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三月初九赵暻生日, 官方称之为圣节。不过以往每个皇帝还要为自己的生日取个名字,比如太|祖的叫长春节,太宗寿宁节,仁宗皇帝则是叫乾元节。赵暻登基后图省事儿, 便下令以后别改来改去的叫老百姓记不住, 都跟着他爹叫, 往后大宋官家的生日都叫乾元节好了。


    对于自己这个十九岁的“乾元节”, 也不是整岁也不是大寿, 赵暻下令不大办了, 他想省事,但朝廷早有一套礼仪程序,简办却也不能真当没事了,这一日汴京各大庙宇设水陆道场,百官入宫贺寿,大宴群臣,乾元节及前后各一日司法停刑。


    重头戏则是全国放假三日, 赵暻个人认为这才是比较受欢迎的。至于这一整套程序下来其实也累人, 如果由着他自己, 他宁愿让平安给他烤个蛋糕他们自己过。


    平安答应了给他烤蛋糕,但是这生日蛋糕两人也就是吃过, 谁也没做过, 赵暻前世见他妈做过电饭煲烤蛋糕,约莫还记得一点, 关键就在于打发鸡蛋清,跟平安说了,平安家中铺子里反正就有烤饼炉子,试试。


    结果试了几次都不太成功, 平安都有点后悔答应他了。


    再接再厉,反复试了好几次,蛋清打发就只能用筷子,铺子里几个伙计都打得胳膊酸,面粉细筛加入牛奶、油和糖,终于烤出了还算凑合的海绵蛋糕胚。奶油反倒简单了,大宋的名贵点心“酥油鲍螺”用的就是奶油。


    七月见妹妹这几日常来铺子里忙碌格外关心,毕竟妹妹每次一折腾就能捣鼓出赚钱的好东西,蛋糕胚烤出来,七月尝过之后大加赞赏,就开始琢磨这东西怎么卖。


    平安打击她:“卖不了,咱们店里有那么多工夫打发蛋清?”


    七月一想也是,泄气道:“那你折腾这好几日,就只能自家吃了?”


    平安说:“对呀,我就是自己想吃了呀。”


    七月气得要拎她耳朵,平安捂着耳朵笑嘻嘻躲开。


    三月初九吃过午饭,平安带着蛋糕胚去集禧观,叫厨子做了奶油再来装饰蛋糕。这时节新鲜水果太少,即便是皇帝也吃不到,平安找来找去只有南方进贡的枇杷和春柑,就用这两样加上冰窖里蜜渍的山红果、樱桃装饰一下。


    作为寿星的赵暻天不亮卯时就起床,卯时正早朝,接受群臣拜贺,下了朝再去给太后请安,曹太后亲手给儿子做了长寿面,然后中午集英殿赐宴……一套流程下来,午后小憩片刻,再见几个重臣处理政务,日头西斜才得以出宫跑来集禧观。


    看到生日蛋糕那一刻,赵暻觉得累一天也值了。


    他其实并不是很爱甜食,但是他说要吃,平安就费心思捣鼓出来,却让赵暻心里很是得意。切蛋糕之前,他坐下来双手合十,认真许了个愿望。


    “你许的什么愿望?”平安吃着蛋糕问。


    赵暻:“不告诉你。”


    说出来就不灵了,他刚才许愿,许愿她六十八岁那年依旧在这汴京的皇宫里,陪他安安稳稳过生日。全汴京的佛寺、道观都在为乾元节做水陆道场,神佛眷顾,赵暻觉得他今日的许愿一定能灵验。


    两人吃了蛋糕,赵暻瞧着平安没动静,索性直接问她:“礼物呢?”


    平安指指蛋糕:“不是给你做蛋糕了吗。”


    “蛋糕怎么能算。”赵暻眯眼看她,“张平安你要敢说你没准备……”


    平安怂了,赶紧笑嘻嘻拿了个平安符出来,一瞧就是集禧观求的,赵暻接过来啧了一声,抱怨道:“你可真会省事儿,省事还省钱。”


    平安一听不让他了,张大眼睛抗议:“你是官家,你又不缺那些俗物,送你金银财宝有意思吗,这是我今日专门跑来观里上香求的,平安送的平安符,我送了你一个四季平安,你知不知道这是我大哥才有的待遇!”


    平安送的平安符……这么一说倒也是,赵暻高兴了,选择性忽略“大哥才有的待遇”那一句,仔细把那平安符收在了身上。


    一个生日蛋糕两人也吃不完,厨子那边又弄了不少饭菜,赵暻亲手切下一块来,放盘子里装进食盒,剩下的便给侍卫、内侍们分了。晚间赵暻拎着食盒回去,跑去福宁宫说来给他娘送个夜宵。


    曹太后知道儿子下午又跑出宫去了,这么重大的日子他不是一般的忙,也不嫌累,不用问也知道跑出去见谁了,这会儿见儿子提着夜宵回来。


    “这是什么?”曹太后看着盘中那一小块切得方方正正的糕点,闻着很是香甜,上头还装饰着春柑摆成的花瓣和红樱桃,曹太后尝了一口,香甜绵密,她居然从未吃过这么绵软可口的点心。


    曹太后笑问:“又是张小娘子做的?”


    赵暻点头,曹太后戏谑道:“你别光给我带好吃的,你什么时候把那孩子带来陪我说说话。”


    赵暻面上一本正经,熟练地敷衍他娘:“嬢嬢恕罪,她很忙的,她年纪小还要上学,再说她也不好随意进宫。”


    曹太后拿她这个儿子无奈,从小就喜欢这么端着一副一本正经、老气横秋的样子,也不知道他跟人家那小娘子在一块是个什么样,是不是也这么一本正经,曹太后还真有点想象不出来。


    曹太后只能暗暗琢磨着下一回外命妇进宫的庆典该是什么时候,约莫要等到端午了,也不知宋令人会不会带张小娘子来。


    蛋糕制作成功,平安第二天回去又做了一个,用番茄酱、梅子酱写了“连科高中”,晚间吃饭前忽然拿出来,祝二哥“高中”。


    “原来你忙活这好几日,是要给二哥做呀。”七月道。


    平安当然不能说不是,把她二哥感动的,今年开科,满城都在卖“状元糕”“状元及第粥”,有应举的人家还会蒸米糕、包粽子,总之都要讨个好口彩,二郎听说小妹妹忙活儿好几日亲手给他做蛋糕,感动得不行,连说:“咱家平安有心。”


    不过蛋糕这样的东西,平安也只敢给他吃一小块。二哥省试在即,这几日二哥在家里饮食都十分仔细,


    省试一考三日,为了应对这三日,姐妹三个可是给他做足了准备,春三月天气还有点冷,尤其考生还要在连门都没有的号舍里过夜,腊月给二郎做了厚毛毡的裤子和袜子,白天可能又热,单衣也得带上,七月和平安重点给他准备这三日的吃食,要吃得好还要吃得方便、舒服,以及平安还教了他一套广播体操。三天就关在那么一个小号舍里,不活动可不行。


    乾元节一过,三月十二省试开考,一大早天不亮二郎便拎着考篮去贡院。一家人送他到贡院门口,看着他排队等候官差查验。


    看着二郎进去,宋氏带着三个女儿便回家去了,宋氏在家烧香拜佛、拜文昌帝君,张有喜则带着二郎的书童拾光在贡院外头整整守了三日。


    三日后接回来一个面色青白的二哥,他还算好的,文弱书生们如此考上三日都得脱层皮,有的甚至没出考场就晕倒了,差役给抬出来的。二郎出来时虽然气色也不好,但好歹还顶得住,稳稳当当自己走到马车前爬了上去。


    不过爬到马车上就往里头一躺,回家接着睡。


    然后就是等着发榜了。以二郎的解试成绩,只要不出意外,考中是一点问题没有,也就是名次高低了。据二郎自己说,他运气不错,简单说诗赋、经义考的都会,论策也碰上他擅长的题。


    放榜那日,一家人原本都打算陪着二郎去看榜,但二郎委婉劝住了,若是他能考个好名次,这官差上门报喜,家里总得有人吧。于是张有喜、宋氏等在家里,三姐妹陪着二郎一起去看榜。


    明明放榜的时辰还早,姐弟兄妹四人到时,礼部贡院外的告示栏下早已经被等榜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三人下了马车在外圈张望一下,二郎皱眉,人这样多,他姐姐妹妹都是年轻女儿家,如何能在人堆里挤,索性吩咐书童拾光在此等榜,跟三姐妹说道:“要不我们去附近找个地方等着吧。”


    几人便去了对面的一处茶楼,不想一大早那茶楼里也已经高朋满座,空位都没有了,二郎正在犹豫,有人扬手叫着二郎的字:“子承兄,这里这里!”


    二郎循声望去,低声跟姐姐妹妹道:“这是我国子学的两个同窗,应当也是来等榜的,要不我们过去坐坐?”


    腊月点头,二郎便带着姐妹三个过去,那二人忙站起身来,二郎向那二人介绍:“这是家姐和舍妹。”再向自家姐妹介绍道,“大姐,二妹、小妹,这是我两位同窗谢郎君、李郎君。”


    双方客气见了礼坐下,小二送上茶来,随身伺候的紫芝忙给姐妹三个倒茶。这二人倒是占了个极好的位置,从此处望过去,便能望见贡院门口了。


    “子承兄没经验了吧,我昨日便打发下人来定了这位子。”那位谢郎君笑道,又说他这茶楼也是有名的了,每每放榜都人满为患,若能得中前三,留下墨宝,店家不光不要茶钱,还有礼物赠送。


    平安环顾四周,果然见那茶楼四壁挂了不少诗词题字。


    时辰一到,贡院大门打开,四名差役两个抬着皇榜、两个提着铜锣,一声锣响,提锣的差役将团团挤着的人群往后推拦,两名扛榜的差役在一道道灼灼目光中展开黄色榜纸张贴在红墙上。


    茶楼之中顿时也一片骚动,纷纷往栏杆那边挤,其实在这里根本看不到,人声喧哗,有人大声读榜也听不清楚。三姐妹坐着没动,谢郎君和李郎君也跟着挤过去,趴在栏杆上张望,二郎端坐不动,只顾护好自家姐姐妹妹,紫芝则寸步不离地立在平安身后避免有人冲撞。


    “早知道你们别来了。”二郎抱歉笑道。


    七月说:“就要来,在家里还不是等得心急,二哥你下回殿试我们还来。”


    不过半盏茶工夫,拾光一脸喜色地狂奔上来,大喊:“中了中了,小的给郎君和三位娘子贺喜,咱们郎君中了,中了第五名!”


    姐妹三个顿时欢喜不已,二郎也惊讶一瞬,这名次比他预料的可高。历年进士光是国子学和汴京各大书院就要占去一多半,二郎解试第二,此前先生给他预测约莫能进前十,不想他这运气不是一般的好。


    拾光不过才十二岁,一路跑得气喘吁吁,帽子也挤歪了,衣裳也扯得不成样子,腊月笑着递给他一杯茶,夸奖道:“你倒是机灵跑得快,回去有赏。”


    “谢三娘子赏!”拾光笑道,“小的人小一溜边钻得快,那里头实在是挤不出来,越是最里头的越挤不出来。”


    果然又等了会儿,谢郎君和李郎君的下人才气喘吁吁跑来,报喜他二人也中了,只不过名次比不得二郎,谢郎君是第四十七名,李郎君第一百九十八名。总归都是十分不错的了。


    三人彼此互相恭喜恭维一番,二郎便打算回去,七月却说道:“咱们来都来了,还没亲眼看到二哥的大名呢,不如等会儿人散一散,亲眼瞧上一瞧。”


    谢、李两个听她一说,立刻也坐下不走了,金榜题名的人生大事,不亲眼看一看自己的名字岂不遗憾。


    继续坐着喝茶,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看榜的人群散得差不多了,一行人才下楼,姐妹三个亲眼看到“张长谨第五名”一行字才安心回去。


    “走啦二姐。”见二姐还站在榜前没动,平安招呼一声。


    “哎,就来。”七月答应一声,又看了几眼,赶紧跑过来跟上他们。


    回到家,家中大门已经贴上了喜报,张有喜激动得语无伦次,听说光是给报喜差役的打赏银子就大方的一下子掏了二十两。


    万般皆下品,老张家祖坟冒青烟了啊,大宋自仁宗皇帝起,通过省试的贡士参加殿试原则上均赐进士出身,殿试主要做评定名次之用,也就是说这一关不存在落第了,二哥这个新科进士已经是铁板钉钉了。


    他如今是第五名,如无意外二甲是妥妥的了。


    因此省试高中的新科贡士们少不得会相邀聚会、切磋诗文庆祝一下,但二郎谢绝了一切邀约,依旧埋头苦读,憋着劲儿想要把名次再提一提,哪怕能再提高一个名次,二甲第一名那也是传胪了,一甲他不太敢想,要看运气了。


    十日后殿试,期间平安也没见到赵暻,三年一科举,四哥肯定也忙,再说她心里还是有个“避讳”的想法,不见面也好。


    殿试只一天,又十日,四月初九,新科贡士们这次是进宫等候发榜,这次发榜就是圣旨了,且发榜之后新科进士插花游街,要从宫门一直走到贡院参加传胪礼。


    平安这次有经验了,早早叫人定了御街的茶楼二楼最佳观察位置,官兵鸣锣开道,宫门一开,御阶上打头走出来的是状元,然后左侧榜眼、右侧探花……二哥在右边,右边那个身穿红袍、官帽插花的是二哥!


    “探花,探花!”平安激动地又笑又跳,指着道,“二哥中探花了!”腊月和七月也是欣喜若狂。


    一甲前三从御阶正门出来,其他新科进士列两队从侧门出,在人群围观之中一路步行去贡院。


    打马游街那个是不现实的,一来新科进士鱼跃农门的大有人在,许多人莫说骑马,可能连驴都不会骑,二来御街两旁早已经挤满了围观的百姓,两三百名进士骑马游街,安全秩序都没法保障。


    姐妹三个就在楼上冲二郎挥手,下边那么多人也不知道他看没看到,等队伍过去,御街上人没那么挤了,三姐妹才下楼坐上马车回家。


    一到家,果然大红喜报已经贴上了,门口放了一地的爆竹,宋氏整个人已经乐傻了,张家小院一派喜气洋洋。


    姐妹三个进去先给宋氏行礼道贺,平安问:“爹呢?”


    “你爹带着你四个表哥去抢你二哥去了,”宋氏憋笑说道,“听说那些榜下捉婿的,还真有生拉硬抢的。”


    平安:“……”


    她们光顾着高兴,忘了这茬儿了,哈哈哈哈早知道就去围观一下了。


    万般皆下品,太|祖“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大宋读书人地位之高,新科进士前途无限,听说每回科举放榜,“榜下捉婿”都要格外热闹的上演一回,还真有权贵把看上的进士硬抢回家跟女儿成亲的。


    午后晚些时候,张有喜带着小七、小九、十二、十三和石旺、拾光六七个人护送着二郎回来了,一进门姐妹三个就望着他笑,平安抢先问道:“二哥,你没被捉婿的捉了去吧,我们还怪担心你的。”


    二郎一窘,七表哥则笑道:“咱们这么多人,还真能让他们把二郎抢了去?莫说抢不走,咱们要想,还能顺便给两位表妹捉个贵婿回来呢。”


    七月懊恼地嗔了七表哥一眼,平安则完全不当回事儿,她老小她管这些呢。


    “看看,看看,”张有喜拿着手里一堆名帖笑道,“一听说我是新科探花郎的爹,光是想结亲的名帖就收了这么多,一个劲儿有人往我手里塞。”


    平安笑嘻嘻接过来看,翻了翻啧了一声道:“二哥,你真不动心?看看这个,十五岁,家里是关中富商,嫁妆一万贯加一处宅子。”


    “我看看,”七月也拿了一张,翻开了笑道,“你那个少了,人家这个有京郊的庄子和三进的大宅子,再有一万贯,加起来约莫就得有两三万贯了。”


    二郎:“……”


    十二年寒窗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知。


    他这个探花郎才二十二岁,年纪轻,相貌好,且本身家世门第也不差了,可想而知会被抢的多厉害。


    而对于那些富商巨贾来说,光有钱有什么用,若是能得一个进士做女婿,将来女婿在朝为官,自家就能改换门庭了。


    关键这还没完,二郎刚回来没多会儿,外头管家张福进来禀报,门口又收了好几张求亲的名帖。


    “咱们二郎这回考得真好,比上回贡士高了两个名次!”张有喜骄傲说道。


    二郎大口喝光了杯中茶水,蹙眉思忖却摇头道:“我这回,运气是真的好,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我当真不觉得自己就能稳占探花了,只是前十之中我年岁最轻,样貌约莫也合适,且我出身寒门,一甲前三之中总要有一个寒门出身的,也好给天下寒门学子一条上进的出路。”


    陛下年少有为,如今刚刚亲政必然要收权,怕是不太愿意点那些世家门阀出身的人进一甲。不过这话当着爹娘、姐妹和几位表哥,二郎没有说出来。


    当晚张有喜就留四个外甥、并外甥媳妇都叫来,摆了宴席自家人庆祝一下,次日一早,有往来的各家府上的贺礼便源源不断送来了,加之时不时再收几张求亲的名帖,还有同榜进士给二郎的邀贴也不少。


    宋氏和张有喜忙得团团转,刚送走一家送贺礼的,管家张福匆匆跑进来,手中拿着一张名帖道:“禀大官人、大娘子,外头来了一家求亲的……”


    “这怎么还直接上门来了,”宋氏无奈道,“这女家总该矜持一些,你只说主人不在家,先把名帖收下罢了。”


    “大娘子,不是向咱们二公子求亲的,”张福说道,“是来跟咱们府上四娘子求亲的,新科进士,姓刘,自称跟咱们府上有旧,如今人就在门外了。”


    作者有话说:


    那什么,你们看二哥都高中探花了,要不感兴趣的去看看上边的预收《家养探花郎》吧,话说这个预收跟《太子妃今天偷崽了吗?》一起开的,如今收藏数差了三倍,这个文案真有这么差吗嘤嘤!


    第142章


    新科进士, 姓刘,还跟他们家认识,谁呀……宋氏和张有喜一脸茫然,想了又想, 当真没想起来。


    张有喜接过名帖, 见那上头写的名字叫刘怀照, 越发茫然了, 问宋氏道:“咱们家认识这么个人吗, 是不是二郎的同窗?”


    “我记得这个名字, 当是在殿试一百名内。”二郎道,“但不曾谋面,不是我的同窗。”


    “爹,娘,”腊月在一旁说道,“你们要不先问问,七月认不认识?”


    宋氏闻言扭头去找二女儿, 却没看到人, 宋氏心下约莫猜到了几分, 顿了顿看看跟张有喜说道:“哎呀先别管那么多了,人家在外头等着呢, 先请进来再说吧。”


    张有喜冲二郎使了个眼色, 二郎便带着管家去迎,平安凑近大姐笑嘻嘻地小声问道:“大姐, 你可是得了什么内情,我怎么不知道?”


    “我哪知道,”腊月瞥了小妹妹一眼也小声说道,“我猜的。你不觉得你那个二姐变得神出鬼没, 都不带你玩了?以前你们两个可是形影不离。”


    是吗,平安蹙眉想了想,话说……姐妹两个都是大忙人,那她也没带二姐玩呀。


    张有喜和宋氏回堂屋坐下,二郎很快带着一个青布直裰的年轻男子进来,宋氏见那男子一表人才,斯斯文文,心下先就欢喜了几分,单这人才长相她就能看上,更何况还是新科进士。


    “小侄刘怀照拜见张世伯、世伯母。”来人双手举过头顶,一揖到底,端端正正行了个晚辈的大礼。


    “贤侄不必多礼,”张有喜摆手叫他请坐,眯眼打量着他,问道,“贤侄莫怪,我瞧着你是眼熟,你家大人叫什么?”


    那刘怀照可不敢坐下,闻言慌忙躬身揖礼道:“回张世伯,家父名讳刘贵银。”


    哎呦!张有喜一拍大腿,顿了顿跟宋氏说道:“我说呢,刘家的!城郊二十里刘家村,刘家兄弟,刘大刘二,卖咱们家羊奶的那家!”


    宋氏恍然:噢!


    张有喜顿时乐呵起来,指着刘怀照说道:“你是刘二兄弟家的,行二?”


    “正是晚辈。”刘怀照躬身又行礼。


    “嗐,你说这事儿,”张有喜笑道,“咱们刚来汴京那会儿,你大伯和你爹日日进城卖菜,也日日都来给我家送羊奶,顺手就得送我些子瓜果菜蔬,实在是熟得不行。几年前小食铺搬了地方,你家日常也换了你堂兄弟来送奶,又雇了帮工,这才见得少了。”


    小食铺越来越大,如今七家分店,早已不只买刘家的羊奶了。


    “贤侄见笑,我也不知你的大名,又是新科进士,我一下子真想不起来,可你若说刘家二郎,那我可不会弄错,你长得很像你爹。”张有喜越说越乐呵,高兴道,“竟不知你也高中了,可喜可贺,你爹娘也算熬出头了!”


    宋氏听着他叙旧,频频拿眼睛瞟他,眼神提醒:你东拉西扯些什么呢,别忘了他是来求亲的!


    张有喜收到宋氏的眼色,回过神来也觉得自己有点不矜持,忙轻咳了一声,本能就想问你认得我家七月?转念一想这不废话吗,这话是能问出来的吗。


    事到如今,张有喜和宋氏便是猜也猜出来几分了,这刘家一直给东街的张记小食铺供应羊奶,两年前大郎升官、宋氏封了诰命之后,东街的小食铺就交给了七月打理,那刘家人日日来送奶,这小子必然有的是机会见到七月。


    至于个中情形,做爹娘的实在也不好追根究底了。


    那刘怀照却是个有眼色的,只恭恭敬敬立着,又躬身行礼道:“世伯父明鉴,家父家母也常称赞世伯父家风清正,为人仗义古道热肠,小侄不才,今日特来求娶令爱四娘子,小侄自知家世寒微,委实高攀了,只一片赤诚,满心仰慕,若能得四娘子为妇,必珍之重之,此生不负!”


    “啊,这个……”张有喜拿眼神频频示意宋氏,你倒是说话呀。


    宋氏能说什么,宋氏板着脸道:“贤侄且坐,婚姻大事,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家却也须得跟我那女儿商量一下。”


    宋氏起身出去,平安原本躲在堂屋门外偷听,一瞧见她娘出来,笑嘻嘻连忙跟在她娘身后瞧热闹。


    宋氏直奔西厢房,七月见宋氏进来,竭力装得没事人一样,脸上却忍不住臊红了。


    “七月,”宋氏板着脸道,“那刘家二郎上门求亲,你意下如何?”


    七月东忙忙西忙忙,装出一副很忙碌的样子收拾桌案,低头说道:“婚姻大事,女儿全凭爹娘做主。”


    “哦,”宋氏一瞧这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个高中进士第二日就亲自上门来求娶,一个原本大大方方的性子竟然躲了,宋氏没好气地说道:“既然你不愿意,那我去把他撵走算了。”


    “娘~”七月脸红,期期艾艾道,“我……我也没说不愿意啊,女儿愿意的。”


    平安没憋住噗嗤一下,被七月一瞪,赶紧捂着嘴憋笑。


    宋氏一时间也说不出是个什么心情,看着自家这个女儿无奈,腊月跟进来笑道:“娘,你可就别硬撑着了,也不知是谁日日发愁,天天念叨她都二十了,这亲事还没个着落,我看她要是再嫁不出去,娘该愁得睡不着觉了。”


    “平安你信不信,”腊月转头跟平安说道,“咱娘心里头指不定多高兴呢,儿子刚高中探花,又来个进士女婿。我瞧着今日你二姐就算真不愿意,咱娘也能把她硬压着嫁过去。”


    宋氏:“……”


    “噗哈哈哈哈……”平安终于憋不出了,捂着肚子咕咕笑个不停。


    宋氏自己也失笑,手指戳着七月的额头无奈嗔道:“我怎生了你这个冤家,你好歹也跟家里透露一声,叫我们措手不及的闹笑话。”


    私定终身这种事,他们做爹娘的开明不介意,说出去可不一定好听,少不得还得他们做爹娘的帮忙描补。


    “娘,”七月期期艾艾拉着宋氏撒娇,“娘您别生气。”


    “我也不是生气,”宋氏推开她道,“你说咱家孩子,怎么一个个主意都那么大呢!”


    “娘,”七月小声道,“您跟爹,不会嫌他家世低了吧?”


    “嫌他什么,你爹又是个什么家世。”宋氏道,“七月,你这性子,娘也没打算把你嫁个高门大户,他家这样的也好,跟咱家一样庄户人家出身,不必有大户人家那么多规矩礼仪的,他家卖咱家羊奶一卖这七八年,都不曾有半点纠纷,足见他爹娘为人厚道,将来也不至于欺负拿捏你。”


    “好公婆可太要紧了,你大姐夫身世不同,你大姐没有公婆,你们是不知道摊上个糟心婆婆那日子有多难熬。”宋氏说着感慨起来,指着平安嘱咐道,“平安啊,你可听话,等你二姐一定亲,姐妹里可就剩下你了,将来你说亲可一定要仔细挑挑公婆,那些刻薄的人家门第再高咱也不嫁。”


    平安不依地抗议:“娘,你说二姐就说二姐,你说我干啥呀,我老小我还早着呢!”


    母女几个又笑。


    宋氏一走,七月就指着平安道:“笑笑笑,笑什么笑,笑掉你的下巴,砸肿你的脚面子!”


    “大姐,她凶我。”平安笑嘻嘻躲到腊月身后说,“大姐你看,她急了,她急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腊月笑着问道,“咱家七月出息了啊,我说怎么这两年多少提媒的,高的你嫌高,低的你嫌低,反正不管哪样的你都能挑出毛病来。”


    “哦,我知道了!”平安一拍手说道,“我说二姐上回怎么非得要留下看榜,还振振有词,原来是要看咱们刘姐夫中没中吧?”


    腊月道:“得亏你刘姐夫中了,七月,我就琢磨着,万一这回他要是不中,你难不成还打算再藏掖三年?”


    七月撇嘴道:“谁掖着了,我又没说他非得考中进士,我原本秋闱叫他中了举就来提亲的,是他自己说觉得还能百尺竿头,非要过了省试才好风光体面。”


    “哇,”平安捧着小脸捧场地赞叹,“刘姐夫好痴心啊,刘姐夫为了二姐拼了!”


    “你,你个死小孩!”七月臊着脸指着平安骂,“你等着,我瞧着你还有没有说亲的那天!”


    平安笑嘻嘻给她一个鬼脸,嘻嘻。


    张有喜和宋氏还能说什么,欢喜还来不及呢,只跟那刘二郎说,婚姻大事一切都得按礼俗来。于是当中隔了一日,四月十二的双日子,那刘怀照的爹娘带着媒人、带着四抬礼物正经上门提亲来了。


    张有喜和宋氏此前只见过刘贵银,不曾见过万氏,那万氏看着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农妇,儿子刚高中进士,这又攀上了城里的贵女,还是相熟的厚道人家,万氏整个人都欢喜傻了,笨嘴拙舌地看着宋氏越着急越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那刘父常年在城里卖菜爽利一些,一来就跟张有喜和宋氏说道:“小儿回去跟我们说要求娶令爱,我还骂他痴心妄想呢,我们是什么家世门第,您家是什么家世门第,人家四娘子是官宦贵女,还开着那么大的铺子,我们家一个菜农高攀得上吗,倒是他勤勉肯读书,好歹给自己考了个功名,才敢厚着脸皮来提亲,还望张兄莫要嫌弃,要能得四娘子下嫁,我叫他保准不敢欺负四娘子一个手指头!”


    张有喜则爽快表示:“嗐,你家是什么家世,我家又是什么家世,你家是京郊的菜农,好歹有自家的田宅土地,我家里原本还是个佃户呢,要说咱们两家也算门当户对了!”


    万氏则悄悄跟宋氏说:“宋娘子全念在他痴心一片,他爹跟我在家都商量了,他一个长兄早成家了,一个姐姐也嫁了,我们负担轻,家里好歹还有点积蓄,打算赶紧给他在城内买一处房屋,留作他们成亲用,只是愁的是咱们一下子怕拿不出那么多钱,多少得借贷一点,不过宋娘子放心,咱们家里一定帮着还,我跟他爹年纪也不大,还能挣钱,肯定不能叫四娘子委屈……”


    宋氏则大方表示:“你这话说的,等他授了官,他好歹自己也有俸禄,哪有再让爹娘兄嫂帮着还贷养家的道理,你们夫妻两个能养他读书也不容易,也该享享福了。”


    总之两个当爹的把酒言欢,两个当娘的欢欢喜喜,七月的亲事就这么定下了。


    过后宋氏蛛丝马迹地一琢磨,两个小儿女怕是少说来往一两年了,据那万氏所说,那刘二郎平日都在城中书院读书,要不宋氏也不能没见过,这两年大了懂事了,每逢节假休沐就抢着帮他兄长和堂兄弟进城来送羊奶,一大早赶着骡车把羊奶送进城来,而这两年多从大郎升官宋氏封了诰命,宋氏家里也一堆事,东街的小食铺就交给七月了,如此也难怪两个小儿女能瞒天过海。


    两个当娘的心知肚明,什么叫懂事了,那刘怀照两年前一次休沐,他堂兄顺路接了他再来送羊奶,少年慕艾,两人不知怎么就看对眼了,刘怀照之后就常来,偏偏那刘家早就给张记小食铺送羊奶,谁也不会多心,宋氏平日又不在铺子里,竟然叫家里大人都不曾察觉。


    得亏两人还知道分寸,总归是圆满了。那刘家虽说只是城郊的菜农,但家中有田有地,养羊种菜,这几年甚至还要请帮工干活,家底子说得上殷实了,两家虽说早前只是生意往来,不曾有旁的交情,但说出去也算得上“故交”了,如此顺理成章结亲。


    而那刘二郎年岁跟腊月一般,今年才二十岁,就高中第九十六名进士,前程远大,可以说若是他愿意,这城中官宦商贾愿意将女儿嫁他的比比皆是,这厮却等不得了似的,高中第二日就急忙上门求娶,听说也是当日被榜下捉婿的吓到了,要赶紧将自己的婚事定下来。


    此事闲聊起来,不免又让家里人说笑一番。


    殿试一过,张家一时间风头无两,夫妻两个以一介佃户的出身,张有喜因粉皮粉条和手套之功能得圣旨褒奖就不说了,张家二子一文一武,长子功臣武将,次子高中探花,就连大女婿也是武将,如今二女儿又许了个新科进士。


    要知道这三年一科举,左不过取进士三百名,可其中年轻未婚的拢共能有几个,俗话说年少有为,新科进士前途无限,他们家一下子就占了两个。


    七月的婚事定下了,二郎的婚事却叫张有喜和宋氏发了愁,无他,说媒求亲的太多了,其中不乏朝中官宦勋爵,直接拒了吧,那肯定不好,伤脸面,往后还要同朝为官的,不拒吧,那就得挖空心思找理由,或者一家一家相看起来,把宋氏弄得头疼。


    直接求亲送名帖的就不说了,打从殿试出榜,宋氏接的那茶席、赏花、宴席的帖子就弄了一大堆。


    不过二郎对自己的婚事有十分清醒的认知,张家根基浅,他长兄又是得朝廷看重的武将,而朝中原本文武殊途,偏偏他们兄弟一文一武。这些年朝中党争之势愈演愈烈,如今许多人有意跟他家结亲,一来拉拢他这个前途远大的探花郎,培植朝中根基,二来未必就没有要拉拢他长兄的意思。


    所以他的婚事绝不能跟朝中那些世家大族、宗亲勋贵、两府重臣牵扯上,年轻的官家日渐强势,一旦牵扯上党争,影响的怕就是兄弟二人的前程。攀上这些可能一步登天,但也可能一步坠地。


    所以二郎便跟宋氏说,女方门第低一点没关系,要紧是家世清白,知书达理,家世背景越简单越好。


    宋氏虽说不懂朝政大事,但二郎既这样说,宋氏便越加谨慎,借口要忙七月定亲的喜事,将那一堆的邀贴统统都推掉了,她躲。


    事情再忙也得一件一件来,殿试出榜后,吏部便开始逐步给新科进士们授官。平安听说一甲的授官早有定例,状元历来都是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而像她二哥这个探花,要么授正七品的大理评事,要么授签书判官厅公事,也是正七品,不过签书判官可能就要外放了。


    至于她那位未来的二姐夫,一般起点也就是八品、从八品,官职去向可就难说了。


    张有喜便盘算着,能不能找找路子,吏部托人说个话,把二郎和他那未来女婿留在京城。


    张有喜和二郎商量再三,感慨再三,你说他们家这样根基浅,虽说两个儿子一文一武、风光无限,可认真起来,朝中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找谁呀,他们家认识的最大的官,除了王将军却是个武官,还远在西北,然后也就是如今的户部尚书郑居淮郑大人了。


    张有喜便盘算着能不能找郑大人走走路子,可二郎却说,新科进士授官这等大事,表面上是吏部管着的,但其实都是中书门下才能定夺,并且作为官家亲政后的第一次科举,他这一甲探花,只怕中书门下都不一定说了算,还要看官家的意思。


    张有喜一听,那完了,那咋办,大郎和大女婿已经远在边关了,儿子和二女婿若是再外放地方一去千里,这家里可怎么办。


    平安听着他们讨论,心说还能怎么办,走后门呗。


    等不得见面,平安怕吏部公文一下没了转圜,便叫江顺给四哥递个话,问问能不能把她二哥和未来二姐夫留在京城。


    很快江顺就来回话,带回来赵暻写的一张条子,上边没头没尾写着:求人办事这么没诚意,明日晚上我要吃鸡肉汉堡和蒜香排骨。


    平安把那张纸条丢在桌子上,叉着腰撇嘴嫌弃:求他办点事他还来劲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鸡肉汉堡要现做的才好吃, 不过平安带的都是准备好的食材,腌过的鸡排上锅煎一下就行了。


    平安到的时候赵暻正好也刚到,平安下了马车,跟赵暻示意了一下手中的食盒, 两人便并肩去了厨房。厨子如今对官家会来厨房已经见惯不惊了, 赶紧悄默声退了出去。


    平安煎鸡排做汉堡, 两人端着汉堡、酸梅汤和几样小点心去了连廊的亭子坐下, 一人抱着一个老大的汉堡开吃。


    蒜香排骨比较费事, 平安一边吃一边嘀咕:“忘了, 我得先去把排骨腌上,等回头饿了再炸,你不知道那个做起来可费事了。”


    “让厨子做。”赵暻道。


    平安:“是你要吃我做的。”


    赵暻一噎,瞥了平安一眼有点无奈,他就缺那一口蒜香排骨吗,宫里什么样的厨子没有。


    赵暻心里叹气,从省试开始到殿试结束, 他也忙, 她也不找他, 两人都小一个月没见了。


    “要不是为着你二哥的事,你是不是都不会来找我?”赵暻道, “张平安你可真行, 有求于人你自己都不来。”


    平安:“……”


    平安琢磨了一下,这是因为她叫江顺传话, 就不高兴了?


    “那你不是忙吗,我寻思科举期间你不定得忙成什么样。”平安道,“你是官家,有多少大事情等着你做, 那我还怕耽误你正事呢。”


    赵暻却道:“那你说,有哪次你有什么事情找我,我没来的?只有你跑回沂州不理我的,我什么时候不理你过了。”


    平安一时语塞。


    是他的错觉还是怎的,她好像,不像以前那么亲近他了。赵暻这会儿总觉得两人之间似乎隔了什么。见平安默默吃东西不言语,赵暻跳过了这个话题,问道:“你怎么突然蹦出个二姐夫来?”


    “什么叫突然蹦出来,”平安道,“他们家跟我们家本来就认识,再说我二姐早晚不得嫁人,我早晚不得有二姐夫。”


    她顿了顿小声问道:“四哥,这些事情我也不懂,是不是把他们留在京城不太合适?若是这样,这件事情就算了吧。”


    四哥也才亲政短短两年,平安虽说不懂朝政,但只看他平日情形,也知道他这皇帝当得没那么轻松,她也不想叫他为难。四哥是大宋的官家,可他从来没把大宋当成他自家的所有物。


    “你傻不傻,”赵暻听出她话里的担忧,失笑道,“这事有什么难的,其实就算你不说,你二哥授官也会留在京城。”


    “真的?”平安抬头看他,高兴起来了,开心地笑道,“四哥,我也知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可我大哥已经常年不在家,我二哥再走了,我爹娘眼看也上了年纪,身边没有个儿子也不行。”


    “这是原因之一,”赵暻道,“你大哥戍守边关,不能奉养双亲,你爹娘身边就只有你二哥一个儿子,朝廷本就该考量照拂的,别说大宋重礼法,便是战时征兵,一家兄弟也还得留一养亲呢。”


    这古代虽然没有那么健全的优抚政策,可道理人情无非如此,张家的长子、大女婿都是边军武将,卫国戍边常年在外,如今次子高中探花,作为官家他但凡心里还有点数,就不能把人家仅剩的一个儿子一脚踢出京城吧。皇帝可不是这么当的。


    而张家人似乎想不到这些,本来可以此为由做做文章的,比如给他上个陈情什么的,大约恰恰是因为忠厚吧,本分为人,而不曾居功。


    赵暻笑道:“所以就算他不是你二哥,我也会把他留在京城。”


    “二来,一甲本来就可以优先留京任用,又不是为他破例,而你二哥年纪轻,从朝廷用人来说必然重视,就算要外放,也是留在京城栽培历练几年为好。”


    “朝廷总要用人,你四哥也才亲政不久,不留他这样的,我难道留那些七老八十的?”


    平安被他说的噗嗤一笑,放心了。但是赵暻话题一转,说道:“至于你那个未来二姐夫……”赵暻顿了顿,问道,“你先跟我说,是他自己想留在京城吗?”


    “那倒不是,”平安说,“这就是我爹娘自己在那叨咕的,担心他也跟我大姐夫那样,刚成了婚就跟我大姐两地分居。”


    赵暻说:“他跟你二哥不一样,按他的名次应该是要外放的,你要想把他留在京城当然可以,这也没什么难的,京中本身缺人手也要留一部分,不过从他的仕途前程考虑不如外放,外放去做个州县佐官,干得好了前途比他留京来得强。”


    “他留在京城大约也就能当个从八品、九品校书郎之类的,没有外放经历很难得到重用,难有升迁机会,适合养老。”


    赵暻其实想说,这姓刘的小子运气够好的啊,这么快就娶到了平安的二姐,那要是将来……那厮岂不是要跟他做连襟了?


    那刘怀照才二十岁,要是个贪图安逸只想留京的,他就让他留下好了,叫他老老实实地别给平安丢脸就行。


    平安一听立刻摇头道:“那就算了,顺其自然吧,我们就不要干涉了。”


    赵暻笑,心说好歹是平安未来的二姐夫,他多少得看顾一下,那刘怀照农家子弟毫无根基人脉,吏部授官的门道可多,公平公正就好,若是他被排挤遭受不公正待遇,比如贬低职级或者故意给他弄去一个边远险恶之地,他还是要插手的。


    …………


    殿试出榜后,新科进士有十日的“唱名假”,之后吏部就开始授官放任,最先授官的便是一甲,二郎果然留京任用,授了大理评事。


    刘姐夫那边没那么快,听说二甲、三甲还要等一等。


    紧跟着便是端午节了,端午节进宫拜贺,宋氏原本要带平安去的,平安却怂恿七月去,说二姐往后也是要做官夫人的,好歹这些场合也得多锻炼锻炼。宋氏一听在理,便带了七月去。


    这一次进宫宋氏原本朝拜之后,去内廷处领一盒赏赐的粽子、香包就可以回来了,但曹太后留了宋氏说话,结果跟来的是七月,曹太后又没见到平安。


    不过这一回进宫,宋氏人缘忽然变好了,原本她只跟相熟的武官家眷往来,可如今汴京城里谁不知道她是新科探花的娘,如此宋氏也算成功突破壁垒,进入文官家眷团体了。


    又听说那新科探花授官留京,那些家有适龄女儿的便或多或少表现出结亲的意思,宋氏一概装傻充愣,回去跟张有喜说,她今日结识了郑居淮郑大人的夫人。


    宋氏道:“郑大娘子跟我说了好一会儿话,我怎么听着,她似乎是有结亲的意思。郑大人为人正直,府中没有一个妾室通房,夫妻二人生了三个儿子,只生了这么一个女儿,十六岁,也读书识字,看着乖巧秀丽。”


    张有喜喜忧参半,琢磨道:“咱们家要真能跟郑大人结亲,也算是烧了高香了,可二郎不是说他的亲事要家世背景越简单越好吗,人家郑大人身份门第可不低了,正经的从二品尚书。”


    宋氏道:“我也不懂啊,反正我们当时也就多说几句家常,说说家有儿女什么的,两下又不能明说,要不还是问问二郎吧。”


    二郎听后颇感意外,他虽然初入官场,可好歹也知道他们沂州升迁来的郑居淮大人,郑居淮是谁,郑居淮是纯臣,历经两朝,如今执掌户部,可说是官家的心腹近臣。


    并且郑居淮出身寒门,朝中并无根基,能走到这一步全靠忠正耿直、政绩卓越。这样的一位朝中重臣若是看上他,二郎实在找不到推拒的理由。那就真有点不识好歹了。


    而成为一名纯臣,也正是二郎想走的一条路。


    二郎左思右想,便跟宋氏说道:“这事眼下也只是娘你的推测,又没明说,也可能那郑夫人只是因着沂州来的乡里之情热络一些呢。”


    宋氏道:“这事好办,你若觉得这门亲事能行,我改日就给郑大娘子下个帖子,就借口咱们同是沂州来的叙叙旧,请她过来吃个茶,眼下你这亲事正在风头上,若是郑大娘子肯来,那就是保准了。”


    结果郑大娘子还真来了,带着女儿一起来的。二郎自是要出来拜见郑大娘子,如此一来,两家的意思基本就摆明了。


    但次日郑居淮却特意叫了二郎去说话,郑居淮倒也干脆,开门见山跟二郎说,他有意将唯一的女儿许配给他,但他郑家嫁女却有个规矩,四十无子方可纳妾。


    二郎一听这规矩本能茫然,他一个农家出身的放羊娃,什么时候跟纳妾扯上关系了,于是二郎当即长身一揖跟郑居淮表示:“张长谨出身寒微,农家子弟,家中绝无纳妾之说,就算四十无子,那也该同宗过继。”


    于是这亲事就这么成了,五月十六宋氏请了媒人,正经带着四抬礼物上门提亲,两家欢欢喜喜过了婚书。


    二郎的婚事落定,宋氏总算松了口气。最高兴的大概就是张有喜了,做梦也没想到他有朝一日能跟当初沂州的郑知州做亲家。二郎一定亲,张有喜那边马不停蹄地找了中人,准备要买个大点的宅子给二郎成婚。


    但宋氏却又添了心事,郑居淮嫁女的规矩给宋氏提了个醒,宋氏止不住的担心懊悔,她当初两个女儿结亲的时候怎就没想到要先立个规矩!


    对此腊月压根不当回事,她跟崔十一成婚后统共他就在家半个月,如今人在边关,他纳八个小妾她也够不着,不过崔十一若有胆子纳妾,先不说能不能在大舅兄手里留条命,就说腊月自己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她有钱,有铺子,有自己的生意,有娘家可以依靠。


    腊月:“大不了和离就是,反正他也常年不在家。”


    七月则嗤之以鼻:“他敢,我阉了他!”


    宋氏:“……”


    然后七月就怂恿宋氏:“娘,你这规矩该立得立,不晚,咱们家那不还有一个平安吗。”


    宋氏一听:“对,咱这规矩该立得立,等咱家平安说亲,一定得先跟他把这规矩说清楚!”


    平安也是拿她娘和姐姐们无奈了,怎么二哥二姐一定亲,娘和姐姐们没别的事干了,就喜欢拿她说事儿。


    张家这一阵子喜事连连,张有喜和宋氏喜得走路都带着风。忙完二哥定亲的事,五月二十平安见了赵暻跟他说起,赵暻对张郑两家的亲事也是乐见其成。


    说实话,这阵子张探花风头太胜,赵暻其实也担心这张家不明底细,或者拎不清,误跟朝中哪个不该牵扯之人结了亲。


    许多事情一旦裹挟进去,再想出脱就难了。事实证明张长谨拎得清。


    但是……这也太快了,怎么这短短不过一个月,平安的二哥二姐就全都定亲了,此事真是让赵暻不得不有些危机感了。


    除了远在边关的大哥,她哥哥姐姐成亲的成亲、定亲的定亲,可就剩下一个顶小的平安了。像平安这样的小娘子,爱慕之人从来不缺,也就是她一头脑子赚钱,加上她身边寸步不离都有他的人保护罢了。


    赵暻有点无奈,她这才十五岁,懵懵懂懂,下不去手,可不下手……又实在不能叫人放心。


    愁人。


    而平安也没想到,二哥二姐一定亲,受影响的居然是她。


    二哥那边刚定完亲,宋氏这边就接连收了好几张帖子,邀她吃茶赏花观景游湖……宋氏就纳了闷了,她什么时候这么吃香了,并且这几家往常也没什么往来呀。


    把那帖子逐一分析过后,宋氏得出一个结论:怕是冲着咱平安来的。


    二郎跟郑小娘子都定亲了,这几家总不可能再冲着二郎来的,而共同点就是家中都有未婚适龄的儿子孙子。


    宋氏跟张有喜一商量,张有喜便摇头道:“先不理会,咱平安才十五岁,还小呢,好饭不怕晚,你看她两个姐姐,腊月十九岁定的亲,七月二十岁,不都是好好的姻缘,咱平安才多大,可不要那么早。”


    于是宋氏就找理由都给拒了。


    六月初九圣寿节,外命妇入宫拜寿,宋氏带的七月,曹太后又没见到平安。


    曹太后就纳了闷了,这张家小娘子怎么一连几次都没来了,叫曹太后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家儿子从中作梗。


    宋氏如今在一众官眷外命妇里头很是吃香,因着两个儿子一文一武,如今不管是文官家眷还是武官家眷都能说上话,好多找她说话攀交的,并且其中好几家分明都是冲着平安来的,有那样自己觉得门当户对的,话都几乎要明说了。


    宋氏也只能装傻充愣,心说照这么下去,小女儿怕是别想跟她的两个姐姐那样,能多留几年了。


    寿宴过后,宋氏带着七月跟在一众外命妇里头告退,刚走出不远,一名宫人匆匆追上她,躬身道:“张令人留步,太后大娘娘召见。”


    太后大娘娘留她说话,这事情宋氏可经历过不止一回了,从容带着七月跟着那宫人返回。


    一路进了福宁宫,里头迎出来的宫人福身行礼道:“张令人请随我来。”宋氏跟着宫人进去。七月却被拦住了,拦她的宫人笑道:“张四娘子,奴带您去偏殿休息。”


    七月看着宋氏进去,跟着宫人去偏殿等候,约莫等了一盏茶工夫,宋氏出来了,脸色有些怪异,急匆匆带着七月出宫。


    “娘,您怎么了?”七月问,“太后大娘娘召您什么事啊?”


    “没什么,就说几句家常。”宋氏道。


    晚间张有喜回来,一进门宋氏就拉着他进了卧房,关紧房门,着急道:“我跟你说个事儿。”


    “怎么了,什么事儿,好歹容我洗个手啊。”张有喜道,“什么事情这么急?”


    “太后大娘娘,今日留我说话,”宋氏一脸纠结道,“她叫我们,不许随便给平安说亲。”


    张有喜一愣,问道:“这,这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夫妻两个面面相觑, 半晌,张有喜小心问道:“你是说,太后大娘娘,看上咱们平安了?”


    “不然呢?”宋氏道, “你小点儿声, 太后大娘娘说了, 此事你我夫妻二人知道就好, 便不必让第三人知道。”


    “……”张有喜纠结道, “这到底什么个意思么, 只许咱们两个知道,连平安都不能告诉?”


    “应当就是这个意思。”宋氏叹气道,“这可怎办?”


    “这、这不是好事吗,”张有喜道,“我就说么,咱家平安那么招人喜欢,长得好看人又聪明, 那太后大娘娘看上了还不是自然?官家比咱平安大了四岁吧, 年岁也合适……”


    “哎呀你知道什么呀, ”宋氏压低声音嗔道,“你说说, 就咱们这家世, 咱平安能当上皇后不?那要是做个皇妃,名头说起来好听, 其实还不就是妾!”


    张有喜愣了愣说道:“嗐,咱平安两个哥哥也不差了,叫他们好好上进,给妹妹撑腰, 她两个姐夫好歹也都当官,咱平安怎么就做不得皇后了。”


    “你知道什么!”宋氏懊恼瞪他,说道,“你是不知道,我这几年可听得多了,去年太后大娘娘还下旨选女官呢,你忘了?那时不少人就私下揣摩是给官家选人,当时连王四娘,人家都说坐皇后的位子怕是不够,那可是王将军的女儿,比咱家世可高,那皇后都是武勋之家选出来的,你看太后大娘娘,那可是枢密使同平章事、周武惠王的孙女。”


    张有喜迟疑犹豫,想了想说道:“可也不一定,你忘了当今官家的祖母、那位先刘太后了?我听说她就只是一个出身贫家、街头卖艺的孤女,还是二嫁呢,不也当了皇后?”


    “哪有那么容易,那刘太后苦熬了三十多年才当上皇后,再说刘太后那样的古往今来出了几个?”宋氏道,“就算当上皇后又怎样,自古皇帝三宫六院,那先皇仁宗皇帝可是个好的吧,先前废了一位郭皇后不说,后头娶了当今这位,那正宫皇后还活得好好的呢,他就封了死去的张贵妃做皇后,还有后来又追封郭皇后,叫正经活着的皇后跟两个死人并列当正宫……你说当今这位太后大娘娘这日子能好过?也足足熬了快三十年。”


    张有喜沉默。


    宋氏当了这几年的诰命夫人,这些事情可听了不少,再说像追封皇后这些子事情可都是明明白白、天下皆知的,宋氏越说越忧心,叹气。


    “要这么说,我可宁愿咱平安嫁一个家世清白、人品老实的,”宋氏道,“最好家世不要太高,叫她两个哥哥能管着的,你看七月挑的女婿,那刘二郎不论家世还是官职都比不上咱家,他要敢欺负七月,咱能让了他?”


    “话也不能这么说,”张有喜道,“当今官家年纪轻,宫里头不是还没有嫔妃美人什么的吗,我听说一个妃子都没有,你好歹别听风就是雨的急成这样,这还没影的事儿呢。”


    “再说了,那是太后旨意,你还能怎办,”张有喜道,“横竖说这些话也还早,你有本事,你还能把平安藏起来?”


    轮到宋氏不言语了,太后旨意,那她也不敢违背,还不许跟两个儿子商量,不能告诉平安……宋氏撒气道:“愁死我了,我可等着瞧,大不了我就让平安装病!”


    又是这招,让平安装病,张有喜不免就想起了平安小时候刚来的时候,梁管事要抢孩子他们束手无策,只能让孩子装病。


    然而他们家平安身体好得很,从小到大都健健康康,头疼脑热都没有几回。


    张有喜看着宋氏无奈道:“你就别瞎操心了,这天还没下雨,你就愁着湿了粮食怎么晒了,大可不必,咱平安从小就运气好,从小到大但凡知道的谁不说她带着福运来的,你说的那都还不一定的事儿,咱平安命好着呢。”


    爹一回家就跟娘关在屋里说话,七月觑着堂屋门跟平安嘀咕:“我跟你说,娘今天肯定有事儿。”


    “什么事儿?”


    “我哪知道,娘不肯说。”七月道,“反正我琢磨,咱娘今日打从宫里回来,就心不在焉的样子。”


    平安想了想,他们家如今风头正胜,应当没有人非得在这个时候欺负她娘,再说宫宴她又不是没去过,一个个背地里再如何,表面上也都笑容和煦的。平安天马行空道:“是不是有人给大哥说媒?”


    “给大哥说媒有什么稀罕的,”七月道,“也可能是给你说媒呢,你不去问问,没准爹娘给你挑了个小女婿?”


    平安也不在意,二姐这是好奇爹娘说话想撺掇她去打听呢,平安笑嘻嘻地反击:“说就说呗,我自己又不会挑,悄默声一挑就挑中个新科进士。”


    七月懊恼要打她:“说谁呢你!”


    平安今日不忙,七月从宫宴回来也没再往铺子里去,姐妹两个难得清闲,平安决定要做个皮蛋瘦肉粥,七月就跟着参观,帮她剥皮蛋。


    “这个皮蛋真能煮粥?”七月问。


    “能,好喝。”平安说,“不好喝你找我。”


    二月末家里开始按平安的法子试做皮蛋,只做了一筐,四月初吃上的,拢共也没多少所以就没卖,只送了几家交情好的人家尝个新鲜,而沂州庄子里制作的皮蛋一直到四月底才运来,正好拿来端午走礼了。


    端午前后这皮蛋放在粉皮粉条铺子里一起卖,但是好像没怎么卖开,这皮蛋跟汉堡薯条不同,那个瞧着就色香味俱全,而这皮蛋瞧着一团泥巴、闻着还有点硫磺味,买菜的妇人不怎么认。


    张家人也是习惯这一套操作了,试吃,你得让客人亲口尝到它好吃,张有喜便让铺子里每日做一盘姜末皮蛋给客人试吃,很快便有人发现这道菜鲜美开胃,拿来下酒极好,如今不少酒楼食肆已经开始卖这道菜了。


    于是继“沂州香米”“沂州粉皮粉条”之后,汴京城又横空出世了一样带沂州名号的美食:沂州松花蛋。


    这东西做出来总得一个多月,眼下第一船运来铺子里已经卖断货了,张有喜这几日急等着他的货船。


    平安煮了一个皮蛋瘦肉粥,不用她说,绣针儿就在旁边用心学着,平安瞧着锅里的粥煮到火候,最后撒了一小撮葱丝和切碎的青菜,撒一点盐和胡椒粉。


    “好了?”七月迫不及待道,“我尝尝。”赶紧拿小碗盛了一勺,小心吹着热气嘘了一口。


    “好喝,很鲜,”七月想了一下,形容不出来这么鲜美的问道,反正就是怪好喝的。


    “绣针儿,你也尝尝。”七月叫绣针儿。绣针儿也盛了一勺品尝,点头道:“好喝,这个粥清爽,四娘子,你说咱们能不能放到小食铺卖?”


    绣针儿来到张家五六年,从一个做粗活的小丫鬟成了如今七月铺子里实际上的二掌柜,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竟然也学得跟张家姐妹似的一脑门子赚钱。


    张家三姐妹是怎么养丫鬟的,绣针儿就不必说了,绣针儿和桐叶、桐竹几个,平日被腊月教着识字算账,当伙计管事用,平安身边的紫苏除了学认字,还真用心学起了针线,如今一手掌管起平安的衣食日用。


    而紫芝是个例外,张家没人知道紫芝底细,只知道平安喜欢她,但凡出门都带她,其实紫芝好好一个女暗卫,宋全、江顺分别辅佐平安掌管酒坊和钱庄后,紫芝在平安身边就被当二管事用了。


    七月也上了心,便盘算着把这皮蛋瘦肉粥怎么放在小食铺里卖。


    福宁宫中,赵暻晚上也来陪曹太后用饭了,给他娘带了个十分漂亮的大蛋糕。


    曹太后上回只尝了一小块,头一次见到完整的大蛋糕,上边装饰着摆成花样的瓜果寿桃,还用果子酱写了“福寿安康”,曹太后顿时眉开眼笑。


    “这是张小娘子专门给我做的?”


    赵暻说是,笑道:“嬢嬢,这东西就是应个景儿,高糕同音,祝您高寿,您尝尝。”


    “哎呦,这孩子可真有心,”曹太后笑眯眯道,“莫怪人家都说女儿贴心,不过你既说她是你妹妹,那就是我女儿了,我今日过寿,你怎不叫我女儿来陪陪我?”


    “我且问你,是不是你从中作梗,不让她进宫的?”


    赵暻对付他娘这些揶揄调侃就一招,不接茬,不反应,就一本正经端着装木头,他娘嫌他无趣也就不会再说下去了。


    赵暻一本正经道:“嬢嬢,张令人会带谁进宫我也不知道。”


    曹太后嫌弃地哼了一声,说道:“罢了罢了,张小娘子不进宫也好,你可没瞧见,今日张令人一来,各家夫人那个热络劲儿,可都是家有适龄儿孙想结亲的,那张小娘子生得乖巧漂亮、年纪又正好,能不招人喜欢吗。”


    “那张家近日可真是喜事连连,她兄长、姐姐一定亲,可就轮到她了,说不定下回再来她就定亲了,也不知张令人打算给她挑一个什么样的夫婿。”


    赵暻:“……”


    …………


    半月后,刘怀照授了个虞县主簿,那虞县距汴京只有四百里路,乃是个望县,所以这主簿职位虽不高,却算得上是个令人称慕的好去处。


    不过作为州县地方官吏,刘怀照未经准许,便是年节休沐也不能擅离职守的。但总归路近,快马两日,若有急事请个假还能回家看看,比那些一去千里的好多了。


    而这虞县,可巧处在沂州和汴京之间,一家人笑言说往后过年回老家,经过虞县有地方落脚了。


    刘怀照惊喜不已,觉得自己运气委实不错,可平安怎么琢磨着,怕是里头保不准有四哥的手笔。


    刘怀照上任前陪同他爹娘一起来张家辞行,万氏便跟宋氏商量两人的婚期。其实打从两家定亲,万氏恨不得立刻就叫他们成婚,毕竟寻常看来两个可都不小了,用万氏的话说,也就是因为这刘二郎一直读书进学,家中他堂弟的孩子都会跑了。


    宋氏这边不用说,该嫁的嫁,该娶的娶,她也巴不得快点儿,可七月的婚期起码还得排在二郎后边呢。


    至于二郎的婚期,宋氏已经在跟郑大娘子商量,打算年底,但先还得把婚房给解决了。


    家里这叫一个忙。


    七月依依不舍地送别了刘怀照,跟刘怀照说约莫过年她回沂州时,他们就能见到了。


    然后张有喜就风风火火开始物色宅子,一口气找了好几个中人。这次张有喜好歹有了经验,决定务必眼光放长远一点,竭尽全力买大一点,可别像前几回似的。


    他要的这大宅子目标明确,中人手里约莫也就那么几套,价格太高一直挂着的,于是张有喜拉着宋氏又开始风风火火看房,小了的肯定不行,这次怎么也不能再目光短浅,前前后后看了几处,夫妻两个商量来商量去,拿不定主意。


    跟家中四个孩子一说,四人都赞成甜水巷的那处,五间正房带厢房耳房、东西跨院的三进院子,也就只有这样的他们家将来两个兄长都成婚才能够用。对比那些大户人家的宅子来说,其实还得再大点儿才行。


    张有喜一听便说:“不能再大了,再大的莫说寻不到,咱家真没那么多钱,这就得六七千贯了,等再收拾修缮一下搬进去,没有个七千贯恐怕拿不下来。”


    “把咱们现在这处房子卖了,买的时候连契税、中人钱花了一千两百二十贯,而今卖了估计也就这个数,等于咱家这四五年白住省了租钱了,这边房子卖了,家里这几年攒的钱还得留给二郎下聘成婚、七月置办嫁妆,所以这买房的钱一多半都得抵押借贷。”


    张有喜掰着手指头算账,感慨道:“你说钱越挣越多,怎就越来越不够花的了呢。”


    七月:“我不要那么多现钱嫁妆,给我个铺子就行了。”


    腊月道:“爹,我手里能拿出一千五百贯,先给你用。”


    七月震惊地睁大眼:“大姐,你这么有钱!你哪来这么多钱,你的嫁妆钱不是都买了铺面吗?”


    平安悠悠说道:“大姐夫一年的俸禄各种加起来也有四五百贯了,大姐夫人在军中几乎不花钱,都给大姐了,你没见大姐夫连他的俸禄、禄米、布匹贴补什么的都报了三司直接送大姐这儿来了吗。”


    大郎其实也一样,他的俸禄比崔十一可还高了不少,也是报给三司直接送到家里来了,他自己在军中一年也花不了几十两银子。


    大郎和崔十一在军中也就请同袍吃酒零花、偶尔周济同袍属下了,两人还有个便利,一年到头的衣裳包括手套袜子都是家里给做好了寄去。


    腊月却说:“我自己就不挣钱了吗,那我铺子里一年也挣个几百贯了,光是我买的那铺面一年租钱也有八十贯呢,还不算沂州那铺面,我吃娘家的、住娘家的,我又没地方花钱。”


    七月两手一拍:“对,就这么干,等我成婚了我也这么干,我就还住家里,叫他把俸禄都给我!”


    宋氏和张有喜:“……”


    人家嫁女儿是泼出去的水,他家嫁女儿是扯不掉的胶水。


    “那你再算算,还要借贷多少能够?”宋氏问张有喜。


    张有喜头都大了,二郎的聘礼,七月的嫁妆,买房……乱七八糟一本子糊涂账。张有喜索性说道:“算了算了,一样一样办,你估摸二郎的聘礼和成婚须得多少钱,七月的嫁妆就按腊月的来,预备个五百贯压箱钱、加上东街那铺子给她,再预备三百贯置办衣裳首饰,加上沂州那铺面给她。她要是婚后还赖在娘家,你就少给她置办家什木器,多给她几样金银首饰……”


    腊月插了一句道:“爹,水涨船高,咱家也不是两年前了,你不能按照我两年前来,要不你给七月的嫁妆再添一添吧。”


    七月赶紧举手:“我不要那么多现钱,现钱留着咱家买房,要不爹你把马行街那新开的分店也给我吧。”


    张有喜:“……”


    行吧,她都开口要了,马行街那铺子就给她了,但是压箱礼也不能少啊,这都是脸面。


    稀里糊涂又多给了一个铺子的张有喜心里盘算,而今他们家除了菜市街的粉皮粉条铺子,小食铺七家分店有三个是小七、小九、十二这三个外甥的加盟店,剩下四家,腊月陪嫁一家,七月一下子陪嫁了两家,那不就剩下一家了吗,到时候平安出嫁,嫁妆总不能比两个姐姐少了吧?


    所以这小食铺,还得琢磨至少再开两家,这样给平安两个陪嫁,好歹还能给儿媳妇留一个贴补家用。


    一想到平安的婚事,张有喜脑子顿时又不够用了……哎罢了罢了,先不想这个,咱平安福气大,走一步算一步吧。


    二郎下衙回来正赶上爹娘和三个姐妹商量这事,二郎便表示:“爹娘说得对,咱家这回买宅子确实得想长远一点,就甜水巷这个吧,借贷也不打紧,往后我也有俸禄了,咱们几年内还上不难。”


    宋氏道:“你成婚后俸禄先得给你娘子一半,拿一半出来家用就行了,毕竟咱们还没分家。家里铺子和你大哥的俸禄月月都有进项,年底还有庄子出息,还贷也不难,你不用担心。”


    张有喜心里大略算了一下,估摸着至少还得借贷四千贯。


    “咱们这回贷四平钱庄的吧,比集禧观、大相国寺便利,”张有喜道,“人家那四平钱庄不光还钱方便,还可以约了房主共同签个文书,等房子过了契,把房契抵押给他们就行了,钱就来了,不用费事再找人担保。”


    平安吃着零嘴听她爹娘和哥哥姐姐商量家计,冷不丁听她爹一提,笑眯眯点头:“对对,就借四平钱庄的。”


    肥水不流外人田。


    作者有话说:


    若千年后刘姐夫恍然明白,他的第一任官职被派去虞县,其实是因为他岳家和小姨子返乡路上需要有人接待效劳。


    刘姐夫四十五度望天,他那连襟对他可真好!


    第145章


    张有喜顺利买下了甜水巷的宅子。房子买到手一家人就先去看看, 好准备收拾修缮。


    大宅子果然不一样,正院、东院西院都是一样的布局,十分齐整,且院子足够大, 前院转过门堂就是五间正房和东西各三间厢房带耳房, 后头的正院也一样, 后院再有后罩房。


    正院有侧门通往东西两院, 更叫人喜欢的是, 出了后院门后头还带个小巧的园子。园子虽说不大, 只一道连廊一座假山水池,沿着连廊种了些花木,靠假山一丛青竹,一株很大的玉兰树并几株梅树,这时节没有花果,却也郁郁葱葱的绿意盎然。


    平安高兴,她终于、终于住上带花园的大房子了!


    平安最先把花园逛了一遍, 跟她爹娘建议:“爹, 娘, 咱们多种点儿月季花吧,一年能开好几季, 一直都有花看。”


    张有喜对小女儿素来有求必应, 赶紧吩咐给管家张福,叫他回头就去多买些月季来, 再瞧瞧有其他花期长的花多买一些。这房子大约是一时没卖掉疏于打理,花木疯长,须得修剪了,水池也空着, 宋氏又叫种上莲花,再养些金鱼。


    张有喜买了这么大的新宅子,肉眼可见的嘚瑟了几分,整天傻乐呵,特意请人给算了搬家日子。


    结果一通五黄、三杀、岁破、月破、阴符的理论下来,再结合主人的八字,不能与主人的年命相冲,汴京又素有“六不迁居、八不入宅、年头年尾不搬家”的说法,最后得出结论,冬月前就只有七月份他们能搬家,其他的时间都不行。


    于是宅子刚买妥不久,七月初八,一家人搬进了新居,决定先搬进去再说,大的修缮改建也用不着,就一边住着一边收拾修缮,尤其把西院仔细修葺粉刷一遍,不能耽误了二郎的婚期。


    西院给二郎做婚房,即便大郎常年不在家,东院也得留给长子,张有喜夫妻两个住了主院的正房,前头也能正经布置个客堂了。


    不过房子一直空着也有说法,宋氏便让腊月住了东院的前院。至于平安和七月,自然是跟着爹娘住主院。


    家里一下子地方那么宽敞了,光这主院一家人都住不完,平安便问:“为什么不叫大姐跟咱们住一起?”


    宋氏含糊道:“她出嫁的人了,叫她住那边吧,你大姐夫要是回来也方便。”


    平安一下子明白过来,也是,大姐夫要是回来,小夫妻跟岳父母、小姨子们住一个院像什么话。东西前院按理可以用作客院,出入也方便。


    主院张有喜和宋氏占了中间堂屋和东屋,宋氏叫七月:“你住厢房吧,西屋给平安。”


    七月故意道:“凭什么呀,我比她大,不应该是我住西屋吗?”


    宋氏却说:“你顶多过年开春就得出嫁,你跟妹妹争什么?等你嫁出去了,难不成空着西屋叫平安住厢房,还是叫她再费事搬一遍?”


    东西厢房也都是三开间,但主屋更宽敞,西屋两开间,台基高,纵深也比较大,宋氏和张有喜还是乡下老家的老习惯,觉着坐北朝南的屋子住起来更舒服。


    七月倒不是要跟妹妹争,就是嘴皮子不服气,平安憋笑道:“娘,二姐夫也不在家,二姐不是说,她成婚后也得住在家里吗?”


    宋氏道:“你听她胡说八道,她婆家已经给她买了宅子做婚房,她跟你大姐不一样,她公婆好好的,你二姐夫离得也不远,哪有成了婚还长期赖在娘家的道理?那人家该说咱们家没规矩了。”


    七月撇嘴,这就区别对待了?大姐可以住在娘家,还单独一个院子,小妹可以挨着爹娘住隔壁,她这还没出嫁呢,就打算扫地出门了。


    匆匆忙忙就立了秋,暑热渐退,平安在新宅度过了十五岁生辰。不办及笄礼,小孩子的生辰也就不大办了,一家人就在家里摆个家宴大吃一顿,不过宋氏还是给小女儿准备了一个八宝璎珞项圈。


    二郎给小妹妹送了一匣子上好的松烟墨,两个姐姐也意思意思,腊月送了一对攒珠花钗,学会做蛋糕的七月给平安做了个蛋糕,又送了一支碧玉发簪和一对同色的碧玉耳坠。


    平安对二姐有意见了,几个意思?


    七月道:“我就是提醒你一下,你还没扎耳洞。”


    平安:“我就不扎!”


    七月:“我看你等到什么时候扎,你等到临上花轿的时候再扎吧。”


    平安:“上花轿我也不扎!”


    宋氏无奈,这孩子也不知怎的,十分抗拒扎耳洞,怕疼,说了几回了也不答应。这女子哪有不戴耳坠的,难不成真像七月说的,等到上花轿再现扎耳洞?


    当日平安就安心在家过生辰,原本没打算赵暻能来,赵暻渐渐已经把政事理顺了,亲政两年,其实变法的事项他也一直在推,如今赵暻准备要全面启动变法了,阻力可也不小,忙得很。


    但下午紫芝传话,说赵暻在集禧观等她呢,平安就去找他。去了以后赵暻都等老半天了,御厨也没做过蛋糕,怕做不好,赵暻就叫厨子给她做了长寿面,又准备了她爱吃的饭菜。


    “生日快乐,长命百岁。”赵暻有些不自然地推过来一个匣子道,“礼物。”


    平安打开一看,是一个赤金嵌北珠花冠。小巧的花冠以金丝编成精巧的框架,冠沿镶嵌大小北珠,冠顶是红宝石和北珠、金丝编织镶嵌的海棠戏蝶,那蝴蝶翅膀轻颤,珠光流转,虽然奢华却轻巧灵动,平安两只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没法子,这东西可太少女心了,一看就是适合年轻小娘子戴的。


    平安欲言又止,不愧是官家,这人要么不送,一送就不是凡品。虽说五品官眷能戴北珠了,可那也得看什么样的,这花冠上一颗颗北珠都有手指头大,王妃县主都不一定有,她敢戴出去才怪呢。


    “哪来的?”平安问,“又是你私库里的宝贝?”


    “不是,专门让尚服局做的。”赵暻说,“我还能送你别人用过的东西?”


    平安:“……”


    她不嫌弃,她真的不嫌弃,如果他私库里的宝贝是别人用过的,她一点儿都不介意都送给她。


    “怎么了?”赵暻瞧着她那表情问道,“你不喜欢?我明明记得你有一回说喜欢人家戴的北珠花冠。”


    所以上回他才送了她一匣子北珠,可一直也没见她戴过,赵暻这次干脆直接送了她一顶北珠花冠。


    送礼物这事赵暻真不擅长,两辈子没谈过恋爱也没给女孩子送过礼物,琢磨着反正就投其所好,送她想要的呗。


    “喜欢。”平安用力点头,当然喜欢,怎么会不喜欢,可值钱了呢。


    “嘿嘿,谢谢四哥。”平安笑眯眯道,“我还寻思你今天不一定能来呢,我又没提醒你,我都没以为你能想得起来。”


    赵暻不想说话,这小孩有时候很会气人,她生辰他还能忘了?之前几年没给她过生辰,是因为明知道她怎么来的,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天生的,但是如今张家人给她按她穿来的那天过生辰,他也按着来。


    赵暻看着初初长成的小娘子,问道:“你二哥的婚期定下了?”


    “冬月十四。”平安笑道,“我二哥的婚期一定下,我二姐那边也快了,刘姐夫家里已经请人算日子了。”


    怎都这么快,这不才刚定亲吗,赵暻心里埋怨了一下,这张家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好几年没有动静,一下子全解决了,可就剩下平安了。


    按照礼法,长幼有序,也难怪觊觎平安的阿猫阿狗一下子都蹦出来了。


    赵暻眼神不自觉地看向别处,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那接下来,你家里……会不会打算给你说亲?”


    “不知道,”平安喝着饮子说,“应该不会吧,我爹最疼我了,他才舍不得我那么早呢。”


    “这就对了。”赵暻一听,顿时觉得未来岳父这人不错。


    眼瞧着这小孩也不开窍,除了赚钱她好像什么也不去想,现在就下手吧,赵暻觉得他自己也过不了自己心理那一关,这是犯法的事儿,但既然他自己想通了,认准了,那就绝不允许旁生枝节。


    所以赵暻打定的主意就是严防死守,自己的目标自己看管好,看紧了,盯住了,一旦张家有给她说亲定亲的苗头他有一百个法子给她掐了。


    好歹他也是大宋的官家,九五之尊,天子脚下,他还就不信了谁敢跟他抢人。


    但是千防万防,最要紧的是防备等她情窦初开开给了别人。当然以平安的性情和她平日的生活状态,赵暻不认为有这个可能,平安那么聪明那么有眼光,再说她身边时时刻刻有人保护,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对不对?


    所以赵暻决定,得趁机给她加强一下思想教育,上个普法课,打打预防针。


    于是赵暻说道:“平安你可记着啊,咱们两个是现代人,文明是向前发展的,不能倒退,咱们得按照现代法律来,你知道在咱们老家,你现在要是相看说亲那叫早恋,是违法的,侵犯未成年人权益。”


    “我知道啊,”平安抬起圆溜溜的黑眼珠看他,看了他一眼又专心对付手里的鲜菱角,像是漫不经心地说道,“你都说过多少回了,咱们老家的法定结婚年龄男二十二,女二十。”


    “但是——”平安悠悠说道,“《宋刑统.户婚律》也说了‘男十五女十三,听婚嫁’,四哥,你是大宋官家,大宋律法是你们家定的,那你说我们到底该听哪边的?”


    赵暻:“……”


    赵暻理直气壮道:“这两边不矛盾啊,男十五女十三,又没说到了这个年龄必须结婚。”


    平安点点头:“哦!”


    然后平安就换了话题,跟他说起太平酒坊的事情,告诉他顺阳郡王府的人在暗中追查太平酒坊。


    太平酒坊打从一开始,就受到了太多的觊觎。白酒对上发酵酒是降维打击,同时也意味着巨大的财富空间,而白酒的酿造之法目前只掌握在他们手里,这实在无法让人不嫉妒,想要分一杯羹的人太多了。


    若不是后台足够硬,他们的防范措施又足够严密,只怕小小的太平酒坊早就让人捏死了。


    赵暻对此嗤之以鼻,顺阳郡王,顺阳郡王,从这个封号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定位吗,心里没点数,无非一个贪字。


    “不必理会,你不用管,我心里有数。”赵暻道,决定回去就给顺阳郡王找点儿事情做。


    太平酒坊一年几十万两的进项,能够他办多少事情,所以在他达成目标之前,谁也不能动他的小金矿。


    然后平安又跟他讨论四平钱庄发行银票的事情。四平钱庄之前做异地汇兑的生意就是一笔兑现的钱引,平安现在想借鉴朝廷之前发行交子的法子,把这钱引换成不同面额的银票,这样只要四平钱庄的信用够硬,客人许多时候便不必兑钱,直接拿银票便可以交易买卖了。


    如此一来,客人得了便利,他们钱庄则实际掌控了巨额财富。这样还能避免朝廷“交子”贬值的老路,因为这钱是客人实际存入了钱庄的。


    两人其实早就有这想法,只是平安比较谨慎,开钱庄怕经验不足,她得上一步踩实了再走下一步。


    “这就相当于咱们挖了一个囤钱的大池子,咱们随时都能调动大笔银钱了。”平安嘚瑟道,“所以你心里有个数,我想尽快把四平钱庄开到所有州府。”


    两人商量了半天,赵暻心中不禁有点无奈,他叫她出来明明是要陪她过生日的,明明还打算带她去哪里玩来着,结果这小孩也太有事业心了,过个生日也一脑门子生意。


    哎,赵暻心说,一脑门子生意也好,心无旁骛。


    作者有话说:


    赵小四:我好像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


    第146章


    接下来一个秋冬便都是喜事。


    八月中最小的十三表哥也滚回老家去成婚了, 值得一提的是十三表哥的新妇竟还是个读书人家的女儿,也读书识字。


    九月份王五娘出嫁,平安跟着宋氏去添妆,席间还见到了昔日在杨家女学的几个同窗, 包括当初总喜欢欺负她的曾九娘, 都已经嫁为人妇了。席间王大娘子的娘家嫂子当面就试探要给平安说媒, 宋氏只推说平安还小。


    此后再有人托媒试探, 宋氏便一律推说平安还小, 爹娘舍不得, 要再留两年。


    十月末,沂州传来喜讯,棠梨庄稻米丰收,稻田养鸭折腾大半年也获得了成功。原本还担心鸭子会不会吃稻秧,但鸭子不吃稻秧,吃杂草,竟像是认得稻秧一般。稻田养鸭减少虫害, 帮助锄草, 鸭粪肥田, 鸭子加上鸭蛋一亩水田能增加至少五百文收益。


    鸭子选小的麻鸭,插秧后返青再放鸭苗, 水稻抽穗时收鸭子, 一亩地十五只左右为宜。平安叫庄子里把这些经验都总结好,给了赵暻, 赵暻转手就给了农事所,打算明年就在京郊和江南一带推广。


    入了冬月,整个张家都繁忙起来,筹备二郎的婚礼。婚礼前三日, 沂州来吃喜酒的张、宋两家亲戚的船到了码头,家里人都忙得分|身乏术,平安便自告奋勇去城外渡口迎接,九表哥、十二表哥也陪着她一起,小九和十二一人赶了一辆骡车,如此也好坐得下。


    因着包了一整条船,张有喜去信便叫能来的都来,张家那边来的是张有田、张有福、张有良、张金哥和张立冬,张银哥因为要教书没能来,女眷只来了一个张麦花,带着她儿子旺哥儿来的,大姑姑张稻花说是身子不太便利,想来也上了年纪了。


    老话说七十不留饭、八十不留坐,像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已经高寿了,出远门有所不便,这次就都没来。宋家四个舅舅都来了,带了二表哥和大孙子宋时雨路上照顾。


    一行人下船,平安忙迎上去行礼叫人:“大伯父、二伯父、小姑姑,大舅舅、二舅舅、三舅舅……”


    “哎呦呦行了行了,咱们这么多人,行礼都把咱平安给累着了。”大舅舅乐呵呵拉着平安问,“冷不冷?你这孩子,这冷的天,谁来不行,你爹娘怎还叫你来接我们。”


    平安忙说不冷。奶奶家这边几个长辈还稳当些,二舅舅则一见面就伸手摸摸平安脑袋,乐呵呵问道:“瞧瞧咱平安,长这么高了,两年没见长成大人了。”


    三舅舅也过来摸摸头:“瞧我们平安,又长高了,越长越出挑好看了,整个沂州都寻不到这么好看的小娘子。”


    弄得平安很是不好意思,人家都长大了好不好。


    那边钱旺过来行礼:“小表姐好。”最后是宋时雨过来端端正正行礼:“见过小表姑!”


    宋时雨比平安还大一岁呢,长得赶上大表哥高了,这一声小表姑叫得结实。


    平安坐着自家的马车来的,先把张麦花请上车,张麦花的儿子钱旺也想跟上,却被紫芝伸手拦住道:“钱郎君,您坐别的车,咱们三辆车。”


    “嗐,怎么还叫你表弟坐那车呢,自家表弟,有什么呀,叫他跟表姐说说话,那后头一车里都得五六个人……”张麦花嘀嘀咕咕,但紫芝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似的,平安也不吱声,十四岁的钱旺摸摸脑袋笑着跑到大伯父那辆车上去了。


    一路上张麦花掀着帘子看热闹,喋喋不休地问这问那,什么都问,问大郎二郎和宋氏的俸禄,又问新妇有多少嫁妆,听得紫芝直皱眉头。


    平安无所谓,她反正从小到大,跟两个姑姑拢共没见过几回,张麦花不管问什么,平安就一句,她小孩子不知道。


    张麦花道:“你这孩子跟小姑还见外呢,你爹娘那么疼你,我不信你不知道。”


    平安:“真不知道。”


    三辆车一路回府,张有喜和宋氏带着腊月、七月早早迎到大门口,热络寒暄地请进去。


    “二郎呢,怎没见到二郎?”张有田问。


    张有喜说二郎还在衙门当值,没能来迎接长辈们。张有田摆手道:“官身不由己,他来不来迎我们有什么打紧,只是他这就要成婚了,也不给假?”


    “给假,婚假能给九日。”张有喜道,“二郎要分开请,成婚这几日先请四日,正好能到回门过后,留下五日,等过年的时候配着年假休沐一起请,也好带新妇回老家去拜见爷爷奶奶,多几日来回不至于太着急。”


    “应当,应当,还是二郎想得周到。”张有田忙说道,“二郎考上探花郎,可给咱们老张家、给咱们整个沂州都长脸了,这路途遥远来不了,过年能回家可太好了,族人们早就说叫他回乡祭祖呢。”


    进了大门,一堆亲戚免不了先参观一下他们的新宅子,一路啧啧赞叹。


    宋大说道:“还没给你们温锅呢,来时爹娘都交代了,等回头老四你上街去买点儿豆腐、米面、锅碗瓢盆什么的来温锅。”


    张有喜忙笑道:“大舅兄,您可别忙活,咱们这几年都搬了多少回家了,哪那么多讲究,你这温锅都温不过来了。”


    宋大却说:“嗐,那以前离得远,免了就免了,这回我们不是来了吗,趁着二郎喜事,就便,图个吉利。”


    晌午先摆了个家宴招待亲戚,吃了饭四舅舅果然又带着宋时雨去买了一堆温锅的东西,又封了一份温锅礼。


    为了招待这么多亲戚,家里东西两院的前院全都收拾出来,整个西院的前院给大伯父、大舅舅这些男客们住,张麦花则被安排在腊月那院的厢房。


    二郎晚间下值回来先来拜见长辈们,然后吃了饭便关在屋里写催妆诗,这催妆要“三催”,婚礼前两日、前一日都要派人送催妆礼,结亲当日还得好好的作几首才能过关。二郎他好歹是个新科探花郎,这催妆诗若是作得马虎可不行。


    婚礼前一日送嫁妆,郑大人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嫁妆流水一样地抬了进来,二郎那院子原本是空的,仔细粉刷收拾后一整个院子都空荡荡的,等郑家的嫁妆一来,整个院子就满了,家什木器就不说了,床桌椅屏将五间正房都摆得满满当当,衣裳首饰、皮毛布匹抬进来几十箱子,还包括京畿一个小庄子和好几家铺子。


    看得张有喜感叹不已,他给腊月、七月的陪嫁自己觉得就够可以了,这么一比……张有喜老话重提地感慨:还是他这当爹的没本事!


    两个大的女儿无奈只好跟他讲讲道理:人家郑大人进士出身,为官多年,你一个佃户非跟人家比什么,关键人家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你呢?你三个呀!


    婚礼头一晚一家子都熬到半夜,再把各样事务都理一遍,张有喜和宋氏如今也能发觉自家的底蕴浅了,暴发户,旁的不说,家里虽说如今有了管家、下人,可临到儿子成亲这样的大喜事,还是一家子忙得人仰马翻,而若是那些底蕴深厚、规矩严格的世家大族,似这些事情府中有得力的管家、管事们可用,凡事也有例可循,哪里能忙乱成他们这样。


    好在是把郑小娘子顺利娶回来了。


    哥哥婚礼其实却没有平安什么事儿,又不能陪二哥迎亲,又不能替二哥挡酒,连洞房都不能闹,闹洞房的都是二哥一帮子同窗、同僚,不过那些都是读书人,斯斯文文也不至于闹得离谱。


    男客都在前院,女客则在后头喜棚坐席,宋氏带着七月在二门迎客,腊月忙里忙外,平安便负责招呼一拨跟着母亲来吃喜宴的小娘子们一起玩。


    次日敬茶,新嫂嫂郑氏穿了件正红锦缎刺绣鸳鸯蝙蝠花样的宽袖褙子,梳着同心髻,髻上插着红珊瑚珠串的金步摇,跟着二哥走进来那步摇也只微微有一点晃动,跨过门槛时二郎伸手扶了她一把,当着满堂公婆长辈,郑氏端庄秀丽的脸蛋便飞上了红霞。


    郑大人虽是寒门出身,但郑大娘子却是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礼仪规矩可以说没得挑。


    喝完儿媳妇敬的茶,张有喜顾忌公爹的身份尽量压着嘴角端着表情,宋氏则笑眯眯给了个红封,又拿了一对碧玉镯子亲手给郑氏戴上。公婆按理是要说几句的,张有喜便说了一句“好好过日子”,宋氏也只说了一句“和和睦睦”,这就没了。


    张有田、张有福接了茶也都给了红封,郑氏给公婆的礼物都是衣裳针线,送给大姑姐和两个小姑子的礼物则是亲手绣的荷包和帕子。


    平安瞧着那荷包的针线,啧,二哥有福了。


    婚后第三日回门,第四日二郎便回去上衙了,宋氏早晨起来一开门,郑氏端端正正立在廊下,见到宋氏出来忙福身行礼:“儿媳给母亲大人问安!”


    “哎呦,你这孩子,”宋氏完全意料之外,说道,“二郎今日不是上衙了吗,他不在家你不多睡会儿,你起这么早干什么?”


    郑氏便红了脸,见张有喜出来,慌忙又行礼问安,然后福身告退去了厨房。宋氏想起新妇“洗手作羹汤”的习俗,忙悄悄去叫平安,“你快去跟着你二嫂看看,她一个娇惯长大的独女儿,她会做什么饭呀。”


    平安说:“娘,这女红针线也包括中馈,人家二嫂敢去就肯定会,今天就是个风俗,你就别管了。”


    郑氏带着丫鬟送来了一桌子的饭菜,稍显忐忑地说道:“儿媳不知父亲母亲和大姐、妹妹们口味,就寻摸着做了一些,请父亲母亲、大姐和妹妹们尝尝。”


    郑氏把衣袖折上去两道,接过丫鬟递来的筷子和小碟子,便恭敬地立在宋氏身后给她布菜,宋氏起初还没意会过来,扭头一瞧,说道:“她二嫂,你别站着了,你坐下吃饭呀。”


    “儿媳伺候母亲用饭。”


    哎呦喂,宋氏放下刚刚拿起的筷子笑道:“你这孩子,你坐下吃你的,你婆婆自己长手会吃饭,咱家不兴这一套。”


    “儿媳遵命,多谢母亲。”郑氏福身谢过,这才坐下吃饭。


    宋氏那边吃完刚放下碗筷,郑氏立刻又端盆绞帕子赶紧伺候。吃完饭,宋氏安排些家务,郑氏就规规矩矩跟着她,端茶倒水地站在她身后,随身伺候,对待大姑姐和两个小姑子也小心翼翼的。


    中午郑氏又准备下厨,被宋氏拦住了,跟她说:“家里那么多下人哪用得着你做饭,你若想做,晚间给二郎炖个汤当宵夜就罢了。你这几日也累了,回去歇歇去。”


    郑氏这才敢告退,晚饭前又早早过来伺候了。


    宋氏早听说过有些人家娶新妇“站规矩”,进门给儿媳立规矩,瞧着郑氏那礼数周到、唯恐行差踏错的样子不禁有些无奈。


    两日后宋氏悄悄把二郎叫来说话,宋氏跟二郎说:“你那新妇才十六岁,只比平安大一岁,刚嫁过门她一准也提着小心,你得回去哄哄她呀,可怜见的。”


    二郎回去怎么哄的不知道,郑氏似乎没那么拘谨了,但仍旧是晨省昏定、礼数殷勤,宋氏瞧着也无奈,新妇刚过门到处陌生,生怕婆婆磋磨拿捏,怕是得一阵子能熟悉。


    三姐妹就给宋氏出主意,叫她把家务都交给郑氏管,一来这新妇过门掌家,是显得公婆重视和信任,让郑氏多点底气,再说让她忙起来她就不忐忑了。二来么,这儿媳妇都过门了,宋氏大可不必再那么辛苦,可以享享清福喽。


    宋氏一听正中下怀,隔天就把家事都交给了郑氏管,自己乐得当甩手掌柜。


    郑氏跟二郎这桩婚事,是郑大人看上的,其实最初郑大娘子并不赞成,怕庄户人家若遇上那样说不通理的,宋氏农妇出身,还比如腊月吧,老话说大姑姐二层婆,这张家长女虽说出嫁了却长期住在娘家,若是个不好相处的,那就是弟媳的灾难了。还有张家两个小姑子,从小就能开铺子做生意,必然也十分的精明厉害。


    郑大人却说他不光看上的张长谨,更是看上了张家人厚道。但女儿嫁过来后,郑大娘子还是担着一颗心。


    等郑氏回去一说,郑大娘子还不太敢信,又叫了郑氏身边的丫鬟陪房来问,郑大娘子忍不住感叹郑大人眼光好了,女儿当真嫁了个好人家,公婆厚道,大姑子、小姑子都好相处。


    张、宋两家的亲戚们好不容易来一趟,大老远的,张有喜和宋氏便留下多住几日,张有喜陪着他们逛逛汴京城,一连住了七八日,几人便说要回去了,张有喜那边赶紧安排雇船。


    临走时张麦花私底下悄悄找张有喜说话,问他:“二哥,你看咱家旺哥儿怎么样?”


    张有喜还能说亲外甥不好吗,点头道:“蛮好的孩子啊,看着怪懂事的,叫他回去好好读书,好歹比他那个爹能有出息。”


    张麦花笑道:“二哥你也瞧着旺哥儿不错吧,我跟你说,咱家旺儿心眼可好了,脾气也好,对谁都好,将来谁嫁了他谁享福……”


    张有喜一听:“嗯,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麦花笑道:“二哥,平安不是还没婆家吗?我琢磨着,咱两家亲上加亲你说好不好?”


    “你说什么呢,这话你都敢说?”张有喜呛了一下,瞪大眼睛指着张麦花道,“你要不是我亲妹妹,我、我今天就该抽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怎么敢想的?”


    “二哥,你说话怎这么难听,”张麦花委屈道,“那表姐弟亲上加亲还不是寻常吗,咱家旺哥儿哪里不好了,年岁差一岁也合适,他也读书上学的,他将来也要考进士的,也不至于委屈了平安吧?你是旺儿血脉相连的亲舅舅,那平安还是你捡来的呢,你提携提携你亲外甥……”


    “你……”张有喜气结,指着张麦花顿了顿骂道,“张麦花啊张麦花,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我还能不知道你?就你那个蠢样,蠢笨如猪,你想不起来这么鲜的招,你今日这几句话都不像你说的,你自己说,是不是又是你婆婆撺掇你的,还是钱兴文?”


    “你攀高枝好歹也得两边差不多的吧,咱家平安满京城想说媒的不知道多少,我还是头一回遇见你这么不知所谓的!”


    “走走走,你赶紧滚,”张有喜气得轰人,“你把嘴给我闭好了,别给你二嫂听见,不然她一准抽你,我看下回七月出嫁你也别来了!”


    你说他爹娘一辈子明白人,到底怎生出他两个姐妹这样的,糊涂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宋氏很快便发现她这新过门的儿媳掌家有方。


    旁的不说, 郑氏过门后,西院用的都是她陪嫁带来的下人,那西院打从郑氏进门的第一天起就秩序井然,丫鬟婆子各司其职, 规规矩矩, 平日连个高声说话的都没有。


    郑氏陪嫁了一个嬷嬷、八个丫鬟、四个小厮和四个陪房, 陪嫁的人口算是比较多了, 这也是郑氏娘家有心, 因着张家新买的宅子够大, 下人却少,张有喜和宋氏原本也没在宅子里放多少下人,他们庄户出身哪需要那么多人伺候,不习惯,但凡能空出人手也都用到铺子里去了。


    所以这张家是缺下人的,郑大娘子何许人也,被宋氏请来吃了一回茶, 一眼就发现了, 也因此才给女儿陪嫁了这么多下人。


    郑氏刚过门也是惊讶, 她当然知道二郎答应不纳妾,可这大宅门里的道道, 就算那些标榜后宅清静的人家, 公子郎君们不纳妾可身边也少不了几个通房的,只要不抬妾, 不弄出婢生子,那就已经是给足正妻情分和体面了。


    就比如她娘家吧,郑大人家风清正没有妾室通房,但她的三个兄长身边也是有丫鬟和通房的。


    结果郑氏嫁过来才发现, 她夫君身边除了一个十来岁的书童,莫说通房了,房里竟连个丫鬟都没有。


    张家虽说根基浅底蕴不足,但挣钱可不少,要买几个丫鬟还不是容易事,姑姐和小姑子们身边也都是有丫鬟的,那只能说明夫君自己没要。


    跟许多高门大户的做法一样,郑氏陪嫁的八个丫鬟之中,原本就有两个模样漂亮性情好的是预备给夫君做通房的。可新婚当晚,郑氏叫丫鬟伺候二郎洗漱沐浴时,二郎硬是不好意思,不让丫鬟近身。


    隔日一早二郎起身更衣,也不要丫鬟伺候,郑氏无奈,只好自己认命地伺候夫君更衣洗漱,她夫君倒是怡然受用了,但穿好衣裳要出门时,却避着丫鬟偷偷亲了她一口:“辛苦娘子了。”


    把个郑氏哄的,从此伺候夫君成了甘之如饴的一桩乐趣。


    郑氏起初只以为嫁了一个寒门贵子的探花郎,这会儿再一看,捡到宝了呀。


    汴京城寸土寸金,婚后公婆却给了她独立的一整个院子,郑氏初来乍到,便只把自己的院子管理起来,就算婆婆给了她掌家权,郑氏却也不敢轻易去管府中原有的那些下人,毕竟那些人可都是老人儿。


    其实二郎成婚之前,宋氏也新买了四个丫鬟,本来是预备给儿媳过门后使唤的,结果一瞧人家儿媳带来那么多丫鬟婆子,宋氏就作罢了。然后没几日宋氏就发现不同了,人家儿媳带来的那些下人,往那儿一站,跟他们家下人站着的姿势都不一样,瞧着就特别规矩讲究。


    宋氏乐了,这方面她其实也知道自家不足,于京中应酬往来时,没的还会惹来人家暗地里笑话,但是没关系,她不懂,她儿媳妇懂啊,于是没过几日,宋氏便跟郑氏说了,叫她给府中立立规矩,无论哪个院的,无论老人新人。


    宋氏道:“好孩子,叫你受累,你婆婆我不是不想管,是真的不太懂。咱们家大约也就你那小妹妹规矩礼教上好一些,可她年纪小,平日又要上学、管账、管庄子,实在太忙了。”


    又跟郑氏说,“你年纪其实也还小,也就比你小妹妹大了一岁呢,所以你就当历练了,你不要怕,有什么事情你放手做好了,就算出错也有你婆我给你担着,咱家没人说你。”


    郑氏得了婆婆倚重、又得丈夫宠爱,这底气可就足了,敢于挺直腰杆,开始放手梳理府中上下,整个张家府上没多久就景象一新。


    一边整顿家务府邸,一边郑氏跟宋氏建议家中得再添一些下人,好歹如今他们家也是文武双全的一个武将、一个探花,这官宦人家该有的体面还得有。


    宋氏如今体会到儿媳当家的好处了,儿媳管得好,她自己清闲享福还落得个好婆婆的名声,何乐而不为呢,于是宋氏就叫儿媳只管安排,不过期间平安建议了一句,外头先买几个也行,因着就快过年了,他们还可以等过年回家从自家庄子上挑一部分。


    自家庄子上挑来的那叫家生子,自然比外头买的放心,郑氏觉得在理,尤其她知道自家这个顶小的小姑子最得公婆疼爱,一家子哥哥姐姐宠着,郑氏不傻,对平安越发亲近起来。


    如此郑氏索性就不买了,她京畿也有个陪嫁庄子,决定从庄子上挑一房人口预备送给七月做陪嫁,至于新买的四个丫鬟,便决定给平安两个,给了七月两个,加上七月原有的一个丫鬟桐竹,七月又特意把绣针儿要去了,留着给她铺子里做掌柜,如此凑齐四个陪嫁丫鬟。


    原是要分给腊月一个的,可腊月说先紧着两个未嫁的妹妹吧,于是平安就又多了两个丫鬟。


    外头带来的名字是不能用了,又到取名环节,平安就给她们顺着紫苏、紫芝的名字叫,一个叫紫藤,一个叫紫苑,平安图省事把她两个交给紫苏管着,先学学规矩和活计。


    等到新婚满月时,郑氏回娘家去,郑氏陪嫁的嬷嬷一见面就跟郑大娘子道:“还是咱们家大人好眼光,咱们家小娘子嫁得好啊,咱们小娘子可算掉福窝里了。”


    二郎和郑氏新婚满月是腊月十三,二郎要上衙,没能陪着郑氏回去,下午下了衙先去岳家接郑氏。


    这一去二郎总觉得岳母大人今日对他格外的热络亲切,弄得二郎有点摸不着头脑。


    二郎已跟大理寺告了假,把上回剩下的五天婚假请了,如此一家人便定下腊月十六就动身回沂州老家。


    这一番回乡动静可就大了,十四日一早平安去宋氏房里问安,坐那儿听二嫂跟她娘汇报行程安排:“拟用马车三辆,其中夫君陪父亲大人坐一辆,儿媳伺候母亲坐一辆、委屈大姐和两位妹妹坐一辆;骡车七辆,其中随行的丫鬟仆妇坐两辆、饮食茶水车一辆,行李车两辆,礼车两辆……


    “随行的小厮、长随、车夫要带哪些人,主院这边还得请母亲示下……”


    “儿媳打算明日就派儿媳的陪房郑雄先行动身去打前站……”


    宋氏听得频频点头,心说他们回家一趟就得这么大阵仗?三辆马车、七辆骡车,再加上小厮、长随骑的骡子,光是骡马就得十几二十匹……可仔细一想,郑氏所说的似乎又都很必要,要减也不好减,坐人的车吧,他们家七口人两辆车其实也行,但如此一来二郎和郑氏新婚小夫妻就不方便,犯不着非得省这一辆车的钱。


    那么多人要在路上七八天,这行李车、饮食茶水车确实少不了,而因着去年二郎科举没能回家过年,今年二郎科举、成婚两桩大喜事,给家中两边老人、亲戚们准备的礼物很多,一辆恐怕搁不下,确实也得两辆车……儿媳虽然年纪轻,可打算得已经很周全了。


    最后宋氏只更改了一样:“我跟你爹坐一辆就行了,你跟二郎你们小夫妻坐一辆。”


    郑氏便双颊微红答应着。


    平安心里不禁啧了一声,高门大户精心教导出来的掌家娘子到底不一样啊,看新嫂嫂这一出手就气象不同了。


    腊月十五,平安终于抽出工夫跑去见赵暻,赵暻一见面就埋怨:“怎么你二哥娶媳妇,你比新郎官还忙,比我这个官家还忙,我找你两回你都没来。”


    平安反埋怨了回去:“跟我二哥娶媳妇有什么关系,我这一到年底都快忙死了好不好,整天盘账盘得头晕,所有的账目就算有人帮我,也得我自己亲自汇总审核一遍,你又帮不上忙,你除了甩手拿钱你还干了什么?”


    赵暻顿时闭了嘴,赶紧赔笑作势要给她捶捶肩:“辛苦了辛苦了,张大掌柜辛苦啦!”


    这还差不多,平安嘚瑟了一下,安心享受了一下官家亲自揉肩捶背服务,拿出两本厚厚的总账推过去:“这是太平酒坊的,这是四平钱庄的,你自己看。”


    赵暻:“我不用看,你直接告诉我钱。”


    不过平安还是翻开账册告诉他总数,太平酒坊盈余跟去年差不多,四十八万两,而四平钱庄因着这一年开疆拓土,开春先开了六家分号,入秋平安有官家撑腰配合,一口气又开了十四家分号。


    如今四平钱庄一共有二十二家分号,已经开遍了大宋全部的十四个府城,另加八个地理位置重要的州城,包括沂州、泉州、钱塘、江宁、青州、徐州、蜀州、泸州。


    不过还差得远了,平安的目标把四平钱庄开遍大宋境内所有州府,而大宋眼下大大小小共计两百四十二个州。


    明年继续努力。因着开分号也要投入成本,钱庄前期投入成本大,四平钱庄挣钱不少,但花出去也不少,合计盈余九万八千贯。


    “这个钱我看咱们今年先别分红了,”平安说,“明年接着干。明年咱们从府城往下推,争取把所有的州都开到。”


    赵暻对此深表赞同,他的目标是把四平钱庄打造成一家掌控天下财富的“国有大型综合银行”,虽然这国有二字值得推敲,平安占股七成,他手里的三成也只能算作他的私产,不过四平钱庄掌控在他们两个手里,这受益的可实实在在是大宋百姓,是朝廷,是他这个官家。


    所以这钱庄的意义,已经不仅仅是赚钱了,前期投入是必然的。


    “你这次回沂州又要呆多久?”赵暻不放心叮嘱,“你早点儿回来。”


    平安想了一下,说她这次没别的事,大约正月二十前就会回来,赵暻只好哀怨了一下,那今年上元节两人是不能一起逛灯会了。


    “你说话算话,这次可不许再一走没影儿了,”之前两年她都呆到三月底才回来,赵暻有心要威胁她,说话不算话他就叫人去沂州逮她,话到嘴边变成了,“到时候你要不回来,我……我一个人多没意思。”


    平安抬眼看看他,想说你身边时时刻刻内侍、侍卫一大堆,你什么时候一个人了。


    不过想想一个人确实挺没意思的,平安垂下眼帘,还是点了点头。


    “这次我就不带江顺了,”平安说,“叫他留下坐镇汴京,把钱庄的事情管好了,年前年后反而忙。你不用担心,咱们这次人多,你别再给我派人了,反正我还带着紫芝呢。”


    赵暻点头答应着,心说你知道什么呀,真遇上山贼刺客什么的,就你那些表哥、下人顶个什么用,回去得叫宋武给她多派几个暗卫。


    腊月十六,张家一家人加上一起归乡的小七、小九、十二三对表哥表嫂,光他们一大家子的车队就十二辆车,再有随行护送的家仆、小厮八个,浩浩荡荡踏上了归程。


    这趟行程可就舒服多了,因为郑氏提前派了她的陪房带一名小厮打前站,每每他们人还没到,投宿的客栈早已经安排好了,车队还没到地方就有人迎来带路,饭食、热水都已经备好,房间里炭盆烧得热烘烘的,进到房间,丫鬟仆妇们已经手脚麻利地把被褥铺盖换了自家干净的……


    平安才发现之前他们家还真是土包子不会享受。


    平安:新嫂嫂真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二十二日到达虞县, 便不用下人再打前站了,还没到呢,二姐就好几遍掀着车帘子往外看,果然刚到城外, 刘姐夫已经早早出城来迎了。


    当晚一家人就入住虞县县城, 刘姐夫给他们安排了当地特产的麻油鸡和绿豆糕, 又给张家的爷爷奶奶孝敬了礼物, 让七月带上。


    又走了三日, 二十六日晚抵达沂州地界, 早早投宿修整,郑氏规矩严,下人们便忙着擦马鞍、擦马车骡车,车辕车壁都擦得灰星不染,干净锃亮,车夫长随纷纷打起精神来,前边可就要到家了。


    张家的车队下了官道, 刚抵达沂州城南门, 张金哥带着张银哥、张立东等一帮子堂兄弟、族兄弟已经来迎了, 浩浩荡荡几十号人,骑驴、骑骡子的, 赶车的, 先给张有喜和宋氏见了礼,便簇拥着车队从南城门进城, 穿城而过。


    这么大阵仗,从城中街道经过时,有好奇的人一打听,是咱们沂州的张大善人和他家的探花郎回乡来了, 路上不免就有人围观。尤其经过武曲街时,街上可不少当年的老街坊老熟人,沿途纷纷围着马车热情招呼。


    王厨也在其中,大声跟周围人嚷道:“我跟你们讲,这就是那位做粉皮粉条、圣旨嘉奖的张大善人,他几年前还在这武曲街开铺子呢,他当年跟我处得可好了。要说咱们沂州城能有今日繁华富庶,可多亏了他的功劳,善有善报,他这人大仁大义,这不是老天叫他大儿子当官、二儿子高中探花郎了?”


    张有喜闻言掀开车帘一看,王厨立刻兴奋地喊:“张大官人,您可富贵了呀,您还认得我不?”


    张有喜拱手:“认得认得,哪能忘了你王老哥,许久不见……”


    张有喜只好带着二郎出来见见,寒暄半天,拱手跟众人作了个圆揖,才得以脱身上车前行。


    车队回到村里,又是这一番经历,似乎全村的人都出村来迎了,张有喜索性带着二郎下车步行,一路跟村民邻居们打着招呼,宋氏则带着儿媳、女儿们到张家老宅门口下了车,一家人先进去给爷爷奶奶行礼。


    因着郑氏是头一回来,二郎带着她一起给爷爷奶奶磕了头,奶奶笑眯眯给了个红封,又送了一对金镯子给她。


    张家族人们挤满了张家老宅的院子,家族出了探花郎这样的大喜事,自是要开祠堂祭祖的,张有喜对此早有准备,很快便说定了后日二十八开祠堂祭祖,顺便也好把郑氏写上族谱。


    还有族老提议要立一个“进士及第”“高中探花”的牌坊,张有喜和二郎忙劝住了,不是钱的事儿,实在不必太过招摇。


    这些事情跟平安无关,她自打进了家门,就被奶奶搂在怀里不放手了,问这问那,去年过年因为二哥科举一家子没回来,爷爷奶奶想得慌,生怕小孙女两年没见少块肉似的,拉着她左看右看,把那柜子里藏的好吃的一个劲儿往外掏。


    张春山:“我怎么瞧着咱平安瘦了,你瞧瞧这小脸,跟小时候比都没见长,小时候脸多大还多大。”


    余氏嫌弃:“哎呀你懂什么,小娘子家长个大脸盘子就好看了?小娘子家这年岁开始抽条了,咱平安这样正好,不胖不瘦的多好看。”又叮嘱平安,“不用胖,不过可不能再瘦了哦,好好吃饭,太瘦也不好看。”


    张春山:“长高了有两寸,有没有两寸?”


    平安笑:“没有,跟前年过年比长了一寸半。”


    张春山:“爷爷不信,你等着,我去拿尺子量量。”


    小豆子在旁边听着,笑嘻嘻跑去给太爷爷拿尺子。平安失笑,她再过年都十六了好不好,爷爷奶奶却还当她跟小豆子、小叶子一样,每次她过年回来,爷爷奶奶一准要量量长了多高,还要在墙上划道杠记着。


    张春山拿了尺子来量,笑道:“果然是长了一寸半,过年才十六呢,还能长。”


    余氏却说道:“这就不矮了,小娘子家这身量就很好了,你跟村里那些一般大的比比,少有赶上咱平安高的,这孩子随她娘,随她外祖家那边,她娘、她舅舅们身量就高。”


    郑氏瞧着爷爷奶奶围着小孙女心肝肉似的,一琢磨还真是,公爹身量不算高,但婆婆高,三姐妹身量也都高挑苗条。她夫君也是高瘦挺拔,当日新科进士游街,人人都夸探花郎高大俊朗好相貌。


    郑氏见过的宋家几个舅舅、表哥都很高,如此看来夫君和三姐妹真是随了外祖那边的身量。


    郑氏头一回来乡下,来之前还以为大抵要简陋些,等回了张家自家的宅子,才发现这宅子虽然简朴,但地方足够宽敞,十分干净方便,甚至连浴房都有,大冬日沐浴都半点不会冷。


    郑氏沐浴之后回去跟二郎夸,二郎便得意地跟她讲当初这房子,连下水道都是他爹用糯米泥浆打的,浴房是小妹妹要的,他爹花了大钱建的。似他们现在刷牙用的这竹杯、睡的这松软的床垫子,都是小妹妹的功劳。


    “莫怪爷爷奶奶这么疼小妹妹,”郑氏笑道,“我瞧着小妹妹一来,爷爷奶奶就拉着不撒手了,心肝肉似的。”


    二郎也笑,笑道:“我们家小妹打小就聪明,三岁把山红果串起来要吃糖葫芦,我爹和我大哥他们才做出了糖葫芦,这糖葫芦也是咱们家做出来的,爹娘他们就靠卖糖葫芦挣钱建了这房子、送我进城读书。”


    “若不然,你夫君现在怕还是个放羊种田的佃户。”二郎道。


    二郎读书求学这些年,深深明白了一件事,所谓寒门贵子,那起码还得有个“门”。


    真正的穷人家,连学堂的束脩都交不起。就比如他自己,这些年若不是家境殷实,爹娘和三个姐妹做生意挣钱,他哪有在学堂专心读书的机会,不是张家做起了粉皮粉条生意、有足够的钱,他怎可能去汴京书院求学,不是家中有钱买房,他就不能在汴京解试,不是长兄在边关立功升任五品,他就没资格入国子监进学……


    所以他这探花郎一路走来,每一步,都是父母和兄弟姐妹在他身后托举。


    从二郎这些年所见所闻,一个家境贫寒的农家子弟,即便有了读书上学的机会,往往也是考到举人罢了,不说旁的,一个贫寒书生就算天纵奇才,可能先要千里迢迢去府城省试,盘缠拮据,甚至可能就靠两只脚长途跋涉,能顺利考过省试就是好的了,大约连进京的车马费用都凑不齐,有多少人贫病交加,就莫说能考出好成绩了。


    他张长谨,何其有幸!


    长兄卫国戍边,所以他张长谨此生最要紧的一件事,便是代长兄孝敬好爹娘,保护好姐姐妹妹们。


    歇息一晚,次日再去宋家,外公外婆除了红封见面礼,也给了郑氏一对金镯子。


    然后郑氏就再一次见识了小姑子在宋家有多受欢迎,外婆和舅母们团团哄着,一堆表哥表嫂、表侄子想跟她说句话都挤不上。


    他们人多,就没在宋家留宿,当晚回来,腊月二十八开祠堂祭祖,腊月二十九张有喜、宋氏和二郎留在家中招待亲戚,三姐妹和郑氏一起去桐庄。


    平安先叫蔡庄头和一干管事拜见了郑氏,交代往后郑氏是张家的掌家娘子。


    姑嫂四人一起盘点了庄子年底出息,给庄仆发放了过年的节赏,平安笑道:“二嫂,往后有你来了,这庄子我可不管了,你受累吧。”


    郑氏顿时有点慌,她来了这桐庄,才发现庄里不光种田,还有磨坊、油坊,养鸡养鸭养猪羊,光是鸭蛋做皮蛋、红薯做粉皮粉条的收入,都抵得过旁人家好几个同样田亩的庄子了,连庄仆都住上了砖瓦房。


    郑氏慌忙推辞:“不不不,小妹妹管得极好,还是小妹妹受累继续管着,二嫂可实在没这能耐。”


    平安说:“二嫂别推辞了,早晚是你的活儿,原先我管是因着家里旁人都太忙了,没别人得空,如今有二嫂掌家,我这老小好歹偷个懒。”


    郑氏根本不敢应承,平安也不再多说了,实话说她是真不想管了,管不过来了,眼下她手里的事情太多,一个小小的桐庄她实在不想再牵扯精力。更何况照理来说,大哥没成家,郑氏嫁过来就是掌家媳妇,爹娘年纪渐长,这张家的田产铺子早晚得交给郑氏来管。


    她非把家中这些产业抓在手里不放,说出去就有点“刁蛮小姑子”的嫌疑了。


    不过这事她回去还要跟爹娘说的,平安便没再跟郑氏虚套,转而跟蔡庄头说起挑人的事。


    蔡庄头一听挑人,两只眼睛嗖地亮了,庄仆们如今日子好过,衣食无忧,唯有就盼个儿女前程了。尤其打从桐叶、桐竹、紫苏三个被挑走之后就去了汴京城过好日子,每逢过年主家都恩典她们回来,每次回来那衣裳首饰,那穿着打扮,关键那眼界见识,简直比沂州城寻常富户的女郎还体面。


    蔡庄头按捺不住激动,赶紧吩咐管事们:“快,按照五娘子的吩咐,把庄子里十一到十五岁的丫头小子都叫来,就说五娘子要挑人去主家伺候了。”


    管事撒腿就跑,不大会儿,便带着排成两队的半大孩子进来,一队男孩,一队女孩,穿得也都干净整齐,怕是来之前都有心收拾过了。


    蔡庄头招呼两队孩子站整齐了,叫他们先给姑嫂四人行礼,介绍说这是庄子里所有十一到十五的孩子,十五岁的识字不多,平日带着教的,十四岁的起码都在学堂读过一年书,十三岁以下都读了两三年,能简单地写信、记账了。


    郑氏头一次听说庄子里还有学堂,十分惊讶,腊月笑着小声告诉她:“平安说教他们读书认字有好处,咱们府里、铺子里要用人也便利。”


    “二嫂,挑人这个我不在行了,你来吧。”平安向郑氏笑道。


    郑氏连忙推辞,说平安更熟悉,叫平安挑,不过郑氏提了一点,既然有这样读书认字的家生子,不如再给七月挑两个小厮做陪嫁。


    平安正有这个想法,就算是大宋女子自由些,可以出门当街做生意,但许多事情比如养马驾车、跑腿送信什么的丫鬟婆子不太行,还是得用小厮。


    “那就给二姐挑两个,”平安问,“大姐,你要不要?


    腊月无奈失笑,她早已经出嫁了好不好,可娘家依旧当她未嫁一样,什么好事都少不了她。腊月道:“我这边不用你操心。”


    于是姑嫂四个一起挑了八个男孩,其中两个给七月陪嫁,两个给二郎做长随,剩下四个送去铺子里当学徒。又挑了八个女孩,打算四个放在宋氏身边当丫鬟,剩下四个也送去小食铺学活当伙计。


    平安道:“蔡庄头,你去跟他们的爹娘说清楚,若是家中不愿意,你再来告诉我,我们再换人就是。这些挑中的人且让他留在家中过年,我们年后初九动身回汴京,到时候正好带上。”


    蔡庄头连忙应喏告退,喜滋滋领着两队孩子出去,刚才他机灵,把自己的两个侄子推到前头,果然被平安挑上了。


    蔡庄头跟挑中的十六人说道:“快回去跟你们爹娘说,你们被五娘子挑中了,好好收拾一下,年后就要去汴京过好日子了,咱们主家生意多,你们都好好干,将来争取当上大掌柜!”


    蔡庄头的一个侄子问道:“那要是被分给二公子当长随怎么办?”


    “蠢物!”蔡庄头乐呵呵骂道,“你也不想想,咱们二公子是探花郎,将来要当大官的,你要是能给他当长随,你还怕没有好前程?”


    “那要是给四娘子做陪嫁呢?”另一个问。


    蔡庄头一瞪眼骂道:“你更蠢,你也不想想,四娘子陪嫁铺子还能少了,不让你们帮忙管着她让谁管?”


    挑好了人,平安跟郑氏说回去先得劳累二嫂给教教规矩,郑氏忙答应着,说交给她的嬷嬷调|教一阵子就好。


    晚上回去,郑氏跟二郎说起白日平安的话,郑氏没法不忐忑,实在是这个顶小的小姑子太聪明太能干了,她说要把庄子给她管,是试探还是考验?


    二郎听出郑氏的忐忑,便笑道:“小妹虽然年纪小,但做事很有成算,她不会跟家里人玩心眼子的,大约是想躲懒了,她若是真要推给你管,必然不会只跟你说,自是会再跟爹娘说的。”


    郑氏稍稍安心下来,跟二郎道:“妾身瞧着小妹妹在庄子里开学堂的法子极好,花不了几个钱,咱们用人却便利许多,只上半日课也不耽误活计,妾身京畿有个陪嫁的小庄子,夫君您看妾身能不能也跟小妹妹学学?”


    二郎失笑道:“我看是好事。你陪嫁的庄子,你只管自己做主就是,不必跟我商量。”


    一家人在郭家村过了年,年后亲戚们走动走动,正月初九又踏上归程。


    一路走得不急不躁,正月十七回到汴京。正月十八赵暻见了平安很是高兴,这次果然说话算话按时回来了。


    平安说:“我不回来能行吗,我二姐的婚期定在了二月十八。”


    赵暻:“……”


    他们家怎么一下子开了倍速似的。


    趁着朝廷还没开印,两人难得清闲,躲在集禧观吃火锅,边吃边商量四平钱庄开分号的事情,两人计划今年把四平钱庄开到大宋所有的州。这可是个大动作。


    在赵暻看来不难,两年来他们已经积累了足够的经验,把分号开到了所有的十四个府城,同时四平钱庄也把信誉建立起来了,这钱庄信誉立起来了,前景就不愁了。


    国家有倒海之力,好歹他是个官家,要在各州开一家钱庄分号没什么难的。就是平安要多挨点累,统筹安排。


    但平安却不这么想,平安还是有不少担心的,不论太平酒坊还是四平钱庄,甚至包括他们张家,他们崛起得太快了。


    平安跟赵暻聊起崔家当日的事情,以及他们家进京之前在沂州曾经受到的挤兑,眼下她背后是有一棵足够大、足够靠谱的大树,可这生意他们两个都不好公开出面,弄得人人都知道太平酒坊、四平钱庄背景神秘,而暗处有心觊觎之人不知多少。


    赵暻鼓舞她:“放心吧,你四哥好歹也亲政三年了,这点底气还是有的,我看谁敢跟我过不去。”


    “关键人家也不知道后台是你啊,”平安说,“稚子持金行于闹市,旁人眼睁睁看着这么大的财富商机,那我们麻烦能少吗?”


    “我自信做生意行,玩阴谋诡计坑人,我觉得我不太行。”平安道。


    赵暻想了想说:“这样,我再拨几个人手给你。还有咱们两个得加强信息交流,往后咱俩固定一下,每逢五、十的日子咱们都在这里碰个头,平日你有事随时传话给我。”


    “说好了啊,”赵暻不放心地叮嘱道,“你别又借口忙忙忙,你自己说说你是不是,现在我不找你你就不找我,再忙咱们见个面的时间还是有的,那你不想我我还想你呢。”


    他说这话时似乎再自然不过,就是不假思索地就随口说出来了,平安顿了顿,没说话,不过点头答应了。


    二十日一过朝廷开印,二郎回去上衙,紧接着宋氏便带着郑氏忙忙碌碌给七月备嫁。


    有能干的儿媳帮手,宋氏很快理出了七月的嫁妆单子。对比三年前,七月的嫁妆又比长姐丰厚许多,单是汴京两家铺子就很可观了,加上一个沂州的铺面,五百贯压箱钱,五百贯用以置办皮毛布匹、衣裳首饰,再有其他木器家什、床屏椅榻等等。以及刘家的聘礼自是都给她带回去。


    下人陪嫁四个丫鬟、两个小厮,以及郑氏送的一户陪房。


    正月二十二日,二郎上衙回来脸色便不太对劲,郑氏询问,他却只摇头道:“也没什么事,你近日把府中门户看紧了,下人们不许随意出入,严禁口舌是非,你不用担心,没什么事的,就算真有什么事情也有你夫君,你只管帮我服侍好父亲母亲就行了。”


    郑氏便不再问了,默默出去安排。二郎关在书房里半晌,斟酌再三,还是把平安找来了。


    平安难得见二哥这样神色凝重的样子,忙问:“二哥找我什么事?”


    二郎看着顶小的妹妹叹气道:“我实在是急昏了头,家中也没人能跟我商量,你还这么小就把你扯进来,只是这事你早晚会知道,我就不瞒你了。”


    平安蹙眉道:“二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二郎道:“昨日朝廷开印第一日大朝会,枢密院递了西北边军一名监军参大哥的奏折,参大哥擅自调兵、不服管制,枢密院跟着参了他一个居功自傲、恐有异心。”


    这罪名可就大了。


    二郎一脸凝重道:“我相信此事必有内情,大哥绝不会做出这等事情,只是我官职低不上朝,我岳父作为户部文官也有所不便,你有没有法子见到王四娘,先跟她打探一下宫中消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这事先不要让爹娘知道, 谁都不要说,我连你二嫂都没告诉。”二郎说道。


    平安点头,爹娘对这些事根本不懂,知道了除了担惊受怕一点用没有。


    “平安, 你若有法子见到王四娘, 就跟她打探一下。”二郎不放心地叮嘱道, “但是量力而行, 宫规森严, 她若不知或者不肯说那就作罢, 你且记得先把你自己护好了,你还小,有二哥呢,你不要为难自己。”


    “我知道,”平安道,“二哥也不要太过担心,我相信大哥。”


    平安从二哥书房出来, 径直回到自己房里, 不禁蹙眉犹豫, 此刻已经酉时末了,她这会子再找四哥实在不方便, 平安知道赵暻但凡休沐或者平日不忙时仍喜欢住在集禧观, 可年后朝廷刚开印他太忙了,忙得根本分|身乏术。


    天一黑宫门就该落匙了, 也不知他还能不能出来。可是若再等明日,那至少得等到明日午后,万一明日上朝就突生变故呢?有心先递个话进去,可上回因着二哥授官的事, 她没去见他,已经被他数落了。


    平安思忖片刻,召来紫芝吩咐道:“你联络江顺,问问他四哥什么时候能得空见我,就说我有急事。”


    紫芝见平安神色不对,忙说道:“回五娘子,您若有急事,便是宫门落匙了也可让守门侍卫传递消息,且四公子早就吩咐过,您这边若有事情随时报他。”


    “我想见他。”平安叹气道。


    紫芝转身出去,很快就回来了,躬身禀道:“五娘子,可是巧了,江侍卫那边刚得了话,四公子戌时初去往观中,有事请您过去。”


    “五娘子,这莫不是就叫心有灵犀?”紫芝抿笑说道。


    平安莫名窘了一下,木木的紫芝竟然也会说笑,平安嗔了紫芝一眼,吩咐道:“叫人备车,我去跟娘说一声。”


    得亏汴京夜市红火,平安跟宋氏说她要去州桥逛逛,宋氏也没疑心,只嘱咐她多带几个下人陪着,早点儿回来。


    平安出了家门,便坐上马车直奔集禧观。


    平安在集禧观后头这处院子也算常客了,有过天黑才走的,但还是第一次天黑过来,她来得快,等她到时赵暻却还没到,春寒料峭,内侍生了炭火,拿紫铜熏笼罩上,又送了茶水点心来。


    平安哪有心情喝茶,他们家这些年来可以说顺顺利利,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事,而且上来就是这么吓死人的罪名。平安一个人枯坐心绪不宁,便起身出去,在廊下散步走动,等着赵暻过来。


    赵暻来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刚刚能算十六岁的小少女披一件素色出风的大毛斗篷,帽兜垂在脑后,仰脸望着廊下的灯笼,正在出神的样子。


    “平安。”赵暻叫了一声,大步走过去。


    “四哥,”平安回神,连忙迎上去,不自觉埋怨道,“你怎么才来?”


    “等急了?”赵暻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笑道,“你是不是因着你大哥的事来的,担心了?”


    平安一听,脸上顿时忍不住带了一抹委屈,点头道:“我有点担心,对不起四哥,我知道你忙,可我实在着急……”


    “出息,”赵暻嫌弃道,“吓到了?”


    “还行,”平安说,“我相信大哥,他不是那样的人。”


    “好歹你是挥挥手就能调动上百万贯的张大掌柜,能不能有点儿出息,”赵暻一边嫌弃,一边揽着她肩膀往屋里走,问道,“你哪得来的消息,你二哥?这个张长谨也真是的,自己搞不定,把你个小孩牵扯进来做什么,我就是怕你知道了担心,害我这么晚往外跑。”


    平安站定,转身看他,黑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幽幽道:“四哥,我不小了,我十六了。”


    不知怎么,她认真的样子莫名让赵暻卡顿了一下。


    两人脚步顿了顿,赵暻便把她转了个身推着她进屋,口中安抚道:“没事的,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往后就习惯了,那些人罗织的那些罪名,你听听就罢了。”


    他这个口气,让平安心中安定了许多,两人进了屋,隔着一张矮几在铺了羊皮和绒毯的地席坐下,又叫内侍把熏笼挪近一些。


    内侍送上温热的杏仁露,平安捧着小碗在那里慢慢啜饮,赵暻则几口喝完,放下了碗。


    “四哥,我大哥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平安问。


    “我现在也不知道,”赵暻道,“我也在等进一步的奏报。但是你不要光顾着着急,你可以先分析一下你大哥被参的罪名。”


    “擅自调兵这个,按朝廷法度自然是错的。”赵暻道,“西北军报,年节期间吐蕃部落骚乱,参军何维甬参张长韧目无朝廷、无法无天,擅自调动兵马出城三百里,意图插手吐蕃内乱。”


    赵暻给她简略说了一下,吐蕃如今部落松散,熙河开边之时其主要政权被大宋招降,向大宋纳贡,接受大宋册封,但其部落之间经常发生争斗。这是吐蕃内部的事情,大宋并不好加以干涉。


    平安想了想,摇头道:“但是若只是吐蕃的事情,影响不到大宋,那我大哥没有理由无缘无故就擅自调兵,他跑去管人家吐蕃的闲事做什么?”


    赵暻道:“河湟一带形势复杂,有些地方眼下甚至没有明确分界线,我收到的军报是其中一个小部落战败逃窜,一度进入大宋境内,但是西北地方太大,眼下具体情形还不太清楚。”


    “而枢密院揪住的把柄,就是擅自调兵。眼下擅自调兵这一条看来是坐实了的。”赵暻道。


    不管张长韧为何调兵、调兵干了什么,反正都是擅自调兵了,这就是犯了大错。


    枢密院是大宋掌握军权的机构,不经枢密院,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就连皇帝调兵的圣旨也要经枢密院签署才行。


    而枢密院,是文官的地盘。


    大宋崇文抑武,以文驭武,就是这么来的。


    平安手里的杏仁露喝不下去了。


    “也就是说,我大哥这个远在边关的马军都指挥使,要调动兵马先得经过枢密院,等着枢密院行文批准了,然后他才能调兵去打仗?”


    “那若有紧急军情呢?辽人打过来了呢?他跟辽人说你们先等等,等我上奏陛下、上报枢密院,等他们批准了再跟你们打?”平安嗤了一声,无语道,“四哥啊,西北距汴京两三千里,我看到那时候,辽人该一路打到你的紫宸殿了。”


    赵暻半晌无言。


    “第二条罪名,不服管制。”赵暻顿了顿,问平安,“你觉得你大哥应当服从谁的管制?”


    大哥已经是马军都指挥使了,平安还真不太了解军队编制,大哥原是王将军麾下,但河湟之役后王将军回京出任枢密副使,已经不在西北……平安摇头,静静望着赵暻,等他揭晓。


    “他擅自调兵,监军何维甬不同意。”赵暻道,“大宋的每支军队,除了武将统领之外,还有枢密院派遣的一名文官出任监军。”


    “你是说,我大哥身为主将,还要听那个何监军的?不听他的就是不服管制?”


    平安愣了半天一拍桌案怒道,“这不荒谬吗,那这行军打仗到底听谁的?既然监军当家,还要主将做什么,耍猴子当傀儡吗?再说监军既然是文官,他懂用兵打仗吗?”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让那些文官,让那个监军统兵算了?让他们拿着笔墨书卷、道德文章去上阵杀敌啊。”


    赵暻没说话,就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所以这就叫以文驭武啊。


    主将要出战,监军说不行,你就不能动。主将要死守,监军嫌你怯懦,你就得出城送死。


    打赢了,那是文臣运筹千里,打输了,那是你武将没本事。


    四十年前三川口之战,大宋主将刘平主张坚守待援,但监军黄德和声称“堂堂天朝,岂可畏缩”,强令出城迎战,结果宋军全军覆没。主将刘平受伤被俘,黄德和临阵脱逃,逃回去之后反诬刘平降敌,偏偏仁宗皇帝和朝廷上下还信了,导致刘平一家险些被满门抄斩。


    后来真相大白,黄德和被腰斩,但刘平也已经被西夏折辱而死。


    “再有枢密院参他的,”赵暻继续说道,“居功自傲,恐有异心。你怎么看?”


    “我能怎么看?”平安赌气说道,“这么大的罪名,摸不着看不到,我大哥要如何自证清白,朝堂上剖腹挖心给你们看吗?”


    赵暻抬头看着气鼓鼓的小娘子,憋不住忽然笑了一下,抗议道:“你说那些人就行,别把我扯进去,我是好人,咱俩一伙的。”


    平安:“……”


    被他一打趣,平安那股子怒意缓和下来,顿了顿也摇头笑道:“四哥,我现在才知道,你有多不容易。”


    “心疼我了?”赵暻问。


    “心疼。”此情此境,平安也没忸怩多想,抬起黑漆漆的眸子说道,“四哥,他们这是故意冲着我大哥来了呀?”


    “未必。”赵暻淡然道,当然也是一部分原因,张长韧寒门出身毫无背景,却短短几年崭露头角升至高位,而打压武将早就是既得利益者们彼此的默契。


    但也许是冲着他来的呢?


    河湟开边之后,他趁机提拔了一大批年轻武将,又升任王韶做了枢密副使,打马惊驴,早有人不安了,加上他亲政之后日渐强势,如今更强硬推行变法,朝中反对者可多了去了。


    直接目的是打压年轻武将、排除异己,进一步大概想把王韶挤兑出枢密院,毕竟张长韧表面上是王韶的人,再进一步,呵呵。


    问题是张长韧不是王韶的人啊,是他的人。


    “你仔细一分析就会发现,他们参你大哥的这些罪名,上纲上线哪一条都吓死人,但实际上除了一个擅自调兵,其他全都是虚的,没有任何实质的东西,唯心论。”


    赵暻道,“就如你所说,像居功自傲,恐有异心这种罪名,摸不着、看不到,一个人根本无法自证。”


    一个靠兵变起家的王朝,亲手把王朝的利刃磨成了废铁。大宋立国之初经历五代十国之乱,民心思定,崇文抑武或许也有其合理性。然而矫枉过正,内部是安稳了,外敌呢?


    大宋恰恰亡于外敌。


    自古以来,没有哪一朝不防备忌讳武将坐大的,没有哪个皇帝不忌讳,居功自傲,恐有异心,这大概是既得利益者们排除异己的惯用招数了。


    关键还好用,屡试不爽。


    正如同“莫须有”。


    春夜寂静,赵暻烤着熏笼倚在矮几上,第一次跟她聊起那段历史,他语气平淡地告诉了她,这大宋王朝原本的宿命。


    平安静静听完,半晌,抬起黑漆漆映着烛光的的眼睛看他。


    “四哥。”


    “嗯?”


    “我能骂人吗?”


    赵暻:“……”


    不建议当着他的面问候他祖宗八代。其他的,随便。


    作者有话说:


    本章有参考大量史书和网络文献资料。


    平安有足够的经济头脑,但是作为未来的大宋皇后,她还是要懂一些政事的。不过这就是个日常文,朝堂权谋大约很少写到。


    第150章


    平安回到家已经亥初了, 免不了被宋氏念叨几句。


    宫门早该落匙,她这么晚不可能进宫见到王四娘,于是平安就没往西院去,次日起了个大早, 跟二郎说王四娘给她递了消息出来, 宫中安然无事。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官家看来不像要大动干戈的样子。”平安跟二哥说道, “官家年少有为, 总不会只听信一面之词, 我们先不要着急,就静观其变吧。”


    二郎揣着心事去上衙,下衙时候又得了郑大人的消息,于家中养病的王将军不顾旧伤发作,今日得到消息已进宫面圣,为大郎求情力争,朝廷自不会轻易就下定夺。


    二郎这才稍稍安心下来。几日后, 宋氏还是从旁人嘴里听到了风声, 着急地跑来问二郎, 二郎便轻描淡写告诉她,在朝为官哪有不挨参的, 这么多日下来官家都没有发作, 约莫不是什么大事。


    宋氏仍是不能安心,整日在家里烧香拜佛。但很快形势急转, 朝廷得到最新的西北军报,同时张长韧并西北边军几位将领陈情的奏折也到了,言明了西北之事,吐蕃的国书跟着也到了。


    原来此次吐蕃几个小部落联合作乱, 落败后在河湟一带窜逃,有叛逃投奔西夏迹象。西北边军几位将领得了消息,因着旁人都是步军,而大郎是马军,几人商量后便由大郎统率一军骑兵连夜奔袭数百里,于宋夏边界与吐蕃叛逃部落对峙多日,终将吐蕃叛逃部落赶回吐蕃境内,最终被吐蕃自己内部击溃。


    大郎上的是请罪折子,毕竟他擅自调兵是真,但乃是西北军多位将领商量的决策,并约定共同担责请罪。当时形势紧急,大宋和吐蕃联合抗夏,若是让叛逃部落投奔西夏,必然大大削弱吐蕃力量,引起争端,恐怕三方之间又要再起战火。


    熙河开边朝廷足足苦战七年,好容易给大宋打下一块养马之地,重新打开了被西夏阻断的丝绸之路,若是此次没有张长韧及西北军一干将领当机立断,果断处置,大宋这熙河开边之战大概就白打了。


    就这,枢密院及一帮顽固守旧的文臣竟还能反咬一口,言西北边军将领“结党抱团”,又咬定不论如何张长韧擅自调兵是真,祖宗家法,他们这参奏也是有理有据。


    据闻朝堂之上年轻的官家雷霆震怒,斥枢密院“颠黑倒白、荒谬无耻、排除异己、弄权误国”。


    赵暻可算逮到机会了。


    年轻的官家趁机清洗枢密院,诬告误国、险些贻误军情的监军何维甬刺配充军,也不用再麻烦押送回京来了,敕令就地罢官刺配,就留在西北军原部充作苦役。这一招叫够狠的,等于把这个何维甬交给张长韧处置了。


    另有朝堂内外牵涉其中数人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并掀起一场大廷议,借变法之机,趁机限制削弱枢密院权力。


    年轻的官家亲政三年,终于伸出了他的爪子。


    数月后,原枢密使被迫告老致仕,枢密院人员更替,但枢密院权力已经大大降低了,作为大宋官家,赵暻必然要把军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这是后话。


    马军都指挥使张长韧再立大功,加封壮武将军,西北军其余人等敢于担当,也各有封赏。最初得到情报的焦小郎、协同作战的崔十一等也都官升一级。


    拜大宋这奇葩复杂的官制所赐,平安起初还没太弄明白,赵暻给她解释之后才懂了,原来这“壮武将军”是寄禄官职,正四品,涨的是品级和俸禄,而大哥真正的“差遣”不变,仍领马军都指挥使之职。但有一条,官家重视马军,毕竟只靠步兵对抗以“铁蹄”著称的北辽和西夏几乎没有胜算。


    简单说,大哥职级高了两级,俸禄涨了。这正四品的俸禄除月俸外,还包括禄米、职钱、贴职、仆役衣粮等,林林总总加起来每月将近三百贯,比原先足足翻了一番还多。


    相应的,宋氏的诰命也跟着升了,由五品令人升为四品硕人,俸禄也涨了几十贯。圣旨下到张家,内廷处很快送来了翟衣、霞帔和六株花钗冠。


    家里进项又多了呀,平安正高兴呢,结果赵暻见了面就跟她讲:“借我十万贯。”


    平安侧目:“这么多,不借!”


    赵暻:“给你大哥买马!”


    平安:“……”


    如今大宋有了养马之地,赵暻手里有钱,便可以从榷场、马市大量购入战马,他要大力发展骑兵了。


    钱是好东西。


    “我也不白借,”赵暻道,“我有惊喜给你。”


    “什么惊喜?”平安忙问。


    赵暻却卖起了关子,只说到时候她就知道了。


    …………


    风波落定,七月的婚礼也就临近了。二月十四,沂州来添妆的亲戚们到了,平安、腊月连同几位表哥去渡口迎接。


    上回二郎娶亲,来的主要是伯父和舅舅们,这一船来添妆的主要是女眷,张家那边除了张金哥、张银哥、张立冬、张芒种等几位要来送嫁的堂兄弟,还有耿氏、吴氏、张大姐儿、张小鼠都来了,张大姐儿带着她十一岁的长子,张小鼠也带着她五岁的女儿珠姐儿。


    唯有小耿氏留在家中服侍爷爷奶奶没能来,耿氏便把大孙子小豆子带来玩了。


    宋家那边四个舅母都来了,每人带了一个儿媳路上服侍,来的是大表嫂、四表嫂,五表嫂和八表嫂,还有三表哥、六表哥和二舅舅的大孙子宋时秋也来了。上回二郎成亲宋家的大曾孙宋时雨来的,宋时秋没能来,这次宋时秋说什么也要跟来。


    两家的女眷们几乎都是头一回出远门,到家后宋氏和张有喜带着七月、郑氏出来迎接,大伯娘、舅母们便拉着宋氏说这一路可算长了见识了。


    宋大嫂笑哈哈说道:“都不知道咱们这辈子还能有这福气,咱们乡下妇人一辈子就在灶门口转悠的命,而今咱们这些土包子也到过京城了。”


    宋三嫂也说道:“可惜天冷老奶奶没敢让出门,真该带老奶奶也出来开开眼界。”


    这么一说平安还真想念外婆和奶奶了,寻思着什么时候风和日丽,车船慢行,把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接出来走走看看。


    既然都是女眷,便主要安置在腊月住的东院前院住下,堂哥和表哥、表侄子们依旧安排在西院的前院,整个张家大宅一下子就热闹起来,济济一堂,满院子欢声笑语。


    当晚家宴过后,宋氏挨个屋安顿好亲戚们,到耿氏屋里耿氏便拉她坐了会儿,妯娌两个闲聊起来,宋氏私下跟耿氏道:“我怎么瞧着,二嫂这几年老了那么多,头发都白了,是不是身子不大好?”


    “应当也没什么病。”时过境迁,耿氏一脸释然的笑意,对吴氏这些年的怨怼已随着儿孙绕膝淡漠了。耿氏说道,“还不是给银哥愁的,你说咱们老张家,托你们三房的福,家家这日子是越过越好了,可她呢,吃穿不愁的,越过越堵心了。”


    “银哥比二郎还大一岁呢,二十四了都。”耿氏道。


    张银哥至今也没有娶亲,吴氏早几年还张罗给他说亲,这几年索性也放弃了,任她怎么说也没用,张银哥一概推掉。吴氏曾想强给他做主定亲,张银哥知道后自己跑去找那媒人,当面表示他不愿意,吴氏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早前张银哥或许是因着看上的小娘子被吴氏折腾黄了,这几年心结或许淡了,对当初那小娘子少了些执念,但一个人过得久了就越发独了,口头禅就是一个人过得自在。


    宋氏唏嘘,感叹道:“都是二嫂做的孽,你说她这一辈子要强,把家里弄成这样。”


    “她这人性子就这样,”耿氏道,自家日子过得好,耿氏笑容平和安然,跟宋氏道,“金哥家的说了,好歹是金哥的生身爹娘,若银哥当真不成家,等二房他们老了,她好歹也会帮忙照看的。”


    宋氏夸道:“金哥真是好福气,娶了这么好的娘子。”


    等宋氏到了吴氏屋里,吴氏又拉着她诉苦,吴氏这辈子养了两个儿子,可两个儿子都叫她唯有后悔,后悔把张金哥过继出去,后悔对张银哥的婚事横加干涉。


    瞧着三房如今的显赫,有时候吴氏忍不住想,要是当初她不把金哥过继给大房,换了大郎过继会怎样?


    吴氏道:“他三婶啊,你能不能叫二郎劝劝银哥,他两个从小就好,兴许银哥能听二郎的呢。他这都二十四了,他若是当真一辈子不成家了,我死了也闭不上眼。”


    宋氏答应着,说她叫二郎劝劝。


    可二郎没劝张银哥娶妻,却劝他重拾科举。


    张银哥一听便笑道:“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就我还考科举呢,你也知道我资质平庸,你当人人都跟你似的,能考个探花郎?”


    二郎说道:“也没叫你非得考探花、考进士啊,你看你现在,家里有田有宅,衣食不愁,你每日教书,并不曾把书本丢下,我瞧着你闲暇也是读书练字,不如试着考一考,哪怕考个举人,就当督促自己上进了。”


    又说,“我这些年读书求学见的多了,我那些同窗,资质平庸的才是大多数,但经年努力,只要锲而不舍,不少人也都考上进士了。”


    张银哥道:“我平日确实读书练字,你看我孑然一身,逍遥自在,放了学我又没有别的事做,寻思着更好教书罢了。”


    二郎笑道:“可是你自己觉不觉得,你如今字写得好了,书读得多了,谈吐气质都变了,可不是吴下阿蒙了,腹有诗书气自华,总归没有坏事不是。”


    二郎便建议张银哥若考个举人功名,便是当个教书先生也更有威望,或者以他们家而今的门第,还可以给他谋一个教谕之类的差事。


    二郎道:“我如今于读书求学有诸多感慨,农家子弟想要读书进学何其不易,我当真是有想法,若将来我能有告老荣退那一日,我就回沂州去跟你办一所书院,造福家乡子弟。”


    张银哥被他说动心了,为了这么个连影儿都还没有的“沂州书院”,当真考虑回去要重拾科举。


    刘怀照那边告了婚假,二月十六吹吹打打跑来催妆了,而今宋家不光有一个探花郎,有教书先生,一帮子堂弟、表弟甚至表侄子、外甥们也都读书识字,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便拦着他叫他当场作催妆诗,还要七步成诗作成三首,不然就不让他把催妆礼送进去。


    张立冬振振有词:“大堂姐夫当日迎娶大堂姐就是七步成诗,你一个新科进士不能输吧?”


    刘姐夫整个人喜气洋洋,有求必应脾气好得很,赶紧在那儿绞尽脑汁作诗。


    平安在屋里悄声跟七月说笑:“咱家二姐夫是个傻的,他也不想想大姐夫当日七步成诗那是迎娶的正日子,他今儿才第一遍催妆呢,明日还得来催妆,后日才正经迎娶,就这么下去他这诗可有的作了,等把咱二姐娶到家,都能出一本催妆诗集了。”


    七月无奈嗔她,还不是你们合起伙捉弄他。


    好容易把催妆匣子送进去了,七月打开匣子看了一眼,红着脸赶紧盖上。围着的张立冬、宋时秋他们没看到,就在一起嘻嘻哈哈起哄。


    正热闹着,守门的小厮一路飞跑进来,见了宋氏也顾不得礼数了,急忙喊道:“禀大娘子,外头、外头咱们家将军大人回来了。”


    宋氏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顾不得满院子宾朋赶紧就往大门跑。


    大郎已经进了前院,刚下马把马匹交给随行的亲兵,一抬头便看到乌泱泱一大群亲人跑了出来。


    “爹,娘,”大郎伸手扶住疾步奔过来的宋氏,朗笑说道,“我回来了,总算赶上了。”


    风波之后大郎加官晋爵并奉诏回京面圣,一路上风雨兼程,紧赶慢赶,他要赶回来给妹妹扶轿送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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