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落雪湖内。
周青崖的身子如断线的风筝不断下坠,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湖水,头顶却慢慢亮起一道狭长的缝隙,渐渐照亮黑暗。
那一道缝隙中, 柔美的清辉倾泻而下,落在她的眼睛,恍若母亲的手抚摸她的额头。
这道光缝像什么?
周青崖几乎是瞬间想到了答案。
像断山上“一线天”中的月光。
这个想法一出现, 四面八方突然亮起亿万光点。
无数的光点拉伸,化作纵横交错的光轨, 光轨与光轨相交, 瞬间织成一片无垠的格子宇宙。每个格子都是丈许见方的光匣,匣内光影流转, 赫然是熟悉的身影:
有的格子里, 爹正盘腿坐在石上,教她说话断句,她摇摇晃晃地跟着念, 发音含糊, 爹便故意学她的调子, 逗得她咯咯直笑;
有的格子里,娘握着她的小手,教她执笔写字, 宣纸铺在石桌上, 风一吹就卷边;
有的格子里,爹站在院中,握着木剑给她演示基础剑式,她举着比自己还高的剑,学得东倒西歪,爹却从不嫌烦, 一遍遍放慢动作;
还有的格子里,是暮色四合的山头,一家人蹲在一起烤鸡,油脂滴在火里,溅起星星点点的火苗,鸡肉的香气漫出来,勾得小小的周青崖直咽口水……
格子还在疯长。
横向望不到边际,纵向深不见底,新的格子从光轨的缝隙里不断涌出来,挤得旧格子微微震颤,发出“咔嚓”的脆响,仿佛整个天地都被这格子阵法拆解、重组。
父母的声音从每个格子里溢出来,或笑或嗔,或唤她的乳名,木门开合的“吱呀”声、雨夜屋檐的滴答声……从每个格子里漫出来,交织成一片温柔的潮声,将她的坠落包裹其中。
周青崖的身子还在往下掉,穿过一层又一层格子,指尖擦过光匣的边缘,冰凉刺骨,像是摸到了万年冰雪。可那些格子里的光影太暖,太真实——哪怕阵法已将她裹进这片无边无际的幻境,哪怕身体冷得快要僵硬,她也甘愿在这亿万格子构筑的牢笼里,一直坠向那片永恒的温柔假象。
不愧是阵圣设下的阵法。
周青崖血液仿佛都要冻成冰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雾,睫毛上甚至凝结了细碎的霜花。
可她无声呼吸着,舍不得闭眼。
小的时候,小小的周青崖白天在山上玩,晚上便一脚一脚踩着月光回家。总有一间木屋一盏灯火等着她。
总有归处在等她。
自从爹娘离世后,她的人生只剩下漂泊。
先是跟着散修联盟的叔叔婶婶四处混饭吃,小周青崖从只会哭到帮忙烤山鸡;
后来是独自斩妖,一个人两把剑,记不清多少次,在生死之际徘徊;
再然后进了千机学院,可惜还没交上几个朋友就“死”在了神堂峪。
莫名其妙“死而复生”以后,又带着程四方和窈安跋山涉水,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她好像永远在路上。
周青崖从不回头。因为她太有自知之明。就算回头,身后也早已空无一人
等等。
程四方和窈安。
窈安!
周青崖的瞳孔一刻失焦。
此阵法是让人心甘情愿沉溺在幻象中,同时冰冻人的身体、意志乃至是神魂。
窈安的身体伤上加伤,必然无法承受住这样的寒冷。
必须尽早破阵离开,带窈安去医馆!
她决心已定。
眼前格子却骤然变幻,不再只是回忆。而是一只从月亮上跳下来的兔子。
兔子往下跳,托住它的是两双苍老的手。时光荏苒,格子里,是爹老了的样子,他鬓角新添了白发,娘眼角长出了细密的皱纹。他们望着她,眼里一如往昔,盛着化不开的温柔。
那些她幻想过很多次,却永远不可能发生的场景。此刻在周青崖眼前变幻,将她包围。
爹。
娘。
家。
再多一会儿。再看一点点
她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去触碰光匣的边缘。
就这样吧,留下吧。
无数的声音这样说。
就这样清醒地沉沦吧。
女子的手却在光匣前猛地抽回,闪电般探向发间的木簪。
下一刻,周青崖一把拔出发簪,青丝飘扬。她的手却没有一丝迟滞——
木簪尖锐的尾端毫不犹豫地划过眼侧穴位。“嗤”的一声轻响,两行血从眼侧沁出,顺着眼尾滑落,在素白的脸上像两滴观音红泪。
剧痛如针般扎进眼眶,眼前的亿万格子瞬间蒙上血色,随即沉入无边黑暗。
强行截断目窌穴的灵力,可以使人暂时失明。
世界骤然安静,又骤然喧嚣。
没了光影的干扰,耳朵成了唯一的凭依。爹娘的声音还在,却像蒙了层纱,远了,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细微、更规律的声响,从四面八方钻入耳膜——“咔哒,咔哒,咔哒……”
无数精密的齿轮在咬合,千万个轴承在转动,每个格子的亮起与暗灭,都伴随着这细微的机械声。声音层层叠叠,却并非杂乱无章。
周青崖闭着眼,耐心倾听,所有的“咔哒”声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像水流归海,最终凝向身下某处。
她在黑暗中辨着声源,坠落的身体仿佛也成了听觉的一部分,顺着声波的脉络往下沉。那“咔哒”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到后来已如急雨打在青瓦上,连成一片持续的嗡鸣,震得耳膜发麻。而在这片嗡鸣的最中心,藏着一丝极轻的、不属于机械的声息——是铜镜的颤鸣。
就是那里!
周青崖猛地抬手,将木簪攥得死紧,指节因用力泛白。失明的眼眶里渗出两行血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色衣襟上,洇出点点暗红。耳朵捕捉着那丝镜鸣,身体在空中强行扭转,朝着声源的方向狠狠刺去!
木簪划破空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道。起初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光滑,像撞在结冰的湖面,却比冰更坚硬,更滑腻——果然是镜子!镜面微微凹陷,映出她此刻狰狞却决绝的模样,只是她看不见。
只要毁掉阵眼,就再也看不见‘爹娘’。
……
“破!”
周青崖一声低喝,灵力尽数灌注入木簪。木簪陡然爆发出微光,隐隐有剑般锐势。
“哗啦”一声脆响,不是玻璃碎裂,而是某种灵力屏障被戳破的锐鸣!
镜面应声而裂,裂纹如蛛网般蔓延,瞬间爬满整个镜面。“咔哒”声骤然紊乱,随即像被掐断的弦般戛然而止。头顶的一线天开始震颤,四周的格子失去了动力,光匣壁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点,爹娘的声音也随之消散,连带着那刺骨的寒意一同退去。
镇守阵眼的是‘无相镜’!
有相镜只能照影,无相镜方可鉴心。
心中执念,有如波涛,使人不得安宁。
潜静修炼,便要舍弃身外物,舍弃万般妄想执着。
便是要定此心中风波,真正做到心静如水。
故而名为“定风波”。
周青崖心想——哈哈,真不愧是阵圣他老人家啊。
太有实力啦!大手笔啊!无相镜都能拿来给学院弟子们随便造,家里指不定还藏着多少好东西呢。
她的身体不再坠落,被柔软的白头雷鸟托住。周青崖没时间思考其他,她伸手去摸,摸到旁边昏迷不醒的窈安这才放下心。
眼侧的穴位还在疼,眼前依旧是黑暗,但空气中弥漫的阵法气息正在溃散,取而代之的是落雪湖熟悉的、带着水汽的清冽。
“咚。”
今日灵力调用过度,周青崖已无力握紧木簪。簪子坠入下方恢复平静的湖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她终于昏了过去,一头栽进雷鸟厚厚的羽毛里。
白头雷鸟一边纳闷、一边厉声划破天空,朝着灵兽苑的方向飞去。
它刚才明明看到,数不尽的肥硕大鱼,一万年也吃不完,怎么突然就都没有了呢?
白头雷鸟的身形渐渐消失在天际。
落雪湖恢复平静。阵已破,阵法结界缓缓消失不见。
岸边一片阒然寂静,鸦雀无声。
唯有半边撼庭楼淡然矗立,倒映在水中。
好半天,围观的弟子们如同呆滞了一般,还停留在雷鸟之后清越的鸣叫声中。
直到终于有人倒吸了一口气,讷讷地开口:“王教导的白头雷鸟……破了阵圣的定风波。”
“白头雷鸟破了定风波!”
人群瞬间静了静,随即炸开惊涛!
“半年未破的阵法,居然被一只鸟撞开了?”
“是那只鸟王!”
“我靠,怪不得它不让人骑!我就问,谁敢骑,谁能骑?!”
有人泪流满面:“骑它?它那么强,它骑我还差不多。”
正是休沐日,无数的阵修弟子收到玉简,有从学院外拔腿就跑,拼命往回赶的,有从舍馆里掀开被子,胡乱披上外袍就冲出来的。所有人都朝着一个目的地奔涌而来,脸上写满“世界观崩塌”的茫然——他们苦修数十载,竟然不如灵兽苑的一只鸟?
赶来救急的执事们前脚给撼庭楼设下屏挡,防止再有弟子靠近危楼。
后脚又来落雪湖畔维持秩序。人越聚越多,争先恐后,杂声鼎沸,口口相传神鸟传奇。
人群之后,梅潭柘一袭红衣,临风玉树。
他不过是出去几天,见一位老朋友。刚一回来,这是让他赶上什么大热闹了!
千机学院里,矗立千年的撼庭楼,塌了一半。
落雪湖畔,阵圣亲设的阵法,被一只鸟破开。
他手指快速在玉简上敲击,赶紧传给师尊。师尊最爱八卦。
就在这时,一朵梅花飘落肩头。他感觉到,梅山之上的气息变了。
梅潭柘抬起眼,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诧异。
是他那师兄的儿子引气成功……
而且,连破两境。
作者有话说:
周姐:真女人从不回头看。姐身后空无一人。
谢悬之:老婆你回头看看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日更苟了十几天育苗好像没什么用,二十多收藏上榜都很困难,现在字数也太多了,所以最近可能隔日更,压一压字数。如果有看这篇文的朋友,请见谅!
第22章
周青崖醒来的时候, 首先闻到的是一股药香。
她动了动手指,身上盖的被褥是上等新棉,蓬松匀实, 贴身暖和。身下躺的是月白色的缎面床垫,经纬线皆是三股捻成,织得密不透风, 表面光润,却不似寻常缎子冰凉, 反带着一丝温软。
头下药枕, 她嗅了嗅,枕芯用的是三年生的陈艾与晒干的薄荷, 混合着少量檀香木碎, 外包着丝绸枕套,上面以银线绣着几株兰草,针脚纤细, 花叶栩栩如生。
她奋力想抬头, 无果, 只有眼睛能转,瞥到床榻边立着的梨花木小几,木料厚实, 打磨得光滑莹亮。几上放着一只碗, 还剩小半盏浓药。
周青崖隐约回想起,这几日昏迷中有人动作轻柔地往自己嘴里灌药。
头好疼,她想伸手扶住额头,手臂却抬不起来。
除了眼睛和手指,身体的其他部位都痛得钻心蚀骨。
她放弃挣扎,安心观察房间。
这个房间虽然朴素, 并不奢侈,却处处彰显高品质与高质感。
每一件器物都透露出两个字:有钱!
回想起她一生中,曾在宿舍、客栈中栖身,也曾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从未住过如此精致的房间。
于是周青崖想,我是在做梦吧。
如果是做梦的话,能不能把木几上的药碗换了,换成几坛梨花酿。再来几个英俊些的男修,在她床头舞剑。
舞剑的时候记得少穿点衣服。
不穿也可以啦。
周青崖的白日幻想被脚步声打断。她转了转眼睛,看到来人:“王教导。”
王轶依然是不说话。从他怀中快速溜上来五道眉花鼠,开口道:“你醒了?”
面前站着个大活人不说话,反倒跟一只花鼠对话,周青崖觉得这事多少有点诡异。但是她超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很自如地问花鼠:“这是王教导的家?我住了几天,不收费吧?”
“当然是王轶的家!蠢雷鸟把你们送到灵兽苑里,你整个人快死掉了。王轶只好把你们带回来。你睡了五天了。整整五天!收费?你付得起嘛?”
看起来弱弱小小的,说话尖声利语,毫不客气。这小花栗鼠还真是社交悍匪。周青崖想到窈安:“跟我一起的那个小女孩呢?”
“她在另一个房间。有个叫程四方的在照顾她。”
“她没事吧?”
“王轶给你们请了庆安城最好的医修!那个小女孩只是惊吓过度,体内灵气饱满得很,护住了全身。”
周青崖欣慰。泡玉髓药池还是有用的。
她舒了一口气,喉咙顿时涌上血腥味。
“反倒是你。”花栗鼠仰起头,王轶给它喂了一块花生,然后他慢慢开口道,“你中了毒。”
“我知道。蜃蛇之毒。”
王轶有些诧异。
一来诧异的是她如何中的毒。蜃蛇生于洪荒海眼,数千年方生一鳞,万载才成一尾,天地间不过寥寥数条,藏于四海,行踪不定。每逢“海天归一”之象——即日月同沉于海,潮汐逆涌之时,方会借洋流浮于水面,捕杀猎食。
二来,蜃蛇之毒,天下无解。毒液沿十二经脉游走,待及心脉,痛苦而死。王轶诧异她年纪轻轻已没多少年岁可活,可她平日里卖力干活,开朗乐观,完全看不出是将死之人。
“此事说来话长。”周青崖感激道,“我现在感觉好多了,多谢王教导请的医修。”
蚀骨之痛,她却说好多了。王轶想,真是能忍。
“庆安城里的医修可治不了你。”花栗鼠站起身来,前脚捧着花生嚼了嚼,“是从学院里来了位蒙面的医修,喂了你好几天药。没看出来你人缘倒是挺好的。”
学院里来的蒙面医修?周青崖一头雾水。
她不认识。
“你好好休息。”王轶简单交代了几句。他有庆安城有好几处房产,因此周青崖住在这对他完全没影响。想住多久住多久。但周青崖立马向老板表决心:“王教导,你放心。我身子马上养好了就立刻去灵兽苑干活。”
王轶有几分迟疑:“学院里你,你暂时去不了了。”
“为什么?”
毛绒绒的花栗鼠灵活地跳了出去,跳到周青崖的床上,歪着脑袋看着她:“阳春,你知道吗?”
周青崖茫然地看着它。它说话的语气莫名好严肃,以及……它长长的尾巴真的好萌。
好想摸,好想摸。
“那媓岐宫少宫主姬芷柔你知道吗?”
周青崖想起那天撼庭楼上的女子说她的母亲是媓岐宫宫主,不会放过她。
她眨眨眼睛,示意“这个我知道。”
“阳春就是姬芷柔身边的护卫。”
噢,弹琵琶《十面埋伏》的那个。
“她死了。”花栗鼠说,“死在了撼庭楼上。”
“姬芷柔说是你杀了阳春。”
“这不可能。”
她虽与阳春一战,破了她的琵琶。但并未下死手。学院内的规矩周青崖懂得,不可院内伤人性命。
而且她也没必要做的这么狠决。那姑娘回去好好修养几日就会没事的。
“有十二个乐修弟子共同帮姬芷柔作证。哦,还有撼庭楼修缮,你需要赔付”花栗鼠伸出五根爪子,“五百灵石。”
“王教导,不管是哪个医修,请她不用来了。”周青崖闭上眼睛,平静道:“让我死了算了吧。”
“不过,有个好消息。”
还能有好消息?真不容易。
花栗鼠眨巴眨巴大大的眼睛:“有个叫徐望的乐修弟子帮你申诉,说你杀人毁楼实有苦衷,情有可原。希望学院不要开除你。毕竟你一旦离开了学院的庇护,媓岐宫的人绝对不会放过你的。你认识徐望?”
“不认识。”千机学院哪冒出来这么多她不认识的人帮她?
“院内杀人是大事,几十年未尝有之。胡院长决定亲自主持对你的审判,时间在七日后,地点在学院的执法台。”花栗鼠最后说道,“你最好快点恢复身体,好好准备一下。”
“因为到时候,姬芷柔的母亲,媓岐宫的宫主将从代州赶来,出席审判。”
*
虽然花栗鼠好心提醒她好好准备,但周青崖实在不知道准备什么。
阳春怎么死的,审判的时候要说些什么?胡琼院长会不会认出她?
老实说,认出来反倒不妙。
她可没有给胡院长留下什么好印象。
当年她在学院拢共才待了一年,一半的时间都逃课、喝酒,偷溜出去。她名义上虽已经不在散修联盟,但毕竟是从小长大的地方,作为散修们引以为傲的五境同盟,但凡哪个散修在外除妖遇到困难,就会通过玉简传信给她。山高水遥,风霜雨雪,周青崖总会及时出现,出手相助,两勒插刀。
有一天晚上她“助人为乐”后回来,从后山翻墙,脚跳下来,正落在一处亭子前。
亭子里坐着位妇人。她乌发绾作单髻,斜插着一根雷击桃木簪,鬓角几缕碎发垂落,被风拂得微微颤动。虽看不见面容,单那脊背挺得笔直,不似寻常老妪的佝偻,反倒如千年古松,根扎大地却顶接苍穹。
亭子石桌上放满了书,妇人却没在看书,她仰头正在看月。
周青崖不知她何身份,轻手轻脚地正要离开。
山风穿林,明月清晖,孤亭一座。
“你看这月,”老妇人却开了口,声音温沉而韧,“十年流转,春去秋来,它总在这;百年过隙,人从垂髫到白首,它也在这儿;千年兴废,城郭成丘墟,它依旧兀自高悬;纵是万年斗转,星辰换了位次,它还是这般模样。”
她在跟我说话吗?周青崖环顾四周,确定没有旁人。
“世间万物都在变,唯这月,是不变的准星。”妇人依旧在感慨。
“前辈说它不变,可我却看见,今晚的月,比昨夜更亮些。”周青崖立在亭边,目光跟随而至,凝在明月上,不知不觉搭了话。
老妇人转过头,见眼前少女年纪不大,玉颊微瘦。月光为她度上一层柔和光晕。
妇人笑道:“月亮本是一个月亮,亮暗也只不过是云气遮隔,怎会因你我目光而变?”
“非是云气。”周青崖抬眸,自信道,“昨夜我忙于赶路,月在云后,我未细看;今夜我在此地,月在中天,我凝神望着它——它便亮了。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不知江月待何人?它悬了万古,不过在等待我抬头的瞬间,等一双凝视它的眼。”
老妇人摇摇头:“王朝会灭,星辰会移,人会老去,月亮怎会为谁停留?千年前的月照过古人,今夜的月照你我,明日它还照旁人,它从不等谁。”
“它不等,却总在。”周青崖道,“就像此刻,我望着它,它便成了‘我的月’。我就是它千百年来一直在等待的人。”
月亮因照过人而有了故事,因被凝视而有了温度。江月照过的第一个人,让它从此不再是孤悬的冷光,而成了人间的念想。
这个世界并不因春花、夏风、秋月、冬雪而美好,是因为有我周青崖看到了它们才美好。
现在想想,真是年轻气盛。
老妇人静静聆听,并不恼怒:“你看月时,月是你的;你不看时,它还是它。”
“可我看过了。”周青崖扬眉,“它落在了我眼里,就与昨夜的月亮不一样了。”
山风依旧,月在中天,清晖漫过两人衣袍。周青崖悠然中瞥见,那老妇人衣袖翻飞,袍角暗绣着北斗星图。
我我靠!是院长的衣裳。
傻孩子,快跑啊。逃学逃得连院长都没见过几回。
不过刚才这一番交流,周青崖觉得院长很是温和沉静,一定不会管她逃学这种小事啦哈哈哈。她脚底抹油,正要寻个理由溜走。
胡琼胡院长猝不及防地盯住她,微微一笑,眼角皱纹舒展:“我记得昨日和今日都并非休沐日。小丫头你刚才说你昨夜在赶路,在哪赶路呢,不妨说来听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此事最终以周青崖被罚抄百遍院规结束。
所以说, 最好还是不要被胡院长认出来。
逃学微不足道,院内杀人可是丑闻大事。
不过,周青崖始终想不明白 , 阳春是怎么死得。看来只有等七日之后,执法台上见分晓了。
七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第一日, 那个神秘的蒙面医修没有再来。程四方和窈安听说师祖奶奶醒了,冲到她的房间, 小心地给她送水喂药。
第二日, 程四方和窈安把家里的兔子带过来了。周青崖看出来,程四方已入二境。从此迈入修真路, 小少年更加沉稳, 身材也硬朗了些。
第三日,她能动了。
第四日,她在程四方的搀扶下, 坐到了窗前。窗前一树秋海棠, 开得正是烂漫。
第五日, 窗前无聊发呆中,王轶教导到来。花栗鼠告诉她不用担心,千机学院里现在有很多弟子为她奔走相告, 力求将她留在千机学院。
周青崖以为自己听错了。很多, 弟子?她整日待在灵兽苑,认识的弟子还没有灵兽多。谁会多管闲事?
花栗鼠却说声势浩大,奔走呼号,整个学院都惊动了,说得绘声绘色。说得周青崖一头雾水。
第六日,依然是无聊发呆。等待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第七日的夜里, 周青崖刚歇下,就听见程四方焦急地敲门:“师祖奶奶,不好了,出事了。”
她披衣服开门,向来胆大的窈安一把扑进她怀里,带了点哭腔:“师祖奶奶,小雪快不行了。它要死了。”
“别急,带我去看看。”
窈安的房间,小雪缩在一角,身上是棉絮布和它刚从自己身上咬下来的兔毛。兔子耳朵蔫蔫地耷拉着,前爪时不时刨两下身下的软物,喉咙里滚出细弱的咕哝声。
窗纸被夜风吹得轻轻打颤,周青崖端着盏铜烛台,烛火在她指间明明灭灭,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映得忽长忽短。程四方和窈安一左一右,担心地蹲下身子。
周青崖笑了,声音压得极柔:“小雪是要生崽了。”
她从小在山里长大,什么没见过。
“生小兔子?”两个孩子都又惊又喜,连忙捂住嘴巴,尽量不发出声音。
周青崖将烛台拿近些,烛火的光晕便落在母兔绷紧的后肢上,照见它爪下抓出的棉布纹路。
忽然,棉布堆里滚出个粉白的小团,闭着眼,四肢乱蹬,发出微弱的哼唧。母兔缓过劲,急忙掉过头,用舌头一下下舔它,粗糙的舌尖带着暖意,把那团小东西舔得渐渐舒展,露出一层绒毛的嫩芽。
“小雪在舔宝宝呢。”程四方有模有样地向师妹讲解。
又有两三只陆续落下来,挤在棉絮里,像一堆会动的粉团。母兔把它们一个个拢到腹下,用身子裹住,只留小小的脑袋在外头。有只最瘦的总被挤出来,母兔便用鼻尖轻轻把它拱回去。
“它们好小呀。”窈安忍不住道,“好可爱呀。我们给它们喂什么吃的好呢?”
“它们有母兔照料,放心吧。”周青崖拿出大家长的作风 ,“倒是你们两个,夜深了,该回去休息了。”
孩子的世界还真是简单。她想,兔子生崽,就能让两个小孩大悲大喜。
正想着,窈安忽然凑近些,“啪叽”在周青崖面颊亲了一口,烛火照亮她清澈的眼睛:“有师祖奶奶真好。师祖奶奶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
孩子的世界最简单。喜欢谁就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出来,单纯又热烈。
“别以为这样哄我就可以不睡觉。快——睡觉——”
周青崖想,她倒也不是什么都知道。比如为什么学院里许多人为她慷慨奔走。直到她走上执法台,看到围观弟子人手一份的宣传册,这才知晓答案。
晨雾刚刚消散,露出九丈高台,宽广辽阔。中央摆着一张旧木案,案上放着学院的律书,案后坐着三位执事。
台边立着两根木柱,挂着的楹联写着“是非分明,执法辨直”,墨色有些淡了,却仍透着股端正气。台下是片平整的石板地,能站百十来号人,都是来看审的学子,一个个激愤狂热,人潮涌动,高高举着牌子:
牌子上,赫然画着白头雷鸟的飒爽英姿。它从落雪湖飞过,展翅高飞,高傲地不可一世。
“白头仙禽破阵定风波,是我们阵修弟子的精神图腾!是我们阵修的神鸟!”
“白头仙禽认人。除了此女喂的鱼,一口不碰。前几日她不在,仙禽都饿得消瘦了!”
周围的阵修弟子纷纷附和,义愤填膺,有人把怀里的宣传册分发出去,册子在人群里传递,上面除了画,还写着:“仙禽乃阵法克星,需得专人照料!”“留她便是留仙禽,留仙禽便是助我阵修!”
周青崖真是感动地热泪盈眶。虽然他们连她的名字都不知,但一大早,这些弟子连饭都顾不上吃,就赶来求学院留下她。
小绿也是过上好日子了。再也不是“臭脾气的鸟王”,都被称为“仙禽”了。现在,请问谁敢诽谤仙禽?谁还妄想将仙禽骑在身下?得先问上百个阵修弟子同不同意。
几百个阵修弟子挤在灵兽苑外,希求捡小绿掉落的羽毛,回家插在床头每天供奉。
王轶教导吓得脸都白了,将灵兽苑上了好几把大锁,好几天不敢来学院。
摩肩擦踵的人群中,宁既明容色俊丽,一袭紫袍,冷风中捧着块胡饼,大口咬着。虽然他并非阵修,但‘定风波’曾把他锤成孙子,他时刻关注着后续。
旁边有人挤过来:“听闻宁师兄的占卜之术灵验无比,师兄有没有占卜今日审判之结果?”
“没有。不过我倒是占卜到了今天肉最多的胡饼。”宁既明美滋滋地吃着。吃饼看戏,学院生活实在美好有趣。
膳房做的胡饼,有的塞了整块肉,有的就沾点肉末。
说话者见宁既明手里那块,咬开时果然滚出块油亮亮的肉丁。香气溢散,周围十几个阵修弟子都默默咽了口水。
紧接着,两道身影移形换位,瞬移而至。审判台上的威压陡然升高,三位执事起身行礼。
众人面色皆严肃起来,台下弟子也噤了声。宁既明咬了口胡饼,吐也不是,吞也不是。
周青崖抬头望去。
两道身影施施然坐到三位执事身后。
一位老妇人乌发单髻,身如苍松,总是笑意盈盈,却能叫人无端生怯,正是胡琼胡院长。
另一个女子金饰簪发,翠珰垂鬓,不苟言笑的脸如月下寒玉。四十五岁的年纪,在修士中不过是盛年,她却已生出几分岁月雕琢的清寂。
想必就是媓岐宫宫主,姬冷妍。
胡琼院长的目光在审判台上扫过,周青崖很明显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顿了一顿,随后像无事发生般,胡院长宣布道:“开始吧。”
执事先问周青崖:“王轶教导说你叫周青。”
周青崖点点头。
执事拿笔记了记,道:“请乐修弟子姬芷柔。”
姬芷柔一上台,见母亲在,瞬间委屈大爆发:“娘!是她,就是这个女的,她杀了阳春。”
姬冷妍端坐着,并未出言。
“你口口声声说是我杀了人,”周青崖转过身来,与她对质,“我想请问,阳春是怎么死的?”
姬芷柔的目光有一瞬的闪躲。
“是一把匕首插进了她的心脏。”执事道,“我勘察过她的尸体,应是与人打斗受了重伤,但不足以致死。而匕首直插心脉,是致命伤。”
匕首?这不可能。
周青崖冷静道:“我从未见到什么匕首。”
“狡辩!那把匕首原是放在桌上果篮中,我亲眼看到你拿起伤人,”姬芷柔连忙发作,她卷起袖子,哭嚎道,“娘,您看,我的手腕上也有几处伤痕。”
雪白手臂上殷红血痕格外惹眼。
“娘,好痛。娘,你要为我作主啊娘!”
台下弟子们议论纷纷。
周青崖视若无睹。
她心里清楚,这场审判关乎到媓岐宫的脸面,现在是要给整个媓岐宫的交代。
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搞清楚阳春之死。
“请问执事,现场可还有其他目击证人?”
“带乐修弟子”执事叫了十二个人的名字,正是乐坊十二人,他们言之凿凿地作证,他们陪着姬芷柔在撼庭楼练曲练得好好的,忽然周青闯入,不明缘由、二话不说就是一通打砸,砸了姬芷柔的归凤琴。
归凤琴爆炸,把撼庭楼炸成了两半。
台下一片哗然。撼庭楼是学院内的老建筑,大家对它总归有几分感情在的。
周青崖冷笑:“我为何闯入,难道你们不知道缘由?”
“这……”十二人面面相觑,噤声不语。
“因为姬少宫主将一个五岁小女孩绑在撼庭楼上。”一道声音传来。
在姬芷柔恶狠狠的目光中,徐望走上台,鼓起勇气道:“那个女孩毫无修为、手无寸铁,只因为惹少宫主不高兴,就惨遭折磨,性命垂危,何其无辜?”
“我们那只是小孩子之间的打闹。”姬芷柔一口咬定。
“小孩子之间的打闹?”周青崖毫不退让,字字清晰,“我只看到你在单方面伤害窈安。”
明明只是学院里一个喂养灵兽的,明明一无背景二无宗门,这个叫周青的却在几位大能的目光中镇定自若,毫无惧色。
姬芷柔又想起那天她的压迫感,不由得冷汗涔涔。
“窈安。”
始终沉默的姬冷妍忽然若有所思。她的声音清冷如枝头薄雪,询问:“这个小女孩在吗?”
“窈安受了伤,需要静养。”周青崖答道。她当然不会把两个孩子带到审判台上来。
执事道:“徐望,你说说后来发生了什么?”
“楼塌了以后,我同各位师兄师姐一起逃离了撼庭楼,后面发生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你们走了之后,撼庭楼上是否只剩下姬芷柔,阳春和周青三人?”
“……确实如此。”
台下轰得炸开。
“看来真的是她杀了人。”
“这可不行啊,咱们的仙禽还需要人照顾!我还指望着仙禽佑我小考!”
“能不能网开一面啊,一气之下,失手伤人,情有可原。”
反对的声音亦不在少数,而且隐隐有压倒之势:
“情有可原?法不容情。你们不会真以为人多就是正义吧?”
“今日若轻易放过她,明日是不是人人都可失手伤人?千机学院可不止你们阵修,还有符修,器修,剑修。”
“对!学院就要有学院的规矩。”
姬芷柔借机尖声逼问道:“你也听见了,当时楼上只有我们三人。不是你,难不成是我杀了阳春?”
“也许是呢。”
台下,一女子笑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在众人注视中, 说话的女子缓步走上台。
她身着一袭红衣,如燃着的火,从肩头烧到脚踝, 走动时衣袂翻飞。偏偏斗笠压得极低,面纱遮掩,一张脸几不可见。
但少女姣好的身形是藏不住的, 腰肢间带着股天然的媚,走在审判台上, 她每一步都踩得慢悠悠, 混着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让台下弟子纷纷好奇。
“谁啊?”
“谁啊?”
“不知道。”
她驻足, 站在周青崖身边。
一抹红立在一片青灰院服中, 妖得扎眼,又静得离奇,像幅没干透的画, 浓墨重彩里藏着说不清的谜。
周青崖几乎是在她出声的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她是谁。
她的声音太熟悉。
玉髓药池旁木屋的主人。
是她。夜夜看自己舞剑的是她。
是她。那日铜铃传信是她。
是她。到王轶教导家里照顾自己的“蒙面女修”也是她。
原来是她。
周青崖想, 对啊, 她既看守玉髓药池,必然是一位医修。
迷迷糊糊的昏迷记忆中,蒙面女修动作小心地将她扶起, 她发间有一股清幽的药草香气。
实在感激, 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呢。
下一刻,胡琼院长就喊出她的名字。她面色肃穆:“顾明蝉,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顾明蝉轻轻一笑,取下头上斗笠。
果不其然,听取惊声一片。兵荒马乱,有人呕吐, 有人惶恐。
一张极丑陋的脸。一张瘢痕纵横的脸。狰狞可怖,阴冷诡谲。纵是有再好再妩媚的身材,也只让人想到“妖怪”二字。
是她。还真是缘分。周青崖了然,站得更近些,轻轻一笑:“原来我们两个人,早就见过面了。”
水月湖边,出水芙蓉,被拒绝的手帕。
顾明蝉冲她扬唇,回之狡黠一笑。随后她正对胡院长的眼睛,回答问题:“我知道,这里是千机学院执法台。妄言必惩,欺瞒必究。是非昭彰,功过分明。”
整个学院,只有胡琼知道她的名字。因为当初,正是胡琼将年幼的她带到学院中来。
但,胡院长要她学医修,要她只许救人不许伤人。
胡院长要她永世不离开学院,她便窝身在木屋里。
这一切,只因为她是
“她是魔,” 台下已经有师兄认出来,“她就是早年间胡院长带回来的魔。”
这在修真界不算秘密。
二十多年前,樊济平携青冥剑,丧心病狂地屠戮了十三家宗门。胡琼院长与修真界其他义士,一同赶去善后。在其中一家宗门的地牢里,发现了唯一的活口,五岁的顾明蝉。
很可惜,这唯一的活口,并非宗门弟子,而是一个魔。
修士们心有灵犀地举起各自的刀剑,做他们应该做,也是最正确的事情。杀了魔。
五岁的顾明蝉抓着地牢的铁柱,瘦骨嶙峋,脸上、身上已经是布满瘢痕,难以想象她曾受过怎样的虐待。但因为她是魔,再怎样过分的虐待好像也是理所当然。
唯有那一双眼睛,没有泪,也没有哭肿的红,亮得惊人,像暗夜里倔强的星子。
她盯着胡琼,开口,说了一句话。
一句话救了她。胡琼放下手中的弓箭,她转身,冷眸如凉月,睥睨一切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通知:“我要带走她。”
其他修士炸开:“为什么?她可是魔!你疯了。”
胡琼头也不回:“我会保证她永远待在学院,绝不祸乱世间。”
天下格局,三圣鼎立。圣人之下,便是女修胡琼。即便有人质疑,有人抗议,那,又有什么用?
修真界以实力为尊。
此刻,审判台下,也有少数不知情的新生小声惊呼:“院长怎么能将魔带回学院?!”
“胡院长决定的事情,向来说一不二。你反对?有本事大声说出来咯。”
“不愧是我们胡院长。”有几个女修聚起一起窃窃私语,“这个女魔看起来好美,好可惜脸上瘢痕太多,不知是如何造成的。”
还有人猜测:“不会是魅魔吧?”
宁既明大口咬着胡饼。心想这审判真是越来越有意思。
旁边有人嫌弃:“这么恶心你也吃得下?”
宁既明奇怪:“我吃饼又不是吃她,有什么吃不下的?”
“既然这个丑女是魔,那她有什么资格站在审判台上?她的话难道有什么可信的价值吗?”
台上,姬芷柔面露厌恶之色,心中莫名的发虚让她迫不及待地想结束这场审判:“我想大家都知道,魔最是阴险狡诈,诡计多端。”
三位执事亦蹙眉商议道:“这”
姬芷柔的话没错。魔在修真界确实没有什么信誉可言。堂堂千机学院的审判台,若是信一个魔的证词,这让修士们的颜面往哪放。
身后,胡院长像个局外人一般,饶有兴致地喝了杯茶,鉴赏道:“陆执事的茶培育得越来越好了。”
姬冷妍一言不发,长长的碧玉耳坠垂到肩头,愈发衬托出宫主的尊贵大气。
姬芷柔更加咄咄逼人:“大家刚才都听清楚了,当日撼庭楼上只有我,阳春和周青三个人。你这个魔想说什么,难道想说你亲眼看到不是周青杀了人吗?”
“周青,你这个杀人凶手。我倒是没想到你竟然与魔有关联。一个与魔有私交的人,定然也是心狠手辣之徒!就是你杀了阳春!”
“就是你……”
“小宫主,你说完了没有?”顾明蝉冷不丁打断她的话,她眼尾微微上挑,像用胭脂描过眼线,睫毛长而密,笑起来蝶翼轻颤。
姬芷柔却分明看见,魔的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像结了冰的深潭,映着她的人影,像是能将她整个吞噬。
冷意爬上后颈,她不禁后退几步。
紧接着,顾明蝉的瞳仁变成极深的红,流转间似有万千流光碎在里面。魔伸出手,极快地从瞳仁中抽出一丝流光。
流光溢开在审判台上,竟展开成一副影像。
影像中,顾明蝉站在撼庭楼下,她的目光看到楼上。
楼上,阳春口吐鲜血跌倒在地,她的对面,姬芷柔颤抖着手执匕首,步步逼近,终于她咬紧嘴唇下定决心,一把刺进阳春的胸腔。
“我勒个去!”这么狠,杀自己人比杀只鸡还利落?!
周青崖刚说出口顿觉失言,但没有人在意她说了什么,因为台下已经群情激愤:
“亲手杀了自己人,还有脸栽赃!”
“趁她人重伤之际,要人性命,不配为我辈修士!我辈羞与这种人同为学院弟子!”
不知是谁先吼出一声,像点燃了引线。霎时间,斥骂声如潮水般涌来。学院弟子们将手中符箓、书籍、胡饼纷纷掷到台上。
“我呸!”“我呸!”
姬芷柔不知道,这世上有种魔为“目魔”,可将看到的一切记录在眼中。
顾明蝉便是目魔。
她惊慌失措中大喊大叫:“假的假的,这是假的!”
“这是魔的障眼法!”
“你们看不出来吗?亏你们还是学院弟子,这是假的!这是假的!”
……
“够了。”姬冷妍站起身来,平息混乱,冷静地向胡琼作礼:“请问胡院长,院内杀人该处何罪?”
胡琼放下茶杯,惋惜道:“逐出学院,永不录用。”
“娘,你信我,是她们陷害我!”姬芷柔猛地扑上来,抱住姬冷妍,“娘,你信我。”
“我太熟悉你了,阿柔。”姬冷妍任由她抱着,沉声道,“那画面之中,你的神态动作做不得假。”
姬芷柔的身子微微一颤:“不是的,娘。我……我在撼庭楼上是为了排演‘水调辞’,娘,我太怕失去你了。”
听到“水调辞”,姬冷妍的眸中罕见闪过一丝波澜,周青崖奇怪,那是一种很重伤感。
难以释怀的悲伤。
姬冷妍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姬芷柔顺势将娘抱得更紧。一如当年在栖梧树下。
她要让所有围观弟子看到,她依然是姬冷妍唯一的女儿,唯一的掌上明珠。
什么窈安,什么阳春。下贱之人,如何跟她比?
她在赌,可怜的姬冷妍已经失去一个女儿,不会再失去她。
姬冷妍道:“是我的错。我平日太娇纵你了。你杀了阳春,不过是想让事情闹大些,让这个叫’周青‘的姑娘罪加一等,好出你心中一口恶气。”
“我错了,娘,”被母亲拆穿心事的姬芷柔立刻眼泪汪汪,她并不再辩解,而是可怜巴巴地乞求道:“娘。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你别不要女儿,娘,女儿会弹’水调辞‘了。”
有娘真好啊。周青崖不知不觉看着目不转睛,直看到姬冷妍终究是不忍心,伸手拍了拍姬芷柔的背,然后朝自己走了过来。
媓岐宫的宫主清冷端庄,言之有物地向周青崖道歉,“我会带阿柔回代州去好好管教。下个月代州举办宴席,如若周姑娘不嫌弃,还请到场一叙,姬某以酒赔罪。”
“宫主客气了。”周青崖不卑不亢道,“既然如此,周某就恭敬不如从命。”
她没有忘记曾经听宫霓一行人说过,“女魔头周青崖”杀了媓岐宫宫主的亲生女儿。
下个月的宴席是姬冷妍的寿宴,正好是个机会打听打听,传言的缘由。
她本想此刻就问出,但见姬冷妍愁绪忧容。
可怜天下父母心。
一个已经失去亲生女儿的母亲,又遭遇一个令人头疼的养女,还是不要添乱了。
姬冷妍将赴宴信物交予周青崖:“周姑娘,那个叫窈安的小女孩,请也一并带上,我们代州好吃好玩的不少,想来小孩子会很喜欢。”
“一定。”
千机学院,“残害同门”审判一事,以“查处真凶,引以为戒”结束。
姗姗来迟的梅潭柘拦住顾明蝉的去路,兴冲冲道:“听说姑娘的眼睛可以记录影像。不知道姑娘那天有没有记录到撼庭楼倒塌和白头雷鸟破阵,能不能给我看看。我在给我师尊传玉简,但是忘了点细节。哈哈哈哈。”
顾明蝉已戴好斗笠,薄纱随风轻飘。斗笠下,她轻启红唇,吐出四字:“有病吧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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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顾明蝉朝着藏书楼走去。楼中, 已经有人在等她了。
胡琼院长显然也刚回,她盘腿而坐,吐纳调息。
“慢了。”顾明蝉站在她对面, 毫不留情地开口道,“你以前很快的。”
你以前从地牢带我回学院的时候,日行千里而无疲倦。
“我老了。”胡琼并不生气, 平淡道。
顾明蝉:“所以传闻是真的。”
胡琼院长三次突破圣人境未果,反落得一身伤病。
“天命不可违。明月不垂怜。奈何?”胡琼只笑笑, 眼角的皱纹柔和地起伏, “只是我没料到,你今日会出现在审判台。”
顾明蝉一滞, 忽然像做错事的孩子, 低下头:“我给你添麻烦了吗?”
胡琼摇摇头:“我说过,至少在千机学院里,你可以随意行走。”
五岁的顾明蝉确实在学院里大胆地行走。
从出生起就被困在地牢里, 她从未见过阳光, 鲜花, 湖泊,只觉得一切都那么稀奇。
她看到树下有人捧书细读,有人亭阁思辨, 有人演武场上斗勇。
她忐忑地迈出步伐, 走上前去,想同他们一样读书,写字,或者酣畅淋漓地打一架。
可每个看到她的人都会尖叫着跑开。
或因为她无比丑陋的面容,或因为她格格不入的身份。
她被推入水坑,被石子砸中额头。弟子们看见她, 嫌弃地立马绕行。他们甚至在某一日集结万人请命,声势浩大,异口同声,要求胡琼院长不可留下祸害。
顾明蝉躲在树后面,瑟瑟发抖,害怕胡琼真的会迫于压力杀了她。那一刻,她恶狠狠祈祷这些请命的人全部暴毙。
顾明蝉是魔啊,她这样想当然正常。
顾明蝉是魔啊,对她做什么当然都是“正道之举”。
她想反击,想对欺负自己的人张牙舞爪,可是带她回来时胡琼说过,她不可以学任何攻击性的术法,任何情况对任何人,她都不能动手。
因为胡琼向整个天下承诺过她会看管好魔。否则,众口铄金,世间容不下一个魔。
于是小顾明蝉不再想读书写字,不再想交朋友,她把自己藏在玉髓药池边的木屋里,每天捧着脸,看着不会动也不会响的铜铃发呆。
脸上瘢痕纵横,是曾经在地牢里每日鞭笞酷刑留下的痕迹。至少现在不会被打啦,不用被那些宗门修士一鞭又一鞭,打得鲜血淋漓。不用忍饥挨饿,不用被拳打脚踢,恶语相向。
也许这就是‘幸福’。
人只要会知足,就会有很多幸福。
顾明蝉这样想着,日复一日,春去秋来,窗边的人影从幼小渐渐长大,永远都是一个人
“你可曾后悔过?”
胡琼看着戴好斗笠准备离开的少女,忽然问道。
阳光洒进阁楼,在一排排书下落下投影。墨香飘动,古意盎然。
阳光照着顾明蝉的背影婀娜窈窕,她想了想,回过头灿然一笑:“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后悔。”
胡琼的眼前闪过五岁孩童的脸。血、污垢都藏不住她眼里的倔强,她踉跄地奔过来,抓紧铁牢,死死地盯着胡琼。
“我不想死。我想活着。”小顾明蝉颤抖着声音央求。
“咳咳咳。”胡琼回过神来,止不住咳嗽了几声。咳嗽在无垠高耸的藏书楼中声声回响。
时间从不会因谁的强大而驻足,它像无声的沙漏,磨去锋芒,任你是呼风唤雨的大能,终有一日,也会在某个清晨,发现握弓箭的手开始微颤,曾经能洞穿天地的眼,也看不清远处的山。
即使你站在世界的最高处。
千机学院的藏书楼悬于九大洲之巅,东望瀚海接天,巨浪拍打海岸,卷起千堆雪;西望昆仑剑阁,雪岭横卧如苍龙,带着彻骨清寒;南望巫族林海连绵万里,遮天蔽日,瘴气蒸腾。
可胡琼喜欢向上看,看那一轮孤月。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她想起来,曾经有个女弟子同她一起赏过月。那个女弟子有几分意思。
她的名字叫周青崖,在散修界中名气不小。
可是仅仅一年,周青崖不再来学院了,她消失了踪迹。
又过一年,寥寥听说了她几个事迹,听说她杀了媓岐宫宫主之女,偷了无相寺的宝物。
第三年,她死了。
渐渐地,没有人再提起她。无论多风光张扬的人,人死灯灭,如瀚海落石,除了你的仇家,没有人会记得你。
但胡琼知道有一个人没有忘记周青崖。那两年,谢悬之每夜都会站在百步石梯上。
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只知道他白发渐生,目光渐冷。夜风凉薄,吹得少年形销骨立,他在等一个回不来的人。
过石关易,过情关难。
时移世易,胡琼悠悠地想,看起来,谢悬之等的那个人,回来了。
她从窗口望去,正好能望见梅山,百步石梯,落雪湖。
*
小绿自从落雪湖一战,如今身价倍涨,在学院里横着飞,竖着飞,想怎么飞怎么飞。
脖子上还挂着一块金灿灿的小牌子:破阵仙禽,闲人勿动。
此刻,它雄赳赳气昂昂地跟在周青崖身后,等待着投喂。
灵兽苑里,小溪波光粼粼,水边绿树成荫。周青崖卷起袖子,下手稳准狠,很快叉起一条大肥鱼。溪水飞溅,落在她眉心。
小绿围着她打转,对她这位喂养人表示很满意。
周青崖又叉起一条鱼,在草地上架起火堆,向坐在树下的顾明蝉吹嘘道:“自从我拜大婶为师,厨艺大有提升。我们家两个小孩每天吃的盘子都干干净净,我看程四方很快就能长到八尺高。”
顾明蝉捧着脸:“在灵兽苑里架火,王轶教导不跟你急?”
周青崖叹了口气:“自从小绿出名以后,王教导已经很久不来了。大概得等到等月中阵修小考过后,小绿的狂热信徒们散去些,王教导才会露面。”
微风轻拂,将顾明蝉额前碎发吹动,她问:“下个月,你真的要去代州?”
“当然要去。姬宫主寿宴,肯定有难得一见的好酒,平时买都买不到。”周青崖心驰神往,美滋滋道,“常言道,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啊!一个月之后,窈安的身体也好了。正好带她去游山玩水散散心。”
“姬芷柔再如何不堪,也是媓岐宫的少宫主。到了代州就是她的地盘,她不会放过你的。”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周青崖手枕脑后,躺下身去,“不过我没想到,只为了出气,姬芷柔就能视人命为草芥。”
顾明蝉不奇怪:“她的眼中只看得见她娘亲。”
人上人当久了,眼睛只会往上看,不会往下看。
明亮的光斑透过树叶,跳跃在女子的发间。
草地有一种青涩的香气。
周青崖伸手去接那些光斑,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道:“脸上那些,是怎么弄的?”
“前尘往事,我记不得了。”
“痛吗?”
“痛,”顾明蝉眼波流转,笑意盈盈,“活着就会痛。不是吗?”
周青崖张开双臂,闭上眼睛:“是啊。”
体内毒液翻涌。将死之人,也能在学院里交到朋友。
“我听说你向来保持低调。今天那么多人,为什么要来帮我?
顾明蝉看向天空:“世人总说且待来日,我只觉今天是个好日子。”
天高云淡,少女们青衫红衣,席地而躺。
鸟兽在吃它的鱼,草在结它的种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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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一个月后, 窈安的身体已经大好。
周青崖收拾好行李,向王轶请了假,准备应姬冷妍之邀, 出发去往至代州。
临别时,程四方依依不舍:“师祖奶奶,你把我也带上吧!”
周青崖:“你是不想上学吧?最近符箓学的如何?”
程四方干脆利落:“师祖奶奶再见!”
家有逆子。一问学习就逃避。
“教你的教导叫什么来着?”周青崖寻思着, “我是不是该请人家吃个饭,送个礼什么的。”
“姓梅。”程四方有气无力道, “梅教导最近很忙。他说他师兄要来。让我做好准备。我做什么准备啊?”
梅教导的这个师兄真古怪。听梅教导的意思, 他已经好几年不出门了。
周青崖猜测:“也许是让你现场表演符箓什么的。”
长辈聚会,小孩表演节目是基操。
“总之我不在的日子, 你也要好好学习好好吃饭。”
程四方点头如捣蒜。
离开前周青崖又去看望顾明蝉, 送去了一只纤细羽笔和一盒胭脂。
“送我这个做什么?”
周青崖提笔,轻蘸花汁调成的绯红。神情认真,指尖极稳, 在她脸上勾勒作画。
羽笔如蝶翼点水, 一一抚摸过顾明蝉的伤疤。
不多时, 顾明蝉临水而照。但见脸上瘢痕仍在,却被花影温柔地覆着,盛开着一朵朵从荆棘长出的蔷薇。
那些凹陷都填作了花瓣的褶皱, 狰狞的凸起都藏进卷曲的叶纹里。
她怔然片刻道:“竟然画的还不错。我以为你要毁了我的脸呢!”
周青崖咧嘴一笑:“这就叫艺术天赋。我走了。”
她摆摆手。青衫飘动, 融入层峦叠嶂之中,渐渐远去了。
*
千机学院聚天地灵气,故而风清气爽,不觉天寒。但离了学院百余里,正是冷秋时节。
一场秋雨毫无征兆地落下来,起初是细密的雨丝, 斜斜地织着,后来便成了淅淅沥沥的冷雨,打在泛黄的叶上,溅起细碎的湿痕。
周青崖将衣服披上窈安脑袋上,抱起孩子疾走几步。
漫山的林木早褪了葱茏,枫叶染成赭红,银杏铺作金黄。风过处,路边枯草瑟瑟发抖。
唯有山腰处立着座青瓦亭阁,飞檐翘角在雨雾里透着几分孤清,亭柱上的朱漆被岁月磨得斑驳,却仍稳稳地撑着一片干燥,成了这冷秋里唯一的歇脚处。
亭后陡峭的山壁上,凿着层层叠叠的佛龛。石佛的轮廓在雨雾中显得模糊,有的已被风雨侵蚀得只剩半个头颅,衣褶间积着枯叶与雨水,却依旧保持着垂眸的姿态。
雨水顺着龛壁往下淌,在石佛的脸颊上划出蜿蜒的水痕,与满山的黄叶、冷雨混在一起。
周青崖停在亭子里。用衣服从头到脚快速擦了擦窈安。
窈安被暴力擦的快透不过气来。好半天才道:“师祖奶奶我身上没湿。你给自己擦擦吧。”
“我不怕凉。”周青崖大大咧咧道。
她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一道落棋声。
循声望去,亭中明明空无一人,石桌棋盘却在你来我往,落子对弈。
周青崖心中了然。这定是两位修士正在下棋,怕人打扰,用了“障目法”。见人来了也不现身,大概还存了几分吓跑小孩的恶趣味。
可惜这根本吓不到窈安,她反而走近几步,有模有样地欣赏起来。
周青崖站在一旁,仔细观察棋局。
好棋!她暗赞。
白棋步步为营,稳如磐石,不露半分破绽。可黑棋更老练,落子如惊雷,甫断白棋一角,复攻其中腹。白阵虽固,渐显支绌。
眼见棋局将尽,周青崖附耳教了窈安一句,窈安抑扬顿挫,脆生生地学着:“可惜可惜,败局已定。刚才那手,白棋若下‘平四七’,或有一线生机。”
白棋顿了顿,像是在思考。果然片刻后投子认输。
从石桌两侧,现出一老一少。
老者须发皆白,如覆霜雪,双目却炯炯有神,透着矍铄之气。年轻男子身形敦实,眉眼憨厚,身后挂着一把长刀。只垂首望着桌面,将棋子尽归于棋盒。
“妙哉妙哉。”老者云松子笑眯眯问,“女娃娃,你会下棋?”
窈安扎着两个冲天辫,一点也不怕生,大声道:“不会。”
“嗯?”
“不过爷爷你教我,我就会了。
“哈哈,有趣有趣。”云松子轻抚白须,雨中闲来无事,乐教小儿下棋。
年轻男子退到一边,周青崖将窈安抱起来,坐到石凳上。
秋雨敲着亭顶的青瓦,发出“嗒嗒”的轻响。云松子伸出食指,不疾不徐道:
“那我先从最基础的教你。女娃娃,你可听好了:方棋盘,九星聚,四边角,中腹区。纵横线,各十九,交叉点,三六一……”
天下三圣之一的棋圣,时常与弟子手谈对弈,且这些弟子至少有三境以上的修为。
许久不曾面对这样一位懵懂的初学者,教这等浅显基础的知识。
但云松子只觉得有趣有缘。他观这位小朋友,虽不懂棋,倒是乖巧。一动不动地坐着,可爱地眨巴眨巴眼睛。
“棋道千变万化,变数重重。唯有心静如水,方能洞察得失。”他最后说道,“人心念念相续,围棋黑白相续。一方棋局,照见心念流动,其间起落,皆是因果。”
是个高手!周青崖连连点头。
果然下棋还得看大爷的。
周青崖的棋艺是在散修盟里混出来的,那些散修大叔以树枝划地,以石子为棋,闲来无事就要切磋切磋。小周青崖从开始蹲在旁边围观,到参与对弈,到最后一对多,下赢了散修盟里的所有人。
大叔们的棋法杂乱无章,歪门怪出。有时候他们自己都解释不清为什么要下那一手。
而观这位大爷,言之有物,徐徐道来。
简直就是免费的大师课,让孩子多听听。练棋修心,多多益善。
“女娃娃,你现在会了吗?”云松子慈爱地问道。
窈安用力地点点头。她捉起一颗棋子,认真地放在了正中间的罫处。(注:罫,方格内。棋子应放在交叉点上)。
“噗嗤。”
云松子眉开眼笑,饶是那位沉默的年轻男子也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
别笑别笑。我家孩子很聪明的。
周青崖连忙给自家孩子找面:“咱们这叫不走寻常路,窈安好样的。凭什么不能下在这,对不对?”
“好一个凭什么。”云松子打趣颔首。
一堂大师课结束,雨势渐小。周青崖望了望亭外,拱手道:“在下替窈安多谢老人家教诲,打扰了。我们还要赶路,先走一步。”
云松子喜怒不明:“这便要走?”
“雨要停了,天不留人。”周青崖莞尔一笑。
她牵着窈安的手往外走去,刚到亭边,亭外原本已细如牛毛的雨忽然变了脸。豆大的雨珠砸下来,瞬间连成白茫茫的雨帘,劈头盖脸罩住天地。
周青崖猛地顿住脚,青瓦上雨水噼里啪啦。
“天不留,我留。”身后,云松子依然笑呵呵地,“刚才那手‘平四七’是小友想的吧?”
好强的威压。
周青崖感到一股沉如山岳的威压骤然压下,颈后发丝被压得贴在皮肤上,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按在肩头,要她转回身来。
这种不容抗拒的气势,带着睥睨一切的冷硬,让她想起方才观棋时,黑子碾过白阵的狠厉决绝。
一旁的年轻男子,傅沉山见怪不怪。
普天之下,老师想下的棋,没有下不成的。
世人若能得棋圣指点一二手,便如获至宝,痛哭流涕。
能让棋圣主动邀请的对手,不多。
“不就是下棋吗?”周青崖叹了口气,“我陪老人家下一局便是。”
她可以理解,一般人老了,性子都比较犟。这大爷一看就是痴迷下棋的那种,逮到个活人就想让陪他下棋。
算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尊老爱幼,天下修士模范。唯我周青崖是也。
周青崖执白,云松子依然执黑。
一张石桌,一方棋盘。
开局未几,白棋行云流水,落子洒脱不羁,遇阻则化,化处生变,灵动如风;黑棋若古潭静水,守中藏锋,不动如山,遇扰则容。
傅沉山慢吞吞拿出一本厚厚的谱书和小楷笔,仔细地将棋路一一记下。
旁人记谱只消依样画葫芦,他在记时,把后续变数在心里过一遍。棋路心算最是磨人,每一步推演都是抽丝剥茧。不能有一丝分神,半分气弱。否则力竭吐血,神志不清,甚至要了性命。
亭外,雨雾已漫过了山壁的佛龛。亭内,石桌上棋局继续。
不多时,东南隅的黑阵渐渐隆起,如云雾掩盖,山势连绵,拔地而起。
周青崖静心望着那片黑棋,恍惚间高山上云雾散去,案上棋盘化作了摩崖石窟,黑子正一点点垒出一尊大石佛,眉眼低垂,俯瞰着她的白棋如流萤般在佛前游走,渺小得仿佛随时会被佛光吞没。
她只得提气窜逃,翻山越水,抽身飞行。
但才绕开一道山影,抬眼便见云端又横亘着另一尊石佛。佛首隐在雾里,只露半截垂落的宽袍,如乌云压境般扫过天际,将前路堵得连风都透不过。
逃,再逃。
紧接着,东隅又耸出一尊,西麓再立起一尊。石佛们肩抵着肩,背靠着背,佛首触云,佛足踏地,衣褶间的阴影连缀成网,从四面八方压来。
周青崖困在中央,如坠深井,抬头只见佛面重叠,低头唯余暗影沉沉。
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好强!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高手出大爷!
一旁,傅沉山放下笔。他算出,结局已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整座山林里, 鸟叫声,落叶声,风声, 都悄然静下来。
亭外的时间仿佛凝住了一般,雨水将落未落。晶莹的雨珠倒映着周青崖的面庞。女子长长的眼睫垂落,投下浅浅暗影, 遮住眸底翻涌的计算,只余瞳仁亮得沉静, 像浸在井水里的纯玉。
棋盘上, 一座接一座的石佛眉目低垂,高耸矗立, 风沙漫天。
周青崖站在风中, 发丝狂飞。既然无路可逃,那便不逃了。
“白棋去三六。飞。”
她淡淡伸出手:
“折风,出剑。”
折风剑现在手中。剑体通体素白无纹, 若落雪凝成。
她飞身挥剑。折风剑过, 不见沉重的劈砍之势, 只一道白影掠过,快如流光掠水。
还能下?傅沉山刚准备收起的笔一顿。
这一手转守为攻,竟生出许多变数来。他勉力计算, 额角青筋隐现。后来, 只觉猛地天旋地转,心口闷堵,喉头涌上腥甜——偏偏还停不下来。
似感主人心力交瘁,身后长刀在鞘内微颤。
“大哥哥。”
一道清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傅沉山回过神来,已是满头大汗,心神俱痛。
耳边雨声淅淅沥沥, 窈安拽了拽他的衣角,担心地问:“大哥哥你没事吧?这么冷你怎么还流汗呢?”
“我没事。”傅沉山蹲下身子来,木讷地朝窈安点点头:“多谢。”
大哥哥谢自己什么呢,窈安不明白。师祖奶奶这盘棋还没有下完吗,好无聊,她决定转身去玩泥巴。
剑气大作,剑锋划过一座座石佛。带起细碎的破空声,在石佛的衣褶间劈开一道道裂痕。
她还在挣扎吗?这种程度的进攻对老师没有任何威胁。
傅沉山不再勉强自己计算,默默地将每一步记录在谱书上。先前绞尽脑汁的凝滞感散去,少年望着棋盘的眼神,倒多了几分局外人的平和。
果然,云松子的黑子应声落下,不偏不倚挡在白棋之前。
佛掌轻合,向前倾去,将折风剑裹在其中,温柔但霸道,似要将其化为空烬。
周青崖倾尽全力,拔剑难出。高耸入云的石佛面前,人何其渺小。
她却挑了挑眉,握剑的手微微用力,要在石佛的手掌中,挣出一道缝隙。
“好。”云松子心中酣畅淋漓,出口不过一个好字。
好是好,但也到此为止了。
他再下一子。
折风剑在石佛掌心震颤,先是剑脊迸出第一丝裂纹,紧接着,细碎的裂痕如蛛网般爬满莹白剑身。“咔嚓”轻响里,剑体寸寸崩断,断刃飞溅,齐齐扎进佛掌的掌纹,像无数银针刺入,却未能撼动半分。
石佛依旧垂眸,掌心纹里的断剑嵌得再深,也不过如几粒碎雪落进沟壑,流萤撞向山壁,纵有一瞬微光,终在沉沉佛影里,碎得无声无息。
周青崖却笑了。与此同时,极快地,另一把剑从她另一只手现出,断金剑剑脊平直,出鞘时不见华光,唯露一截青黑,像淬了百年的墨。
她摇晃着站起身来,逆着狂风,之前留在每座佛衣上的每道剑势,自四面八方隐隐发光,与石佛掌纹中的残剑连成一片。
‘折风’与‘断金’齐鸣——
周青崖仰头,望向空空佛眼:“你有佛法无量,我有雷霆裂山、江河溃堤之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断金剑悬在佛掌之上,只待落下,石佛坍塌无踪,而剑亦崩断,粉身碎骨。
云松子却眼前一亮,精神发震
残叶被雨水冲刷得支零破裂,席卷着从山上往低势流。
窈安许久没听见落子声,站起身跑过来:“师祖奶奶你下完了?你赢了吗?”
但见石桌两侧的人皆一声不吭,恍惚仍在棋意当中。
傅沉山回答了她:“生死劫,和棋。”
窈安摇摇头:“我听不懂。”
傅沉山耐心道:“我可以教你。”
窈安晃了晃手指:“我还是更喜欢泥巴一点。”
周青崖算棋没疯,定睛看清楚窈安才真正差点晕过去。
小姑娘满脸满身泥泞,活像个小花猫。张开手,得意地向她炫耀自己的泥巴手指。
周青崖无比熟练地把娃抱到身上,用衣袍将她裹住。
爱玩泥巴不要紧,娃之天性。但全身湿漉漉的可别生病了,窈安的身体底子一向不太好。
窈安睁着大大的眼睛。心想,师祖奶奶的身体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周青崖看着面色自若。其实算力已将要抵达极限,不自觉地重复动作,给窈安脸上的泥巴擦了又擦。
“小友,”
对面,云松子亦久久回过神,开口第一句话便迫不及待问道,“你师承何人?”
傅沉山自然明白棋圣的意思,看向周青崖的目光之中多了几分羡慕与欣赏。
他称呼棋圣为“老师”,而非“师尊”,因为他确实并非棋圣的门徒,只是跟随左右,随侍多年。
世人皆知,天下三圣,书圣久居蓬莱岛,座下有谢悬之和梅潭柘两位传其笔墨;阵圣行踪不定,在九州共有九位弟子。
唯有棋圣,多年来始终未收弟子。
周青崖道:“那可海了去了。路口的王大叔,村头的李大爷。刚刚跟老人家下的这局棋在下受益匪浅,您便也是我的师父。”
“那就是没有师父。”云松子笑眯眯抚须问道,“你觉得老夫怎么样?”
周青崖实话实说:“您很强。在下甘拜下风,心悦诚服。”
“刚才你的棋可不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刚才在棋盘上。第三手的时候,我就知道您的棋力深不可测,远在我之上。但倘若我心里一直想着您的强大,那我永远也不可能战胜您。”
无论多么强大多么怪异的对手,只要上了棋盘就不能心生胆怯。一定要跟对手拼个鱼死网破,棋艺上尚未分胜负,精神上一定要压倒对方。
对弈如此,对剑亦然。
“好。”
这是云松子说的第二个好字。
棋局昭心。他笑眯眯地问:“那你可愿意做老夫的弟子?”
圣人传音,天下皆知。
马上,棋圣有了传人一事将传遍九州大地、各个角落。
下一刻,周青崖斩钉截铁道:“不愿意。”
云松子差点噎住。
没有人不会为他的棋艺折服。
“老夫老耳昏聩没听清,小友你,你再说一遍。”
老耳昏聩?刚才是谁在棋盘上杀得她落花流水,四处逃窜。
“我说不愿意,老人家。”周青崖亲切地提高音量,“您——听——清——楚——吗?”
傅沉山站在一旁,面色不显。
云松子有些不悦:“哼,为何不愿?难道觉得老夫没资格教你?”
周青崖心想,这老爷子一把年纪了,莫名其妙总爱生气。
“我要照顾孩子,没时间。”她只好道。
这是实话。
人之将死,她只想将程四方和窈安的归宿都安排妥当。
“糊涂!”
云松子吹胡子瞪眼:“这孩子没爹吗?扔给她爹。”
“她只有我。而且我有两个娃。”
窈安窝在她怀里,点点头。
“感情误事,男颜祸水。”云松子恨铁不成钢,“哼,男人能有几个好东西?”
傅沉山则有些惊讶。仔细瞧去,看她年纪尚浅,没想到已经是‘二胎宝妈’。
又觉自己这样盯着一位母亲看不妥,于是默默敛下眸光。
周青崖爽朗:“您误会了。非为了什么男人。是为我心中之情。”
我所做之事,皆为我心中情义。
云松子并不买账:“天下之事,利害常相半;有全害而无小利者,惟情。你还年轻,以后总有后悔的时候。”
书圣的那个大弟子谢悬之就是最好的例子。
情深不寿,他看那小子没几年活头了。
周青崖辩道:“语云,当为情死,不当为情怨。明乎情者,原可死而不可怨者也。”
“原死而不怨?”云松子恼极,“你可知道我是谁?你可知道这娃娃挡了你多大机缘?”
喂,能不能好好说话。怎么怪到窈安头上。
“啪”得一声,周青崖怒了,一掌拍在石桌上:“我管你是谁,我看你一把年纪了。我问你,你养过孩子吗?你知道孩子爱吃饭还是爱吃面,你知道她有多乖吗,有多可爱吗?”
什么机缘不机缘的,你知道每天晚上回家,家里不再是空荡荡的,有两个孩子跑来抱住你,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吗?
从来没有人问过云松子这种问题,他瞪大眼睛,亭子里气氛有一丝丝尴尬。
咳咳,难道这大爷孤寡多年,被她戳中痛处了?
周青崖清清嗓子,礼貌恭敬地拱手道,“老人家,我还要赶路,告辞了。”
快溜快溜。
这一次,云松子没有再挽留。
山中旧亭,没人知道棋圣在此歇脚。只有天知道。于是圣人让下雨,便大雨倾盆、寸步难行。
圣人让天晴,便云破日出,万里无云。
傅沉山将身上外袍脱下,给窈安披上:“天凉,多穿一件。”
“谢谢大哥哥,再见。”窈安挥了挥手,又回头看了好几眼。
女子和小孩的身影快速地消失山野尽头。
一枝红叶斜斜坠在亭前。树巅垂落的水珠打在叶面上,“嗒” 一声轻响,惊得那抹红颤了颤。
“老师,我们还去代州吗?”
云松子从诧异中回神,大笑道:“既有寻得有缘人,便不必去了。”
“那我们现在去哪?”
“回学院去。”
刚才云松子看得清楚,那女子的腰间挂着一块千机学院的院牌。
她是学院弟子?不知是哪院弟子。无妨,他云松子想下的棋,没有下不成的。
自然,他云松子想要的人,没有要不到的。
思及此,他忽然问道:“小傅,你可心有不甘?”
若他没记错,傅沉山跟在他身边已有十年之久。
昔日立在棋案旁需仰头望棋的小童,如今身形早已高过案几,身材健硕。黑布衫洗得发白,眉眼褪去稚气。十年之间,从旁记谱,未尝落过一局。
灯常明至夜阑,少年对着棋谱枯坐,指间棋子磨得发亮。偶在晨光里盹片刻,醒了仍执棋推演,眉宇间那点木讷深处,藏着磐石般坚韧。十年如一日,不曾有一丝懈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我确实曾想过, 以后若老师有了心仪的弟子,我定要与那人下够七天七夜。他若能赢我七天七夜,我才肯认命。”
傅沉山的声音平静, “直到我今日观棋,才懂有些人生来便不同,天资卓绝、心志如铁。我便是再下十年, 与那样的人之间,也隔着攀不过的山。”
“然而, 我能日日与棋相伴, 十年如一日做着喜欢的事,已感到莫大的幸福。”
代州城中, 吆喝声沸天, 酒旗招展,人来人往。
路上行走的每一个人,对于幸福都有着自己的定义。
周青崖抱着窈安上了酒楼。刚一坐下, 店小二连忙送上菜单, 周青崖点了“果仁豆腐”、“清蒸鲈鱼”、“梅菜扣肉”三样。
孩子正长身体。尽管余钱不多, 也得吃好点。
菜一上桌,一楼的说书先生正好落下惊堂木。
“啪。”
“诸位可知,近来我代州城中有何大事发生?”
众人接话道:“当然是媓岐宫姬宫主寿辰将近, 天下修士都来祝贺。”
“宫主寿辰, 自然是喜事一件。”先生道,“但我说的是另一件大事。众人可知天下三圣?书圣、阵圣与棋圣。”
有人窃窃私语:“听说剑阁的殷先生将要突破,若他能入圣人境,说不定这天下将多一位剑圣了!”
说书先生继续道:“三圣之中,唯有棋圣云松子至今未有传人。”
窈安:“什么松子?”
周青崖将豆腐中的果仁挑了喂给她:“花生子。张嘴,啊——”
台下一人喊道:“难道棋圣收了弟子了?”
“马上就有!”说书先生故弄玄虚, 岔开话题道,“先说这棋圣青年时,曾盘膝坐于山巅,自己与自己对弈。三更天时,他忽然抬头,见银河横贯天际,星子如棋。他大笑,挥手拂乱石棋,对着星空道:‘原来此处才是真棋盘!’”
于是云松子以指为棋,以气为线,与漫天星子对弈。
直到天边渐露鱼肚白,东方泛起曦光,星子一颗颗淡去。他心头一空,大叫:“星子莫走!”
他猛地起身,足尖一点,竟御风向西追去。身影掠过山林,踏过江河,衣袂被晓风鼓得猎猎作响。身后晨曦如潮水漫来,身前星子缓缓隐去。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他终于追上最后一颗星星。
云松子站在荒原之上,望着那最后一颗星星。
过往数十年棋局在眼前流转,黑白子交替间,与星轨运行、昼夜更迭相合相契。
他就地闭目打坐,三天后破镜成圣。
……
“好!”
“好!”
说书先生说得精彩纷呈,台下喝彩声层出不穷。
代州城中的居民以文修为主,譬如棋乐书画。众人听得棋圣的故事,个个心潮澎湃,心向往之。
激动人心的更在后头。
说书先生大爆料:“诸位可知,修真界盛传:棋圣于半夜起卦,占得传人的机缘在代州方向,听闻他已经动身出发,极有可能他此刻正在城中诶诶诶,你们怎么都走了?”
台下一通叮叮当当,筷掉碗砸,桌椅被撞的声音。
“赶紧去棋院啊,万一棋圣他老人家瞎眼看上我了呢——”
“我说城中棋院最近几日怎么场场爆满——”
“诶,等等我,等等我——”
台下人瞬间少了一半。
上菜的店小二追出去:“喂喂,你们还没结账呢——”
二楼上,周青崖全神贯注给窈安挑鱼刺,忽听得身边有一人问道:“姑娘,一起‘拼好饭’吗?”
“什么是‘拼好饭’?”她抬头瞧见这人,紫色衣袍,眼似点漆,丰神隽上,态度安闲。
明明是张昳丽的少年脸,却扎个道士头,挂着一副吊儿郎当的神情。
这张脸有点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与她眼神对上的瞬间,宁既明先认出来,这不是上次执法台上的主人公吗?既同为学院之人,岂不是更好说话了。
妙哉。
“姑娘你看你有三个菜,我有两个菜,我们拼在一起吃,”他晃了晃手指,“就有五个菜。”
周青崖回头看了一眼他桌上,无情道:“对不起。我对咸菜萝卜和盐水煮蚕豆不感兴趣。”
“非也,这梅菜扣肉一看就很腻,咸菜萝卜正好爽口。”
“没事,我口重,腻死我吧。”
“这清蒸鲈鱼一看就很淡,盐水煮蚕豆正好添味。”
“没事,我就爱寡淡,淡死我算球。”
宁既明叹气。看来使出最后一招了!
“人美心善的周姑娘,”
大丈夫能屈能伸,他一把鼻涕一把泪,低头伸手:“行—行—好—吧!!”
周青崖:……
她看着狼吞虎咽的宁既明:“你怎么知道我信周?”
宁既明吃的连话都顾不上说,只晃了晃腰间的学院牌。
哦,周青崖明白了,执法台一场审判,她多少成了院内名人。她不懂:“看你穿得有模有样的,怎么连饭都吃不上?”
“此事说来话长,”宁既明打了个嗝,“简单来说,我在山里遇上一群大叔,给我说他们老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幼童,家里已经吃不起饭了,他们还坚持搞环保,于是我一时心软就把钱袋子都给他们了。”
“你看我像傻子吗?”周青崖说,“这我也信?”
“真的。”
“行,那我换个问法,那你也信?”
“不信不行啊,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拿着大砍刀。”
“那不叫‘坚持搞环保’,那叫‘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吧。”
“哎,”宁既明可怜弱小无助,“每把大砍刀都锋利无比、凶神恶煞。”
“对,正是凶神恶煞的女魔头,”楼下,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已经讲到下一个故事,“周青崖是也。”
窈安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刚要喊店小二结账的周青崖硬生生坐了回去。
听那先生说道:
“诸位可知,五年前,姬宫主不惑之年,老来得女,在凤鸣山历经千辛万苦,产下一女婴。女婴落地时哭声响亮,眉眼像极了宫主年轻时候的模样。”
姬冷妍望着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心中升起无限柔情。她将婴儿裹了放在床头,起身去外屋拿几件衣裳。两地相隔不过百十步路,她心里记挂着孩子,脚下走得急,取了衣裳转身就往回赶,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可当宫主推开房门时,浑身的血都冻住了。只见窗棂外洒进一地月光,白森森的,照着床头站着个黑影。那人裹着件黑袍,脸上蒙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蒙面人手中握着两把剑,剑身狭长,一剑黑一剑白,泛着青幽的光。
而宫主刚生下的女婴,此刻已不在襁褓里。正被那蒙面人用左手托着,小小的身子软塌塌的。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在月光下像开了一地的红梅。
胸膛被长剑捅了个对穿。
“你……你是谁?”母女连心,姬冷妍胸口感同身受,剧痛无比。她忍着疼痛立刻拿出灵器。
蒙面人显然没料到她回来得这么快,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也不答话,双脚一点,抱着女婴破窗逃出。
姬冷妍拼尽一身修为,追出百余里路,蒙面人和女婴却最终不见任何踪迹。
茫茫凤鸣山,明月不知何时隐于云层之后,唯有黑漆漆一片,山风呜咽,野兽嘶鸣。
姬冷妍刚生产完本就身虚,一时气血翻涌,晕倒在地。
“可怜了那女婴,”说书先生讲得声情并茂,声泪俱下,“后来姬宫主夫妇漫山遍野寻了半月,只找到两件血衣。恐怕那女婴,唉,已经被狗狼分而食之了。”
台下一阵唏嘘声。
有听客提问:“既然蒙面,那怎么知道就是周青崖?”
问得好。周青崖握紧拳头,义愤填膺。坑的,她压根从来就没去过什么凤鸣山鸟鸣山。
“问得好。”先生道,“剑为百兵之君,讲究的是‘心剑合一、神魂相契’。寻常修士终其一生,得一良剑,视若性命。而双剑同使,需左右互济,阴阳相济,气走两脉而不相冲,意分两处而不相悖。稍差毫厘,便会剑气相斥,反噬自身,正所谓‘单剑随身是凡修,双剑在腰必是仙。’”
“普天之下,练成双剑的修士本就不多。一剑黑而一剑白的,唯有周青崖一人。”说书先生道,“诸位有所不知,此女是名散修。孤身一人,浪荡天涯,行为放荡不羁,性情偏执古怪,行事毫无缘由。在犯下凤鸣山罪行后,往后两年,她又曾做过多件大事,一念楼的小师妹失踪,无相寺镇寺之宝不翼而飞,江南聚宝阁万件珍宝一夜空仓,桩桩件件,骇人听闻。”
“可恶!”周青崖终于忍不了,蹭得一声站起来。
一旁宁既明连连点头,义愤填膺:“这周青崖确实可恶。连个刚出生的小女婴都不放过,禽兽不如啊。”
你才禽兽不如呢!
“吃拼好饭中毒了吧你,”周青崖辩解道,“这蒙面人绝不是周青崖。”
“周道友如何肯定?”
“周青崖的双剑确为一剑黑,一剑白。但在旁人眼中,只能见到一把剑。因那黑剑极黑,在夜里完全视不可见。”
“可那说书先生说了,那夜明月当空,亮如白昼。”
周青崖轻轻一笑:“凡有一丝光亮,那白剑便不可见了。”
“这倒是很有意思,”宁既明也笑道,“可惜女魔头周青崖已经死了。听闻有人在神堂峪捡到了她的两把剑。”
一个剑修,只有死的时候,才会与她的剑分开。
奇怪。周青崖想,自与天道一战后,整整五年,她被埋在神堂峪的大雪中。
是谁编排了她前两年在修真界犯事的?
此刻,她更关心:“那你可知,那两把剑现在何处?”
宁既明摇摇头:“这便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日常感叹自己写的什么垃圾哈哈哈
但素!但素就像小傅说的,能天天写自己喜欢的文,何尝不是一种幸福捏
第29章
散修不重地位, 不重钱财,唯一在意的便是名声。
若有谁干了点坏事立马传遍散修联盟,没脸做人。
从前她以为宫霓所说之人是与她同名, 没想到这作恶多端的女魔头真是她本人。周青崖想,污她清名跟死了鞭尸有什么区别。
但她知道说书先生也不过是道听途说之辈。真正想弄清楚这件事情,只能在寿宴上找机会问姬冷妍了。
“胡说、胡说!”身侧, 窈安却忿忿不平起来,大声道:“师祖奶奶他们胡说。”
趁还没有太多人注意到她们, 周青崖连忙抱着窈安离开酒楼, 找了家客栈,又说了好一通故事, 才把她哄睡了下午觉。
她推开客栈房门, 发现宁既明仍站在外面。
“你不会想让我帮你付房费吧。”周青崖紧紧护住她所剩无几的灵石袋子。
宁既明:“我在你心中就是这种人吗?”
“那还用问吗?”
“我跟过来是想问你,你既然当初能跟姬芷柔的护卫打的有来有回,想必有几分修为在身吧, ”宁既明压低声音道, “我有个赚快钱的法子, 你行不行?”
“不违背江湖道义?”
“绝对不违背江湖道义。”
“不违背公俗良序。”
“绝对不违背公俗良序。”
周青崖跟了:“我行!”
两人从客栈楼梯往下走,正与一女子擦身而过。周青崖想了想,还是顿住脚步, 回了头。
“姑娘, ”她问道,“你可曾去过钱潮江,那有一座小城。”
裳降香停下脚步:“从未去过。”
她的声音和她身上气味一样令人迷醉。
“姑娘别误会,你身上的香味很好闻,不似中原的香料。”周青崖盯着她的背影,“在下也想买一盒。”
空气中沉默一瞬, 反倒是宁既明明快笑道:“这种香料,是九黎巫族专门进贡给中州人皇,在修真八州确实罕见。”
中州皇宫。周青崖想,实在有些遥远。
“这位公子真是见多识广。”裳降香的紫鱼耳坠轻轻摇动,她抬脚优雅地走上楼梯。
“打扰姑娘了。”周青崖在身后行礼,随即对宁既明疑惑道:“看不出来你如此穷困潦倒,竟然还知道中州皇宫的事情。你去过中州?”
宁既明双手枕如脑后,悠闲走下楼:“天机不可泄露。”
“那你说得赚快钱的法子总可以告诉我吧?”
“别急,马上就到了。”
宁既明说得赚快钱的法子非常简单,周青崖还没走进门,就听见热火朝天的声音:“天字一号桌,人满开局。”
“大大大,开大,开大。”
“地下赌坊?”她说,“你一个道士也赌博?”
“绑个道士头就是道士了?再说了,只有和尚才戒嗔戒贪,道法讲究的是‘顺应本性,我开心最重要’,赌乃人之本性。人生在世,哪有不赌的?”
你最好别赌得倾家荡产。
周青崖在心中暗暗祈祷。但出乎意料地,宁既明从进去就没有输过,一把接着一把地赢 ,押注的筹码像长了腿,不住往他面前涌,堆得如小山一般。
赌桌上的其他人只剩下倒吸凉气的声音。
围观来看热闹的人越挤越多,桌椅被撞得吱呀响,有人踮脚张望,有人交头接耳,乱哄哄中,赌坊的主人坐在墙边,手里把玩着两枚铁球,目光黏在宁既明身上。
正当周青崖沉醉在灵石袋子越来越鼓的兴奋当中时,人群中不知道谁大喊了一声:“他出老千!”
话音一落,后堂帘子“哗啦”掀开,四个精壮汉子鱼贯而出。都是短打扮,胳膊上青筋暴起,手里拎着刀,脚步沉得能震起地上的瓜子壳,直挺挺就往两人逼来。
“靠你了!”宁既明信心十足道。
“靠我什么?”周青崖一头雾水。
“跟他们打啊。你不是说你行吗?”
“我什么行?”
宁既明脸色一变:“我先前问你是不是有修为在身,你不是说你行吗?”
“我说行是跟你一起来赚快钱行,没说打架行啊。”
“敢情你说的你行不是你行啊!”
“我怎么知道你问的你行是你行啊?”
眼看着提刀壮汉越走越近,每个人起码有观照境修为。
两个人对视一眼,达成共识:“谁行谁上!”
然后谁也没行。两个人踉跄着撞开骰盅,冲开人群,跑得飞快。
方才在地下赌坊中不见天色,跑出来才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城中空荡荡的,街两侧店铺门板紧闭。
“这边。”周青崖绕过街巷,翻上屋脊,宁既明紧随其后。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听不到几个壮汉的脚步声。
两人站在屋脊上,气喘吁吁。周青崖好半天才平复呼吸,问:“他们为什么抓咱们?”
“简单。在赌坊里,赢的最多的就是块大肥肉,赌坊老板会找个人喊你出老千,他好出手把你赢的都据为已有。”
“可恶。可我还是不明白。你怎么能一直赢?”
宁既明大喘着气,微微一笑,从他紫袍宽袖中滑出三枚铜钱。铜钱暗黄,一面是北斗七星,一面是天干地支,躺在他皓白掌中。
周青崖顿懂:“你是个占修。”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天地玄秘,尽在手中。”宁既明冲她眨了一下眼睛,“不要迷恋我,我只是够神秘。不过,看你这逃跑的身手,不像不行的样子啊。”
周青崖处世原则第一条:中毒在身,性命要紧,能不打就不打。
处世原则第二条:脸色要冷眸光要寒,能装x的时候一定要装。
于是她站起身来,衣袖鼓动,淡淡地望向远方:“我只是厌倦了打打杀杀的生活。”
宁既明额角抽抽。还是你能装。
这话没能说出口,因为一瞬之间,乌云掩月,万籁俱静。
黑暗之中,两个人都听到了三道鼓声。
“咚、咚、咚”,三响间隔均匀,如漏刻滴水,鼓音贴着瓦面漫来,如积水漫过阶石,看似柔缓,却顺着瓦缝分作三缕,直冲两人而来。
周青崖最先反应过来,一把将宁既明拽起,足尖在瓦当轻点,身影陡然拔高,鼓音擦着靴底掠过,三片青瓦应声而裂,切口平整如被玉刀裁过。
底下屋里的一对老夫妇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显然,这鼓修在屋顶上设下了结界,凡人听不见声响。
是要悄无声息地杀了他们俩。
“哪三位朋友深夜造访,不如见面一叙?”周青崖冷冷道。
“三个?”宁既明紧贴在她身后。
“不错。”
乌云乍散,清辉如练,正照见三姝玉容。月光笼眉,微风拂脸,意态幽花未艳,肌肤嫩玉生香。
周青崖心道不妙。
“咱俩可能真不行了。”
宁既明:“怎么说?”
“没听过吗?裙子越粉,打人越狠,容貌越俏,出手越爆。”
左首女修先动,皓腕轻旋,腕间银钏随动作轻颤,槌落时陡然生威,“咚”一声闷响。
另二人紧随其后。
三道鼓声声声相叠,千军万马似从鼓中奔涌而出,招招逼向要害,震得骨头发麻。
周青崖被围在中间,静立如松,鬓边碎发轻轻飘动。
“这次怎么躲?”身后,宁既明问道。
“别动。”
“别动?”
鼓刃已及眉睫,锐声隐隐割破面皮。就在这时,正合周青崖的计算点位,她大喝一声:“下腰。”
宁既明与周青崖一同旋身折腰,形如“惊鸿照影”,堪堪避过。三道鼓声轰然相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无形的气浪以相撞点为中心猛扩开来。所过之处,屋瓦应声碎裂,化作齑粉簌簌飘落。
大概没想到她能躲过。三位鼓修对视一眼,面露诧异。
宁既明反应过来:“是媓岐宫的两面三刀。第一下是杀人不见血的‘柔刀’,第二下是砯崖转石万壑雷的‘刚刀’。”
媓岐宫?周青崖苦笑,果然是到了姬芷柔的地盘啊。这小丫头,怎么不知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就这么穷追不舍地想杀了她。
她问:“这第三刀是什么?”
“柔槌轻叩鬼丝缠,刚槌怒裂青冥裂。忽闻万鼓骤如雨,刀光织网天无路。”宁既明眸色一沉,“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是‘快刀’。”
话音刚落,三位鼓修齐齐将小鼓翻面,三双手在鼓面翻飞,快得只剩下残影。顷刻之间,鼓声如骤雨倾盆,密得听不到间隙,刀罡纵横,从四面八方压来,连月光都被割得支离破碎。
周青崖与宁既明背靠背相抵,只觉刀锋般的鼓气擦着衣襟飞过,不得已各向一侧掠开,在屋顶上辗转腾挪,脚下瓦片被踩得“咯吱”作响。
“铜钱!”周青崖微喘着气低喝了一声,指尖朝宁既明方向一伸。宁既明会意,袖中三枚铜钱应声飞出,被她稳稳接住。此时又一波快刀般的鼓点已逼至胸前。
周青崖忽然仰头,将三枚铜钱往空中一抛。
铜钱在月光里划过三道银弧,她指尖连弹,三声轻响,三枚钱如离弦之箭,分射三鼓。
“噗!噗!噗!”
铜钱精准砸破鼓面,三道快刀鼓点戛然而止。一股大力从鼓面反冲回来,震得三位鼓修腕骨欲裂,喉头腥甜翻涌,齐齐跌落屋顶。
铜钱上好强的灵力输出!这使铜钱之人好强的修为!
望着周青崖和宁既明远去的背影,三名鼓修有心追而力不足。
这下回去怎么跟少宫主交代?!
三枚铜钱顺着瓦片,坠落而下,正砸在老夫妇屋里,在深夜发出清响。
老妪先被惊醒,她愣了一刹:“老头子,我怎么好像看到月亮了?”
“这大晚上,不是月亮难不成还出太阳啊。”
“不是。我在咱家里看到月亮了。”她用胳膊杵了杵老头子。
老翁迷糊地睁开眼,一怔,亦被这一轮清月美到。
“还怪美的咧。”
白发苍苍的两人躺在床上一同欣赏。良辰美景,夜色宁静而祥和。
放佛一生就这般平凡而温和着流淌。
突然老翁察觉到不对劲:“等等,咱家屋顶呢?咱家屋顶怎么没了?!”
*
周青崖轻手轻脚地回到客栈时,发现房间还点着灯,窈安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这孩子真是乖巧。
她心中满满自责,自己一下午未归,窈安就自己在桌子上画画,也不出去瞎逛,就像在庆安城中,程四方去上课,她去学院喂鸟。
窈安总会在家里等他们。
周青崖轻轻抱起窈安,刚要放到床上,小小的人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师祖奶奶。”她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你看到我画的画了吗?”窈安趴在周青崖的肩膀上, 迷迷糊糊地问道。
周青崖指了指桌子上的画纸,上面是三个人,一个大人牵着两个小人。一看就知道画的是谁。
“画的真棒。只不过, 我哪有这么高这么壮?”
“师祖奶奶就是最高的最厉害的!”小女孩毫不吝啬地表达着自己的喜欢和崇拜。
行。高点好,天塌下来,师祖奶奶也能帮你们顶着。
周青崖将她放到床上, 抱歉地掖了掖被角:“以后我一定早点回来。”
“没关系,师祖奶奶, 不管你多晚回来, 我都会等你的。”窈安想了想,“因为, 我惦记你。”
惦记?
周青崖笑了:“我们家窈安还知道这么复杂的词。你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啊, 小师兄说惦记一个是心字旁,一个是言字旁。就是心里想着你,嘴上要说出来。”
周青崖想, 她哪是师祖啊, 她都快被窈安哄成孙女了。
*
良夜渐深。
就在客栈的另一处房间。
室内燃着一炉 “忘忧香”, 烟气如纱,从铜炉里袅袅漫出,缠上女子长长的发簪。
房间中央悬着道月白色的软帘, 竹骨支起的帘身垂着细密的流苏, 风过时只轻轻晃动。
裳降香跪坐于地,垂眸敛目。
软帘之后,隐约可见一张紫檀木榻。榻上坐着个男人,玄色衣袍的下摆垂落,边缘绣着暗金线的云纹,在烛光中若隐若现。
他脸上覆着张银面具, 遮住了眉眼到鼻梁的位置,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双薄而淡的唇。
榻边立着两个黑衣侍从,身姿如松,连指尖都没动一下,像两尊沉默的石像。
裳降香抿唇一笑:“公子亲临代州,看来是媓岐宫的消息有着落了。”
“钱潮江锁龙塔,圣女做的很好。”男人开口,没有刻意抬高的语调,但每个字都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裳降香依然低着头:“公子谬赞。”
男人抬了抬手指,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左边的侍从立刻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张叠得整齐的素笺,脚步无声地绕过软帘。
裳降香双手捧过笺纸,看完之后,指尖撩起一屡淡紫色的火焰,将素笺燃烧干净,“明日姬宫主寿宴之前,降香定将消息带到。”
“好。”
“还有一事。”
“讲。”香雾缭绕,帘后的目光落在她发顶,空气里只有香灰落在铜炉里的轻响。
“降香似乎看到,九殿下也来了代州。”
帷幕后一片寂静。过了许久,男人才说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九弟既已经改姓为宁,便与我中州皇室再无瓜葛。”
“是降香僭越了。
男人不再言语,起身离开。
客栈里,传来哄孩子睡的歌声。
周青崖轻拍着窈安的背,哼着不知名的歌谣。她的耳力易于常人,听到外面有男人的脚步声,心想这大晚上的还不睡觉,是打算出门去大街上溜达吗?
*
代州,媓岐宫宫主寿辰。
天还蒙蒙亮。
媓岐宫今日被装点喜庆非常,山门处悬着百面编钟,风过处叮咚作响,奏得正是《大韶》之章,声传千里。门下弟子进进出出,悬挂灯彩,个个面带喜悦。衣裳配饰随人走动轻轻摇动,流淌出细碎的欢歌。
飞檐下挂满了彩绸,红的、金的、紫的,被风一吹便如彩蝶振翅,衬得殿顶的琉璃瓦愈发流光溢彩。
地上铺设朱红绸带,自山门绵延至主殿,如火龙盘绕,气势煌煌。
宫霓作为大师姐,往来穿梭,指点着各位师弟师妹摆列陈设。
内宫之中,却是另一番光景。檀香袅袅,压不住满室的火药味。
绀色染衣春意静。
姬冷妍身着一袭绀色绣金线的锦袍,翠珰垂鬓,立于堂下,沉声道:“芷柔蓄意杀人,按媓岐宫铁律,需禁足思过三月,今日的寿宴断不能去。”
“什么蓄意杀人?我孙女是失手,失手。”堂上,老妇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芷柔向来乖巧懂事。要不是你将她送去什么学院,她在我跟前尽孝,能糊涂犯错吗?”
姬冷妍依然冷静:“娘,千机学院乃天下修士向往之地,是芷柔自己想去的。”
“姬宫主,”老妇人直勾勾地盯着她,指着自己,“我只是一个山野老妇,我不懂你们这些什么修士什么学院。”
姬冷妍还想辩解。
“阿妍,”立在她身旁的男子笑如春风和煦,开口道,“我看那弟子本就心术不正,或许芷柔只是自卫。再说今日宾客满堂,让她出来认个错,既能显你教子有方,又能让她在各位前辈面前熟脸,岂非两全其美?”
他说着,伸手想去碰宫主的衣袖,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脸上的笑意僵了瞬,又很快化开:“阿妍你别太较真了。说到底,芷柔只是个孩子。”
“我儿说得对!什么宫规?我看就是你故意刁难我孙女!”老妇道,“我儿当年何等风光,若不是为了你,怎会屈尊做这乐宫的上门道侣?如今你当了宫主,翅膀硬了,就嫌弃我们娘俩了?杀个奴才罢了,值得你动这么大肝火?”
“不是奴才。她叫阳春,是我媓岐宫弟子。”
姬冷妍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平稳,“况且夫君当年不过是一介无名乐修,自愿留下,与我结为道侣,何来屈尊一说?”
听到“无名乐修”,何煦的眼底闪过一丝尬色。
何老妇立即发作:“我就知道,你打从心底看不起我们母子二人。我们母子真是命苦啊,命苦啊”
她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不知道演过多少回。
姬冷妍道:“娘,媓岐宫规矩并非针对芷柔,而是对所有弟子一视同仁,若今日徇私,日后如何服众?”
“服众?谁不服?”何老妇猛拍桌子,“整个乐宫都是你说了算,谁敢不服?”
她绕到姬冷妍面前,用手指指着她,唾沫横飞:“我告诉你,今日这宴席,芷柔必须去!那么多青年才俊,总能挑到一个合适的,总比你许的那个强!听说那姓解的小子连条龙都猎不到,简直就是个废物!”
何煦适时地拉住母亲,柔声道:“娘,您消消气,阿妍是一宫之主,自有她的难处。不过阿妍,娘的话也不是没道理。芷柔年纪不小了,是该为她的将来所做打算。”
姬冷妍抬眸看他,眸中平静无波:“与解家的婚约,也是芷柔自己的意思。况且,夫君这话,是想让我将与解白苓的定约当儿戏?”
“怎么能是儿戏呢?” 何煦立刻道,“只是变通一下罢了。今天要来那么多修士,哪个不羡煞我们一家和睦?若因一点小事闹得不愉快,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劝解:“再说,芷柔若真受了罚,旁人难免会说你这个当养母的狠心,对你的名声也不好啊。”
姬冷妍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殿外隐约传来弟子们的欢笑声,与内宫的争执格格不入。她再次睁开眼时,眸中添了几分疲惫,却依旧坚定:“规矩就是规矩,没有变通的余地。”
“我看你就是不想让我们家好过!我儿子为你牺牲了这么多!你现在又要将我的孙女嫁到千里之外去。”何老妇跳脚起来,“当初就因为你大着肚子不好好待在家里,非要去什么凤鸣山,我的亲孙女才会遭贼人毒手。现在,你是不是又要害死芷柔。芷柔啊,我的芷柔啊,我们家唯一的孩子啊。”
她说着就要哭嚎起来。
见母亲伤心哀嚎,何煦脸上的笑容也终于彻底消失,他叹了口气,仿佛十分为难:“阿妍,娘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芷柔又不懂事,你就不能多担待些吗?”
姬冷妍不可置信地望向这对母子。
当初若不是何母三番五次地找事闹腾,她怎么会为了图个清净,去往凤鸣山待产。
还有何煦,明明知道此事是她一辈子的痛楚,居然任由何母提及而无动于衷。
“此事,不必再议。”姬冷妍手缓缓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转过身去,绀色裙摆在地上扫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我去前厅会见宾客。芷柔那边,我会亲自派人看管。”
“你敢!” 何母尖叫着就要扑上来,最终还是被何煦拦住,好言好语地安抚。
他又开始充当“孝顺”的儿子。
姬冷妍脚步未停,挺直的脊背透着一股孤绝的倔强,一步步走出内宫。
这么多年,痛失刚出生的爱女,没有人比她更痛。
她突然想起许多往事来。
想到自己曾是少宫主时出门游历,遇到背着一把琴的何煦。他温润体贴,人如其名,笑起来总如春风和煦。他明明出身微寒,修为不高,却道心坚定,一心想拜入媓岐宫门下,精进琴技造诣。
直到他真的来到媓岐宫,何煦才知道这一路上结伴而行的妙人儿正是少宫主。
“呆小子。”
一路上的相伴相知,少女早已经芳心暗许,情根深种。
后来姬冷妍的母亲过世,她继承宫主之位,与何煦结为道侣。知道何煦在山中老家还有一位老母亲,立刻亲自将何母接到代州来。
礼,孝,向来是乐修的立身之本。
《乐记》有云“乐者,礼之华也”,《孝经》有云“移风易俗,莫善于乐”。
姬冷妍想,她一直做得很好。对于何母,她忍;对于何煦,她爱。可为什么上天还要收走她的女儿?
那么小的女婴,她甚至还没有睁开眼睛,看看这美好的世界,看看她娘亲的模样,亲耳听一听娘亲为她谱写的‘水调辞’。
作者有话说:
俺不中辽 又轮空了无榜单无收藏无评论 叫俺三无作者【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