    “你身边那个厨子做的?”曹太后问,寻思着该赏,但凡那厨子能让官家吃好饭,便该重赏。


    谁知赵暻却摇头道:“不是,是……儿子在宫外寻摸来的,一个很会吃的人做的。”


    这语气可不像说下人,曹太后笑着问道:“我儿在宫外结交朋友了?”


    那可太好了,曹太后心说,儿子生在皇家,一根独苗,自幼就孤单了些,偏这孩子又少年老成,连个同龄的玩伴都没有。


    “也不算是。”赵暻含糊道,平安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朋友,那是他异时空唯一的小伙伴,是他认下的小妹妹,只是这事情他没法跟他娘解释。


    曹太后不禁对这个人好奇了,赵暻却不肯说了,只说还有一道呢。


    宫人送上第二道菜,曹太后看了一眼,这道菜可不像四喜丸子那么精致漂亮,白瓷大深盘里卧着那么大的一个,一道大菜,色泽枣红,酱汁浓稠,表皮经过长时间的炖煮收汁微微皱起,形成好看的虎皮纹……曹太后迟疑问道:“这是……猪腿?”


    “是的,这道菜叫虎皮肘子。”赵暻笑,亲自动手夹了一块给他娘,“嬢嬢先尝了再说。”


    这还用尝吗,肉皮软糯,酥烂入味,入口之后几乎不用嚼,肥肉满口脂香却不腻,瘦肉一丝一丝的,吸足了汤汁,吃下去黏嘴唇,咸香之后慢慢回甘,让人忍不住大快朵颐。


    “好吃,这人该赏。”曹太后道,儿子在宫外能吃上喜欢的饭菜,她也就放心了。


    “嬢嬢也觉得好?”赵暻道,“儿子可不是想着自己吃,冬至将至,嬢嬢觉得宫宴上用这两道菜如何?”


    曹太后顿时迟疑,宫宴上用猪肉,这还真没有先例。曹太后道:“祖宗家法,御厨不登彘肉……”


    赵暻道:“祖宗家法,不好畋猎,不尚玩好,不用玉器,饮食不贵异味,御厨止用羊肉,嬢嬢,这说的分明是禁用珍稀食材,劝诫皇室节俭,切勿奢靡,哪有说过不许吃猪肉了?”


    “猪肉分明比羊肉价格低廉。”赵暻道。


    说着就开始甩数据,他祖父真宗时御厨每日宰羊约三百五十只,每年消耗羊肉高达四十三万斤之多,他爹仁宗皇帝性尚节俭,宫中每日也要杀羊两百八十只左右。皇室如此,王公权贵、朝堂上下自然有样学样,朝廷每年至少要花费四十万贯从契丹买羊。


    赵暻道:“儿子问过了,如今整个宫中说起来就咱们母子两个正经主子,但其余太妃、公主、大小宦官、宫人这么多人,御厨一日里照样要杀七八十只羊。”


    请问哪里节俭了?


    随着红薯推广,粮食问题大为缓解,且红薯、红薯藤、干红薯叶都能用来喂猪,民间百姓养猪可就便利多了。若能纠一纠这吃羊的风气,民间百姓多种红薯多养猪,便是一条百姓增加收入、朝廷减少损失的好路子。


    “户部整日跟朝廷哭穷,吃羊肉的时候也不哭穷了。”赵暻道,“嬢嬢,既然猪肉是贱食,我们身为皇室,自该体恤民生疾苦,百姓吃得,怎么我们就吃不得了?贫苦百姓可连骚猪肉都吃不上呢。”


    “况且嬢嬢尝着,这劁猪肉可是腥臭难吃?”


    曹太后:“……”


    曹太后沉吟,儿子是个主意大的,今日跑来说这些必然早有主张,曹太后便问道:“你这孩子,嬢嬢当然跟你一心,你是想如何做?”


    “户部不是整日哭穷吗,”赵暻嗤笑道,“上回大朝会三司使那老匹夫还死揪着嬢嬢哭穷呢,倒仿佛朝廷欠了他的钱。眼下入了冬,朝廷又该赈济贫民了,边关将士也得多添置冬衣,户部又得哭穷,百姓饥寒交迫,国库捉襟见肘,如此冬至节宴,朝廷上下自该节俭为荣,身体力行,与老百姓同甘共苦才是。”


    好!曹太后被儿子说得触动,忍不住拍了桌子。


    曹太后何许人也,自从赵暻八岁登基,这大宋江山可都是她力挽狂澜,临朝听政五年可不是吃白饭的。


    于是下一次大朝会,趁着三司使和户部一帮人死命哭穷的当口,曹太后顺水推舟甚至还添了把火,也跟着哭穷,使劲哭穷一番后又开始哀叹民生疾苦,诏令朝堂上下厉行节俭,要与民同苦,就从冬至节宴开始吧,冬至节宴便不用羊肉了,用猪肉,省出钱来也好赈济贫民百姓过冬。


    哭穷哭得正起劲的户部一帮人傻眼了。话都没法接了,也不好反对啊,太后大娘娘都说了,穷苦百姓连御寒的纸衣都穿不上,你还有心情吃羊肉?那谁反对谁就是不能体恤民众,不能跟老百姓同甘共苦。


    也有人想拿“祖宗家法”“猪肉不洁”做文章,也被曹太后几句话还了回去,何为不洁,米面蔬果都是粪土里长出来的,你都别吃了?


    此事说起来赵暻都想骂人,一帮老匹夫,给他们吃这么好的猪肉,还要扛个“与百姓同甘共苦”的大旗,真是……一种植物。


    于是虎皮肘子和四喜丸子就这么端上了冬至宫宴。既然要节俭,那索性节俭到底,宫宴上便没有了羊肉,这时节也没别的菜,珍稀食材更是不该有,无非用些白菜萝卜、豆芽豆腐什么的,于是整个宫宴便寒酸了许多,据说许多来赴宴的皇族、朝臣都是在家吃饱了来的,可没敢抱指望。


    但是两道色香味俱全的猪肉菜端上来,但凡有人没忍住尝了一口……真香。


    …………


    汴京城的高门大户里就这么悄悄吃起了猪肉。


    冬至宫宴上发生的事情牵动着汴京城的最新风向,樊楼素来是不落人后的,这次也一样,赶紧经由尚食局的门路打听这两道新菜,但是这次尚食局上下像封了嘴似的,没人敢往外泄露了。


    越弄不到就越珍贵,赵暻趁机跟平安说,叫她爹去把红烧肉和糖醋排骨卖给樊楼,这两道菜虽然没上过宫宴,可风味独特,做法也简单些,百姓人家也能做,当初没让这两道菜上宫宴,主要也是考虑要推向民间。


    而虎皮肘子和四喜丸子更适合做宴席菜,赵暻还打算着借这两道菜,好好的改一改这大宋“新食尚”。


    于是张有喜听了小女儿的话,卖的时候还是跟上回一样,跟炸粉皮一样也卖一年,一年后这菜谱就算没被有心人揣摩出来,这方子他们也可以公开了。


    其实大概等不到一年,樊楼的新菜式每每一经推出,不用多久城中各家酒楼食肆就会纷纷开始仿制,这也是樊楼买方子要定一个期限的原因。


    樊楼正因为弄不到虎皮肘子和四喜丸子,不能推出猪肉新菜着急呢,遇上这两道味美独特的猪肉菜喜出望外,两道菜张有喜开口要了两百贯,樊楼价都没还就给了两百贯。


    于是继宫中冬至节宴用了两道猪肉做主菜之后,樊楼紧接着推出了新菜红烧肉和糖醋排骨,刚推出时还有人质疑观望,但只要有人耐不住好奇尝了,就成了下回再来必点的菜,甚至还成了索唤点得最多的菜。


    于是红烧肉和糖醋排骨很快在汴京城中风靡一时。你说猪肉不好,那宫宴都吃了,怎么的,你比皇室、比满朝文武还高贵还讲究?


    曹太后这边被儿子一堆数据砸得触目惊心,有心再推波助澜一把,于是吃猪肉忽然就成了一种“政治正确”。王公权贵哪家纵然鄙夷吃猪肉却也不敢说,说出来叫人扣你一个“不能与百姓同甘共苦”的大帽子。


    在这种氛围下,最终樊楼的掌柜亲自出马,好不容易从汪大监手中得到了虎皮肘子和四喜丸子的菜谱,花了足足一百两黄金。


    没办法,这已经不是两道菜了,直接关系到樊楼的面子和身价档次。


    当然背后这些事情平安可不知道,作为一个市井人家的孩子,她哪里会知道宫宴的事情。平安是一门心思卖菜谱赚钱的,可四哥只叫她撺掇她爹把红烧肉和糖醋排骨卖给樊楼,说剩下两道菜他还有用处。


    回到家平安有点发愁,她爹把红烧肉和糖醋排骨卖了两百贯,这钱,怎么分呀?


    红烧肉就罢了,其中关系到糖醋排骨,这道菜是她和四哥、姜嬷嬷三个人的功劳,按说该三个人分钱,可她爹也不知道她那边还有个四哥啊。以及红烧肉也有四哥的功劳,四哥告诉她的炒糖色。


    四哥还不让她说,这不难为小孩吗你说。


    张有喜哪里知道小女儿多了一个四哥。规矩张有喜懂,人不能欺心,发财不能发昧心财,既然这糖醋排骨是姜嬷嬷跟平安一起做的,那这钱就得分人家姜嬷嬷一半。


    五十贯,张有喜卖给樊楼的时候双方图省事,给付的都是银子,五十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不好叫个小孩子拿去,张有喜便叫宋氏赶着下午来接平安放学,亲自把五十两送到姜嬷嬷手上。


    把姜嬷嬷吓了一跳。


    弄清原委姜嬷嬷是怎么也不肯收,可宋氏既然都送来了,哪里又能容她拒绝,硬把这五十两白花花的纹银放下,接了平安家去了。


    姜嬷嬷看着顾女师苦笑,问道:“这可怎办?”


    顾女师斟酌道:“你先收着吧,宫宴既然用了虎皮肘子和四喜丸子,估计官家也记了你一功,眼下张家夫妻不知实情,人家诚心送来了,你难不成还能再送回去?”


    “那我就先保管着。”姜嬷嬷道,“那菜我虽然跟着做了,可法子是官家给的,味道是五娘子定的,分明是两位小主子的事情,我怎能拿这银子呢。”


    “你有功劳。”顾女师道,“就当主子赏你的。”


    “那我可不敢居功。”姜嬷嬷转念笑道,“大不了我就想法子花在我们五娘子身上,我瞧着五娘子还没有个像样的金项圈呢,这富贵人家的小娘子可都喜欢戴项圈,回头我给我们五娘子买一个。”


    顾女师哭笑不得道:“你这老货是不是养孩子养魔怔了,你真当你养几日就能把人家孩子养成你家的了?你瞧着张家夫妻那样,他们能要你的项圈吗。”


    上课时平安见了赵暻就跟他讲,她爹把红烧肉和糖醋排骨卖了两百贯。


    “四哥,怎么办啊?”平安发愁道,“我爹给姜嬷嬷分了糖醋排骨的一半钱,可是他不知道你,我没有钱分给你了。”


    “没有钱分给我先欠着,就当你欠了我……七十五两吧。”赵暻道。


    平安:“……”


    平安懊恼了一下,你说她要当大商户还没当上,倒先欠了债了。哎,欠债的感觉太难受了。


    赵暻瞧着小孩那哀怨的小表情憋笑,脸上却一本正经道:“你知足吧,我已经吃亏了好不好,红烧肉你也说了该分我一半,原本糖醋排骨的一百贯钱,你也说了应该三人平分,那我原本该分三十三贯的吧?没法子你已经分给姜嬷嬷五十贯了,那我吃点亏,跟你分剩下的还不行?”


    “也不是不行,是我没钱。”


    平安转念一想,不行,她不能吃这个亏,平安道:“四哥,那不是还有虎皮肘子和四喜丸子吗,你说留着有用,到底要做什么用啊,要不你把这两样卖给樊楼,下次分钱我多分给你还不行吗。”


    赵暻:“……”


    噗哈哈哈哈……赵暻终于憋不住笑了起来,笑得直拍桌子。


    “你笑什么呀笑!”平安懊恼跺脚,“你还笑,我一小孩,我欠这么多钱我心里不踏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逗小孩逗得开心, 赵暻卖了半天关子,才跟她说他把那两道菜也卖给樊楼了,卖了一百两……黄金!


    这下真把平安惊到了,这么多啊, 第一个念头:她爹卖贱了!


    回味过来平安发现自己刚才被他耍了, 气得拿起面前的书本要打他, 赵暻一边憋笑一边举手告饶。


    “好了好了, 我投降, 这不是跟你玩嘛哈哈哈……”


    “叫你骗人, 坏人,哼!”平安拿书本比划敲他的头,被赵暻胳膊一挡敲在他胳膊上。


    门口的宋武眼睁睁瞧着小官家挨了打,眼角一抽,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地闭上嘴巴继续当门神。


    放下书本平安一想到一百两黄金,有点不太敢相信, 问赵暻:“四哥, 真的有一百两金子啊, 你是不是又哄我,怎么能卖这么多钱?”


    不就两道菜, 樊楼人傻钱多吗?


    赵暻便告诉她, 他把这两道菜献给了太后大娘娘,上了皇宫的冬至宫宴了, 这上了宫宴的新菜自然身价百倍。


    平安忍不住的激动高兴,转而谄媚地拉住赵暻:“四哥你太厉害了,太会赚钱了,那你分我多少?”


    赵暻这次不敢逗她了, 再逗小孩该恼了,赵暻道:“都给你,行不行?”


    “我可不要,”平安只当他又逗她,一脸向往道,“四哥,咱们三个人平分吧,正好我再把欠你的那七十五两银子补给你。”


    那恐怕不行,这小孩真要拿几十两黄金去给姜嬷嬷,还不知得闹出什么事来。顾女师和姜嬷嬷那边毕竟事有特殊,他心中有数就好。


    赵暻便故意说道:“你傻呀,这事情隐秘,我又不好堂而皇之往外卖,私底下偷偷卖出来的菜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也敢给旁人知道?姜嬷嬷那边还是罢了,咱们两个分了就行了。”


    平安傻眼,总觉得这事情哪里不对啊,尤其赵暻那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怎么好像他们两个干了什么坏事、分黑账似的。


    瞧着她乌溜溜的黑眼珠纠结质疑地瞅着自己,赵暻道:“张平安同学你这不行啊,慈不掌兵,义不掌财,这点钱你都不敢担,你这还要当什么腰缠万贯的大商户呢。”


    “谁说我不敢担了,我还巴不得你都给我呢。”平安立刻反驳道,“我只不过是为人正直罢了。”


    赵暻噗地一笑,见她嘴巴一撅又要恼了,连忙佯装咳嗽端正了脸色。


    “姜嬷嬷那边,眼下不宜给她知道,你心里有数就是,反正你又不会亏待她。”赵暻道。


    “那就咱们两个分?”平安问。


    “咱们两个分。”赵暻哪里是要跟她分钱,可小财迷这个样子实在好玩,赵暻道:“这样吧,你做菜尝菜比较辛苦,你的功劳最大,前边那什么七十五两就算了,不用分了,这一百两金子咱们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我给你五十两行不行?”


    五十两黄金哎,拿去金银铺随时能换四百多贯,加上他们家这几年攒下的积蓄,够他们家买个能住下的小院子了。


    平安高兴,转而又发愁道:“可是你给我,我也没法子拿啊。五十两金子,我怎么拿回家呀,这又不是五十文,我拿回去怎么跟我爹娘说啊?”


    她一小孩,怕不会把她爹娘吓到!平安说:“四哥你帮我想个法子,我怎么把这钱给我爹?”


    赵暻能有什么法子想,再说他其实私心里觉得这钱就是平安的,既然是平安的钱,给平安存着就行了,存在他这里和存在张家还不都一样。


    倒不是他不信任张家,赵暻对张家的态度其实就是无所谓。除了一个不曾谋面的张长韧,赵暻对张家人了解实在不多,张家真正对平安好当然好,张家对平安不好,没关系,平安有他这个四哥就够了。


    但是平安也可以有自己的钱。就像他前世大一点之后,压岁钱都是自己存起来,他爸妈也允许他自己有零花钱,自己攒钱管钱。不过他很小时候的压岁钱似乎都已经稀里糊涂不可考了,爸妈每每说替他攒着,也不知攒哪去了。


    “这是个问题。”赵暻努力端正表情说道,“要不你还是先不要给你爹了,我给你存着,留给你将来做创业基金,或者等你想到办法,你再来拿走。”


    行吧,眼下也只能这样了,平安心里叹气,这钱不能拿回家,家里的钱又远远不够,他们家什么时候才能买房子啊。没房不光二哥不能在汴京参加科举,眼下他们家租的房子一年就要七十二贯,太不划算了。


    一连好几天小孩就一直在琢磨这事情,惦记着怎么把她那五十两黄金拿回家。话说赵暻要知道了又得呕得慌,怎么的,他这个四哥就不是哥了?


    张有喜新得了卖菜谱的一百五十贯,自觉又发了一笔横财,很是嘚瑟了一下,以他那猴腚存不住虮子的性子,便觉得这钱可都是小女儿的功劳,小女儿挣来的,得犒劳小女儿,张有喜便跟宋氏说,要不给平安买个金项圈吧。


    张有喜道:“人家王家两位小娘子几次来咱们家玩,我瞧着人家都是戴金项圈的,就咱们平安没有,咱们平安整日跟人家一处上学,就她没有,这怎么行,咱们又不是买不起。平安挣这么多钱,买几个都够了。”


    当然啦,一家人过日子,姐妹三个也不能光给平安买,这样也不好。张有喜道:“要不就把你那金耳坠也买了吧,看看给腊月、七月再添置点儿什么,孩子们的冬衣也都做件新的。眼看年底咱们还得回老家过年的,给你们娘几个添几样衣裳首饰,回家过年也有面子不是。”


    宋氏脑子里原本还是有“节俭”这根弦的,可是就像张有喜说的,小女儿没有金项圈,人家王家两个小娘子都有,那该买,平安买了金项圈,也不独再省个金耳坠的钱,腊月和七月金镯、金簪都有了,要不也给腊月和七月再添个金耳坠、金戒指什么的,小物件也花不了多少钱。


    夫妻两商量的好好的,跟孩子们一说,不成想平安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不行。”平安说,“先不买了,戴不戴金项圈又不打紧,攒钱买房子要紧!爹,不是我说你,以后咱们家不许再这么花钱了。”


    张有喜:“……”


    要什么金项圈,她存在四哥那里的金子有五十两呢,够她打几十个金项圈了,可是金项圈又不能生钱,金项圈就是个死物,租房子却要吞钱的,一年要吞掉几十贯钱。


    管账的人毕竟是不一样了,平安如今管着家里两个铺子的账,加上爹娘不设防,家底子也不瞒着孩子,如今家里有多少钱平安可能比她爹娘还清楚。


    家里“有多少钱”和“能拿出多少钱”又是两个概念,一家人要吃要喝,她爹的铺子里要有足够进货流通的本钱,所以平安琢磨着,她要是再不把家里的钱管起来,他们家几时才能买得起房啊。


    “我看以后就平安管钱。”七月噗嗤一笑道,“平安管钱比咱爹靠谱。”


    张有喜:“……”


    “你娘的,”张有喜笑骂,“我又没自己花,我还不是想给你们买东西。”


    对此腊月和七月也表示支持平安,小妹妹都可以不要金项圈,她们今年不买金耳坠又能怎样。


    腊月笑着捏捏平安头上的小丫髻笑道:“看把咱家平安着急的,其实咱们挣钱也不少了,主要是开支也大,这不是咱们去年才来么,辛苦几年攒几年钱,咱们买个房子还买得起。”


    七月说:“还是挣的少了,我觉得眼下咱们还是想想怎么多挣钱。你看咱们那小憨包那么好卖,可是忙不过来呀,每日也就上午做二十个,每日一早都有人来排队,小面包也好卖,眼下就是缺人手,咱们眼看着生意挣钱忙不过来呀。”


    今年市面上已经开始有南瓜卖了。南瓜这东西好啊,瓜菜半年粮,好吃还好种,院墙屋角、田间地头都能种,汴京这边不说,反正沂州老家村里现在南瓜种开了,好多人种。于是入秋他们小食铺又增加了南瓜饼。


    这样一来一到秋冬,一家人除了一个上学的平安,就忙到飞起了,张有喜那边粉皮粉条进了旺季,宋氏小食铺这边除了四季都有的酸梅汤、羊乳茶和卷粉皮,加上小面包和汉堡、炸薯条,一入秋原先的红薯饼、炸红薯条都能做了,再增加一个南瓜饼。


    就宋氏和腊月、七月母女三人,是怎么也忙不过来,于是只能有所取舍,小面包、汉堡和红薯饼、南瓜饼就只上午做一些,卖完了就算。


    关键他们小食铺还不方便雇工,能雇人宋氏早就雇了,雇了人来,方子可就随随便便都让人家学去了。


    做吃食能挣钱的,可是也忙人啊,他们家生意是有名的好,卖的都是别人家没有的,独家生意,模仿他们、盯着想学他们家方子的人可不少呢。


    也就是这个原因,小食铺现成的生意做不过来,扩大不起来。


    宋氏半晌没说话,一咬牙说道:“实在不行,我寻思着,咱们买个人吧。”


    “你说什么?”张有喜震惊道,“咱家、咱家要买人?”


    “是个法子。”腊月道,“其实我也想过的,咱们买个人,或者也可以不买断身契,买她典身十年二十年那种,那样咱们就不怕她偷方子了。”


    平安顺着娘和大姐的话一琢磨,是这个思路,忙问道:“买一个人多少钱?”


    “我打听了,一般来说几十贯吧,”宋氏道,“寻常仆妇也就五六十贯,遇巧了大户人家出来的有手艺的厨娘可能要贵一点。”


    七月道:“我觉得行,咱们铺子里要是再有两个人手,小憨包、小面包和南瓜饼、红薯饼都能敞开卖了。尤其小憨包,虽然费点事,可是挣钱也多。”


    “买人要去哪里买?”平安问道,“咱们要是买个人回来,给她住哪儿啊?”


    他们自家都还七八口人挤着住呢。


    “先在厨房给她铺个床。”腊月道,“或者晚上就住在铺子里也行,先凑合一下。”


    他们人手够了,铺子怕也得换地方,到时候可以去铺子里住。


    张有喜听着宋氏和女儿们讨论热切,傻眼说道:“你们真要买人啊?这……这买人可不是小事。”转头跟小九道,“小九你听见了没,你小姑要买人了!”


    这实在有点颠覆张有喜的思想认知了,张有喜自己就是个佃户出身,佃户是什么,也就比奴籍庄仆强了那么一点儿,灾荒年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佃户为了活命卖身为奴的比比皆是,他们村里就有。原本他们在沂州老家的时候,左邻右舍很多都是庄仆。


    现在你跟他说,他一个佃户出身的泥腿子庄户汉,要买人了?可转念一想,宋氏和孩子们说的也对,眼下买奴仆确实是解决他们小食铺人手不够的靠谱法子。


    “买人不行吗?”平安纳闷道,“既然有人卖,我们怎么不能买?我们买来了,我们对她好点不就行了。”


    “就是呀,”七月说,“只要她好好干活,我们给她吃饱穿暖,我们又不欺负她。”


    “不买金项圈,不买金耳坠,你们买人。”张有喜嘀嘀咕咕起身往外走,嘀咕道,“你们可真行,行,我去给你们买,我先去找人牙子问问。”


    “你再去找个中人打听一下。”宋氏叫住他道,“要是再买个人,咱们人手是够了,但这铺子地方太小了,转不开身,位置也不行,这里到底是菜市街,不是熟客都不往这边来。加上你那边剩两间地方本身也不宽敞,咱们不如往东街去寻个大点儿的店面。一个月贴几贯租钱,生意好卖的多,几天就赚回来了。”


    行行行,张有喜服了,反正小食铺是人家娘几个管着的,人家说了算,他就一个跑腿办事的。


    结果张有喜不买则已,一去就买了两个。


    按照他的要求,人牙子给他找了一个大户人家出来的仆妇,说是原主人犯了过错被罢官解职,落魄回原籍老家去了,家中奴仆都交给人牙子变卖,这仆妇四十岁上,原本在厨房打杂,会一些厨艺。


    张有喜瞧着还可以,问了价六十贯,便说买了吧,谁知那仆妇噗通就给他跪下了,求他把她女儿也一起买了吧。原来那仆妇还有一个女儿才十三岁,也被一起发卖了,那仆妇不想骨肉分离,瞧着张有喜面善,母女两个哭着苦苦哀求,张有喜心一软,瞧着女孩儿也是可怜,才跟七月差不多大,张有喜便问多少钱。人牙子说,女孩儿这个年纪好卖,长得也不算丑,咬死了七十贯。


    于是张有喜花了一百三十贯,买下了这对母女,母亲姓丁,女儿姓李,小名唤做绣针儿,原本就是个学活的粗使丫鬟,正好叫她跟着腊月、七月学做吃食,丁婆子就在家中洒扫清洗、煮饭,在铺子里收拾打杂。


    然后按照宋氏的要求在东街寻了个两间地方的铺面,先交半年的租钱加上中人钱,卖红烧肉和糖醋排骨刚得的一百五十贯就这么花掉了,差点没够。


    平安敲着账册懊恼了一下,她那五十两金子拿不来家,家中的钱倒是花出去了。不过这钱花得值,这是为了挣更多的钱。


    正月不搬家,于是等张有喜那边寻到了铺面,赶在腊月前把张记小食铺搬了过去,丁婆子母女正好被安置在新铺子后头,有了个住的地方。


    这一折腾就入了腊月,一家人正在商量着今年什么时候回老家过年,王大娘子那边收到王将军的家书,王将军年前回京面圣,大郎将随同他一起回来。


    王将军的家信是随朝廷的奏报一起来的,走得比寻常递铺快,因此大郎来不及给家人写信了,只好叫王将军捎上一句。王大娘子得了信赶紧打发人来告知张家,一家子喜出望外,开始数着手指头等大郎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大郎腊月十六到的家。


    原本预计腊月十八能到的, 可架不住归心似箭。腊月十六下午,平安放学从顾女师家中出来,一出门就瞧见一个黑黢黢的黑大汉立在门口,笑得露着一口白牙。


    而对于大郎来说, 眼瞧着手拿书卷的小娘子文文雅雅走出门来, 跨过门槛的时候樱红百迭裙都没有多摆动一下, 然后一眼瞧见他, 白净小脸愣了愣, 歪头看了看, 便瞬间化作了一只又叫又跳的小欢猴。


    “啊啊啊,大哥大哥大哥!”平安小猴子一样跳着笑着,快活地一路蹦跳过来,抓着大郎两只胳膊继续蹦,半点淑女也无了。


    大郎伸手接住小妹妹,若不是顾虑到小妹妹已经九岁了,依着兄妹俩的习惯就该抱起来转一圈了。


    平安却还抱着他胳膊一劲儿傻乐呵, 一迭声问道:“大哥大哥, 你怎么今日就到了, 不是说十八才能到吗。”


    “路上顺利,这不就提早到了。”大郎笑着拍拍小妹妹的背安抚她, 又在自己胸前比了比身高, 三年不见,她妥妥窜高了一截, 已经是个亭亭的小少女模样了。


    “我说小平安,四个人来接你放学,你这排场,你可就只瞧见你大哥了。”


    平安循声望过去, 这才留意到骡车旁边还有三个人,除了十二表哥,另两个眯眼看了看,虽然变化不小,可仍是认得出来是崔十一和焦小郎。平安哪里想到这两个也来了。


    可恶,十二表哥也不提醒她一下,害得她这样又叫又跳的,平安顿了顿嘿嘿一笑,转脸恢复了一个文雅小娘子模样,笑眯眯过去福身见礼。


    “见过崔家哥哥、焦家哥哥。”


    “长大了,长高了足有三四寸。”崔十一笑道,焦小郎就只在一旁笑。


    几人上了骡车,一路上兄妹两个叽叽喳喳聊了一路,大郎今日午后才进的城,一路风尘也不嫌累,到家洗漱收拾一下,听见十二要来接平安放学,大郎便说他也来,结果三人一党,崔十一和焦小郎那两个也跟着来了。


    因为没预料到大郎今日到家,宋氏全无准备,几人接了平安到家时家里正在一团忙,宋氏带着腊月和丁婆子煎炒烹炸,好在他们这就是菜市街,买什么食材都方便,自家做几个菜,张有喜又叫小九去东街,挑着各家食肆的招牌菜一口气点了四家的索唤。


    平安钻进厨房打算给大哥露一手,结果一瞧红烧肉已炖好了,糖醋排骨也下锅了,平安懊恼了一下,岂不叫她英雄无用武之地,关键她也就会那么几个拿手菜。于是平安暗暗决定,改日得了空她就给大哥炖虎皮肘子。


    东街小食铺里还要有人,宋氏留了七月和绣针在那边,等菜都做好,四家索唤也送来了,丁婆子极有眼色地跟宋氏说她去换七月回来吃个团圆饭,“大娘子放心,铺子里就交给奴和绣针儿暂且顶着。”


    丁婆子来到张家不到一个月,原先的惴惴忐忑已经安定下来,张家人虽说市井小户,但待她们母女着实不错,宋氏这个主母从不曾端主母的架子,不会动辄打骂,其实更像拿她们当铺子里雇来的伙计,给她们吃饱穿暖,能吃上肉,眼下她们住在东街的铺子里,甚至还能盖上厚实的棉花被子。


    尤其张家买了绣针儿,不叫她们母女骨肉分离,而今又能安心度日,丁婆子满心感激,便越发尽心勤快,恨不得能化身变成宋氏的狗腿。


    宋氏这会儿哪里还有心思管铺子里,闻言立刻答应,丁婆子和绣针刚来不久,活儿其实没怎么学会,但好在铺子里许多食材都已经处理好了的,冬日晚间主要也就卖卷粉皮、羊乳茶和两样炸薯条,炸红薯条和炸土豆条,下锅复炸就行了。


    “那你去,今晚铺子就交给你了,红薯饼和南瓜饼约莫也卖光了,忙不过来就不做。”宋氏交代几句,盛了两碗米饭,挑着做得多、方便拨出来的肉菜装了满满一大碗,拿个食盒装起来给丁婆子做她们母女的晚饭,丁婆子千恩万谢拎着食盒走了。


    很快换了七月回来,一家人收拾了吃饭,自家八口人,加上崔十一和焦小郎十口子,一大桌子都坐不下了,挤在一起倒也热闹。


    崔十一和焦小郎是被大郎带来的,这两人说白了都是无家可归,在京城就更没有家眷熟人,他们两个本就跟张家熟悉,在沂州时焦小郎还曾在张家住过一阵子,大郎拿这两个出生入死的同袍是真不当外人。


    如此丰盛的一桌饭菜,除了自家常做的土豆烧羊肉、粉皮羊汤、酸辣土豆丝、虾仁炖冬瓜、素炒菠菱菜等等,还索唤点了红焖羊肉、黄金鸡、炙鸭子和酒炊淮白鱼,尤其那两道红烧肉和糖醋排骨,崔十一尝了一块就不敢置信地问:“这是猪肉,真是猪肉?”


    宋氏笑着说真是猪肉,崔十一道:“我不信,伯母莫哄我,那我在边关吃的怎都是骚臭难吃?”


    崔十一生在富贵堆里,去了边关吃羊也便利,边关的羊肉远比别处便宜,因此军中吃羊肉比吃猪肉多,但边关总归艰苦,猪肉也是吃的,有时骚猪肉都吃不上。崔十一脑子里对猪肉的定位还是“骚臭、不洁”的贱食,可尝了一口张家的红烧肉,便大有相见恨晚之感了。


    张有喜跟他说这是劁猪,劁猪好吃的,而今猪肉都已经登了朝廷宫宴、上了樊楼的新菜单了,又洋洋得意跟他说这红烧肉和糖醋排骨是平安捣鼓出来的。


    “平安妹妹捣鼓出来的?”崔十一不敢置信地看着平安道,“平安妹妹你才多大,你就会做这么好吃的菜,你莫不是天才?”


    吃的天才?平安心里嫌弃了一下,有这么夸人的吗。


    大郎瞧见了小妹妹唇边那一丝嫌弃,憋笑道:“我们家平安就是聪明,心思巧,从小做什么事情都比别人会琢磨。”


    “你……你可惜是个小娘子。”崔十一道,“你若是个男儿,将来随你大哥从军入伍,你就是个管军需的天才,军中那些难吃的东西你都能把它做的好吃。”


    平安一听更嫌弃了,什么叫可惜是个小娘子嘛,琢磨着要不要告诉这货,她其实也就会那么几道菜。


    一大桌子好菜,三个没出息的军汉妥妥吃撑了,吃撑了的三人排排坐瘫在椅子上摸肚子,跟小九、十二约了一起去泡香水行。从香水行洗了澡回来,又跑去东街逛夜市,居然肚子里又有地方了,去自家铺子吃宵夜,吃了一肚子羊乳茶和炸土豆条、炸红薯条回来。


    玩到夜市都罢了,半夜三更才把那两个送回馆驿,大郎跟小九、十二一同回来,表兄弟三个就在西厢房睡下,大郎就住二郎的床。二郎书院要腊月二十才能放假,于是大郎决定这几日他就先这么住了。


    宋氏怜悯崔十一和焦小郎两个无亲无故,都吃不到家乡的风味,次日便又叫大郎邀了他们来家里吃饭,白日家里忙,平安也要上学,宋氏就跟他们说,往后都来家里吃晚饭,喜欢吃什么跟她说,她多给他们做一些沂州老家的菜肴。


    两人还真没客气,第二日晚间又来了,不过这次时间从容,两人都给张有喜和宋氏准备了礼物,还买了些点心果子来,弄得宋氏好生责备,见什么外,这两个手里恐怕着实也没什么钱。


    大郎如今是正八品的营指挥使。焦小郎是九品都头,不多的军饷还要贴补他姐姐。而崔十一依旧是个无品的校尉,他并非没有升职机会,但因着种种原因王将军眼下不便重用他,他自己也不愿意升迁。


    大郎跟爹娘说起,这厮身上不少的军功,尤其有两次先登之功,他这次求了王将军随同回京,是打算用军功换取胞兄崔三郎赦免的。


    只是不知道王将军可有机会帮他在御前说话。大宋重文抑武,武将受制于文臣,相权坐大,官家尚未亲政,太后大娘娘毕竟又是女流,必然不会私下里召见王将军。王将军这次回京是面圣述职,等他递上奏折,朝廷应当会在这一两日内召见,不然腊月二十朝廷就要封印过年了。


    这也是他们一路着急赶回来的原因之一,他们必得赶在朝廷封印之前面圣,还想把许多事情一起都办了。


    追风营去了西北之后早已化整为零,分散到了大军之中,其实三人平日已经不在一处了,王将军这次回京只带了八名随从,大郎是他的爱将,又家在汴京,可以趁机探个家,自然是首选;崔十一是有目的而来,而焦小郎则是因为跟大郎走得近乎,王将军点人时被大郎随手拉上的,好歹能让他回家探望一下姐姐。


    晚饭后送走崔十一和焦小郎,大郎回屋陪着爹娘说说话,宋氏忽然问道:“崔十一比你大了两岁?”


    “大了一岁。”大郎答道。


    “二十二了。”宋氏又问,“我记得焦小郎是比你小了两岁,比腊月小月份?”


    大郎说是,焦小郎十四岁便被他大伯送进了乡兵营,随后又跟大郎一起进了追风营,原先焦小郎在他们家住过,比腊月小了几个月,因此一直管腊月叫姐。


    宋氏半晌沉吟,大郎察觉出什么,便问道:“娘,你想什么呢?”


    “你说我能想什么。”宋氏叹气道。


    腊月的婚事,如今已然成了宋氏一块心病。腊月十九岁,一年一年耽误,今年那杨家竟是连做填房当后娘的话都说出来了。


    汴京的小娘子十五六岁就婚嫁,事实上外人眼里腊月这个年岁大约很难再遇到未婚未娶、年貌相当的郎君,似乎唯有给人做填房了。


    “娘,不行,你别瞎张罗。”大郎道。


    “哪个不行?”


    “两个都不行。”


    怎么就不行了?宋氏有点不乐意了,难不成他们还挑剔上了?她都没嫌他们孤苦伶仃没有父母兄弟帮衬呢。


    “不是我向着自家妹妹,”大郎道,“他们两个,打仗不要命的。”


    说难听点,谁知道哪天就马革裹尸了。再说嫁个军汉,跟守寡又有什么两样。


    所以大郎自己都从来没考虑过娶妻成家,反正他们家的香火还有二郎。


    但是大郎起码惜命,就像他曾经说的那样,他从军打仗可不是为了送死,他还有挂念他的父母、祖父母,还有弟弟妹妹们,他渴望建功立业,可也渴望自己好好活下来。


    但是那两个不同,崔十一上了战场好像就是去玩命的,若不然也不能抢下两次先登之功。河湟拓边之役打打停停,大宋这边掌控着战局,不急不躁地一步步推进,可崔十一这厮,哪里有仗打他就往哪里跑,恨不得直接窜到兴庆府去。


    焦小郎也是个狠茬子,当初宋校尉挑上他,主要就是因为这孩子够狠,打仗最爱搞偷袭,不管不顾的,一不留神就拼命。焦小郎如今主要掌管一队斥候,单枪匹马也敢摸到敌后。


    所以相对于他两个,王将军反而更加看重大郎,若说那两个是将才,堪称勇猛无畏,但有所顾忌的张长韧却会头脑冷静考虑全盘,这才能堪为帅才。


    而当年小官家一手创立追风营,可不是为了只得几员敢拼命的猛将。


    赵暻那边考虑到腊月二十就要封印放假,平安大约也要放假随家人回沂州过年了,便特意腾出了工夫,打算好好给平安上两日课。


    赵暻甚至还在纠结着,要不要给小孩留点儿“寒假作业”什么的。


    他自己当了那么多年学生,当然知道他有多不喜欢寒假作业,可时过境迁易地而处,赵暻不自觉就代入了“老师”的角色,你看啊,业精于勤荒于嬉,那小孩子一放一个月的寒假,不学习不做作业,是不是也有点不太好?


    但是想到他若是留了作业,张平安同学一准又得撇着嘴,拿那双圆溜溜湿漉漉的黑眼睛默默无声地控诉他,赵暻又犹豫了。


    腊月十八下午,赵暻接了平安来集禧观上课,张平安同学一见面就开心地告诉他,她大哥回来了。


    赵暻其实也知道张长韧回来了,王韶回京他自是要见的,自然也留心跟他同行的将士,王韶此次回京的八名随从中有五个是原本追风营中之人,包括张长韧,赵暻正打算改日召见。


    结果这小孩叽里呱啦还没个完了,左一个大哥,右一个大哥,起承转大哥。赵暻瞪瞪眼睛:“上课!”


    平安缩缩脑袋:“哦。”


    闭上嘴乖乖上课了,课间休息,内侍送上点心,两人一边吃一边闲聊,话题依然是“大哥”。


    大哥回来了,四哥就可以扔过墙了呗,坐着他的椅子,吃着他的点心,喝着他的牛奶,口口声声就只有大哥。


    “不说这个。”赵暻问,“再有两日放寒假了,你打算干什么?”


    “回老家过年啊。”平安开心笑道,“我要回家找张小黑了。”


    “张小黑又是谁?”


    “张小黑是我养的小狗。”平安说,“不过现在它是大狗了。”


    “你记住,不能跟狗玩。”赵暻说,花了半天时间给她解释狂犬病。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在现代一支疫苗的事,在这古代就是无药可救,必死无疑。所以惜命的赵暻从不养狗养猫,连鸟他都不养,在他看来在医学防疫不到位的情况下,任何动物都不能保证安全。


    平安震惊,她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知识,还有这么可怕的病毒,平安忙跟他说:“四哥你放心,张小黑可乖了,张小黑不咬人。”


    “可乖了也不行,”赵暻道,“你都一年没回家了,那狗都未必认识你了,还是要小心些,记住了吗?”


    “哦,记住了。”平安点头,语气一转,“可是我大哥说狗是很忠诚的。我大哥说……”


    行吧。


    赵暻捏起一粒松子送入嘴里,一边吃一边慢条斯理道:“张平安同学,咱们未来老家那里的小孩呢,都是有寒假作业的,你知道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平安至今还是没太弄懂“穿越”。时空穿梭这个东西对她来说有点太抽象了, 关键赵暻自己都解释不清楚。


    赵暻说他是在现代车祸噶了穿越到这里的,平安说那不就是投胎吗,大概你忘了喝孟婆汤。


    气得赵暻骂她小小年纪这么迷信。


    对平安来说,她和四哥就是从一个叫做“现代”的地方来到了如今这个地方。时间长了, 两人习惯把他们穿来的地方叫做“老家”。


    平安觉得老家哪哪都好, 可是, 怎么放假了还有作业呢!


    这个一点都不好。


    至于要做什么寒假作业, 赵暻瞧着小孩哀怨的眼神, 拽拽地说等他想想。


    赵暻不仅知道张长韧回来了, 还知道此次崔焕(崔十一)也跟着王韶进京了,但从平安口中听到此人,赵暻多少有些意外。张长韧与崔焕同乡同袍,会有往来并不奇怪,但听平安提到崔焕的情形,似乎此人跟张家很是熟悉。


    崔家当日获罪抄家,崔父和崔家庶长子绞刑, 那崔焕既然是罪臣之子, 说直白点朝廷抄了他的家、杀了他亲爹, 在赵暻看来毕竟是要提防几分的,赵暻自是不愿意他靠近平安。


    “这个崔十一, 跟你大哥是同袍好友?”赵暻问。


    关于崔家之事, 平安年纪太小所知不多,毕竟一些血腥腌臜之事大人也不会在她跟前说, 平安随口提了一句:“差不多吧,大哥说他是来找官家求情的。”


    “求什么情?”


    “给他兄长求情,他想用军功换他兄长赦免。”平安说,“好像他兄长是冤枉的, 是给他爹顶罪的,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平安寻思起来,扯扯赵暻的袖子问:“四哥,你跟太后大娘娘是亲戚,那你见过官家吗?”


    呃……赵暻顿了顿说道:“见过的。”


    “那你说官家会赦免崔十一的兄长吗?”


    “这我怎么知道。”赵暻讪笑,崔家获罪时他年纪也小,几乎还不曾涉及政事,所以当年这桩公案的原委他也不清楚。


    赵暻顿了顿决定趁机给小孩做个普法教育,认真说道,“国有国法,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崔家触犯大宋刑律,那便该依法治罪。至于崔十一的兄长是不是被冤枉、能不能获赦,那我就说不好了,要看他们家犯的是什么事。”


    “崔老夫人是一个很好的人。”平安蹙着小眉头说道,“崔十一也不是坏人,可惜崔十一的爹犯了罪,连累整个家族。”


    赵暻不解,平安那时才几岁?崔家出事前张家只是一个佃户,怎会跟崔家有牵扯。他一问,平安对这些事情倒是知道,毕竟她人生的第一个小金镯子就是崔老夫人送的。


    因着这一番前情,赵暻回去便要来了当年崔家一案的卷宗,卷宗所载崔氏一族大大小小的罪名可不少,其中崔父因“大不敬”绞刑,而崔三郎因“纵马致伤人命”的罪名流放,听平安的话里却好像另有隐情。


    平心而论,赵暻对古代动辄抄家灭族的做法也不认同,谁犯了错追究谁,有必要牵连家小无辜吗?可时移世易他来到这古代才能明白,存在即合理,有些事情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就比如他一个无辜小孩,他招谁惹谁了,就因为生在皇家成了唯一皇子,从小到大都不知道多少人想弄死他。


    所以他娘这几年执掌朝政手段越发凌厉,大约也包括当年的崔家吧,这“大不敬”“大不孝”的罪名可大可小,若是太平盛世江山稳固,为君者大可以轻拿轻放,还落个宽仁大度的好名声,但换到他们孤儿寡母身上却不一样。


    与赵暻而言,若只是因为崔父骂他这个小官家“黄口小儿”就把人杀了,实在是太过了,可《宋刑统》上却是十恶重罪,这才是皇权。


    当然实际上崔家可不止这一桩罪,也算罪有应得。与崔家这样的武勋世家而言,今日你放过崔家,明日就有更多的人不把他们母子放在眼里,杀一儆百才是王道。


    腊月十九,平安又在赵暻这里上课,上完课赵暻跟她说明日他忙就不叫她来了,很有仪式感地宣布:“你放寒假啦!”


    “我明日还要去女学和顾女师那里上课。”平安实事求是道,她其实过了明天才能放假呢。


    “想想还有什么事情。”接下来两人大概要一个多月见不着,赵暻道,“我叫人给你做了一包牛奶白糖小馒头,还有几样别的点心,天冷你带着慢慢吃。”


    “谢谢四哥。”平安点头咧嘴笑,她就爱吃这个。自家倒也不是不能做,可四哥家厨子做的真心好吃。


    “其实不是我想起来的,是厨子先问我的。”赵暻实话实说,他其实也没那么心细,毕竟两人都不至于缺了一口吃食,但平安经常过来,他身边的下人倒是把她的喜好记住了。


    平安嘿嘿笑,没法子,她人缘好呗,四哥身边的下人好像都挺喜欢她,连那个凶巴巴的宋武如今都会对她笑了,只是那厮有点面瘫脸,笑起来其实也没有多和善。


    “还有,不许玩狗。”


    “嗯嗯嗯。”


    平安一边收拾书袋一边点头,赵暻瞧着她那敷衍的样子来气:“记住了吗?咬你一口你后悔晚了。”


    “记住了记住了。”平安心说,狗是狗,张小黑是张小黑,她那么宝贝自己的一个人,她肯定不会靠近陌生狗。


    “还有,”赵暻说,“寒假作业。每天一页描红、一页习字,抽空背诗至少背五首诗,这个可已经是不能再少了啊,你跟我以前比你这简直都不叫作业。”


    “嗯,知道了。”平安继续点头,一脸乖巧地收好书袋,拿上赵暻给她的描红纸和字贴,伸手去接内侍送来的食盒。


    “五娘子累着,奴帮五娘子拿去车里。”小内侍忙闪开说道。


    平安便不管他了,自顾自把书袋挂在肩上,赵暻瞅着那书袋嘱咐:“记得叫你姐姐帮你缝个双肩的背包。”


    “知道了,我回家就让大姐缝。”


    他上回提醒过她单肩的书袋不好,会把小孩子压成高低肩,不过平安自己针线活实在太差,家里又忙,就没当回事。其实她平时也装不了几本书。


    两人一起走到前院,车夫赶着马车过来,小内侍先把食盒放上去,又搬好脚凳,平安拎着裙子踩上脚凳,想起来了扭头道:“四哥,提前祝你新年吉祥!”


    这还像个话,赵暻笑着挥手:“新年吉祥。”


    平安登上马车,马车往前走了几步,平安又叫了停,掀开车窗帘子露出笑眯眯的一张小脸来。


    “还有什么事儿,落东西了吗?”赵暻问。


    “四哥,”平安笑嘻嘻问道,“咱们老家那里,小孩子要是不做寒假作业会怎么样?”


    赵暻:“……”


    他刚板起脸来,淘气的小孩子已经放下车帘,憋着笑催促车夫快点儿赶车。


    车夫还真赶车走了,赵暻好气又好笑地看着马车出了院门,忽然有点想叹气。


    他其实最讨厌过年了。


    过年对他来说,大概就是没完没了的祭祀、宴饮、赏赐,烧不完的香,当不完的吉祥物,花不完的钱,流水一样的赏赐从宫里送出去,一到过年他就成了个冤大头。宫里过年仪式大于本质,等到最后,举国同欢,普天同庆,真正的亲人就只有他跟他娘冷冷清清地过年。


    一点意思都没有。


    江顺将平安送回顾女师家,刚到,她大哥就提前来接她放学了。大郎好不容易探一次家,什么活也不用干,吃了睡睡了吃,不要太惬意,就把接平安放学当成了一个任务。


    至于早晨,对不起,好不容易能睡懒觉的大哥起不来,还得别人送。


    平安把那牛奶白糖馒头拿回家,家里人也只当是顾女师和姜嬷嬷给她的,平日里平安吃姜嬷嬷的点心可不少了,姜嬷嬷还教她做菜做点心。于是腊月二十,年前上学的最后一日,一早宋氏亲自去顾女师家中送年礼,便连姜嬷嬷也送了同样的一份。


    弄得姜嬷嬷偷偷擦眼泪,她跟五娘子可没有师生名分,但五娘子却拿她跟顾女师一般看重。


    因为一家人即将回老家过年,宋氏和张有喜这几日就忙着走礼了,宋氏跟王家走礼,张有喜那边大主顾什么的也往来走动一下。


    下午平安才算正式放了假,平安回到家,二郎也放冬假回来了。


    二郎关心了一下平安的学习,问她老师留没留功课,平安说没有。结果二郎拿着赵暻给她那字帖大为赞叹。


    “这个碑帖可不易得,顾女师都能费心给你弄来,顾女师对你可是费了不少心,你可好好练。”二郎道,“正好放了假,以后每日就一张描红、一张习字,一个月咱们就再背十首诗吧,三日背一首就行了,二哥陪你背。”


    平安傻眼了,二哥怎么比四哥还黑,这怎么还加码呢!


    而且更恼人的是四哥鞭长莫及没法监督她,二哥可好,放了假二哥见天看着她。


    太欺负小孩了!


    二哥一回来家里可就住不下了,尽管王将军那边安排了馆驿,可大过年的肯定不愿意去住客栈,兄弟姐妹一商量,腊月便暂且搬去跟西屋跟平安挤一张床,腾出东屋来给大郎二郎。反正也住不了几日,他们马上动身回老家啦。


    那么小的一个院子挤了九口人,加上崔十一和焦小郎两个还跑来蹭饭,就更热闹了,乐得张有喜走里走外都乐呵呵咧着个嘴。


    崔十一却在急切地盼着回音。他身份特殊,崔家虽说曾经有几个世交,可树倒猢狲散,压根也没人会帮他说话,只能等着王将军那边。


    腊月十八、十九,王将军去两府三司述职,去各处走动,也怪忙的,腊月二十,年前封印的最后一个大朝会,王将军上朝面圣,却压根没有机会开口。


    实话实说,崔家获罪,犯下的还是“大不敬”“大不孝”之罪,上意难测,王将军也不敢拿自己的身家前程去帮他,只盼望着等私下见到官家能酌情递个话。


    腊月二十午后,大郎等几人忽然得了王将军的信,官家召见赐宴,不止王将军自己,大郎等几名随从全都在列,也包括崔十一。


    说实话,旁人先不说,王将军自己是惊出一身冷汗,崔十一的事情他压根还没有机会说,但似乎小官家洞若观火,什么都知道了。


    几人就这么揣着忐忑去了。


    对于赵暻来说,他真的就只是想请边关将士吃个饭,如此而已,临时把崔十一添上是因为,此人既然能立下两次先登之功,应当也是个人才,他索性就给他一个机会,听听他自己怎么说。


    宫宴不在宫中,而是设在皇家别苑的宜春苑,赵暻嘱咐宫人弄得轻松些,不必太正式,他这次召见也比较低调,不过就是私下吃个饭罢了。宋武对此还有些担心,万一那崔十一包藏祸心怎么办?赵暻嗤之以鼻,当他追风营的将士们都是死的?


    一行将士们都先到了,赵暻负手入内,几人慌忙起身行礼,赵暻叫了免礼,径直去上位坐下。


    赵暻目光扫过去,先让他来猜猜看,哪个是平安口中她那个英明神武、无所不能的大哥。


    …………


    冬夜一弯下玄月挂在天边,宴罢一行人从宜春苑出来,踏着月色回去,远处的虹桥夜市仍旧喧嚣,灯火明灭,卞河的夜色里荡漾着人间烟火。


    “你怎么样?”大郎碰了碰身边的崔十一问道。


    “没什么,我很好。”崔十一道。


    其余人见他沉稳如常,便纷纷恭喜他胞兄获赦,然后各自归去。崔十一回到馆驿,脚步沉稳地进了房间,关上房门,便一头扎在床上,无声地大哭了一场。


    官家说,年后便赦他胞兄归家。


    官家说,功是功过是过,崔三郎与人顶罪,其本人已受到流放刑罚,如今可以赦免,不必他拿战功来换,他的战功,官家给他记下了。


    官家说,崔家是崔家,他是他,他不会对朝廷心怀怨恨,官家也不会对他有所猜忌。


    崔十一狠狠痛哭了一场,起身拿冷水湿了帕子敷眼睛,兄长获赦这等喜事,他可不想明日红肿着眼睛叫人看见,大男人丢脸。


    大郎回到家,小院里灯火通明,一家人居然都还没睡,还在等着他,一见他回来,全都围着他问这问那,一家人对皇宫、对官家充满了好奇。


    大郎一一作答,又说官家赦免了崔三郎。


    “官家赏罚分明,官家心里明镜似的。”大郎道,“官家虽说才十三岁,但年少有为,沉稳持重,官家高瞻远瞩……”


    真巧,小官家跟四哥一样都是十三岁,明明两人是亲戚,但你说她四哥跟大哥口中的小官家怎么就差距那么大呢,四哥就喜欢捉弄人!


    从大哥口中,平安脑补了一个年纪轻轻老气横秋的官家“小老头”,眼睁睁瞧着大哥变成了一个“官家吹”,左一个官家,右一个官家,起承转官家。


    平安按捺不住了,一句话直切重点:“大哥,那官家光请你们吃饭,就没给你们点赏赐什么的?“


    “你想什么呢,”大郎失笑道,“你这小财迷,将军是进京面圣,咱们作为随从吃住花钱都是公费,还能得了假期回来探家,都没想到咱们还能面圣赐宴,你还要什么赏赐,可没有这说法,这又不是庆功宴。”


    平安偷偷撇嘴,这个官家真小气,官家不应该随手就赏人个黄金百两吗。


    腊月二十一,宋氏那边小食铺虽说没关门,只备了一些方便处理的食材让丁婆子和绣针儿顶着,张有喜这边也提早贴出歇业告示,一家人忙碌收拾,准备回家过年。


    作为家中老小,平安除了收拾自己的行李,也没别的活给她干了,便优哉游哉给她大哥炖虎皮肘子,早饭后就弄好了上锅炖。


    平安刚把虎皮肘子炖上,崔十一、焦小郎又来了,说将军召他们过去。大郎收拾一下赶紧跟着走了。


    半个多时辰后三人一起回来,一样的喜形于色,一样的得瑟,说官家给他们赏赐了,官家体恤他们路途遥远,又赶上过年,便从自己的私库拨了五百两银子,贴补他们往返和过年返乡探亲之资。


    这笔银子官家是拨给王将军的,王将军自己一文没留,全分给了他们六人,每人八十两,只留了二十两,没准将军自己还要再贴钱赏他带着的那两名家仆亲兵。


    三个军汉意外之喜,一个个欢喜不已,又把小官家好一顿猛夸,眼睁睁都了变成“官家吹”。


    平安听着也高兴,八十两哎,不少了不少了,虽说跟她想象的还有差距,但人嘛有粉就白,八十两银子也足够她高兴了。


    大郎还好,有了钱,崔十一和焦小郎手头可就宽松许多,三人一起商量着回家的行程。崔十一和焦小郎也要回沂州,正好跟他们同行。顺理成章的,宋氏又留了他们两个吃午饭。


    虎皮肘子一直炖到晌午饭时,足足炖了两三个时辰。结果大郎尝了一口,惊奇不已道:“咱家平安厉害了啊,我怎么尝着比宫里的御厨做得还好吃?昨日官家赐宴就有这道菜。”


    平安:“……”


    那不至于,顶多一个味儿。可是她英明神武的大哥,就愣是能吃出比御厨做的还好吃。


    崔十一尝了一口实事求是道:“真的,我也觉得跟昨晚官家赐宴上的差不多,丝毫也不差,平安妹妹,你还会做这道菜?听说是樊楼的新菜。”


    “可不就是樊楼的新菜。”张有喜乐哈哈笑道,“我没跟你们说吗,樊楼那个红烧肉和糖醋排骨,就是咱们家平安捣鼓出来的,樊楼那大厨都夸咱家平安厨艺有天分。”


    “就这道虎皮肘子,咱家平安也就听我提了个名儿,我说樊楼又出新菜了,出了虎皮肘子、四喜丸子,咱家平安就说她也试试,这不就做出来了!”张有喜理直气壮道。


    七月尝过虎皮肘子,两眼发亮地瞧着平安问道:“平安,你会不会做那个四喜丸子?反正你放假了也没事干,你就做个试试。”


    “不会不会。”平安头也不抬地直摇头,“我不做,我不会。那个太费事了,我不会做。”


    “太费事了咱们不做。那你下午多多地炖上一锅红烧肉。”大郎笑道,“炖一锅红烧肉咱们放砂锅里带着路上吃,这天气能放,路上拿小炉子热一下,馏个饼子什么的就能吃了。”


    既然是大哥要吃,平安还是答应了,说下午她就去炖红烧肉。


    作者有话说:


    无【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