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蒸馏酒对上发酵酒, 用赵暻的话来说就是个“降维打击”。


    短短时日,太平酿成了汴京城王公权贵趋之若鹜的爱物,且拿着银子还不一定能买到,越买不到越尊贵, 成了王公权贵们彰显身份之物, 谁家宴饮请客若不能有一坛太平酿, 那似乎对客人就不够重视了。


    既然辽国使团专程来买“太平酿”, 于是顺理成章的, 曹太后下旨, 在当年给北辽的国礼之中加了十坛太平酿。而这太平酿,鸿胪寺也只能拿着银子到太平酒坊来买。廖掌柜倒是还知道分寸,没让鸿胪寺采买的官员限购,但银子同样是一文不少的收了。


    小小的太平酒坊一时间备受瞩目,打探觊觎的人层出不穷,但这太平酒坊就像突然冒出来一样,除了查到酒坊的主人姓宋, 蜀中人士, 别的就再也打探不到了。


    汴京城是什么地方, 天子脚下,权贵云集, 于是便有不少人悄悄揣测, 这太平酒坊真正的主人必然位高权重,背后指不定是哪一位大靠山。如此一来, 尽管无数人眼红“太平酿”背后的巨大财富,但却也没人敢轻易去动太平酒坊。


    这国礼的酒送至辽国,辽国皇帝必然也要分赏给皇室和重臣,很快辽国的贵族们也开始通过各种路子来买大宋的太平酿。


    既然撬开了辽国市场, 平安便授意宋全,除了摆在明处的贸易使团和边境榷场,暗地里打开更多路子,通过各种渠道尽管往辽国卖。


    随着冬季来临,来自大宋的太平酿妥妥让辽人嗜之如命。北地苦寒,辽人都爱喝酒暖身,原本的酒度数低,能喝饱肚子,而太平酿却刷新了辽人对酒的认知,几口高度白酒下去浑身的血都能热起来了。


    能喝得起太平酿的必然都是辽国贵族和富人,有这些人的需求和庇护,私下贩酒的商队越发活跃起来。


    而对于平安来说,别的事情她不管,即便有别的事情那也是四哥的事,她就是个卖酒的,公平买卖,她提供酒,你有银子就行。


    入秋,西夏求和。


    熙河开边之役一打六七年,大宋军队收复河湟地区,为大宋拓地二千余里,解除西夏对大宋的边疆威胁,也获得了养马基地。(1)


    但因为连续征战,国库空空,黄河防线空虚。曹太后下旨议和,西夏尊大宋为宗主国,重开互市榷场,恢复贸易。(2)


    平安得知这件事的第一个念头:大哥要回来了?


    第二个念头:她可以往西夏卖酒了?


    实在是这卖酒的生意太挣钱了。干红薯渣二十文一石,他们眼下的酿酒工艺,出酒率能达到四成,一石红薯渣能出酒将近五十斤。


    贩运到北辽,差不多一两银子一斤。


    在这样巨大的利润下,平安一高兴,入冬给石泉庄的庄仆们全都换上了里外三层新的棉袄裤,又传信宋全,发米、发肉、发白面,务必善待酿酒的庄仆,让庄仆们吃好穿好。不然庄子全封闭管理,庄仆有钱也花不出去。


    事实上,庄仆们身在奴籍,原本也是没有人身自由的,所以这么一来,石泉庄的庄仆们仿佛做梦一般,忽然就掉进了衣食丰足的福窝里。


    不仅如此,平安还下令,让庄里办起识字学堂,十二岁以下的孩童入学堂读书识字。人要有长远眼光不是,她想把生意做大就需要人,需要读书识字会算账的人,毕竟这些孩童长大了可以成为更有用的人手,就算酿酒都比不识字的人学得快。


    平安可没忘记,在他们老家,小孩子不上学是犯法的。


    朝廷议和前前后后忙了几个月,没等到大哥回来,一直到冬至节前,王将军率军凯旋,同时也带来了大哥和崔十一的家信,说他们留守河湟,预计年后再归,年后崔十一打算回京完婚。


    三年多下来,顾女师那点看家本领能教的都教了,加上学了这几年的现代数学,平安如今看账算账比顾女师还快,她每日里上午照常去王家女学上学,下午一般就在顾女师家打理酒坊的事情,顾女师家的西屋成了她的办公室。


    平安听到这个消息郁闷了一晚上,再看大姐,也掩不住一副发愁的样子。


    张有喜和宋氏收到书信有喜有忧,喜的自然是大女儿的喜事,仗打完了,两人终于可以完婚了,却也难免忧心思念大儿子,原本还以为这次大儿子能回家来多住些日子呢。


    二郎还在书院,张有喜和宋氏便跟三个女儿商量起大女儿的嫁妆。打从分家,张有喜这些年可就心心念念给女儿们攒嫁妆,长女的嫁妆必然不能马虎,必得好好办。


    张有喜和宋氏便盘点了一下,沂州的三个铺面,早就说好了给女儿们一人一个做嫁妆,如此就把文昌街的铺面给腊月了,年底回家官府休沐,所以不能等年底,抽个不忙的时间得回沂州一趟,回去官府过契。


    当年买这铺面时,觉得能给女儿陪嫁个铺面简直是了不得了,莫说郭家村,搁在整个沂州城也说得过去了,可如今再看,那实在太简薄了。


    宋氏这几年也有心给女儿们置办了一些金银首饰,腊月的首饰自然都给她做嫁妆,另外还得再置办两套像样的金饰。压箱钱准备一百六十贯,就按四四如意之数。


    另外还有家什木器、布匹被褥、四季衣裳等等,全得早早准备起来。


    张有喜便跟宋氏道:“这事要紧,我看往后你把铺子里的事情交给七月,你腾出工夫专心给腊月备嫁。”


    宋氏表示赞同,他们家的女儿都是能耐的,七月平日一直跟宋氏在东街的老铺子,如今掌管起铺子不必担心。


    还是觉得少了点,张有喜便说把腊月眼下州桥的铺子也给她吧,就是那铺子门面是租的,然而他眼下也实在陪嫁不起女儿一个汴京城的门面,不过那铺子每年都能有两三百贯的盈余,往后就都算腊月的了。


    平安一听高兴了,笑道:“大姐,那往后你那个铺子的账目你自己管吧,我不用帮你管了。”


    腊月瞥了这小孩一眼,对小妹妹一脸的兴高采烈懒得搭理。


    “爹,娘,你们大可不必这么麻烦。”腊月说道,“他常年都在军中,我估摸着成了婚,我日子也还是这样过,一天能回娘家吃三顿。”


    平安没憋出噗嗤一笑,七月也在憋笑,两个妹妹你捅我、我推你地嘻嘻啊哈哈笑了起来。


    “那不一样,出嫁了就是出嫁了。”宋氏说道,“这女儿家的嫁妆哪能马虎,你又是大姐,你下边两个妹妹将来也得随着你呢。你嫁妆体面些两个妹妹也更好说人家。”


    “但是咱们家买房借的钱还没还完呢。”腊月叹气道,“听听你们这番打算,这是要大半个家底子都让我带走了,先不说二郎和七月,咱们家最小的平安都十二了,还用几年就该说亲了?都按我这么个陪嫁法子,爹娘你们接下来十年二十年挣的钱都不够,你们也不嫌累。”


    “那咱们挣钱不就是给你们花的吗,钱花了爹娘还能挣。”宋氏道,“出嫁了给你的嫁妆就是你的,等你出了嫁,爹娘再想给你什么就不合规矩了,可不得趁着这一回。”


    张有喜也说道:“十一郎从军在外,军饷也没多少,他又没有父母长辈帮衬,你不多点嫁妆傍身怎么行。”


    说完张有喜跟宋氏慨叹,“还是没钱,十一郎连个房子都没有,他们成婚还不知道怎么安排呢,若是我们有钱,给腊月陪嫁个房子多好。”


    腊月:“……”


    三姐妹回屋的时候,七月瞧着大姐心事重重的样子,胳膊碰了碰她问道:“大姐,你怎么了,还在琢磨嫁妆?”


    “不是,”腊月停住脚,看着两个妹妹迟疑道,“我,我都快忘记崔十一长什么样了。”


    腊月订婚两年,每隔数月能收到崔十一的一封书信,报个平安,在宋氏提醒督促下,腊月也尽责地每到两季都给崔十一寄去衣裳鞋袜,除此之外,她几乎都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定了亲的未婚夫婿。


    这事两个妹妹帮不了她。


    七月道:“大姐,咱们未来大姐夫一表人才,你自己挑中的,等他回来你不就见到了。”


    “我觉得崔十一性情中人,肯定不会对大姐不好的。”平安到底还小,大约就更不能理解大姐那种心思了,想了想说道,“大姐你放心,他要是敢对你不好,我帮你揍他。”


    腊月忍不住笑了一下,行吧,小妹妹这就给她撑腰了。


    …………


    西北大军凯旋,赵暻那边也忙得不亦乐乎,一连忙了几日才见到平安。汴京的冬日这时节已经很冷了,两人难得碰个面,晌午饭聚在集禧观的暖房中,备了个拨霞供来吃。


    这拨霞供,其实也就相当于火锅,用风炉煮着沸水,把腌好的薄薄的肉片放进去烫煮。对于赵暻来说,这吃法他在行啊,除了肉类,又命人准备了土豆、菠菱菜、白菜、芫荽和冻豆腐,烫熟了蘸着麻酱吃。


    这时节也没有别的青绿蔬菜,平安爱吃新鲜果子,内侍又备了林檎、橘子、柿子和梨子,两个人弄了满满当当一桌子。


    这吃法平安还怪新鲜的,穿越前三岁的她就算吃过火锅也忘光了,再说谁会让三岁小孩自己烫火锅,两人打发走了内侍,饶有兴致地自己烫自己吃。


    一边吃,平安一边就跟赵暻抱怨大哥不回来了,王将军率领西北大军都回来了,怎么就把她大哥和未来的大姐夫留下了。


    对此赵暻却说:“你大哥被留下驻守大概是好事,说明会有重用。”


    “你怎么知道?”平安反驳,噢,旁人都随主帅风风光光地回京领赏了,把她大哥留下了,还说什么好事?


    天地良心,这事真不是赵暻安排的,这留守的将领应当是主帅挑中、报经枢密院同意的,他这个小皇帝虽然上朝听政了,可他还没亲政呢。


    赵暻道:“即便求和,西夏出尔反尔又不是一回了。再说西北边关涉及到吐蕃、西夏、辽国和我们大宋各方争端,河湟地区远没有那么稳定,能被主帅挑中留守,那说明你大哥在主帅和枢密院眼里足以撑得起局面,能够担当大任。”


    平安抬起黑溜溜的圆眼睛瞅着他,那目光有些意味不明,莫名叫赵暻心里有点发毛。


    “怎么了?”赵暻问道。


    “朝廷大事你倒是怪明白的。”平安撇撇嘴垂下眼帘专心烫她的波菱菜,一边说道,“我一个小孩我懂什么。”


    赵暻:“……”


    问问这小孩半年来从辽国搜刮了多少银子。


    有一件赵暻这会儿不方便告诉她,沂州知州郑居淮回来了。郑居淮是他爹的心腹,从他登基前,他爹把郑居淮放在沂州八九年,赵暻在沂州可干成了不少事情,郑居淮功劳不小。


    若不然,以郑居淮的政绩和忠心,如何会屈居一个小小的知州八九年没有升迁。这一回来,必然是为官家亲政蓄势,要有重用了。


    如今曹太后召郑居淮调任回京,就是想趁着河湟开边的胜利,再以朝廷推广红薯、土豆和保甲法的巨大功绩为儿子造势,推儿子亲政,也趁机为全面变法做铺垫。


    冬至节前,沂州知州郑居淮上书朝廷,大力称颂朝廷推广红薯、土豆之功,历数沂州八年之巨变,地方安定,百姓富足,保甲法使得沂州当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种植红薯、土豆使得百姓再无饥荒,粉皮粉条富民富州,就连沂州赋税财政都足足翻了三番。


    其中提到沂州佃户张有喜做粉皮粉条、公心无私,主动公开制作粉皮粉条之法,带动沂州百姓富裕,造福一方,特奏请朝廷予以嘉奖。


    作者有话说:


    文中备注(1)(2)参考了网络文献资料。


    第122章


    紧接着便是冬至。冬至是大宋一年中最重要的三节之一, 休沐七日,今年因着河湟之役的胜利,西北将士凯旋,朝廷的冬至节庆便格外隆重些。


    冬至日大朝会, 朝廷大肆封赏河湟开边之役的有功将士。张有喜和宋氏琢磨着也不知道大儿子和未来大女婿能封赏个什么, 总归是要有的。


    但因着大郎和崔十一人在西北边关, 听说这封赏的圣旨会有专人送去军中, 若有赏赐大约要等本人归京后面圣谢恩再领取。所以张有喜和宋氏也没做任何准备, 一早吃了饭该干嘛干嘛去, 等封赏的旨意下来,王将军必然会专门派人来告知他们,他们只管等着听信儿。


    一家子各自出门去忙,只有二郎和平安两个上学的休沐在家。上午巳时刚过,平安睡懒觉才刚起来,自己热了羊奶准备吃早饭,刚拿起一个煮鸡蛋还没剥, 忽然有人敲门, 平安也没管, 反正二哥会去开门的。


    结果很快二郎有些慌张地跑来叫平安:“快快快,宫里来人了, 说是叫准备接旨。”


    平安也慌了一下, 怎么圣旨还送他们家来了?好歹有顾女师和姜嬷嬷这两个老师,听她们说过不少宫中的事情, 平安还稳得住,连忙放下鸡蛋跟二哥说道:“我去看看,二哥你快去准备个荷包,装二两银子。”


    平安起身出去, 果然门口有一个骑马的小黄门立着,平安心里埋怨了一下,你瞧二哥这书呆子慌成这样,平安便福了福身,请那小黄门进来说话。


    “中贵人辛苦,且留着吃茶。”平安一边说,一边接过二哥准备的荷包递过去,笑道,“中贵人,可是我长兄封赏的旨意?”


    “张小娘子客气,可不敢当。”小黄门避开了荷包,躬身道,“奴不敢妄言,只知这旨意是给张有喜张大官人的,总归小娘子放心,从来冬至节只赏不罚,必定是好事。”


    小黄门不敢托大,这张家看起来就是个寻常商户,家中住在这寻常民宅,连个看门的下人都没有,可他临来时却得了汪大监的嘱咐,叫他到这张家务必敬重客气些。


    平安心说这怎么不要啊,不是说宫中传旨宦官最是肥差,到谁家都要给个“茶水钱”吗,或许因为这小黄门只是个小太监来报信的?实在不要那就算了吧,反正她给了他自己不要。


    平安忙问了问接旨的礼仪,送走小黄门,赶紧叫二哥去喊她爹回来,又嘱咐道:“圣旨虽然是给爹的,但是得咱们全家一起接,你叫爹快点儿先回来,再叫表哥他们去告诉娘,叫娘和大姐、二姐都快点回来。”


    二郎急匆匆跑了,平安一个人呆在家里,赶紧把接旨的香案准备好,心里琢磨着那传旨宦官可千万别来的太快,好歹等他们家人都来到的。


    好在传旨宦官都有经验,给足了他们准备时间,等张有喜和宋氏带着七月匆匆回来,腊月最后一个也赶到了,一切准备妥当,才有一名圆领襕袍的宦官带着四名小黄门骑马来了。


    一家人赶紧在香案后头行礼接旨,那宦官展开一卷贴金轴的五色绫纸,抑扬顿挫地读道:“朕绍膺骏命……张有喜制粉皮粉条而公开其方,造福一方……献手套造福边关将士,今河湟大捷……赐田庄一处,钱五百贯,以彰天下……”


    张有喜晕头晕脑接了圣旨,好歹还记得平安教过的,先把圣旨供放在香案上,才向那宦官拱手道谢,把人往屋里请。


    那宦官挥手叫人抬进来两个沉甸甸的箱子并一个朱漆长条匣子,说今日事忙,便不久留了。张有喜忙把平安准备好的荷包塞过去,那宦官这次却接了,拱手笑道:“给张大官人道喜了,谢张大官人赏。”


    平安稍稍有点后悔,她刚已经听明白了,朝廷因为她爹无偿公开制作粉皮粉条之法带动沂州百姓富裕,还有他爹献手套的功劳,赏了她爹一个田庄、五百贯钱,还要传告天下表彰她爹。


    早知道这么丰厚的赏赐,她刚才就往那荷包里多塞点银子了,没的显得他们家小气。可是这也不能怪她,实在是没经验啊。


    等那宦官告辞了离去,一家子人还都晕晕乎乎的回不过神来,张有喜拿着那圣旨看来看去,上边的字他大约都认识,但合在一起怎么就看不懂呢,张有喜呆乎乎地问二郎:“二郎,你帮爹看看,这可是写的给我赏赐了?”


    二郎激动地又给他读了一遍。平安则自顾自把那抬进来的箱子打开看了看,果然都是铜钱,平安心说这朝廷也真是的,用银子多省事儿,给这些铜钱粗老笨重的。放开钱箱,平安又去看匣子,里头居然厚厚一沓子纸,翻了翻最上头是一张地契,下边则是一堆的身契。


    “爹,”平安一把抢过那圣旨,说道,“你给我看看,朝廷给咱家那田庄在哪儿呢,怎么在沂州,要是在京郊就更好了。”


    张有喜远没有小女儿那么淡定,拉着宋氏叫她:“娘子,你掐我一下,掐我一下。”


    宋氏下意识地使劲一掐,张有喜哎呦一声,乐哈哈笑道:“真的,这是真的,朝廷真的赏我了,赏了我这么多钱。”


    “爹,那钱是小头。”平安冷静说道,“朝廷赏你的这个田庄在沂州城北,水田两百亩、旱田五百亩,庄仆人口五十七人,这个可比五百贯多,这个差不多得值三四千贯了。”


    张有喜赶紧接过那地契仔细看,难以置信,快要乐晕了。


    “咱家有田地了?”张有喜拉着宋氏说,“你瞧瞧,你瞧瞧,咱家以后也是有田产的了,我看谁还敢说我是个无田无地的佃户。”


    田地在沂州,那可是有钱也买不到的。


    宋氏还镇定些,推了他一把笑道:“你本来也不是佃户,你现在是汴京的市户。”


    “对对对,我是市户,市户,哈哈哈!”张有喜乐淘淘拉着宋氏道,“娘子啊,张家大娘子,我现在觉得我很是命好,你看纵然没有这些赏赐,咱们家也靠自己挣下了这些铺子家产、还有这房子,咱们老张家当了几辈子的佃户,从我跳出这个佃户的命了。”


    “都是咱家孩子争气,咱家孩子有出息。”张有喜道,“尤其咱家平安,手套是咱平安想出来的,红薯打粉、做粉条也是咱家平安要吃的,平安啊,平安,”张有喜扭头到处找小女儿,一把拉住平安抱着她摇晃,“平安啊,你可真是爹的小福星,你爷爷没说错,你就是个小福星。”


    平安赶紧嬉笑着躲开她爹,她都十二了,她爹这架势,还想把她抱起来举个高高怎么的。


    张有喜见小女儿只顾查看那一沓子地契、身契,忍不住笑道:“你说这小孩,怎么还这般沉得住气。”


    她有什么好激动的,平安心说,就这么点赏赐,离她这半年卖酒赚的那三成还差得远呢。实在是见惯了大钱,高兴归高兴,真不太当回事了。


    “爹,我正在高兴。”平安说,“爹,你这个,圣旨表彰,要写入沂州地方史志的,以后整个沂州城的人,子孙后人都得知道这粉皮粉条是你无偿公开教给沂州百姓的,都得感念你。”


    张有喜笑道:“我那时哪想到这些啊,要说这粉皮粉条还是你先想起来、你娘先做出来的,却让我得了名。我就是被葛庄头一忽悠就觉得能让更多穷人挣到钱,还有那手套,圣旨要不提我都忘了这事了。听说老家的郑知州升迁回京了,这事情必然与他有关。”


    二郎道:“应当就是如此,既然朝廷嘉奖爹的功劳,郑知州必然也都有一份功劳。”


    宋氏则笑道:“你是一家之主,你得名就得了呗,要说其实也没错,确实是你公开出去的。”


    正说着话,王家报喜的人又来到了,来的是王将军的两个亲兵,一进门就行大礼连声恭贺,说今日大封赏河湟之役有功将士,大郎升五品马军都指挥使,赏钱五百贯,崔十一以两次先登之功赏钱八百贯,从无品校尉一跃升为七品军使。


    一家人又是一番欢喜,那两名亲兵得知张家刚接旨得了赏赐,一问原委一名亲兵便惊讶笑道:“原来手套是张大官人所献?竟不曾听张指挥使大人提过,这东西好,西北苦寒,这手套造福了多少边关将士,尤其那桐油手套刀割不破,我们有的兄弟战场上仗着戴了桐油手套,都敢空手夺兵刃的。”


    送走两名亲兵,一家人欢喜之余,便决定要好好庆祝一下,张有喜就去买了爆竹来放,又赶紧叫二郎给老家写信,叫爷爷奶奶也高兴一下。


    没多会儿,王家的管家亲自送贺礼来了,宋氏收了礼,听说王将军身为主帅,这次也得了不少封赏,便决定明日赶紧给王家也备一份贺礼送去。


    光顾着高兴,晌午饭也没心思做了,索性都索唤,叫了附近最好的孙羊店的八个菜,一家人好好庆祝一下。


    吃完饭张有喜和宋氏就开始琢磨,既然家里一下子得了这么多赏赐,大女儿的嫁妆是不是再添一添?


    二郎原是打算考太学的,但大郎这一升任五品,计划跟着就变了,他可以直接考国子监了。


    按照规矩,像大郎身为朝廷武官,这次得了封赏是要进宫面圣谢恩的,但他本人还在边关未归,而张有喜虽说得了赏赐,却是个白身的寻常百姓,不必进宫谢恩,其实也没有进宫谢恩的资格,所以谢恩这一道就那么免了。


    冬至节大封赏之后,宫中接连不断的宫宴。先是本次得到封赏的西北将士赐宴,接着是每年一度的冬至节宴。


    按照规矩,冬至宫宴五品以上的官员及其家眷都需要参加。这个原本跟张家没有关系的,大郎虽然刚升了五品,但他自己尚未娶妻,宋氏身上也没有诰命,也就不必去。


    但太后恩典,趁着冬至宫宴特意要亲自召见本次封赏的西北边关将士在京的家眷。于是这一下子,宋氏忽然得知,大儿子这一升官,自己还需要进宫赴宴,还要拜见太后大娘娘。


    这可把宋氏吓坏了,紧张得团团转,她哪里经过这大场面。好在王大娘子有心关照宋氏,特意请了宋氏过去说话,一起去的还有这次封赏的另外几家西北将士的家眷,王大娘子跟她们说了些衣裳首饰、礼仪规矩之类,问宋氏打算带哪个女儿,务必都要提前准备妥当。


    女眷这边,因着下人不允许进宫,惯例是可以带一个女儿或儿媳随行服侍。若是近臣得了宫里恩典,也可以带两个的。


    宋氏立刻决定她就带平安去。有平安在,她似乎就没那么担心出差错了。平安也想进宫去见见世面,反正王四娘也要去,王四娘邀她同去作伴。不过见宋氏紧张的那样,平安便请了顾女师来教教她娘宫中礼仪。


    顾女师自然尽心,仔细教了一番,连服饰打扮也都仔细指点了,顾女师建议宋氏穿蓝色宽袖褙子就好,这样在一众蓝色朝服翟衣的命妇之中不会太显眼。


    “至于小娘子们,倒是能随意些,只要端庄得体就好。”顾女师望着平安笑道。


    平安对此倒没有太上心,谁不知道她大哥出身贫寒,官阶五品不高不低,她们母女若打扮得太过隆重反倒不合适了。只不过她爹刚刚得了朝廷封赏,她们进宫穿戴也不能太寒酸。


    平安就去准备衣裳首饰,她也没什么经验,就瞧着王四娘来,王四娘的衣裳首饰都是王大娘子精心准备的,王四娘穿樱红的褙子,平安便给自己挑了件木槿色的褙子,她年纪小,绢花发钗简单些就好,王四娘戴赤金八宝璎珞项圈,平安就戴个寻常的金项圈——她爹为了宫宴刚去给她买的。


    这样到时候她跟在王四娘旁边,不出挑也不起眼,方便她照顾她娘。至于宋氏,平安就给她娘挑了一支比较大气的金簪、两支金压发,配一朵素雅的绢花。


    宋氏跟着顾女师学了一下午,才发觉进宫吃个饭竟然还有这么多道道,索性罢工了,宋氏跟顾女师说道:“若不然我能不能托病不去?就说我病了,我告个假。”


    顾女师却笑道:“大娘子不必担心,总归会有这头一回的。张指挥使年纪轻轻位居五品,待他回京后便可以为大娘子请封诰命了,往后大娘子进宫的日子只怕还多着呢。”


    宋氏一听自己还能封诰命,又紧张激动半天。


    宫宴午时正开始,于是几家参加的女眷一早吃了饭就准备起来,赶在巳时就到宫门外等着,等到王大娘子的马车来了,跟着王大娘子一道进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一众女眷从宣德门的右掖门入宫, 原是要奔宫宴所在的大庆殿,先被宫人引去了福宁宫,曹太后在福宁宫见了她们。


    平安跟在宋氏身边低头进去,大宋除祭祀、大典, 日常少有跪拜之礼, 女眷们恭谨地行了叉手礼, 大人们被赐了座, 平安和王四娘这些小娘子就各自侍立在母亲身后。


    平安偷偷打量了曹太后一下, 曹太后五十多岁, 看上去端庄威严,但说话倒是和善,一副跟女眷们闲话家常的样子。有女官逐一介绍今日来的西北将士的家眷,被介绍到的人便起身行礼,曹太后关怀勉励几句。


    轮到宋氏时,曹太后一听是张长韧的母亲便笑道:“我才知道,原来张长韧的父亲就是做粉皮粉条、献手套的沂州张有喜。这可巧了, 你们张家真是一门忠良。”


    宋氏忙又谢恩, 曹太后叫免礼, 笑道:“当日张家所献手套之法是在八年前吧,朝廷也是用了几年给边关将士配发, 才能知此物实用, 总归只要与国有功,朝廷必不会忘记的。”


    平安琢磨这言下之意, 是不是说虽然过去八年了,但当时这东西没经过检验,朝廷没忘记该给你们的赏赐早晚会给的。


    曹太后跟宋氏说话时,目光不免就落在一旁的平安身上, 衣衫素雅的小娘子微微低头恭立在母亲身侧,虽说是初次进宫来到这样大的场合,但立在那里沉静的样子全无一丝忸怩紧张。


    曹太后不禁暗暗赞叹张家这小女儿生得这般美貌端庄,小小年纪美而不娇,秀而不俗,长相很是明媚大气,举止也规矩大方,竟不像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想来这张家必是有德人家,子孙皆出挑,凭一个乡野佃户人家竟能如此得天独厚。


    但曹太后当下并未多言,今日这种场合,她若是夸了这张家小娘子一句,那等于是在害她,大约要给她树敌了。话说今日来的这些咤紫嫣红的贵女们什么心态,曹太后哪能不知,这张家小娘子打扮却是不显眼,当是个知道进退的。


    太后大娘娘在开宴之前特意见了这一次来的西北将士家眷,同来一行人都觉得与有荣焉,之后就在福宁殿小坐,曹太后又见了几个命妇,开宴前众人才被宫人引至大庆殿的西挟殿。


    宋氏没有诰命,宫人大约是按照大郎的品级安排座位的,能来宫宴的五品已是最低,所以宋氏的座位被安排在殿内角落,不过仍是与其他几位西北将士的女眷坐在一处,曹太后对西北将士的笼络也算用心了。


    女眷们都是一人面前一个小几,而像平安这样陪着来的小娘子没有专门的座位,就跟着宋氏坐在旁边。


    平安觉得皇宫其实也没什么意思,又不许乱走,又不能乱看,四处张望都是失礼的,这样重大的场合,男女分开,文武分开,反正就是各奔各的群,泾渭分明。


    得亏她听了姜嬷嬷的话,吃饱了来的。姜嬷嬷说,宫宴这种场合,最最不重要的就是吃饭了,没有人参加宫宴是去吃饭的。


    平安坐下之后有了机会偷偷观察众人,才后知后觉发现殿内的小娘子们似乎有点多,都是十二三、十三四岁的样子,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就连王四娘,今日也被王大娘子格外精心地打扮了一番。


    大家心里都有数,反正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官家十六岁了,尚未立后纳妃,宫宴之上难免就成了贵女们争奇斗艳的场所。


    于是平安不禁有了几分看戏的心情。不过贵女们都是很文雅的,要斗也是文斗,争奇斗艳就行了,宫宴上倒不曾、也不敢出现任何不和谐。


    宫宴开始前,一个穿襕袍皂靴、头戴幞头、腰束革带的宦官进来,躬身道:“大娘娘,陛下命臣来请您。”


    这等重大宫宴,曹太后来西挟殿是以女眷自谦,官家却不可能让她留在西挟殿,必然要请她去正殿上首就坐。曹太后不禁玩味,这原本该是儿子自己来请她,怎么叫汪桓来了。


    见曹太后起身,众女眷纷纷起身行礼恭送,平安趁机瞧了上首一眼,怎么瞧着那宦官有点眼熟?


    她见过的,平安自认为记性很好。她想了想,是不是有一回在四哥那里见过的?四哥当时说什么来着,家里的下人?


    一直等到太后出了门,一众官眷命妇才重新坐下,没有太后在这儿压着,上首几位品级高的外命妇便放松了不少,说笑闲聊起来,其他坐近的人也开始找话题攀谈起来。终于有人沉不住气小声打听道:“方才来请太后的那位内官是谁?”


    “我也不认得。”另一个人也小声道,“看年纪和衣裳,可能是陛下身边的供奉官汪大监吧。”


    曹太后出了西挟殿,出了门便瞧见赵暻一身通天冠服的绛纱袍,正立在门外廊下等她,见她出来,忙过来搀扶。


    曹太后不禁调侃笑道:“怎么在这里等,却叫汪桓去请我,难不成被这满殿的小娘子们吓得不敢进去了?”


    “嬢嬢恕罪。”赵暻道,“都是女眷,儿子不便打扰。”


    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却叫曹太后这玩笑也开不下去了。


    曹太后瞧着儿子这般老气横秋的无趣样子无奈,不甘心地继续调侃道:“我听说你在宫外认了个妹妹,既是你妹妹,那不就是我的女儿了么,你什么时候把我女儿领回家来给我看看?”


    “嬢嬢,”赵暻依旧一本正经的语气说道,“那小孩事出有因,她与我有些渊源,儿子该当照顾的。”


    关键问题避而不答。


    他娘会知道平安的存在不奇怪,毕竟都三四年过去了,不过赵暻打赌他娘大约也就只知道有这么个人罢了,并不知道平安的真实身份。以他娘的性情做派,他自己若不说,他娘并不会强要干涉,再说大约也没太当回事。平安年纪小,他娘眼里不过是儿子出于什么原因照顾了一个小女孩罢了。


    他身边近身伺候的人包括汪桓和贴身侍卫,全都是他爹留给他的人手,然后被他变成了他的人,这些人知道规矩,再说他爹当年给他留下这些人,对他娘垂帘听政未必没有防备。他是独子不错,可毕竟他娘身后还有庞大的外戚曹家。


    赵暻知道平安进宫了,他敢进去才怪呢。


    为了怕意外撞上,他还特意安排了一个内侍在西挟殿门口守着,不过也是怕平安第一次进宫,万一有什么需要。


    于是平安这一顿宫宴就很安心地吃饭。她也不饿,临来时吃那么饱,她就好奇这宫宴的菜肴什么味道,结果尝了几样,尤其尝了那四喜丸子和虎皮肘子,怎么感觉还没有姜嬷嬷做的好吃?


    一场宫宴平平静静,原本若是太后在场,或者官家能够过来,贵女们少不得要抚琴歌舞、吟诗填词助助兴的,可太后被请走了,官家也没过来,叫许多人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期间平安和王四娘相约一起去更衣如厕,出了大殿,两个小女儿家总算松泛了一些。平安趁机参观了一下这大庆殿,怪不得叫大庆殿,正殿九开间,东西掖殿五开间,周围还有多达六十间的东庑、西庑,加上后阁,阁后还有后殿,据说能容纳万人集会庆典。


    平安瞟了一眼正殿,她四哥应该也来了吧,他这会儿应该在哪里呢?


    冬至节大封赏下来,赵暻妥妥掏了不少钱,让本就空空如也的国库雪上加霜。


    但该花的钱必须得花。关键他也趁着此次机会,不知不觉地将自己追风营的亲信嫡系们悄然分散安插到了军中各处。职位都不算高,最高的大约也就是像张长韧这样的五品,但共同点却全都是一线直接带兵的年轻将官,没有一个虚职。


    大宋重文抑武,为防武将专权,一直采取更戍法和频繁换防,从而导致兵不识将、将不识兵,赵暻眼下就是先慢慢地把基层抓牢。


    接连忙了几日,一直到休沐的第四日,赵暻才得了空跑来找平安。


    赵暻一见面就跟平安诉苦:“哎呦你可不知道,我这阵子都快累死了。”


    平安撇嘴看着他哼哼唧唧瘫在圈椅上的样子,来了一句:“我看你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你知道什么呀,”赵暻哀怨道,“我花了很多钱,我这阵子穷死了,你都不知道我这阵子花了多少钱!哎,到处都要钱。”


    平安却很没同情心地笑眯眯说道:“那巧了,我们家最近发财。”


    赵暻:“……”


    赵暻爬起来要去捏她的脸,却被平安轻易闪开了。赵暻气得白眼瞟她:“你这小孩今天说话怎么光来呛我。”


    “有吗?”平安依旧笑眯眯道,“我这叫实事求是。”


    “你这半年捞了多少银子,估摸得有十几万两了吧?”赵暻问,“能不能先借我点儿?”


    平安认真说道:“也不能说借,原本就有七成是你的钱,就是我们还没到年底分红的时候呢,你把钱抽走了怎么算?。”


    “算你借我的。”赵暻讪笑道,“实在是到了年底我这边捉襟见肘,你这样,你先给我两万两银子吧,到时候你就从我的分红里扣。”


    国库私库都空了,他的冶铁炼钢大业正卡在关键处,急需用钱呢。


    平安黑漆漆的眼睛幽幽看他,赵暻正打算再讨价还价一番,这小孩却忽然答应了。


    “行啊,”平安点头道,“但是我要一下子抽两万两现银也需要时间。”


    “多久?”赵暻眼睛一亮急忙追问。


    “后天吧。”平安想了想说道,“明天太仓促了,后天,我们大部分现银都在沂州,我尽量后天,把京城这边的现银抽两万给你。”


    赵暻:“……”


    给她跪了。


    “张平安同学,你说你这脑子怎么长的。”赵暻瘫在圈椅上,把脑袋往后仰在椅背上说道,“平安,我真觉得啊,咱俩联手,可以称霸世界了。”


    平安顿了顿,幽幽问道:“官商勾结?”


    赵暻:“……”


    赵暻喷笑,起身想去揉她的脑袋,却被平安一手拍开了。


    “我还想吃拨霞供。”平安一巴掌拍开赵暻,说道,“你去叫人弄。”


    赵暻屁颠屁颠去了。刚拿了人家两万两银子哎,莫说她要吃拨霞供,要吃星星他也得去摘个试试。赵暻走到门口,觉得服务态度还应该好一些,又扭头回来问:“你吃什么?”


    “羊肉片、猪肉片、菠菱菜、白菜心、土豆片、冻豆腐,豆腐皮……”平安瘫在椅子上一口气点了一串,最后还没忘了蘸料,“麻酱里头加点儿酱油。”


    “光麻酱有点腻,你蘸料里头加点儿蒜泥、芫荽和花生碎试试。”赵暻道,“你饿不饿?不饿就多等一会儿,咱们叫人弄个好吃的汤底,弄个鸳鸯锅。”


    “什么鸳鸯锅?”


    “一锅两样。”赵暻道,“咱们弄一个骨汤菌菇汤底,再弄一个番茄锅,用番茄酱和冰窖里存的番茄丁,酸酸甜甜可好吃了。”


    “我跟你说,最好吃的是牛油辣锅,可惜咱们现在没有牛油也没有辣椒。”赵暻道。旁的不敢说,吃火锅他肯定比她有经验。


    “你怎么这么会吃。”平安支棱起脑袋看了他一眼,撇嘴道,“等我哪天要是没事干了,开个专门卖拨霞供的店一准也挣钱。”


    两人上了会儿课,谈了会儿生意,下人们终于把官家要的东西准备好了,一样一样摆上来,因为一下子没找到官家要的“鸳鸯锅”,就用两个小铜锅端上来,放在风炉上煮至热气腾腾,两样汤底,各有风味。


    内侍放下锅子和各种食材,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赵暻便挥手打发内侍走人。吃火锅乐趣就在于自己边吃边涮,旁人伺候你吃还有什么意思。


    平安果然喜欢上了“番茄锅”,一边烫着羊肉片大快朵颐,一边不禁感慨权贵阶级真好,像这冬日里的番茄丁,他们家就吃不到,有钱恐怕也买不到。


    没有外人在,两人也就无所顾忌,葱蒜蘸料尽管吃。高门大户的王孙公子和贵女们最要注重形象,葱蒜有味道,易生浊气,吃了以后会有口气,故而生葱大蒜小娘子们是从来都不会碰的。平安以前每日要上学,也是不怎么吃的,这会儿才发现加了蒜泥葱丝的麻酱蘸料才真的好吃。


    刚烫熟的羊肉片裹满加了蒜泥的芝麻酱,对味儿。


    “没有什么烦恼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你看他这会儿银子也有了,肚子也吃饱了,赵暻心满意足地摸着肚子说,“回头叫人把鸳鸯锅做出来。这东西应该有的呀,魏晋古人就做过五熟鼎了呢。”


    “顺便给我也做一个。”平安说,“你干脆把那五熟鼎也弄出来。”


    五熟鼎算什么,赵暻说:“你等我叫人把九宫格做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慢悠悠吃了一下午火锅, 晚上平安回到家中时,赫然发现她爹买了三坛酒。


    三小坛两斤装的太平酿。


    平安:“……”


    平安无语地问道:“爹,你买这个干什么呀,这酒多贵呀, 你又不喝酒。”


    “你看你看, 咱们平安也知道这个酒。”张有喜转头跟宋氏说道, “我就说吧, 这太平酿可是全汴京、全大宋最好的酒, 八百文一斤, 那辽国使团都捧着银子专门来买的,你还不信。”又乐呵呵跟平安道,“爹哪里喝酒,爹买来送人的。”


    “送给谁?”


    “一坛送给集禧观那道延子道长,当初他说我还有大富贵,儿子还要升官、要科举及第的,”张有喜指着其中一坛说道, “且不论他是不是真的会算, 他说的我和你大哥可都应验了, 我得了赏赐,你大哥升了官, 那我当日说了要请他吃酒, 咱得说话算话,咱就当借他这吉言, 等着你二哥科举再应验了呢,你二哥要真能考个功名,我还请他吃酒。”


    “剩下两坛呢,是要送给郑大人的, 就是咱们沂州原先那位郑知州。这一回咱家得了赏赐可是得多谢人家郑大人,那粉皮粉条我都没当回事儿,旁人不说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还有那么大功劳,那手套我自己都忘了,人家郑大人还专门上书帮我奏请,我哪里想到还有这些好事。”


    “再说咱们在沂州时,也没少借郑大人的威风,那时候不少人都以为我有后台、跟郑大人有交情呢。”张有喜道,“他如今调任汴京来了,听说官升好几级,做了户部侍郎,好歹是老熟人,往后咱们也能仰仗一下不是。”


    行吧,平安心说,原来是要巴结感谢郑大人啊,难怪她爹舍得买这么贵的酒。


    “送那道长吃酒,送他一坛四角酒也就行了。郑大人那边不行,郑大人那边咱得正经送个谢礼,这酒必然要送就得两坛。”张有喜道,“平安我跟你说啊,这酒送人才有面子,而今汴京城里送礼有面子都得这太平酿才行,可不好买,你爹跑了两趟没买到,今早一早天刚亮我就去守着了,一开门我头一个买的,人家还限量,每个人顶多只能买一斗。”


    “八百文钱一斤,就这三坛,一坛四角酒,六斤四贯八百钱。”


    宋氏道:“那也太贵了,无非都是酒,什么金水值八百文一斤。”


    “你懂什么。”张有喜道,“你们妇人家不喝酒不懂,贵有贵的道理,就是要贵的才有面子,人家那些王公贵人都喝这个酒。”


    平安:“……”


    平安扶额,行吧行吧。她哪里会想到她爹跑去买太平酿啊,还一大早跑去堵着门排队买,平安说:“爹,怎么也没听你说一声啊。”


    “嗐,这些事情哪用你小孩子操心。”张有喜道,“你整日还要上学,还要帮爹娘管账,你才多大呀,已经当个好样的大人用了。”


    平安:……行吧,这是亲爹。


    “不过爹,我觉得你不能去给郑大人送谢礼。”平安道:“人家郑大人上书是公事,职责所在,再说那也是他自己任期内的政绩,你跑去给他送谢礼,倒像是他有什么私心似的。”


    张有喜一听,是这么回事啊,忙问道:“那你说怎办,咱这礼还不能送?”


    “能送。”平安说,“郑大人升迁调任京城,你去送贺礼呀。”


    “对,”张有喜一击掌,跟宋氏说,“平安说的在理,应该是送贺礼。咱家平安比我有脑子,莫怪当初我们来汴京的时候我爹就叫我,有什么事多跟平安商量。”


    “咱家平安本来就比你有脑子。”宋氏轻嗤一句,“咱家孩子都比你有脑子,你往后没事就多听孩子的。”


    张有喜:“……”


    这话虽然说的有点不给面子,张有喜顿了顿,乐呵呵笑纳了。孩子都比他聪明有什么不好,这不是好事吗。


    “明日咱们去集禧观上个香。”张有喜道,“腊月和七月若是铺子里走不开就罢了,趁着休沐,二郎和平安能空闲,咱们带二郎和平安去。”


    “要去一家子都去。”宋氏嫌弃道,“就说你没脑子吧,腊月就要成婚了,十一郎还在边关,自是该叫腊月去上香求个婚姻合顺,也替十一郎求个平安,七月这都十七了,求个姻缘。”


    “回头我跟腊月和七月说,铺子里叫她们先交代一下,反正有伙计顶着。”宋氏道,提起七月的姻缘,便说起中秋宫宴那日,有一位一同赴宴的李家娘子跟她说话,那李娘子的丈夫也是西北边关将领,跟她坐在一起的,那官职应该跟大郎差不多,李娘子特意说到家中长子十八岁正在读书,话里话外有想结亲的意思。


    七月不在,张有喜朝着七月住的西厢房瞅了一眼道:“这事你可先跟七月商量,咱家孩子都有主见,就七月那个性子,她若不乐意你还是趁早别接茬。”


    宋氏道:“大郎这一升官,咱们家还真是不太一样了,有打听咱七月的,那日我不是带着平安去吗,都有人跟我打听咱平安了。”


    “听她放屁。”张有喜道,“你莫理会,她那是看咱平安长得好,这不胡扯吗,咱平安才十二呢,过了年也才十三。”


    次日一家人就去了集禧观上香。一早去到观中,在大殿上了香、又捐了香火之后,张有喜便请道童去帮他们找道延子。道延子辈分高,日常也不在大殿当值,道童半天没找到人,只好先把他们请到观中待客的坍房,等半天才找了道延子来。


    道延子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还没进门就听见他大着嗓门嘚瑟道:“怎样,确是那张大官人来给我送酒?我就说吧,他是个有大功德、大富贵的人,他还不信。”


    “我上回说,他必有大善之举,如今圣旨都下了,他那粉皮粉条富了沂州贫苦百姓,他献的手套造福了多少边关将士,可不都是他的功德吗。”


    说着话,老道一身邋遢的青布道袍进来,头发染霜,头上潦草盘个混元髻,插着竹筷,依旧是那副不修边幅的样子。


    平安认得他,他可不认得平安,一进来就跟张有喜拱手见礼,瞧见张有喜手里抱着的酒坛子,顿时眉开眼笑。


    张有喜一瞧他进来就盯着他手里的酒坛,索性先送上去,才拱手见礼。


    “这是给我的?这是太平酿啊!”老道士接过酒坛子眉开眼笑,喜滋滋看了看,才把那酒坛放到旁边,拱手跟张有喜见礼。


    “张大官人,我上回说的可是哄你?”老道士说道,“我就说么,你这功德绝非是小恩小惠能有的,必须得是济世救人的大善之举,你可不是济了万万人么,这才是大功德。”


    张有喜若有尾巴,大概都能翘上天了,不过仍是谦虚了一下说道:“道长赞誉,我也没做什么,当真是无心之举,我自己都不知道还有这么大功劳。”


    “为善而人不知,才是阴德。”道延子道,“阴德天报之,你可曾听说过善恶有报。”


    “借道长吉言,那我以后一定多行好事,多行好事。”张有喜被老道士说得心花怒放,忙拉着平安说道,“道长我跟你说,其实那手套是我家这小女想出来的,那粉皮粉条也是她先说要吃,她说红薯能打粉,她娘才做出来的,你快看看,我这小女身上是不是也有大功德?”


    道延子闻言惊讶,连忙看向平安,这一看,老道士两只眼睛便顿住了。


    这女孩儿,明明是一副难得的好面相,可为何他就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道延子目光逐一划过张家其他一子二女,果然见二郎和腊月、七月面相都有来自父母福荫的小阴德,再看平安,道延子凝神细观,真真实实、气场干净的一个女孩儿立在那里,可他就是什么都看不透。


    难不成,是他道法不精?


    见道延子盯着平安神色纠结地一直看,张有喜心下不安,生怕他说出什么不中听的来,忙扯了道延子一把问道:“道长,你可说好了,我这小女是不是福泽深厚?我跟你说,人人都说我小女有福气。”


    “你这小女儿面相极好,”道延子找了个借口说道,“只是年幼骨相尚未长成,面相不做准的,你且把她生辰八字说给我听听。”


    张有喜顿时一噎,他家平安……哪来的生辰八字?


    “嗐,道长,家里孩子多,这生辰……我、我都忘了。”张有喜打着哈哈说道。


    道延子:“你自家孩子,生辰你都能忘记,当娘的可还记得?”


    “记得,怎么不记得!”宋氏一咬牙说道,“我家小女有生辰的,她是嘉祐四年七月十二,申时前后生的。”


    张有喜看向宋氏,宋氏则理直气壮给了他一个眼色。


    七月十二下午申时,可不就是嘉祐七年大郎捡到平安的时候,那时平安三岁,宋氏见张有喜说不出平安的生辰,怕人起疑,便索性往前推三年,就说成平安的生辰了。


    “嘉祐四年七月十二,申时……”道延子掐指算了又算,越发纠结凌乱了,这是……紫薇七杀,帝星入命?


    这这……这怎么可能嘛,他一定是道法不精,算错了,算错了。


    “你这小女,命相极好,极好的,只是小女儿家年纪尚幼,将来嫁了人与夫家运势一道,不好妄言。”


    陷入自我怀疑的道延子只能认定自己学艺不精,随口忽悠几句,赶紧跑回去修他的道法。


    张有喜见老道说他小女命格极好就高兴起来,平安则在心里不以为然,老神棍,骗了四哥那么多酒喝,又来骗她爹的酒喝。


    宋氏回去跟张有喜悄悄嘀咕,往后就把这日子当做平安的生辰。以前乡间农家日子穷,孩子也多,压根也没有给孩子过生辰的,如今来了汴京,富贵人家都有过生辰的习俗,往后他们家就按这个日子给平安过生辰。


    宋氏不放心地叮嘱张有喜:“你可记住了,可别像今日这样支支吾吾的,叫人起了疑。咱家平安跟咱们这么亲,万一让孩子知道她不是咱们亲生的,那孩子得多伤心啊。”


    张有喜连连点头,还是他家娘子反应快,当机立断,往后他可得记住了。


    …………


    冬至一过,日子一晃就入了腊月。腊月初八,平安早早地来找赵暻盘账。


    两人窝在生了炭盆的暖阁里,喝着热乎乎的杏仁露,平安将一沓子账本推到赵暻面前。


    “这是从三月份太平酒坊开张,到冬月末的账册,我叫人抄录了一份给你。”平安说道,“你先看看,要不你回去叫人再核算一遍。”


    “我不用算,”赵暻道,“我不信谁还能不信你,你就告诉我咱们拢共挣了多少钱就行了。”


    “十三万两千八百四十三两银子。”平安说道。


    “你是说……”赵暻心里虽然早就有数,可听到这个数目还是喜不自禁,手肘撑在案上笑眯眯地凑近她问道,“咱们九个月时间,挣了十三万多两银子?”


    “八个月,”平安淡定说道,“你忘了,太平酒坊开张一个多月没生意,咱们正经是从四月份开始卖酒的。这其中,光从北辽赚了有七八万两,西夏那边少,西夏那边也就两边议和开了榷场之后,挣了有一万多两。”


    “果然还是辽人有钱。”平安总结道。


    赵暻嗤之以鼻,辽人有钱,那当然有钱啊,大宋一年光是岁币就给他们几十万贯。


    “这其中,我把一万两和那八百多的零头留给了宋全,让他用在庄子里给酿酒的庄仆过年赏钱,还有明年石泉庄的运转、扩建。给了廖掌柜两千两,一千用于汴京这边的人手的过年赏钱,一千留做铺子运转。”


    “你想的周到。”赵暻点头道,“这钱不能少,该花。”


    平安递给赵暻一张纸说道:“所以分账十二万,你的七成是八万四千两,其中你上回拿走两万两了,剩下六万四千两,我已经叫人给你送到城外咱们存酒的庄子,你叫人拿这张印信去取就行了。”


    赵暻接过来看了看,说道:“你怎么急着现在分账,我还以为你等年后呢,年后分这一整年的账。”


    “我这不是怕你年前年后需用钱吗。”平安说。


    赵暻觉得在理,还是平安替他着想,太贴心了。赵暻一高兴,便跟平安说道:“咱们庆祝一下,上回那个九宫格我叫人做出来了,咱们还吃火锅怎么样?。”


    于是煮了个九宫格火锅,平安吃着火锅说:“叫人拿点酒来,咱们好歹是卖酒的,不喝几杯怎么叫庆祝。”


    赵暻也觉得在理,不过可不敢让她喝太平酿,他自己都不敢喝,叫人拿了米酒和樱桃酒来。


    “这也叫酒?”平安尝了一口樱桃酒说,“跟糖水似的,还怪好喝的。”


    “估计也就五六度吧。”赵暻道,忙着涮火锅给她夹菜,一会子没管她,结果平安忽然拿筷子指着他说:“四哥,你别动,我怎么有点晕?”


    坏了,这小孩喝了几杯?赵暻忙去看壶里的樱桃酒,问道:“你喝了几杯?”


    “不知道,怪好喝的。”平安笑嘻嘻站起来,围着桌子转了一圈,走到赵暻跟前忽然凑近他问道:“四哥,你,你姓什么呀?”


    赵暻:“?”


    “你四哥姓什么你不知道?”


    “不知道。”平安憨态可掬地摇摇头,伸手指着他问道,“你、你给我说说,你到底是曹四,还是赵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你到底是曹四, 还是赵四?”


    赵暻看着眼前微眯着眼睛带着醉态的小女孩,张张嘴却沉默了,半晌试探道:“这就喝醉了?”


    “你别管我,”平安说, “我就问你。”


    赵暻再次沉默, 沉默片刻看着她小心问道:“你, 你都知道了?”


    平安:“……”


    平安收回指着他鼻尖的手, 慢慢站直身体, 慢慢退后一步, 双手交叉左手在前,摆出了一个行叉手礼的姿势。


    “张平安!”没等她弯下腰去,赵暻气得一拍桌子道,“你还有没有良心了!我又不是故意骗你,你生气你就说好了,犯得着跟我这样吗?”


    平安:“……”


    平安动作顿住,这个礼行不下去了, 却倔强地保持着姿势不说话。四哥对她是真的好, 就是她自家两个哥哥也不过这样了。


    赵暻顿了顿, 起身绕过椅子走到她旁边,推了她胳膊一下, 期期艾艾小声道:“真生气啦?”


    平安终于收了行礼的姿势, 低着头不说话,赵暻顿了顿解释:“我真不是有心骗你, 你就是没发现,等我亲政我也打算告诉你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赵暻问,忍不住纳闷, 他到底是哪里漏出破绽了?


    对此平安嗤之以鼻,他漏的破绽还少吗。


    “从我们一起酿酒之前就怀疑了。”平安说,“你想想你自己说的做的,哪一点像个外戚家不起眼的孙辈?”


    她就是年纪小没经验,不然早该想到了,从他把顾女师和姜嬷嬷弄出来给她当老师那时候就该想到了。即便是太后大娘娘的侄子,有些事情恐怕也办不到。


    平安说道:“我起初琢磨你是不是在帮官家做事,后来咱们开始酿酒卖酒,我就越发觉得不对劲了,你要真是外戚,那大约是想谋反了。”


    赵暻:“……”


    “冬至宫宴我认出了汪大监。”平安说道,“但是我也不敢肯定,我就留意打听了曹家的事情,真正的曹评年岁我不知道,但是听说已经出仕,那总该有二三十岁了,怎么可能是你?”


    “曹评是太后胞弟的次子,曹家这一辈同堂兄弟听说四五十个,曹评怎么排也不该排行第四,跟曹家有关联,十六岁,行四,还能有这般权势能耐的人,我想来想去就只能是当今官家了。”


    赵暻:“……”


    赵暻:“这会子清醒吧,没喝醉?”


    “谁说的!”平安哪里会承认,原本装醉跟他摊牌,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承认了,平安说,“我头晕,我喝醉了!”


    行吧,赵暻指指她,气得说道:“你、你还敢跟我喝酒装醉!你有怀疑,你直接来问我不就行了?你还私底下去查我,张平安,你长本事了啊!”


    “起初没告诉你事出有因,我又不是专门骗你,难不成我一见面就跟你说我是当今皇帝?”赵暻道,“咱们认识几年了,四年了吧?四年了都不够你了解我,我哪一点对你不好了还是怎么的,你跟我来这套?”


    平安:“……”


    “四哥,我、我也不是怀疑你,我就是……”平安低头执拗地委屈道,“我就是不太好接受,我四哥怎么变成官家了。”


    “那也不能怪我呀,你当我想来当这个破官家,我八岁就被搁在这位子上,压力有多大,你当我愿意呢。”


    “一直没告诉你,是因为我还没亲政,还没真正说了算,我担心给你带来什么不好的麻烦,我还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我们两个。”


    赵暻一招得手,立刻乘胜追击道,“平安,我一直觉得咱们两个在这个世界相依为命,咱们可是彼此唯一能懂对方的人了,我两辈子就认了你这么一个妹妹,我把你当朋友、当亲人,当在这世界并肩战斗的手足兄弟,你,你还不相信我,还跟我打埋伏耍心眼儿、跟我来这套,你都不怕我难过!”


    平安:“……”


    “四哥,你别生气,”平安嚅嚅道,“我也不是故意的,我不是不相信你,就是……我四哥当然好,结果身份什么的都是假的,都是骗我的,那我,我不也难过吗。”


    “那你就别难过。”赵暻说,“你四哥这个人是真的不就行了,你这是不相信我,亏我那么相信你!”


    平安:“……”


    平安茫然疑惑了一下,好像,真的是她不对?


    四哥对她多好啊,为她编书,给她上课,这四年大哥二哥都不在,他比大哥二哥对她还好,有些事情,大哥二哥都不一定能为她做到。


    赵暻看着小孩低头心虚的样子,再接再厉:“你自己想想,是不是你错了?”


    “四哥对不起。”平安晃晃脑袋,顿了顿说,“四哥,我、我好像真的有点醉了,我脑袋沉,我先回家了。”


    她得回家好好想想。


    “你到底喝了几杯酒?”赵暻走过来察看她,伸手摸摸她的额头,数落道,“叫你逞能,你还敢给我喝酒装醉,可把你能耐坏了,你知不知道那个樱桃酒就算度数低,好歹也是酒,都跟你说了未成年不能喝酒。等着,我叫人给你煮点解酒汤。”


    “唔,”平安含糊应了一声说道,“不用了,我要先回家了,我回家休息一下就好了。”


    “等一下,厚衣裳呢?”赵暻道,“我叫人送你。”


    平安挪着步子走出门口,乍一从温暖的暖阁里出来,打开棉帘子寒风扑面而来,冷得平安打了个哆嗦,停脚站住了。


    不对,怎么就成了她的错了?


    这个架没吵明白,没发挥好,回去继续跟他吵!


    平安转脸就回去了,赵暻刚拿了件斗篷往外走,两人差点在门口撞上。


    赵暻忙伸手扶了她一把,平安抬起下巴板着小脸道:“不对,你不讲道理,明明是你有错在先,你不认错就罢了,你还凶我,你欺负我!”


    赵暻:“……”


    这,这怎么还杀回马枪呢。


    赵暻胡乱把斗篷披在她身上,瞥了一眼门神一样的宋武和门外等着伺候的两名内侍,宋武和两名内侍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都退下!”赵暻一把把平安拉进去,进去吵。


    赵暻把她拉回暖阁,无奈说道:“没有啊,我哪有凶你!”


    “你就有,你凶我,你仗着身份、仗着比我大欺负我,你强词夺理!”平安憋着一口气说道,“咱们来说说清楚,到底是谁先错了?”


    “我先错,我有错在先。”赵暻一瞧她这架势,识时务地赶紧举起一只手投降,“我道歉,我不该瞒你这么长时间。”


    “不光是这件事,”平安板着脸抬着下巴气嘟嘟跟他说理,“明明是你先骗了我,你还强词夺理,还狡辩,你现在说说清楚,怎么就成了我的错了?”


    “没说你错啊,”赵暻讪笑哄她,“是我的错,我错了,我也没凶你,我明明就是说,你要相信我。”


    “你先骗人,你凭什么还理直气壮要求我相信你?”平安道,“我信我四哥,可是你骗我,你身份都是假的,你现在是官家,你已经不是我四哥了,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怎么就不是你四哥了,”赵暻急忙争辩,“平安,你不能因为这件事就跟我恼啊,我道歉还不行吗。”


    “道歉就一笔勾销了吗?”平安鼻子里出气,“是你刚才先凶我的,我四哥从来都不会凶我!”


    “我……”


    “你什么你!我那么相信你,你还骗我,你骗我你还强词夺理,你还凶我!”平安一旦占了上风便越发来了气势,气鼓鼓道,“哼,你骗了我那么久,亏我那么相信你,你辜负了我的信任,你怎么都不怕我难过?”


    赵暻:“……”


    好么,现学现卖,这么快就都还给他了。


    “那,那你说怎么办?”赵暻无奈问道,“我错了,我道歉,都怪我。你说个条件,能办到我保证办到。”


    平安低头想了想,正当赵暻琢磨着小孩能开出什么条件的时候,平安来了一句:“我真的有点头晕,我要回家了。”


    “真头晕啊?”赵暻看着她落寞的小脸,心里不禁内疚,好像确实都怪他,哄人都不会哄。


    那樱桃酒虽说度数低,可到底也是酒,她没喝过酒大约还是有点上头,赵暻想了想便说道:“那你,那你先回家休息也行,好好睡一觉,别胡思乱想,好不好?”


    “嗯。”平安眼皮不抬地答应着。


    “明天我还在这等你,明天晌午,下了朝我就来。”赵暻说,“等你不生气了,明天我们好好说这件事。明天你来,你放了学就过来吃午饭,行不行?”


    “嗯。”


    赵暻觑着她耷拉的眉眼问道:“那,那我们和好了?”


    “还没。”平安说,“我还在生气。”


    “……那我们明天来和好?”


    “……嗯。”


    赵暻放心了,和好就行,平安怎么会真跟他生气呢对吧。


    宋武和两名内侍瞧着官家和五娘子吵架,瞧着官家把五娘子拉进去了,三人远远立在廊下暗暗着急担心,忽然见暖阁门一开,官家在门口给五娘子披上一件厚斗篷,送五娘子出来。


    “江顺呢,送五娘子回去。”赵暻道。


    这是和好了?宋武松口气,连忙响亮的喏了一声,内侍则小跑去叫江顺。五娘子就在院里上了马车,官家立在院子里目送马车离开。


    次日午前,赵暻下了朝就来了集禧观,特意叫人备了些平安爱吃的菜等着,结果一等不来,二等不来,寻思这小孩还生气呢,无奈吩咐宋武:“去叫江顺请五娘子来,就说我找她有要紧事。”


    反正也不算骗人,只要她来了他就有要紧事。


    结果宋武派人出去一趟,回来后硬着头皮复命:“公子,五娘子不在,说是……一早已动身回沂州去了,找不到人,问了顾女师才知道五娘子告了假。”


    赵暻:“……”


    “她突然回沂州做什么?”赵暻道,“把江顺叫来,我问问。”


    “江顺随行护送五娘子回沂州了,一早出的城,这会子已经在路上了。”宋武觑着赵暻脸色,硬着头皮道,“公子,属下斗胆一句,以五娘子的性情,五娘子可不是莽撞性子,怕是早就定好的行程。”


    那是必然,那小孩做事稳当,就不是个会因为跟他生气就跑掉的性子。


    赵暻被气笑了。


    怪不得突然跟他摊牌,原来是打算好了跑路。不仅如此,跑路前还特意先跟他把银子分了。


    这就罢了,怎么连江顺也一声不吭跟着跑了。


    赵暻气得笑了几声,懊恼道:“人不大脾气不小,气性这么大,还得理不饶人了?”


    “公子,您到底怎么惹着五娘子了?”宋武觑着赵暻的脸色小心说道,“不是属下多嘴,听说这个年纪的小娘子就是小心眼,爱生气,还喜欢记仇,您不能硬跟她吵,您得想法子哄。”


    “你知道什么呀,”赵暻没好气说道,“那你说,怎么哄?”


    宋武摇头:“属下……也不会。”


    赵暻:……要你何用!


    作者有话说:


    赵暻:我把你当妹妹,当兄弟……


    第126章


    平安这一趟回沂州, 还真是早就定下的行程。这几年一家人都是年假里腊月二十头才动身回老家过年,匆匆来匆匆去,今年却有一个事情,朝廷赏给他们家那庄子, 自家根本还没去接收呢, 年前还有不少事情需要打理, 加上家中三个铺子也要收租, 其中一个铺子要过给腊月名下做嫁妆。


    一家人便商量着, 索性叫腊月提前回去吧, 腊月早早回去准备婚事,平安便自告奋勇要跟着大姐一起回去,说她想回家多住些日子。张有喜正合心意,庄子的事情交给旁人他还真不能放心,自己铺子又走不开,想来还得家中顶小的平安来管。


    这事是刚一入腊月就定下了的,两个女孩儿家出远门肯定不行, 商量后让小七和十二陪着腊月、平安两姐妹一起跟着相熟的沂州商队先走, 其他人生意最忙的时候, 等二郎书院放了假再一起回去。


    平安初八跟赵暻摊牌回来,初九一早就收拾动身, 却忘了一个人, 忘了她身边影子一样还跟着个江顺。江顺日常几乎不离平安左右,平安上午上学, 江顺一早就会沿路护送,放了学随行回到顾女师家,下午平安打理酒坊的事,江顺便随侍在旁, 以便随时听候差遣。


    结果这一日江顺一早发现五娘子没出门上学,担心有事立刻赶到张家,才发现张家门口停着骡车,五娘子箱笼行李弄了一堆,要出远门了。


    江顺大惊,五娘子要出远门,他这心腹侍卫竟然一点儿都不知情?


    江顺情知这里头有事儿啊,再联想到昨日听说五姑娘和官家吵架的事,这会子再去回禀官家也来不及了,江顺当机立断做出了选择,随行护送五姑娘回沂州,旁的先不管了。


    就这么着,平安的骡车还没出城,便发现了江顺,这厮骑马跟在商队后头,居然连行李包裹都没带。


    平安也是服了他。


    平安也不管他。说实话,有江顺跟着她其实更安心些,两个表哥尽管身强力壮,可毕竟都是不会武艺的寻常人,莫说她两个表哥,一把子可能都打不过一个带刀的江顺。


    商队一路北归,沿途也算走熟了的,腊月十六顺利抵达沂州。他们回来之前张有喜写了信回来的,一行人刚到城外十里长亭,张金哥带着张有良的长子张立冬、次子张芒种早早来接他们了,张立冬十五岁,已经是好样的少年郎模样,张芒种也比平安大一岁,几个堂哥只张银哥要给村学上课没来。


    小七和十二遗憾了一下,本来还想先把两个表妹带回宋家住几日。车上还装着不少行李,小七和十二又赶着骡车给送到了郭家村。


    姐妹两个这趟回来,妥妥成了郭家村的一桩大事,张有喜受到朝廷封赏嘉奖的事情传遍整个沂州城,大郎又升了五品,郭家村何曾出过这么大人物,整个郭家村都与有荣焉。因此平安和腊月这趟回来简直全村瞩目,姐妹两个的骡车刚一进村便有许多人出来张望迎接,弄得颇有几分衣锦荣归的感觉了。


    姐妹两个先去拜见爷爷奶奶,然后回自家房子卸行李,一推门张大黄居然还认得她们,汪汪叫着摇尾巴。他们的房子平日就有人照看,这会子屋里屋外都仔细打扫了一遍,早早开窗通风,连屋里都已经提前一日生了炭盆烘过了,一进去一股暖呼呼的味道。


    平安很满意。


    原本在家时,姐妹三个住了两间西屋,平安和二姐七月住一屋的,回来腊月依旧住她原先那屋,平安就犹豫了一下。


    她如今可有不少的“秘密”,二姐性子又有点大大咧咧,两人从小要好一起长大,二姐根本没有那种“不乱翻妹妹东西”的意识。


    于是平安耍了个心眼儿,跟大姐说要不把她们原先那屋留给二姐吧,她晚间经常看书算账怕打扰二姐睡觉。


    腊月一听也没多想,反正家里屋子多得是,便跟平安说:“那你想住哪屋,你自己随便挑。”


    东西厢房似乎没那么安静,如此家里只剩下最东头原先留给大哥的那间东屋了,平安笑眯眯搬了进去,反正要是碰上大哥也回来了,大哥难不成还能叫她搬出去,就叫大哥住厢房好了。


    老小的特权,哥哥姐姐都让着她。


    安顿下来去老宅吃午饭,爷爷奶奶又说,怕姐妹俩两个年轻女孩儿家独自在家住不放心,这阵子晚上就叫张银哥和张立冬过去他们家住给姐妹俩壮胆,也不用再收拾,就让堂兄弟俩先住二郎那屋。


    长辈们考虑得处处周到,腊月和平安自然也不会反对。


    这么一来,平安身边根本没离人,江顺竟硬是没找到机会来见她。


    一路劳顿,平安当晚自己烧了火墙,好生泡了个澡睡下,第二日便一觉睡到了天半晌,张银哥教书,张立冬进城去铺子,大姐已经吃了早饭回来,正忙着刷锅洗碗生炉子,跟平安说她们这次在家住的时日长,往后不如开个火,不想跑去老宅吃饭时自己煮个汤什么的方便。


    “行,”平安打个哈欠说,“大姐,咱们两个这样不行,咱们这次回来一堆事,整日光叫堂哥他们赶车送我们来来回回也不方便,大过年的人家也忙。”


    “那你说怎办,”腊月笑道,“你会赶车?”


    平安拿了杯子去刷牙,一边说道:“明日去庄子,我们挑两个下人过来用,挑个车夫,合适再挑两个丫鬟。”


    腊月笑着答应,她脑子还有点转变不过来,忘了他们已经是有田产庄子的人家,在村人眼中他们家如今已经是“高门大户”了。


    平安洗漱完了跟大姐说一声就出了门,特意在大门口站了会儿,慢慢悠悠往老宅走。果然走出不远,江顺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


    “见过五娘子。”


    “你怎么跟来了?”平安说,“你回去吧,我跟你家主人吵架了,要分道扬镳了。”


    江顺吓了一跳,连忙小心翼翼问道,“五娘子,您……您还真生气了呀,公子究竟怎么惹着您了,他对您多好您还不知道吗,您这么突然走了,公子一准担心坏了。”


    平安停住脚,撇撇嘴问道:“那你跟我说说,他是谁?”


    江顺脸色一僵,心说坏了,原来是这茬儿东窗事发了,怪不得两个祖宗大吵一架。


    大冷天,江顺顿时都有点冒汗了,这事情他一个侍卫,可半句话都不敢多嘴。


    伴君如伴虎,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可近身伺候的人心里都明镜似的,官家的天恩在这位这儿压根不是那么回事,雷霆雨露也不好使。就比如吵架这事吧,搁在旁人那里就是胆大妄为、触怒天颜,就是死罪,可搁在这位祖宗身上,吵起来都没人敢劝。


    这就不是能掺和的事情。


    “五娘子说笑,”江顺心念转动,立刻明智地赔笑道,“五娘子,属下是您的人,属下忠心笨拙,只知道自己是您的随扈,不管旁的。”


    “我打算在沂州住一阵子。”平安说,“你自己自便。”


    江顺哪敢自便,一边赶紧表忠心,说他就在附近守候,一边再设法给京城回个消息,他就这么一声不吭跟着五娘子跑了,都没来得及跟官家和上司宋武交代一声。


    次日歇息修整一日,腊月十八,姐妹两个就让张立冬套上骡车,赶车送她们进城,姐妹两个按张有喜嘱咐的,先去找了朱中人,这厮路子熟,由朱中人带她们去官府过契要便利许多,果然很快办好了契书,将文昌街那处铺面过户到了腊月名下。


    这个铺面当时买的时候记得是七十五贯,可几年下来沂州城水涨船高,因着种植红薯和粉皮粉条,沂州百姓富了,城里的房子铺子也涨了,他们这铺子位置好涨价更多,如今朱中人说一百贯怕都买不到。


    姐妹两个又去收了三家铺子的租钱,去年张有良自家也买了铺面,所以西市那铺子也托朱中人租出去了,一年八贯租钱。姐妹两个收了钱,顺便就在沂州城里置办了一车年货,下午去宋家。


    当晚就在宋家住下,张立冬自己回去。宋家在城北,离朝廷赐给他们家的庄子便不远了。


    次日腊月十九,姐妹两个就由二舅舅和十二表哥赶车陪着,一同去往桐庄。


    平安来时琢磨过她那位皇帝“四哥”为何能把沂州打造成他的根据地,把酒坊也放在这里,旁的不说,赵暻在沂州有不少田产,光平安知道的就好几处了。


    像官庄被叫做官庄,其实不是官府朝廷的田,沂州各处官庄,还有明的暗的田庄,其实都是官家的“私产”。


    开国之初持续已久的权贵圈地占地,沂州置产的权贵大户多,弄得沂州的田地大都集中在权贵大户手里,沂州百姓只能当佃户。像郭家村,整个村子哪怕如今已经是远近有名的富裕村,可全村人包括张家户籍上依旧是佃户“客户”,有钱你也买不到地。


    而四哥这些庄子的来源也耐人寻味,比如十年前的梁家,梁家一倒,梁庄就变成了官庄。再比如,五年前的崔家,他们如今用来酿酒的石泉庄,当初就是崔家的产业。


    而这桐庄,原听说也是官府抄家充公的,这次又被赐给了张家。


    平安不禁感慨当皇帝真好,她四哥一准很喜欢抄家。


    冬日难得的暖阳,十二赶车,二舅舅陪着姐妹两个来到了桐庄。站在桐庄一丈多高看不到头的围墙外,看着高大的原木大门,几人不自觉地张大了嘴巴。


    大门左边还有个小的侧门,十二走过去拍了两下,很快有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来了来了,请问哪位,所来何事,小老儿好去通报。”


    “郭家村张家的人。”十二说道。


    “可是我家主人张大官人?”


    十二回答正是,里头一阵忙碌,很快便有两个庄仆合力推开了大门,几个灰突突本色衣衫的庄仆迎上来,其中一个惶恐向宋二行礼道:“见过大官人,小人是此庄的庄头蔡树根,敢问您就是张大官人?”


    “我是他的舅兄。”宋二抬手示意道,“他还在京城没来,这两位是他的女儿,今日得空来看看。我们这里有官府的行文和地契。”


    反正不是主家小娘子就是主家的亲戚,几个庄仆们赶紧叉手行礼,又殷勤请了他们进去。


    这桐庄水田两百亩、旱田五百亩,好大一片地方,都拉了石头围墙。桐庄庄仆人口只有五十七个,据庄头蔡树根说,原先是有一百多的,这几年庄仆们种植红薯、打粉做粉皮粉条收入也高了,就有攒到钱自赎其身了的,不过赎身了也还在庄子讨生活,只不过从奴籍的庄仆转做了佃户,成了自由身,子孙可以上学科举了。


    水田、旱田七百亩地,五十几个庄仆显然不够,所以这桐庄也还有几十户的佃户。


    跟许多田庄一样,庄仆的房子散落在田间,进门大路通向庄子北侧一处树木掩映的建筑,蔡树根领着他们过去,介绍这是主家的宅院,五间正房带东西四间厢房,后头还有后罩房,预备着主人家来查账小憩或者小住的,据说建好之后就一直空着,除了每年查账收租的管事,从来也没有主家贵人来住过。


    田庄种了许多树,主院周围也种满了树,主要就是梧桐树,大概也是这“桐庄”得名的由来。这时节梧桐树光秃秃的,不过主院两棵腊梅正在开放,一阵阵暗香。庄子后头靠着河道,还有鱼塘,远山近水,风光质朴,叫平安很是喜欢,琢磨着有空她也来住上几日,享受一下田园生活。


    几人在庄子里看一圈,平安便要了庄子的账册来看,见账面上还有点钱,便大方地吩咐蔡庄头按往年惯例给庄仆分发过年的赏赐。总之平安来了一趟,除了接收庄子和查了账册,别的暂时都没动弹,暂时她不打算动,一切按照旧有的规矩。


    这庄子官府经营了几年,平安迅速翻了翻账册,账目基本明晰,没有什么出入,便暂时放下了,决定带回去琢磨琢磨,怎么给这庄子增加收入。


    收起账册,平安跟蔡庄头道:“我们姐妹此次回来,路途遥远身边一时缺人手,你去问问,庄仆之中可有十几岁上的女孩子,若是自己愿意的话,我们带去家里做事,若聪明伶俐能学着做生意的,年后我们也可能带去汴京铺子里差使。”


    蔡庄头一听高兴,似他们庄仆,一辈子就关在这庄子里了,便是能攒够钱赎身,也还是继续做佃户,一时半会很难指望有旁的前程。


    人往高处走,而今他们这新主家是汴京城里的贵人,若是能去主家当丫鬟小厮,或者去铺子里当伙计,对家中孩子来说便是个顶好的出路了。


    蔡树根立刻就去叫人,很快叫来了七八个大大小小的女孩子,大的十五六,小的才八九岁。平安便跟腊月问了几句,一人挑了一个,其中一个是蔡树根的四女,名字就叫四姐儿,十三岁,一个十四岁的叫桐叶。


    平安又问有没有会赶骡车的,不一定带走,她们在沂州要用一阵子,蔡树根为难道:“回五娘子,咱们庄子上耕畜都是牛,因为有水田,养了两头水牛、两头黄牛,另有一头推磨的驴,咱们平日拉车也是用黄牛,庄里并没有骡马。”


    也就是没人会赶骡车了,平安只好作罢。蔡树根道:“佃户里头原先倒有养过骡马的,两位小娘子要么先雇一个使唤着?”


    平安可不想雇人,这车夫不是旁的人,她和大姐两个年轻小娘子,车夫跟她们接触太多,雇来的人没有身契又不够熟悉,必然不那么放心。平安便说回头再说吧。


    蔡树根又问:“不知咱们大官人何时回来,庄子里近日有来卖身投靠的流民,小的做不得主,还得请大官人定夺。”


    “怎么还有来卖身的流民?”平安问道。


    蔡树根便解释道:“五娘子有所不知,咱们沂州日子好过,自家的庄仆挣了钱赎身,却也有外地的流民来投奔,今年黄淮歉收,北地来的流民还不少呢,似那些拖家带口的,卖身做了庄仆就能有房有田、生活立便能安顿下来,这些人更想投那些主家口碑好的,能善待他们,价格也便宜,但凡能有吃饱穿暖,能一家子安顿下来不必骨肉分离,给点钱就行。”


    “似咱们庄子原本是官田,不买人,如今归了咱们大官人,大官人是朝廷都嘉奖的大善人,如今众人都知道他的善行,必不会苛待庄仆,打从圣旨下来,这阵子就有不少流民来投。”蔡树根道。


    平安一听,她爹还有这用处?


    平安想了想便说道:“若是再有你就收几户吧,再收十户百十个人都行,但记得要来历清楚、公验户籍清楚的。”


    “五娘子,咱们庄子里七百亩地,还有不少佃户,再多也养不了了。”蔡树根提醒道。


    “庄仆也不一定非得种地,咱们还可以办工坊。”平安道,“你只管照办。”


    蔡树根看着平安犹豫了一下,怎么这家来了四个人,却是这顶小的五娘子当家作主,怎么说也是个十来岁的小娘子,买人口这等大事,是不是还是等张大官人回来再定夺?


    宋二看出来蔡树根的心思,在旁边说道:“我这小外甥女说的话,你只管照办就是,你是不是瞧着她年纪小?我跟你说,便是她爹来了,少不得也听她的。”


    蔡树根被戳穿心思,慌忙行礼赔罪地应喏。


    从桐庄回来又在宋家住了一日,腊月二十回到郭家村,结果平安刚出门遛个张大黄,江顺就忽然冒出来了。


    “五娘子,”江顺嘻笑说道,“听说您要雇个车夫,您看看属下行不行,属下不要工钱的,给口饭吃就好。”


    平安:“……”


    “五娘子,您还生气呢?”江顺赔笑说道,“五娘子,不是属下多嘴,四公子的身份您既已知道了,便该明白四公子对您有多好,四公子事情繁忙,您莫要叫他担心才是。”


    平安琢磨这话里的意思,是不是叫她该有个分寸?小女儿家闹脾气也该有个限度。


    然而此次回沂州,平安倒不是因为生气。


    一来她确实有不少事情要办,包括家事和酒坊的事,二来她就是想躲回老家多住些日子,好好想一想。


    四哥对她当然好,可是当四哥变成了官家呢?


    都说伴君如伴虎,平安想要趁此机会试探一下,她这位变成了老虎的“四哥”,对她到底能容忍到什么限度。


    谁叫他偏偏是官家呢,身份戳破,平安不知道她应该先把他当四哥,还是当官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对于江顺这个送上门还不要工钱的车夫, 平安不是不想用,是他在沂州“来历不明”啊,这厮京城口音,陌生面孔, 又是个年轻的成年男子, 若不然这么方便好使唤她为什么不要。


    江顺对此早有对策, 听平安一提便急忙说道:“五娘子放心, 五娘子只说属下是葛顺义介绍来的, 是官庄的人, 雇给人做车夫正合适,连马带车正好一起雇。”


    江顺也是不容易,实则在京城时,五娘子身边保护差遣的人可不止他一个,就连顾女师家的丫鬟画屏也是他们的人,可平安忽然这么跑回沂州,身边就只他一个护卫, 并且五娘子一个小女儿家他还不好近身, 诸多不便。


    江顺道:“五娘子可怜可怜属下吧, 属下日常不能随侍左右,您若是有个半点闪失, 属下这张嘴就不用再吃饭了, 脑袋都得搬家了。”


    平安一琢磨,有葛顺义“信誉担保”, 倒也能说得通。


    于是平安回去就跟张金哥说,叫他去帮忙问问葛顺义官庄可有方便雇请的骡车,她想雇一阵子,然后张金哥就把江顺领了回来, 连带一辆青油壁马车。


    张金哥年前自己也忙,叫张立冬给两个堂妹当随从赶车,张立冬年纪小又怕不稳当,既然是葛顺义介绍来的,张金哥只以为这厮当真是官庄的人,寻思着官庄的庄仆反正都有身契,葛顺义在官庄这些年不能有任何不妥,张金哥还挺放心的。


    张金哥把江顺领回去,江顺规规矩矩地给腊月和平安行了礼,腊月蹙眉问道:“平安,你觉不觉着,这人有点面熟似的?”


    平安心说那当然面熟,连那拉车的马都该眼熟,这厮不光到他们家铺子里去过,还跟了他们一路。


    江顺连忙说道:“回三娘子,小的原本就是京城人士,原本是大户人家养马驾车的下人。”


    “那怎么到了这里来的?”腊月问。


    “回三娘子,”江顺眼皮都不眨地说道,“后来小的主人离开了京城,小的便被辗转卖到这里来了。”


    平安:“……”


    “既是葛庄头送来的,那我们就先雇你一月。”腊月道,寻思这人到底是个不熟悉的陌生男子,必然不能让他住在家里,就叫他以后依旧住在官庄,尽心当差随叫随到。


    江顺规规矩矩地行礼应喏。


    至于那两个挑来的丫鬟,当日从桐庄带回来后,腊月就让两人住了一间西厢房,先叫她们负责家里收拾打扫、洗衣做饭之类的,见两人穿得破旧土气,大过年的腊月便给了两人布匹、棉花,叫她们先自己给自己做件像样的衣裳。


    两个女孩儿刚来还没干活呢,就得了主家给的衣裳布匹,高兴地连连谢恩,弄得腊月还真有些不习惯。平安挑来这两个丫鬟,原本是打算给一个给大姐做陪嫁的,他们那位大姐夫从军在外,家里有个丫鬟也好给大姐作伴使唤。


    两人来了以后,桐叶就没改名字,但四姐儿这名字叫着有些不便,且他们自家大堂姐名字就叫大姐儿,过年大姐儿回娘家叫着就不太好了,还是得改一下,这些事情平安都推给大姐,腊月就给四姐儿改名叫桐竹。


    两个丫鬟刚从庄子上来,之前整天种田喂猪干农活,好多事情不懂,做饭也是乡间那些原汁原味的法子,蒸煮炖加点油盐,好在姐妹两个也不怎么在这边吃饭,大都被叫去老宅吃了,这边也就偶尔煮个粥、炖个汤。


    平安只好自己一边用着一边教,两人虽说没经过调|教,好歹勤快听话,慢慢来。


    平安见识过王四娘的丫鬟,大户人家的丫鬟下人都有人专门调|教的,往往都是从小调|教出来,所以平安琢磨着,像他们家这种贫寒出身的底层人家,再有钱一时半会也达不到高门世家、钟鸣鼎食的那种气派底蕴。


    莫怪她爹在京城那些人眼里就是个“暴发户”,并且跟人家比还是个门第不高的小暴发户。


    钟鸣鼎食也不是一下子就有的,平安不觉得暴发户有什么不好,谁还不想当个暴发户了。


    腊月二十二,平安和大姐一早收拾吃了饭先去老宅给爷爷奶奶问安,得知今日还要有不少亲戚来走动,两个姑姑送年礼已经到了,看来是姐妹两个约好的,平安便跟着大姐见了礼,张稻花和张麦花就拉着平安和腊月说话说个没完了。


    平安跟她这两个姑姑实在不熟,好容易应付过去,悄悄跟爷爷说她想出趟门。


    张春山一听便道:“家里无聊,你小孩子家只管玩去。”


    “爷爷,我可不是出去玩。”平安说,“爷爷,你看我爹刚得了那么大的庄子,得有人管吧,我还想去城里转转看看,我琢磨我爹得的那庄子还能弄个什么营生,好歹增加些出息。所以我这几日怕是都有事情要出门。”


    张春山一听,这是大事,忙说:“那你去,我叫你堂哥陪你。”


    平安说:“爷爷不用了,大过年堂哥他们都很忙,我那边有车夫下人跟着,爷爷您不必管我。”


    张春山道:“那你去忙你的,下晚早早回来吃饭。”


    平安得了许可,便有礼地去跟两个姑姑告辞了离开,腊月身为长姐不好像妹妹那么随性,须得留下待客,只好多嘱咐了几句送她出门,又叫她带个丫鬟做伴,平安嘴里敷衍答应着。


    张稻花见平安走了,便跟张麦花嘀咕道:“这孩子怎么说走就走,一点都不热络人。”


    余氏道:“平安走了有正经事,你爹允了的。”


    张稻花牢骚道:“她一个小孩能有什么正经事,还不是借口跑出去玩,家里还这么多亲戚长辈呢,老三两口子也是惯得她,这般没规矩。”


    “她哪一点没规矩了,来了就给你们见礼问安。”余氏撩着眼皮子道,“你倒是嫌她不热络,你们这两个当姑姑的,从小到大给你们小侄女买过几回零嘴、做过几件衣裳?还怪侄女跟你们不亲了?”


    张稻花一噎,张麦花连带吃了奚落,忍不住埋怨张稻花没事找事。


    小耿氏在旁边听到了就抿嘴忍笑,若不是三房突然得了赏、升了官,小耿氏都不知道他们家还有这么多亲戚,弄得家里这阵子光亲戚都应付不过来了。莫说五妹妹,能溜小耿氏自己都想溜了。至于张稻花这个没眼色的大姑姑,挑谁的理不好挑五妹妹。


    平安五六岁就跟着爹娘搬进了城,确实不认识家里这么多亲戚,再说她也确实没那么多闲工夫在家里待客。她得趁着年前这几日,赶紧去干她的活儿。


    平安从张家老宅出来,江顺已经把马车停在了巷子口,抱着胳膊坐在车辕上守着,见平安出来,连忙跳下来放好脚凳。


    等平安上车坐好,江顺便赶着马车走人,一直到出了村,平安才掀开车帘说道:“去石泉庄。”


    “是。”江顺驱马往官庄后头的大路去,一边笑道,“宋全得知五娘子回来,早就想求见了,他前日还跟属下说,咱们那太平酿反正不够卖的,眼下一来扩建酒坊,二来是否涨涨价。”


    “不涨价。”平安道,太平酿八百文一斤众所周知,涨价有利有弊,但谁也不会跟钱过不去,所以她得生个别的法子。


    “酒坊的事情,葛顺义知道多少?”平安问道。


    “葛顺义是农事所的人,公子就是让他来种新作物的。”江顺说道,“别的事情他所知不多,也知道规矩不会多问,宋全也就是让他负责收购红薯渣罢了。不过五娘子若是有什么差遣,只管使唤他就是,他并不知五娘子身份,但属下和宋全他是认得的。”


    平安心里就有数了,这葛顺义大约还算不上四哥的心腹,或者说不是一个系统的。


    石泉庄管理严格,平安的马车到了门口,江顺出示了令牌,守卫却依旧没有开门,说庄子规矩,非本庄之人没有庄主的命令一律不得入内,叫他们等着派人进去禀报,平安坐在马车上也没露面,等了约莫一刻工夫,宋全才带着几个人匆匆赶来。


    “见过五娘子!”宋全见了平安掩不住的面露喜色,对着马车叉手行礼说道,“五娘子恕罪,守门的不认得您,叫五娘子久等了。”


    大门打开,江顺赶车进去,石泉庄千余亩地,地方比桐庄要大上一倍,庄子里头还套着庄子,马车一路进去,过了两层关卡才进了酿酒的工坊。


    平安由宋全陪着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宋全做事周全,防守严密,进料和运酒都是用船从庄子内部的河道转入白马河,外头根本无从察觉,难怪石泉庄在这里酿了一年的酒当地却无人知晓。


    而这酒运到汴京,也是直接水路进了京郊的庄子,庄子封闭管理,庄仆严禁外出,另外他们北方边境靠着运河另设了一处庄子,用于中转供应辽国和西夏的酒,中间能经手的都是他们的人,如此若不是内部有人泄密,谁也查不到太平酒坊真正的地点是在沂州。


    这般严防死守也是没法子,明眼人都能看到太平酿这巨大的财富,廖掌柜那边已经几番遇到试探了,许他千两黄金刺探酿酒方子,但是先不说廖掌柜敢不敢泄密,关键廖掌柜也确实不知道,他就只是个管着铺子卖酒的罢了。


    接下来几日,平安几乎日日泡在石泉庄,她亲自盯着试验了“清蒸混烧”的法子,这法子其实就是二次蒸酒取酒,这是之前平安和赵暻商量出来的法子,但是他们在京城做实验耗时耗力,酒醅需要一个多月才能发酵完成,而到了石泉庄,有现成的酒醅和酒醪,这实验就快捷多了。


    “清蒸混烧”能够去除粮食中的邪杂味,出酒更加浓郁清香,且提高出酒率,跟原先的“太平酿”相比入口更柔和,但后劲足。


    这酒不够卖的,要赚钱就得扩大生产,石泉庄再扩建一座酿酒工坊,新扩建的工坊就按照“清蒸混烧”的工艺来建。


    宋全看着清冽的酒液压不住兴奋,这哪是酒啊,这都是银子啊,是盔甲,是钢刀,是战马,宋辽边境的榷场民间马市,三坛太平酿就能换一匹好马。


    宋全亲自尝了新工艺出的酒,兴奋问道:“五娘子,这下子咱们能涨价了吧?”


    “这怎么能叫涨价。”平安认真说道,“这叫新产品。”


    想起她娘上回说太平酿“什么金水值八百文一斤”,平安得意一笑,决定这新产品就叫“太平金酿”。


    对于这太平金酿怎么卖,平安早有打算,跟宋全说道:“这个酒只出四角小坛,就定价两千五百文一坛吧,好算账。”


    江顺没忍住笑了一下,两斤酒,两千五百文,确实好算账。其实在江顺看来,五娘子这法子就是将第一次出的酒和酒醅混合发酵再蒸了一次,出酒率明明提高了不少,价钱还更贵了。


    宋全则问道:“不出斗坛?”


    “不出斗坛。”平安道,“小坛用木箱装运,叫穆庄定做木箱,一箱八坛十六斤,连坛子和箱子二十多斤,比大坛合适。”


    大坛还容易暴露,装到木箱里多好。至于坛子、木箱这些,也不要外头订货,交给穆庄吧,自家生意,穆庄还能增加点收入,也便于隐蔽。


    穆庄也是赵暻的庄子,当时因为离城太近不够隐秘,没选穆庄做酒坊,如今正好拿来做这些坛子、木箱之类的物料。


    大过年,宋全竟等不得了,喜滋滋地立刻就去着手筹备。年节酒坊的庄仆也要放假,他先筹划好了,一过年就开工。


    腊月二十九,张有喜和宋氏才带着二郎、七月回到沂州。张金哥带着几个堂弟赶车出城到十里长亭去迎接,大冷天平安和腊月就没去,跟爷爷奶奶等在家中,结果他们没去接,张有喜和宋氏的骡车一进村,全村人好像都跑出来迎接了。


    张有喜人生几十年,大半辈子过来,头一回知道了什么叫“衣锦荣归”。次日明明已经是大年除夕,衣锦荣归的张有喜和宋氏却招待了一整天的亲朋好友,忙得不亦乐乎。


    好在毕竟是大年除夕,随着日头偏西,亲戚朋友们也得回自家过年了,一家人这才踏实下来过除夕。


    张春山和余氏乐呵呵坐在堂屋由儿孙们陪着说话,宋氏三妯娌则带着小耿氏和腊月、七月忙碌着准备年夜饭。平安没有用武之地,大人们当她这个老小是小孩子,不叫她干活,平安就带着张金哥家的一双儿女小豆子、小叶子在门口玩耍,参观左邻右舍门前刚贴的新桃符、红灯笼。


    从张有喜学了汴京挂红灯笼开始,如今郭家村家家过年挂红灯笼,竟让张有喜开创了郭家村这么一个风俗。


    “五娘子,”暮色中江顺从巷子里过来,笑眯眯双手递上一个很小的匣子,躬身道,“这是四公子命人送来给您的。”


    “什么东西?”平安问。


    “小的不知。”他又不敢打开看,江顺道,“公子特意叫人今日送来,想必是给您的过年礼物。”


    平安接过那巴掌大的小匣子,江顺拱手一礼告退。


    小豆子领着小叶子在巷子里追逐嬉戏,平安一边分神看着两个小孩,一边拿着那匣子猜了一下,才打开来。


    居然是一匣子十颗北珠,圆滚滚亮晶晶都有她手指头大,匣子里另有一张折成很小的小纸条,平安一层层打开,上头就写了两个字:道歉。


    平安撇嘴笑了一下,嘿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年初一拜年, 张家一早来的人就络绎不绝,张有喜三兄弟领着儿孙们也出去拜年,一走大半日,吃晌午饭才回来。


    宋氏问了一句:“怎么去了这么久?”


    “几个老长辈太热络了, 说说话。”张有喜道。


    “爹, 是不是叫你出钱建祠堂?”七月撇嘴笑道, “别瞒了, 我们都知道了。”


    张有喜脸色讪讪笑道:“是说这个事儿, 你们听谁说的?”


    平安好心告诉她爹:“族里长辈们早就找爷爷念叨了。”


    总结一下大约就是, 族中如今觉得张有喜得到朝廷赏赐嘉奖、大郎升了官,光耀门楣啊,他们老张家已经今非昔比了,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于是族中几位老长辈便跟张春山提议,要把张氏一族的祠堂建起来。


    张春山不糊涂,关键他自己也没钱, 便只说这事他赞成的, 怎么建族里商量。


    世人重宗族, 张春山和张有喜也不能例外,以前没祠堂, 那不是穷得没办法吗, 所以今日张有喜在外头也表示了支持。


    “爹,族中长辈们要建祠堂当然得支持, ”七月说道,“不过爹你可得想明白了,你辈分不高不低的,啥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张有喜讪笑, 瞥了一眼堂屋忙道:“回去说,回去说,吃饭了。”


    昨晚守岁熬了一宿,吃过午饭,二房三房人各自回去歇息。张有福原本立在门口想等着张有喜一块走说说话,结果张有喜和宋氏一起出来,七月挽着宋氏的胳膊,宋氏另一手牵着平安,腊月跟在一旁,二郎则一手虚扶着张有喜的手肘。


    张有福刚想招呼张有喜,半句话卡在了嘴里。


    “二哥,不回去?”张有喜招呼了一句。


    “就走,就走。”张有福道,“我忘了跟爹说句话。”


    “那我们先走了。”张有喜道。


    夫妻两个被四个儿女簇拥围绕着出门走了。张有福只好又找了个借口回去,人家一家子亲亲热热一处走,他跟着不难看?


    亲兄热弟,不知从什么时候,三兄弟都走不到一起来了。大房张有田一家和睦,孙子孙女都有了,三房那边就更不能比,大过年的张有福心里堵,他怎么都混得这样孤单了,吴氏也好,银哥也罢,还有过继出去的长子金哥……他好像就从来没有这样一家子亲亲热热走在一起的时候。


    吴氏早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走了,张有福心下懊恼,硬是回去叫了张银哥陪他一起,父子两个一路沉默地回去。从老宅到新村一里多路,田野空寂,前头还能望见三房一家人走在一起的背影,偶尔几个孩子还嬉闹起来。


    “你这都二十一了,你的亲事也该说了。”张有福顿了顿,瞥着不答言的张银哥说道,“你放心,这回你娘要是再作,我不会让她的,你只管挑你自己的中意的找。”


    “爹,”张银哥说,“我又没说不找,那等我遇到中意的吧。”


    张有福无声叹了口气。


    张有喜和宋氏回到家里,桐叶、桐竹年三十就被宋氏打发回去跟家人过年了,他们雇的那车夫不用管,大约在官庄过年了,推开院门就只有张大黄欢快地摇着尾巴迎接。


    平安原是打算把张小黑接回来住一阵子的,结果张小黑被二舅舅养得太好,养熟了,整天给二舅舅的大孙子宋时秋当马骑,平安愣是没能从宋时秋那儿把张小黑要回来。


    张有喜和宋氏便打发孩子们都回去睡会儿,平安一直有午睡的习惯,闻言赶紧跑回自己屋里睡了,其他人也各自回屋补眠。


    这一睡就睡得久了点儿,平安醒来时日头西斜,爬起来洗漱,跟哥哥姐姐们不约而同地跑去堂屋开了个“家庭会议”。


    关于族中要建祠堂这个事儿,孩子们商量一下并不反对,这个是要支持的,一来按辈分也轮不到他们反对,自然是族中长辈做主;二来世人重出身,祖先很重要,要讲究个家世清白、源远流长,若是还能有个风光的祖宗,才不怕跟人说道自己的出身来历。


    老张家祖上几辈子佃户,再往上先祖大约是流民要饭来的,实在找不到风光的祖宗,不过这不是子孙出息了吗,平安他爹朝廷褒奖、写上了沂州地方志的,她哥还当了五品官。所以张氏一族这祠堂,得建。


    但是族中长辈们找张有喜,那意思其实很明显了,想让他出钱呗。


    几个孩子是知道张有喜那性子的,穷的时候就大方好说话,何况现在富了。几人商量了一下,便跟张有喜说,他们家出钱可以,多出点钱也行,但光让他们家出钱不合规矩。


    张有喜道:“我也没答应自己出钱,我就说赞成。其实也没有多少钱,咱们村里建个祠堂罢了,几间大屋一个院子,顶多三四十贯钱。”


    平安一听,行吧,她爹飘了。你听听这话说的,她爹这趟衣锦荣归回来,简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这是叫人几句好话架起来了,妥妥飘了啊。


    “地呢?”宋氏道。


    张有喜说族人商量是要在村后买一块地,就是原先张有良他家租地的村后那一排,如今村里富裕起来,那些破房子都已废弃了,他出个面子官庄肯卖。


    “再买一块地,你三四十贯能够?”宋氏问道。


    族人那意思很简单,谁不知道张有喜有钱,并且他是朝廷嘉奖的大善人,几千贯的庄子都赏给他了,他给自家族里出钱建祠堂还不是应该?建个祠堂也没多少钱,三四十贯,都不抵平安脖子上那金项圈的钱。


    腊月说:“爹啊,你这是又出面子又出钱,而今咱们村里谁家也不算穷,这祠堂又不是咱们一家的。我听说人家建祠堂都是按房头出钱,像咱们家顶多按爷爷的房头出一份钱。”


    二郎:“按理如此。爹,建祠堂我们肯定赞成,但这不光是钱的事,既然是长辈们定下的事情,就先让长辈们发话,是均摊还是各家捐钱,若捐钱咱们多捐一些就是了。”


    七月:“爹,这才刚开头,你可别好说话穷大方,人家一忽悠你就抹不开面子什么都答应了。今日让你出钱建祠堂,明日再让你出钱办族学、买族田呢?”


    张有喜:“……”


    平安一看,轮到她发言了呀,平安笑眯眯问道:“爹,你跟我说说,从这趟你来到家,长辈们找你可不光是建祠堂的事吧?”


    张有喜尴尬了一下,老实说道:“还有买地,他们听说我那庄子有好几百亩,便有人跟我商量想叫我卖几亩给他们,不过这么大的事我没敢答应。”


    还算不糊涂,平安说:“爹你可想清楚了,朝廷赐给你的庄子,你转手就把它卖得七零八碎,你要干啥呀,你可就大错特错了。”


    张有喜面色一僵,立刻表示往后谁再想跟他买地,他就拿这话挡回去,官家朝廷赐给他的庄子,他哪敢拆卖。


    “所以这不是钱的事儿,凡事有个限度。”平安说,“我看就按二哥说的,建祠堂你就等着长辈们发话,均摊该多少咱给多少,若是捐钱,那你可以多捐点儿,但有一条,给祠堂弄块碑铭都写上,谁家谁家捐了多少钱。”


    几十贯钱他们家而今还真不在乎,但有些事情先例不能开。所以哪怕最后大头还是他们家来出,也要顺理成章给他们家留个名。


    买地的事平安其实也听到了,不是族人,他们家两个伯伯就先上心了,张有田和张有福倒也没打算白要,两人早就在张春山跟前嘀咕能不能叫三房卖点地给他们,他们按市价出钱买。


    关键这事,平安琢磨爷爷的心意还支持,这可不光是几亩地,是他们有了土地,就能真正脱离佃户,把户籍上的“客户”改成“主户”。这可是爷爷这辈子的心愿。


    但是卖给了她大伯二伯,四叔呢?卖给了四叔,其他族人呢?外祖家呢?外祖一家可也是没田没地的佃户出身。


    不过爷爷这把年纪活得通透,张春山在平安面前略略透了个口风,平安就仗着年纪小装傻敷衍了过去。张春山有多信奉小孙女,见小孙女不支持也就偃旗息鼓了,他不发话,由着儿子们自己折腾去。


    但其实这事情平安也愁得慌。平安当真很想给他们几亩地,让他们都脱离了佃户,不然将来大哥要真能身居高位,二哥科举及第也做了官,人家说他们同堂兄弟还是佃户,说他们不顾同族,于他们家和两个哥哥的官声名望也不好。


    而家里伯伯叔叔们有了土地脱离了佃户,他们一家乃至她将来的侄子侄女们,在外头也能跟人说一句家世清白、耕读传家。


    但是桐庄的地平安是不会卖的,此例不能开。倒不是怕官家朝廷怪罪,那就是吓唬她爹的,只是此例一开,他们家刚得的庄子可就真的七零八碎了。


    大哥不在家,二哥还在读书,这些事情她爹娘的见识眼界大约还想不到这一层,却让她一个小孩操这个心。年初二觑着机会,平安私底下陪着爷爷奶奶说话,便跟爷爷说了桐庄地不能卖的道理。


    平安说:“不过爷爷您别着急,您看我大哥二哥前程还长着呢,这两年叫我爹想个法子,另寻一处能卖的田地,叫大伯二伯、四叔他们都能买的。”


    “真的?”张春山一听,一双老眼都亮起来了。


    “真的。”平安给爷爷定心。


    年初四族人聚集一起,商量祠堂的事,张有喜便按照孩子们说的对策,之后决定按房头捐钱,半个村的张姓族人捐了不到二十贯,都等着“张大户”说话,张有喜便把剩下的包了,自己捐了二十贯。张氏祠堂开春后就能开建了。


    一直忙郭家村这边的事了,一家人初四下午才顾上回了趟宋家,初五下午赶回来。平安叫了江顺来,跟他说她想在附近买地的事,可以是个小的田庄,或者几十亩散田也行。


    “也不着急,葛顺义那边相关消息门路多,你叫他给我留意着。”平安道。


    江顺却说道:“既是五娘子要,这还不简单,离郭家村最近的就是官庄的地,叫葛顺义卖几十亩出来不就行了。”


    平安一听就皱起了眉头,问道:“四哥的地,葛顺义竟有这么大权利处置?”


    “那不能。”江顺忙解释道,“皇室的田产按理有京中稻田务管着,必然不能让他随意处置,不过公子允了就行。”


    “不必。”平安说道,“四哥的庄子也不能动。你只叫葛顺义帮我留意着就行,一两年内能遇到就买,没有的话我再想旁的法子。”


    拿她四哥的田给她叔叔伯伯做人情?她这是算的什么账。


    初六,崔三郎和苏氏备了礼物上门,来替崔十一出面商量两家的婚事。除了聘礼和婚期,还有就是两人在哪里成婚。


    崔十一来信的意思,他孑然一身,除了兄嫂就了无牵挂了,在沂州还是在汴京成婚他都行,都遵从张家的意思。只是在汴京成婚他眼下约莫还买不起房子,先租一个可否。


    张家商量之后,决定还是让两人在沂州成婚吧,他们在汴京也没什么亲友,爷爷奶奶、亲戚朋友都在沂州,崔十一的兄嫂也在沂州,如此大可不必兴师动众去汴京,在沂州成婚,等崔十一返回边关,汴京也就不必租房了,腊月一个人住也不放心,依旧住娘家就好。


    崔三郎赦免回来后,如今跟妻子苏氏在沂州乡下生活,苏氏娘家是当地富绅,帮衬了他们几亩地,夫妻二人男耕女织,抚养幼儿,日子清贫却也平静。


    而崔十一这次以军功得了封赏,升了七品营指挥使,让崔三郎和苏氏很是欣慰,盘算着一定要把胞弟的婚事办好了。


    婚期定在了二月十九。这样一来,一家人便商量年后腊月自是要留下备嫁了,宋氏留下给腊月置办嫁妆,张有喜带着七月依旧回汴京照管铺子,连同二郎等到婚期临近再回来。


    平安趁机表示,她也要陪娘和大姐留下。


    张有喜问:“你还不回去上学?”


    平安说:“我跟女学告过假了,正月二十一才开课,多耽误一个月罢了,正好我留下把你那庄子好好打理一下。”


    宋氏道:“留下就留下吧,只一个多月,光路上就得七八日,来回半月,犯不着叫她个孩子来回奔波。”


    赵暻原是预计平安过完年正月二十前就该回来了,结果过了正月二十依旧不见人影,又等了几日还没回来,赵暻有点恼了。


    小心眼,得理不饶人,赵暻气得发狠,有本事你别回来了!


    转念一想,跟她个小孩计较什么,罢了罢了,也怪他自己,再哄哄吧。


    于是几日之后,正月的最后一天,平安又收到了一个汴京送来的匣子,打开一看,这次没有纸条,匣子里是一个精致的赤金小算盘。


    这是叫她别耽误赚钱,还是拿算盘哄她回去?


    平安把玩着那沉甸甸的金算盘琢磨了一下,年前她说要学算盘的来着。大宋算盘还没有普及,会的人不难找,精的人却不多,赵暻便说等他给她寻个精通的师傅。


    不过这金算盘就是个玩具,拿来玩儿的,也就跟她的小巴掌差不多大。算盘用金子做不实用,重,金子还软,易变形,打起来也不够滑。


    江顺道:“五娘子,您看要不,您给公子回个信?”


    “回什么信?”平安说,“他又没给我写信。要不你给他捎个口信吧,我姐姐成婚,我眼下不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二月二, 沂州当地称作“挑菜节”,城里人出门踏青、品尝鲜蔬,农人下田挖春菜、撒草木灰祈求好年景。平安这一日去了桐庄,兴之所至打算亲自去挖一回荠菜。结果蔡庄头一瞧主家小娘子要挖荠菜, 连忙招呼一堆妇人孩子都来帮她挖, 转眼工夫平安那篮子里就满了。


    弄得平安哭笑不得。有没有可能, 她不是想要菜, 她只是想享受一下挖荠菜的乐趣。


    平安拎着满满一篮子荠菜无奈失笑, 蔡庄头却又想左了, 赶紧吩咐道:“一堆没眼色的,怎让五娘子拿这么重的东西,还不快帮五娘子拿着。”


    立刻就有一堆妇人孩子围过来,争着抢着帮平安拎篮子,平安手里一空,索性吩咐道:“这荠菜叫人择洗干净,晌午包个荠菜肉的角子吧, 再酌量做几样清淡的鲜蔬。”


    她若不仔细吩咐, 晌午饭蔡庄头一准又得给她炖一整只肥鸡, 那油都能炖得上头厚厚一层。


    蔡庄头没扯谎,打从平安发话放开了口子, 只年前年后庄子里就新收了七户三十八个庄仆人口, 几乎都是黄淮一带过来的流民。有她爹这个朝廷褒奖的“大善人”在,又听说主家仁厚能善待庄仆, 年前主家小娘子来了就给庄仆们发年节赏赐,又赏银钱又赏粮食,这些流民当真是不给钱都愿意投靠。


    大宋律法对奴籍人口具有一定的保护,比如主人不得擅杀、私刑, 奴仆可以合法拥有私产、提起诉讼,有了钱还可以自赎其身。沂州地方富庶日子好过,这些流民来了以后居无定所,没有田地,除了乞讨,卖身为奴似乎就成了唯一的一条活路。


    相对于卖儿卖女,举家卖身做庄仆起码还能一家人在一起,若是能遇上一个好的主家,不必骨肉分离,对他们来说便是一条不错的生路了。


    平安如今觉得四哥这个官家当真不容易,似今年黄淮歉收、南方春旱,就都是他要操心发愁的,也难怪他那么执着于寻找高产新作物、改良研制农具。老百姓吃不饱肚子,说什么都白搭。


    新来的庄仆很好认,衣衫褴褛。庄子里原有的庄仆早前日子就好过些,起码能吃饱穿暖,打从当地种植棉花、朝廷推广新式轧棉车和三锭脚踏纺车之后,细棉布的价格从十年前两千多文跌到现在三百文一匹,棉花的价格也便宜,庄子里原先的庄仆起码过年都有新衣。


    再看那些新来的庄仆,补丁整齐就算好的了,不少人连补丁都没有,破破烂烂的,平安看着都别扭。慢慢来吧,她如今才发现,收留庄仆也不是个简单的事儿,就比如这七户庄仆买进来了,她这主家就得给他们房子住、给粮食吃。


    眼下这七户新收进来,大冬天还住窝棚呢。就这流民们已经很知足了,若不然他们连个搭窝棚的地方也没有,穷人无立锥之地,起码来了桐庄以后,他们有了落脚处,能吃饱饭了。


    莫怪蔡庄头当时提醒她他们庄子养不起太多人。若只靠他们家的财力和桐庄的土地,这就是极限了,不能再收入了。


    若不是她有钱贴补,这就养不起了。


    不过平安却叫蔡庄头继续收,她那三万六千两的分账银子如今还存在石泉庄,正愁没地方花。反正庄子如今等于在她手里,她爹娘也顾不上,也不管,等她经营周转过来,再把账平了就是。


    在这古代,人口就是生产力。


    一堆人围着,平安这荠菜也挖不成了,一路踩着田埂上萌发的草色回到主屋。主院前边三间宽敞的客堂,相当于这桐庄的“办公处”,是平安平日理事的地方。


    “再有流民来投接着收,收到两百人左右。”平安示意了一下江顺,江顺便转身出去,很快从车上拎了一个袋子回来放在平安面前的桌上。


    “这里边是三百两银子。”平安跟蔡庄头道,“你拿去,从庄子北侧靠山林那边开始排房,每户人家按八口人以下三间、超过八口人四间划出地方给他们建房,房屋院落排整齐了,先把这七户的房子建了,都建成砖瓦石头房。”


    感谢葛顺义一下,平安这大约就是照搬了他们家新村的建设模式。


    “这房子你让他们自己建,宅地我白给他们用,钱算庄子借给他们的,等秋后出息慢慢偿还就行了。”平安说道。


    蔡庄头一听就急了,欲言又止却不敢说出来,好家伙,新来的庄仆住上砖瓦石头的新房了,他们这些老庄仆却还住在散落田间地头低矮的土坯茅草房呢。


    “等这七户安顿好了,你就继续划地,”平安说道,“慢慢把原有的庄仆都搬过去,以后再来人就按这样,利用北边那山林地建房,好好弄成个村落。”


    蔡庄头顿时转忧为喜,这就好,这就好,开春他们这些老庄仆也能建房了。话说他这庄头都还没住上砖瓦石头房呢。有了宅地,老庄仆们甚至都不必借钱,自家手里就够了。


    蔡庄头喜滋滋地千恩万谢,看着那一袋银子咋舌,又说道:“五娘子心善,不过咱们庄仆建房都有一把子力气,人手不缺,也就买点儿砖瓦石头,石头还能带人上山去采,一户顶多十来贯钱也就够了。您这一下子给三百两,小的都吓到了。”


    “存庄子账上吧,”平安说道,“你且记得,这三百两不入庄子的收支账,算是我家里借给庄上周转的,等咱们庄子有了出息你再还回来。”


    这样她好平账。平安说:“我瞧着你做事稳当有分寸,不管新来旧有的人,你都仔细管好了,问一问他们各自有什么手艺、哪些人会纺纱织布、有没有识字的,都记下来。”


    “你拿这钱采买新式纺车,发给那些会纺纱织布的妇人使用,咱们先办一个织布工坊。”


    接下来她还想开油坊、磨坊,庄子后头有河道,就靠着河道用水碓建油坊、磨坊,水碓是他们眼下便捷好用、其实也是唯一能用的机械化,能大大提高榨油出油率。


    朝廷这两年推广种植花生,老百姓有了更好的油料作物就能便利吃油,所以建个油坊大有用处。


    “入秋收稻子再采买两台脚踩脱粒机,官府新出的那种。还有,主屋这边你再建个大屋,三开间吧。”


    平安道,“开春后咱们庄子里打算办个学堂,十二岁以下都来上学。我说的这些你尽快着落,钱不够你再来问我。”


    读书认字学算账,大宋不上学不犯法,可这些孩子教出来,将来都是她的人才库,都是生产力。


    她一条条地说,蔡庄头一条条地记,简直快要乐晕过去了,这庄里的孩子还能读书认字?


    “五娘子,您是说,咱们庄里十二岁以下的小子都可以上学认字?”


    “六岁到十二岁。”平安说,“不论男女,女孩也一样,也不必分开,设一处学堂就行了。你都安排好了我请先生来教。”


    对于男女一处上学蔡庄头倒还好接受,庄仆生存就够难了,哪有富贵人家那么多讲究,平日庄里男女老少一起干农活都行,丫头小子一起上学堂怎么就不行了。对比这个,蔡树根更震惊的是庄子里要办学堂。


    蔡树根这个庄头当了多少年,还是头一回听说庄仆孩子可以读书认字,女孩也可以读书,果然不愧是张家大善人。


    然而蔡庄头至今也只见过“张大善人”和张家大娘子一面,夫妻两个就初五那日回娘家路过匆匆来了一趟,在庄子里参观了一圈就走了,前后统共没呆半个时辰。


    从始至终掌管桐庄的,就都是这位五娘子。


    起初蔡庄头觉着这张大善人,怎么让家中十来岁的小女儿来庄子理事,这不儿戏吗。蔡庄头如今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再也不敢有半点轻慢和质疑了。蔡庄头又一番千恩万谢,大肆将平安吹捧了一番,表忠心道:“五娘子放心,小人今后一定忠心做事,唯五娘子之命是从。”


    平安哪能瞧不出他那点心思,表忠心也得表对地方呀,平安笑了笑说道:“蔡庄头尽心就好,你做的好,我回去自会告诉我爹娘的。这是我爹的庄子,只我爹娘忙得顾不上,打发我来管管罢了。”


    “实在是我们家中太忙,我两个兄长一个在边关带兵,一个在书院进学,我两个姐姐掌管着汴京城四家铺子,只剩下我这老小最没用,闲的无事留在老家住些日子,就被打发来管这庄子了。”


    蔡树根:“……”


    蔡树根彻底凌乱,他这是遇上了一个什么神仙主家啊。


    腊月婚期定的近,宋氏忙于给腊月置办嫁妆,腊月自己也忙了起来,她虽然主张“能买的都买”,陪嫁衣裳鞋袜什么的她都自己做也来不及,都买成衣或者去绣坊定做,可乡间有些风俗却只能自己动手,比如被褥,须得买了棉花布匹,请了族中的“全福人”来缝。还有嫁衣,按规矩也得腊月自己亲手做。


    宋氏和腊月忙,平安就自由起来,借口去桐庄准备春耕春种,几乎日日出门,去石泉庄和桐庄。开年后石泉庄的新工坊拔地而起,新扩建的酒坊眼看就建成了。


    她一个小女儿家,宋氏不放心,除了车夫便叮嘱她带个丫鬟作伴。腊月挑了老实勤快的桐叶陪嫁,平安便带着桐竹回了两次桐庄,桐竹性子活泼些,平安有点嫌她话多,便琢磨回京后送给二姐,似桐竹这样口齿伶俐的可能跟二姐更合得来,或者给二姐放铺子里当伙计。


    所以她之后来桐庄,便留心观察了一下,想给自己挑个合拍的丫鬟。


    那日她去河边看河道,琢磨建水碓,蔡庄头就挑了几个庄里女孩陪她,几个女孩都被大人指点过,规规矩矩的样子,然后有个年纪很小的女孩被大人硬推到她跟前来了,穿得很破,一看就是新来庄仆的孩子,小女孩被大人推过来,两手抓着衣襟,低着头手足无措的样子。


    平安一路去河边,觉着这女孩还蛮合她的眼缘,略略一问,便得知这女孩叫紫苏,才十一岁,爹死娘改嫁,是跟着叔婶逃荒来的,叔婶自家也好几个孩子,生活不下去,便带着她卖身做了庄仆。


    “你叫紫苏?”


    点头。


    “你认识字吗?”


    摇头。


    “那你跟我说说,你都会做些什么?”


    “回五娘子,我、奴婢、奴婢会洗衣做饭,带孩子,喂猪种菜……”小丫头低着头道,“针线活不好,没怎么学过,会纺线不会织布,做饭……也就会那几样,但是、但是奴婢可以学,奴婢会很听话。”


    就她了。平安回去便跟蔡庄头说:“你问问她叔叔婶婶,若愿意的话,我就把她带走了。”


    “五娘子恩典,”蔡庄头笑道,“这孩子有福分,能跟在五娘子身边伺候可不是她的造化,您这是给了她一个前程,她叔婶哪还有不愿意的,小的这就叫他叔叔婶婶来谢恩。”


    平安把紫苏带回了家,叫她洗澡收拾一下,先找了几件自己穿小的衣裳给她,拾掇一下蛮像个样子了,带她去拜见宋氏。


    宋氏瞧过了之后笑道:“你怎么挑了个比你还小的,我寻思你挑个大的也好照顾你。”


    “小一点也好,”腊月笑道,“年纪小她自己慢慢教,娘你没发现吗,比她大的她不太好意思使唤。”


    宋氏一想可也是,汴京家里的绣针儿,这边新来的桐叶、桐竹,平安都不怎么使唤,能做的事情都自己的动手。


    “就是你自己针线活不行,挑了她针线活也不行,”腊月笑道,“你好歹挑个针线好的,还能帮你做做针线活,就算衣裳什么的能去绣坊,你平日这些零碎针线活,小衣、袜子、帕子什么的,还有人能帮你做吧。”


    平安一摊手:“我现在也没耽误穿呀。”


    腊月没好气地道:“那你倒说说,是谁给你做的?你没耽误穿,难不成以后长大嫁人,还让两个姐姐给你做针线!”


    平安缩缩脖子偷笑,紫苏却急得脸通红,着急说道:“三娘子,奴婢、奴婢可以学,奴婢往后好好学针线活,奴婢给我们五娘子做。”


    “听见了没?正好你以后教她。”平安憋笑,翘着大拇指笑嘻嘻跟紫苏说道,“我跟你说,我大姐针线活最好了,你往后就跟她学。”


    腊月忍不住冲这主仆两个翻白眼。


    下回平安再去桐庄就改带紫苏了。紫苏的叔叔婶婶一瞧,侄女换了一身干净的葱绿色细棉布夹袄裙子,梳着双丫髻戴着绢花,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


    相处下来,平安还蛮喜欢她自己挑的这个紫苏,话不多,有点笨,有点死心眼儿,什么事情但凡平安说一次她就会牢牢记住。


    有了这小丫头,平安除了去石泉庄不带,平日出门进城、去桐庄、去外祖家都带着紫苏作伴,江顺赶车,紫苏跟着,腊月开玩笑说张家五娘子的排场终于有那么点样子了。


    二月中,八岁登基的小官家颁布亲政诏书,言奉太后之命和臣民期望,昭告天下,躬理万事。


    杏花初绽,春衫轻薄,平安在沂州城府衙看到张贴的诏书文告,不知为何莫名怅惘了一下,四哥正式亲政了呀。


    他以前不止一次调侃她是童工,而今他也不过才刚刚十七,实则还不满十六周岁,明明自己也是个童工。


    与此同时,张有喜带着七月、二郎坐船赶回沂州,二月十六回到家中,发嫁长女腊月。


    他们倒是先回来了,新郎官却还在路上。按照书信所说,大郎和崔十一应当是在二月初归京面圣,之后再从汴京赶回沂州完婚。宋氏算着日子不禁担忧,这时节春雨绵绵,这两个不靠谱的,可千万别误了行程。


    张崔两家的喜事备受瞩目,张家长女出嫁,这么大的喜事张家却也只请了至近亲友。二月十八一早,红日初升,大郎快马一骑,风尘仆仆回到了郭家村。


    “阿弥陀佛,可算回来了。”宋氏顾不得旁的,一把拉住大郎问道,“十一郎可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大郎笑道,“爹娘恕罪,实在是路上耽搁了,从汴京回来时又一直下雨,昨晚连夜赶路进的城。”


    “阿弥陀佛,”平安也念了一声,打趣道,“大哥,你可告诉崔十一叫他给大姐好好赔个罪,害大姐这几日整日担心她的新郎官赶不上婚礼。”


    “赔罪赔罪,回头决不能轻饶了他。”大郎转头向腊月笑道,“腊月,你准备一下,十一郎一会儿就来催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咱们未来大姐夫是要亲自来?那算他赔罪有诚意吧。”七月打趣, 推着腊月往屋里走,笑道,“大姐,那你还不去准备准备。”


    “我准备什么, 我又不用出去。”腊月推开七月, 问大郎, “大哥你早饭吃了吗?”


    “没, 等着来家吃。”大郎笑道。


    “这个不用你管。”平安也把大姐往屋里推, 笑道, “大姐你还是去准备一下吧,那旁人家催妆新娘子不露面,那也不是新郎官亲自来呀。”


    腊月臊了一下懊恼道:“他来就来呗,着什么急!”


    两个妹妹便揶揄地咕咕憋笑。家里今日添妆,请了厨子,昨晚几位堂哥和帮忙的族人们已经搭好了喜棚,一大早厨子占着锅灶正在备菜。宋氏和张有喜只顾拉着大郎左看右看, 腊月就叫桐叶:“你去问问厨子有什么现成能吃的, 越快越好, 给大哥做个滋润的早饭来。”


    平安则吩咐紫苏:“紫苏,你跟江顺赶车去把爷爷奶奶接来, 就说大哥到了。”


    七月补了一句:“顺便告诉大堂哥一声, 一会儿新郎官亲自来催妆。”


    大郎见妹妹们围着自己忙碌忍不住笑了,回家真好。贴心的妹妹都在这里, 寻思着臭弟弟呢,一转头,二郎匆匆出来躬身一揖见礼:“大哥。”


    这还差不多。


    兄妹五人陪着爹娘回屋,一晃又两三年不见, 宋氏急切地拉着大儿子仔细端详,问这问那,见他身上起码没有明显的伤痕,越发黢黑强壮,才稍稍放下心来。


    大郎陪着爹娘坐下来说话,很快桐叶端着托盘进来,家里办席现成的羊汤,厨子给煮了个羊汤馎饦面,配上几样爽口的小菜,宋氏叫大郎先吃饭,一家人边吃边聊。


    大郎饭还没吃完,紫苏和张金哥一边一个扶着张春山和余氏进来,大郎忙起身来迎,把爷爷奶奶扶到正堂坐下磕头问安。


    张春山和余氏拉着许久不见的大孙子,忍不住眼睛发酸,思及今日大喜的日子,赶紧忍住。


    一家人叙话,巳时刚过,添妆的亲戚们便陆续到了,七月、平安、大郎、二郎自觉跑去门口迎客,张金哥带着一帮堂弟、族弟帮忙端茶倒水、支客,一边商量着明日怎么为难一下来迎亲的新郎官,张银哥则被叫去登礼。


    七月眼尖,老远瞧见好几辆车进了村口,仔细一瞧笑道:“是大表哥,外婆家到了。”


    兄妹四个赶紧往那边迎,宋家一大家子赶了三辆车,能来的都来了,四个舅舅舅母一个不缺,外公外婆难得地也亲自来了,赶紧迎去堂屋坐,大郎又来给外公外婆磕头问安。


    宋家的人一到,乌泱泱大队人马,张家偌大的院子顿时热闹起来。


    正热闹着,村口传来鼓乐声,余氏问道:“今儿哪来的吹打?”


    “约莫是下催妆。”张有喜道。大郎、二郎、七月、平安兄妹四个正围着长辈们说话,闻言赶紧起身出去。


    亲戚们听说是催妆不由惊奇,催妆的风俗郭家村也有,大约就是新郎家里派人来“下催妆”,送些衣服和绢花首饰,催促新娘子准备梳妆发嫁,可少有新郎官亲自来的,也没有鼓乐吹打。


    有人说兴许是城里的风俗,立刻就有人出言道城里也不是这样,礼出大家,那新郎官毕竟是勋爵大户人家出身,虽说崔家倒了,可人家新郎官如今自己也是七品的指挥使了,这想必是按照官宦世家的礼节来的。


    众人纷纷出去瞧热闹,果然崔十一一身玉色圆领袍骑在马上,身后还跟着鼓乐班子和两个骑马的青年男子,那城里的鼓乐班子都是红衣裳、红手套,连唢呐和鼓槌都绑着红绸,十分喜庆。


    崔十一下了马,瞧着大门口迎客的大舅哥、二舅哥和两位小姨子,笑眯眯一揖到底,行了个大礼。平安和七月撇撇嘴让开,让大哥二哥把他迎了进去。


    腊月躲在西屋,听着鼓乐吹打在院里格外卖力地吹,不多会儿宋氏带着平安和七月进来,捧着崔家送来的一堆东西,花髻、衣裳之外,还有一个红漆描金的妆奁匣子。


    众人也没见过这般新鲜的催妆礼,纷纷好奇地挤在屋里等着看,腊月打开匣子,里头最显眼的是一支华贵的金步摇,还有胭脂水粉、梳子箅子一整套,最下头压着一张红色花笺。


    腊月也毫无经验,下意识地拿起那张花笺,平安眼尖瞧见上边写了一首诗,想到听人说过的催妆诗,刚想提醒大姐,眼尖的堂弟张立冬却已经笑哈哈抢过去,大声读道:


    “羞向明月剪烛窗,青铜镜里暗生光。


    虽缘天上连并蒂,且试人间画鸳鸯。”


    腊月脸一红,一把抢过去塞回匣子里。


    屋里屋外一堆庄户人也不懂什么催妆诗,就听着那“连并蒂”“画鸳鸯”约莫明白一点儿,纷纷哄笑议论说人家这礼俗好,村里人家催妆就是送两件衣裳来,人家新郎官来催妆不光写诗,还连胭脂水粉、梳子篦子金钗什么的一起送来了,这催妆催得体贴。


    因为这一首催妆诗,次日崔十一来迎娶时,便被张金哥带着一堆堂兄弟、族兄弟们挡住了,要让他七步成诗,当场再作三首催妆诗才行。


    崔十一还真没露怯,张口就来,什么“明窗宝佃结环佩”什么“青鸟殷勤报崔郎”,新郎一句句地吟,弟弟妹妹们便一句句地高声转诵给新娘听,弄得新娘又红了脸。


    作诗难不住他,张金哥又生了个刁钻主意,叫崔十一跟大舅哥、也就是大郎比试比试,赢了就放他进去。


    这个主意坏得很啊,输了没面子,赢了得罪大舅兄,崔十一不上当,招呼陪娶的一堆人“兄弟们冲过去”,崔十一带来的陪娶们嗷嗷叫着一顿猛冲,张金哥他们不是对手,嬉笑喧闹声中张家的大门失守。


    崔十一带着陪娶的兄弟们一呼啦冲到西屋门口,急急刹住脚步,发现这一关更加艰难,这一关的守将是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张金哥的女儿小叶子,和张小鼠才刚刚会走的女儿珠姐儿打扮得漂漂亮亮,并排坐在门槛上,妥妥把门守了个结实。


    崔十一弯下腰,夹着嗓子问道:“两位小侄女,让我进去行不行?我给糖吃。”


    珠姐儿傻乎乎地没反应,小叶子点点头,崔十一赶紧拿糖,又是拿糖又给红封,小叶子手里抱着一堆糖和红封,扭头看看屋里的小姑姑,眼神询问:让不让进?


    平安摇头眼神示意:不让!


    于是小叶子实诚地摇摇头:“小姑姑说不让你进去。”


    围观人群一阵哄笑,崔十一也无奈失笑,他带来的那些陪娶却不讲武德,居然搞偷袭,突然窜出两个人来一人一个伸手把两个小女娃抱走了,新郎官趁机冲了进去。


    端坐床上的新娘已经抬起扇子遮住了面庞,崔十一一身红衣,理了理衣袖,拱手一揖:“娘子,请上轿。”


    就这样,平安眼睁睁看着大姐被他娶走了。


    腊月被大郎背上了花轿,平安和七月随后上了马车,跟去送嫁,大郎、二郎、张金哥、张银哥四人一边一个扶稳轿杆,张立冬、张芒种两侧护轿,花轿在欢快的鼓乐声中起了轿。


    得了赏赐后,张有喜把腊月的压箱礼钱添到了五百贯,若不是时间太紧,他甚至想给长女买个小庄子。长长的送嫁队伍出了村,村民们便啧啧盘点着新娘的嫁妆,纷纷说张有喜嫁这个大女儿怕不得花了一千贯。


    有人说:“他二女、小女还没有婆家呢,将来嫁妆能多不能少啊,也不知什么人能有这福气。”


    旁边人接口道:“什么人能有这福气,反正寻常人家就别想了,整个沂州城怕也没几家能跟他门当户对的了。”


    平安和七月已经给两个堂姐送过嫁,送嫁都送出经验来了,两人坐着马车把大姐送到地方,拜了堂、吃了席,便很不仗义地丢下大姐就走,跟着哥哥们自顾自回家。


    回来的路上兄弟姐妹几个聊起来,今日喜事办得可说礼数周全,十分隆重热闹,不过前前后后都是崔三郎夫妻在操忙,并没有瞧见其他崔氏一族的人。


    大郎说,当初崔家一倒,崔十一孤身一人远走边关,之后便跟崔氏族人断了联系,此次成婚他压根就没请崔氏一族的人。


    原本也不至于这样,好歹是同气连枝的血亲同族,只是当初崔三郎流放、崔十一远走,留下崔三郎的妻子苏氏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明明母子两个就在沂州,这些年来崔家那些族人竟没有一个去看过苏氏母子一眼,更别说关心照顾了,这其中包括崔十一的堂叔、庶出兄弟等等,甚至还在老夫人周年祭时欺负苏氏,实在是无耻至极。


    崔十一原本就厌恶这些人,如今弄得崔三郎也冷了心。


    “那此次崔十一升官得了赏,他成婚崔氏那些族人就没有要来的?”七月问道。


    “记住叫大姐夫,不然娘听见了收拾你。”大郎教导妹妹,转而说道,“怎么没来,听见消息想往上凑了,也是提防那些人今日来了讨嫌,我把我带来的两个兄弟都给他了,你没瞧见今日焦小郎带着那两人一直在院里坐镇,不过崔十一早早放出话去,他是个翻脸不认人的,几年不往来便默认断亲了的好,那些人好在识相没敢出现。”


    “你说那两个今日冲门最卖力、搞偷袭的是你带来的人?”平安问。


    大郎点头,这次归京他依旧和崔十一、焦小郎一起,三人之中他职位最高,按规矩可带两名随从的,大郎就挑了两个家乡顺路的兄弟带来,打算婚礼过后也可趁机让他们回家探个亲。


    “我寻思十一那边也没旁的亲人兄弟,不够热闹,怕他不够人手,到家时就把那两个兄弟留给他了。”大郎道。


    “我瞧着那两人不像寻常百姓么。”平安撇嘴道,“我说呢,怪不得今日咱家的门大姐夫进的那么容易,原来是有内奸帮他。”


    “有内奸。”七月指着大郎哈哈笑道,“最大的内奸就是你。”


    洞房里红烛高照,妹妹们走后,经历了这几日婚事的操忙劳累,腊月原本忐忑彷徨的心情居然渐渐安定下来。


    婚前她是有过彷徨的,当初这桩婚事定的仓促,腊月挑上崔十一,却并非因为爱慕,起码不是出于情意,很大一部分原因只是她那时年岁耽误,迫于方方面面的催婚压力,觉得两人能权宜一下,彼此可以搭伙凑合罢了。


    然而不论情意还是权宜,这桩婚事却是实实在在的,没有半分虚假。


    虽缘天上连并蒂,且试人间画鸳鸯。腊月觉得她应当明白了崔十一这首催妆诗的意思,虽然明知道她嫁他并非出于情意,但他对待这桩婚事却是郑重的,愿意用心去对待。


    他也是这么做了,从定亲到迎娶,不曾让她觉得有半分不被重视。


    结发为夫妻,那她也愿意用心对待。


    …………


    三日回门,宋氏瞧着新婚小夫妻相处融洽,暗暗松了一口气。


    回门礼之后,张有喜便带着二郎、七月匆匆赶回汴京,大郎探亲假还有些时日,要在家中留一阵子,宋氏和平安便一起留了下来。


    大郎和崔十一、焦小郎这次回京,原本是算好的时日,尽量把时间留在婚礼后,这样崔十一成婚后能在家中多留些日子。


    人家崔十一新婚燕尔,大郎和焦小郎两个光棍就无聊多了,然后焦小郎便被他姐姐捉去相亲了。


    剩下大郎,也怕被长辈们念叨,就主动要教平安骑马,平安哪能放过这个机会,有大郎这个马军都指挥使当老师,没几日她就学得小有所成了,骑马骑得有模有样,敢自己骑着马在河边溜达。


    在家没几天,大郎就留意到了江顺。大郎问平安:“咱们家里雇的那个车夫是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啊?”平安说,“就是大堂哥帮我从官庄雇的,葛庄头介绍来的。怎么了?”


    大郎嘴里说没怎么,就随口问问,但心里却有疑虑,此人虎口有老茧,身形利落,底盘沉稳,以大郎的经验来看,此人恐怕是一个长期练武之人,右手虎口老茧只有刀剑之类的兵器才会留下。


    大郎怎么会放任一个有疑点的人在妹妹身边,但他在家时平安不用车,江顺也就很少在他面前出现,大郎没找到机会试探。这一日兄妹两个去宋家,大郎便故意叫江顺套车送他们去。


    江顺赶着马车停在张家门口,搬好脚凳等着五娘子上车,就这空挡大郎忽然出手偷袭,身形一歪就往江顺撞过去,结果江顺哎呦一声,就被他撞倒了。


    “抱歉,”大郎忙把人拉起来,说道,“我刚才没站稳。”


    平安:“……”


    两个戏精!


    为免大哥再试探下去,平安之后便打发江顺去桐庄了,帮她盯着桐庄修水碓建油坊。把个御前侍卫当长工用,她也是没办法呀。


    崔十一和腊月新婚闲暇,反正也没事,三日回门后便开了头,两人有事没事就往娘家跑,跑回来蹭吃蹭喝比自己家还方便。


    这日听说焦小郎定亲,焦小郎也没别的亲友,大郎便和崔十一约了要去陪他帮个人场顺便贺喜,大郎一早刚收拾了准备进城,崔十一又把腊月送回来了。


    大郎和崔十一走后,宋氏便问腊月:“十一郎跟你大哥今日进城有事,你怎还非得叫他送你回来,叫他一大早来回跑路?”


    “不是我叫他,”腊月争辩道,“是他自己非要把我送回来,说怕他出门了,我一个人在家无聊害怕。”


    宋氏:“……”


    行吧。


    大哥不在家,江顺又去了桐庄,平安没了车夫马夫,便安心留在家里跟大姐玩,姐妹俩寻思要做个许久没吃的萝卜糕。


    腊月跟平安说:“你帮我参谋一下,爹娘给我的嫁妆,光是压箱钱就有五百贯了,还有你大姐夫又给了我六百贯,这么一来我手里光是现钱就有一千一百贯了,我寻思钱放着就是死的,拿去做点儿什么,你说是买房子还是铺子的好?”


    啧!平安还真赞叹了一下,笑道:“大姐,成婚还有这好处呀,原来你成了婚,摇身一变就变成小富婆了?”


    “你夫婿这次军功得的赏赐有八百贯吧,”宋氏问,“他下聘、成婚也得花不少了,拢共还能剩多少,都给你了?”


    “他上次回来不是得了八十两银子的赏钱吗,”腊月道,“订婚花了不到五十两,剩下的给了他嫂嫂,嫂嫂却没用,都给他攒着了,这回除了赏赐的钱,还有他攒下的一点军饷,下聘、成婚,加上成婚买的这房子,都是托给他兄嫂办的,说是拢共花了两百来贯,这不就剩下了六百贯。”


    “那买房子,”宋氏道,“一千一百贯,够你们在汴京买个住房了,不够家里再给你添点儿。”


    “买个房子她搬过去自己住?”平安说,“爹娘不是说大姐一个人住不放心吗,大姐夫不在家,就叫她还住娘家,要是她不去住,那就不如买个铺面了,铺面哪怕租出去也比住房来钱。”


    腊月犹豫,宋氏道:“这事光咱们商量不行,你莫忘了你成了婚的,而今是崔家的人了,这事你得跟你夫婿商量。”


    “他说都随我,”腊月道,“所以我才来找你们商量呀。”


    宋氏:“……”


    宋氏忍不住唠叨:“腊月啊,你看你夫婿待你多好,你也要好好对他,十一郎是个苦孩子,这些年他可不容易,你得知道心疼他。”


    腊月脸红了一下,本能地想说她也没对他不好呀,不过没好意思说出来。


    “十一郎他兄嫂当真不孬,你们往后能照顾也多照顾。”宋氏道,“摊上这样好的大伯子和妯娌,也是你的福气。”


    提起崔三郎,平安忽然想起一个事,问道:“大姐,崔三郎君一家,如今是不是住在城北乡下?”


    腊月说是的,苏氏娘家在那边有一处庄子,夫妻两个就住在庄子里,苏氏娘家帮衬,给了他们十亩地,不是把地给他们,就是白给他们种的。


    “那你叫大姐夫帮我问问,咱们桐庄要办学堂,缺个先生,正好都在城北离得不远。”平安说,“庄子学堂只上半日课,也不耽误他农活。”


    这倒是个好事情,腊月便说她回去就给问问。


    当地有个风俗,若是新婚不满月回娘家,须得在天黑前归家,所以日头一偏西,宋氏就瞧着那日头念叨:“这两个怎还没回来,回来了你们也好早点儿回去。”


    “娘,”腊月失笑道,“这风俗是说怕新妇回去晚了婆婆怪罪,我家里又没有公婆。”


    宋氏自己也笑,说那也早点好,便起身去张罗晚饭。


    结果她们吃完晚饭,天都黑了,大郎和崔十一才骑马并辔匆匆回来,却说起一件令人气愤之事。今日焦小郎定亲,焦虫儿去闹事了。


    那焦虫儿仗着是长辈,对焦小郎的婚事指手画脚,说焦小郎父亲亡故,焦小郎的婚事合该他来做主,指责焦小郎背着他私自定下婚事是不敬长辈,忤逆不孝,又说他对焦小郎有养育之恩,又跟焦小郎要钱。


    约莫就是想拿捏焦小郎一把,敲竹杠。然而忤逆不孝,这个罪名可不算小,可以去官府投告的。


    “这人这般不要脸?”宋氏惊诧,忍不住叹气,可是按照礼法又确实如此,焦小郎父母不在了,他大伯便是他唯一的长辈,婚事该当大伯做主的。宋氏道:“这人当真是腌臜无赖,就没有法子治他了?”


    “有没有法子治他先不说,”大郎道,“我都担心焦小郎一冲动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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