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洗尘宴设在城主府。
不同于京都的敞门大院, 为挡风沙和防晒御寒,洛西城房梁大都合顶,里里外外也并无太多的院墙。
今日的宴会就是在大堂里。
江云悠甫一踏进门, 便不自觉皱了皱眉。
她脚步微缓, 随即神色如常地往里走。
屋里已经坐了数十人,正高声谈论, 听到下人通传, 有的抬眸看过来, 有的低头端酒杯。
坐在近门侧的是一位络腮胡大汉。
他穿着汗水和灰尘干涸后有些板结的衣服, 此刻举着胳膊闻了闻,笑意有些讽刺。
“我们这汗臭味可是熏着大人了?”
江云悠将折扇收回腰间扇袋,正准备告礼, 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
本就是炎炎夏日, 哪怕大堂里铺着毡毯,角落四方堆着冰, 仍难褪去燥热,就将味道堆得更为刺鼻。
不夸张地说,她进门那一瞬, 被熏得脑袋都险些空白了。
“何止味道难闻……大人矜贵, 咱们脸都没他衣摆干净,这般不堪入目, 还不赶快坐远些!”
粗狂的话音落下,引发一阵大笑。
木峄山几不可见地皱眉。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些人表面自贬,实则是不满和暗讽。
偏生在收到正经的宴会帖后,江云悠还特意换了身行头,石青刻丝鹤纹云锦外袍, 同色腰带以玉为扣,精致华贵。
若是宴会,这一身也只算常规,但在这素衣里,便显得过于高高在上。
还真是鸿门宴。
连这宴会帖都是小心机,一来就将江云悠架上这个位置,若是应对不好,不仅气势落了下乘,日后干事说话怕也没什么分量。
木峄山侧眸看了眼江云悠,正欲开口,却见她不卑不亢地微微躬身,同坐于主座的城主任兴安见礼。
“缓之见过城主。”
她自称的字,没说下官。
任兴安微微眯眸。
虽然都在说她被逐出京城,此番也是监官,但事实上陛下并未对她降职,若按此算,这个屋里,江云悠才该是坐主位的人。
他看向江云悠,眸色深了几分。
不知天高地厚,还敢威胁他,好大的威风!
江云悠仿若未察觉这视线,她继续道。
“缓之奉陛下之命,从京都而来,纵使日夜兼程,今日赴宴也极力自审,唯恐落了官家威仪没了礼数——”
她话音稍顿。
刚才说话的几人脸色由黑转白。
本来他们正因为江云悠不仅不如前人那般,向他们告罪赔礼,反而直接忽略,而格外愤慨,但听闻此话,又咬紧牙关。
她是不能丢了上头的面子,那他们方才那些话岂不是看不起上面的人,也不遵礼数?
这话看似陈述,实则是在问罪。
此番思量不过瞬间。
那络腮胡瞥了眼任兴安,他心一狠,正准备主动起身告罪,又听江云悠语气和缓了些。
“——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江云悠声音清朗,“久闻城主礼贤下士,不拘小节,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到是我此举不妥,惹得诸位大人不快。”
任兴安渐深的神色一松,赶紧顺着这台阶下来。
“哎,这是哪里的话……他们在我面前轻松惯了,喊去沐浴就犯懒,没了章程。”
他装模作样地瞪了那几人一眼。
“还不快去收拾一番,像什么样子。”
以络腮胡为首的四人拱手退了下去。
“缓之快坐吧。”任兴安复又看向江云悠,“早在接到书信,上下就……”
江云悠听着客气话落座,不由松了口气。
毒气散发体离去,她这才敢如常呼吸。
兴建工程脏累是常态,她倒也不是真的介意,只是其他人仪容规整,这几人显然故意如此。
但她只是个监官,何意针队如此?
正在此时,慕景同也领着几人进来。
江云悠打眼看去。
没一个认识的,她回想着提前打听的人名,努力对上号。
其实今日出发时,江云悠本打算寻慕景同一起,只是方向不一,加上时间紧张,便只好作罢。
如今他们一派前来,到不知有心还是无意。
江云悠站起身,摆出有礼的姿态,却在看到最后踏进门的人时怔愣了一瞬。
煌启。
她回想出这两个字。
他怎么会在这?
煌启似乎早已所料,面对江云悠一闪而过的惊讶,他反倒眉尾微扬。
在太阳落下的余晖里,双眸如湖泊,透着澄澈浅淡的碧绿,被笑意浸得发亮。
我就说同公子颇有缘分。
他没开口,江云悠却仿佛读到了这句话,她神色如常,目光没多做停留。
“时辰不早了,各位入座吧。”
基本的寒暄过后,任兴安发话。
随着他话音落下,饭菜也一应摆了上来。
每个长桌可坐三人,任兴安和慕景同在最上方的中央。
江云悠在慕景同这一侧,为下位首桌的中间。
她右手边是孙大人,左边是此次随她而来的下属刘岢,对面则是坐的是洛西城的大小官员,此外还有不知道为何受邀的,以煌启为首的第三方。
任兴安举起了酒碗。
“这第一杯,为江大人接风洗尘,日后戮力同心奋楫笃行!”
江云悠站起身。
她目光缓缓扫视一圈,“我心同城主,敬诸位。”
江云悠看了眼手中拳头大的酒碗,狠了狠心一饮而尽,在几声客气话里,坐回了原位。
任兴安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腰背挺直,面无表情的江云悠,又端起了酒碗。
“这第二杯……”
这洛西城的酒烈,哪怕江云悠幼时跟着江鸿羽品过不少酒,此刻喉中的灼烧感依旧厉害,辣得她一时都有点听不清任兴安在说什么。
直到最末尾的几人站起来。
江云悠微微抬眼,听闻煌启道:“此乃利国利民的大事,能出钱出力都是我们有幸。”
捐钱的?
江云悠随众人抬手饮下碗里的酒。
朝廷的工程不乏会有富商来捐款,以换取美名,这并不是什么罕见事,但一般都有专人负责来往。
就算是答谢宴,也通常是在竣工后由人代表。
而此间屋里坐的,可都是朝廷命官,全是主要负责人。
虽然律法未曾规定过,不能如此往来,可江云悠总觉得不太妥当。
“大人?”刘岢的声音混在众人的客气声中,很是隐秘地响起,“下官替你喝。”
他知道江云悠不喜饮酒,不提人人皆知的他曾进宫同陛下饮茶,就是来洛西城的一路上,也不爱喝酒解乏。
如今面色虽还算正常,但眼睛已经有些发红,怕是不胜酒力。
江云悠收回思绪,微微摇头。
她在想事情,但也留了几分心思,听到任兴安的第三杯是祈愿工程顺利。
不管任兴安是不是想灌醉她,这三杯她都必须喝。
“接下来有劳。”
江云悠迎着任兴安不着痕迹的眼神,配合地端起酒杯,同时低声道。
今晚绝不止这几杯酒,开宴后才是重头戏,每个人若是都来一碗,江云悠得喝死在这。
要么挡酒,要么换成其他的,就看他们自己了。
“应该的。”
刘岢低语。
他们来时也有商议,倒也不觉太意外。
虽然知道是鸿门宴,但也只能借此全面而快速的认识这些人。
接下来同江云悠预料得也差不多。
她已经端起了架子,但在各种试探下,有些酒也不得不喝,一圈下来,脑袋开始发晕。
在同人喝完最后一杯时,江云悠靠在侧门外柱子下没有回席。
“还以为阳兄的话是夸张。”
刘岢按了按太阳穴,叹了口气。
他口中的阳兄是此次原定的监官,早同他说过洛西城这边上下都爱酒,做好准备。
刘岢原不以为意,他本是爱酒之人,只是这一碗接一碗的,谁也受不了。
“辛苦。”
江云悠正色。
“哪里,”刘岢摆手,“峄山兄才是厉害,挡了大半,真人不露相啊。”
江云悠余光往内堂扫了眼。
木峄山站得笔直,正面不改色地喝下又一碗酒。
她看得喉咙一紧,收回目光,淡声问。
“你觉得如何?”
刘岢微怔,随即道:“尚且正常。”
这到外当差,还是监官,地方上难免有些为难或者说排外,今日也是两方试探相处之道。
“大人不必忧心,慕大人在,这差事不会太难办,属下也定会尽心尽力。”
江云悠摩挲着手里的折扇。
话虽如此,可她总忍不住想宁邵到底何意?
而且任兴安没有一点内会的意思,还是让她有些意外。
慕景同倒是提了句,早些散宴,说些公务事,也只得来句不急,辛苦了小半年,难得放纵一晚上。
从那些狼吞虎咽得姿态来看,也确有其事。
难道真是我想多了?
罢了,等接触到事务了再说吧,她不能带着怀疑的眼神看问题,看什么都像有问题。
江云悠展开折扇,“我在这待会。”
刘岢应声,又回到宴席里。
江云悠舒口气,靠着柱子闭上了眼。
比起京都,洛西城晚上静了许多,灯没那么繁多,月色就更为明亮,裹着风轻柔的扑在脸上,倒是格外惬意。
听见脚步声靠近的时候,江云悠眼睫微颤,但没睁眼。
“大人也在此处躲酒?”
温润低磁的男声响起,江云悠不太情愿地睁开眼。
煌启冲她笑了笑,掏出个瓷瓶。
“我这有醒酒的药丸,缓之可要来一颗?”
江云悠不语。
他顿了顿,没什么诚意的道歉,“冒犯了,大人见谅……行走江湖,这是我必备之药,一般人可轻易不得。”
江云悠看了眼递到面前的瓷瓶。
“赏月。”
煌启一愣,惯常挂着的笑意真了几分。
“倒是我以己度人了。”
她在这是赏月,不是躲酒,自然也不需要他的解酒丸了。
“久闻江大人其名,今日一见,比传言有趣得多。”
江云悠不喜欢他这般自来熟又隐含几分轻佻的姿态,“公子可是有事?”
这逐客令相当明显。
煌启收了笑,视线落在江云悠脸上,显得有些委屈。
“煌某只是想同大人交个朋友罢了。”
江云悠微微皱眉。
在刚才宴会里,她知道富商对官员正常的结识是什么样,煌启就显得格外‘越界’。
“为何?”
她脑袋发晕,手脚有些乏力,也没心思跟他弯弯绕绕。
“大人长得好看。”煌启不疾不徐道:“煌某姿色不凡,自然也要同好看的人来往。”
他这理由本是半真半假,但江云悠半抬起眼看过来时,他心跳居然蓦地快了一拍。
江云悠给无语笑了。
她收回眼神,也不想跟人再拉扯。
“若是有缘,改日再同公子长谈。”
煌启看着江云悠倦怠垂眸的模样。
她浓密纤长的睫毛,像一把扇子,延伸开眼尾的滟红,将本来清冷的神色也好似化作了钩子。
“大人头发上有一个飞虫。”
江云悠没等到煌启识趣地离开,反倒伸手靠了过来,她有些迟钝地抬眸,没过两秒,煌启指腹间捉着个小蚊虫。
“看。”
“谢了。”
她靠灯近,怕还有其他飞蚊,江云悠晃了晃脑袋。
看着这一幕,煌启眉间微扬,正欲说话,不知从哪冒出个人来。
“大人,慕大人找。”
木峄山挤在了江云悠和煌启的中间,扶住了她胳膊。
江云悠定定地看了木峄山一眼,认出了来人。
“走吧。”
“大人喝醉了?”
木峄山发觉她脚步都有些晃。
“应该是。”江云悠皱了皱眉,后劲上来了让人难受,“慕大人找我做什么?”
“下官瞎说的。”
木峄山回想着那一幕。
煌启倾着身,头再低些,都快吻上江云悠额头了。
“大人注意安全。”
江云悠瞥了他一眼,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但据方才打听的,那煌启都已经有了家室,应不是断袖。
“嗯。”
周围人尚且没散去,热闹的声音在眼前跟走马灯似的。
江云悠清晰听见自己低声沉稳的嗓音。
“陛下派你跟着我做什么?”
木峄山极其短暂地惊愕了一瞬,待他再看过去,江云悠已经肯定了猜想似地收回视线。
她揉了揉鼻梁,遮住了眸中神色。
“回官驿的一路,够你想个好理由。”
木峄山低着头。
“是。”
作者有话说:
呜呜对不起追更的小可爱,会更新的,但实在不稳定,在努力写了,也可以等完本来看~鞠躬!
第42章
官驿里实在是简陋。
一张床一张桌, 放木盆都会吱呀响的置物架,连桌边的灯油也劣质,豆大的火苗时不时地窜一下。
声音响起的的时候, 江云悠正坐桌前写东西。
“进。”
木峄山推门而入。
房间实在是小, 只是稍稍抬眸,屋里的一切都落入眼里。
黑石站在窗边, 正试图将松动的窗户固定住, 江云悠微微低着头, 笔尖未停。
时辰已晚, 她散了发,披着月白色宽袍,在跳动的烛火里俊美得有些雌雄莫辨。
这简陋的房间, 都好像因着她熠熠生辉起来。
“说。”
等了片刻没听到声音, 江云悠停住笔,抬眸看去。
木峄山等来这视线。
他压低腰身的同时, 瞥了眼黑石。
有余人在,不好开口。
江云悠敛眸沉思片刻。
她本以为木峄山来,是想好了‘理由’。
不管这理由是为了保护她安全, 还是要务在身不便告知此类的空话, 反正是走个过场。
木峄山是宁邵的人,愿意寻个理由与她, 则表明此行也会忠她之事,这本该心照不宣。
但木峄山此举却像是真的有话要说。
“黑石,”江云悠看向还在检查窗户的人,“差不多行了,总归也就待两日,先下去吧。”
“是, 公子。”
黑石瞥了眼木峄山,退出去守在门外。
木峄山在江云悠对面坐下来。
“下官此番前来,是陛下察觉洛西城有异。”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有人同呼延王朝相勾连,在这防线上动手脚,特派属下前来调查。”
江云悠神色一紧。
她其实隐约有猜测,但更多的却是往贪污和偷工少料方面。
竟是与外敌相通?
算一算,当年签下的十年休战合约已到,虽然现在面上仍是两国交好,可土地争夺的根本问题一直存在,而且当初宁邵斩下呼延世子的头颅挂于城墙,怕也不是轻易能忘掉的仇恨。
但呼延的手已经伸到这里来了吗?
江云悠不知宁邵是如何知道的,只是想起她到这洛西城后的举动,微微皱眉,“我岂不是打草惊蛇了?”
“并非。”木峄山摇头,“大人本就是为国为民刚正不阿之人,若想回京都,干好差事才为正常。”
江云悠瞬间明白过来。
监官是一个有些尴尬的位置,这么大的工程增派虽算正常,但多少会让人起疑,可宁邵是降罪,才差她来干这苦差事。
如此以来,反倒显得这是个巧合,并非别有深意。
他们防着江云悠,却不知暗地调查的另有其人,她只是当了这障眼法。
“你暗地领了这差事,就这么告诉我了?”
一路出发到现在,木峄山只字未提,想来计划里也不需要她参与。
木峄山看了她一眼。
“陛下交代过,你若是问,直言便是。”
江云悠愣了一瞬。
这一路她都憋着,故意选在宴会上那样热闹而危险的地方问,就是为能出其不备去验证这猜想。
结果现在告诉她不用这般试探,只需开口,就会得到答案。
江云悠:……
这样一来,到显得宁邵对她坦诚,自己弯弯绕绕的。
迎着木峄山的视线,她尴尬地轻咳了声,“此番计划应不是临时起意吧?”
木峄山应不至于说谎,但江云悠不免怀疑。
不管是慕敏博协助慕景瑶下药被查出,还是不知情的她出面挡下宁邵的愤怒,这都事发突然,怎么就刚刚好,让她进了这一环。
“原本确有其他方式,”木峄山停顿片刻,微妙地移开了视线,“至于为什么派大人……属下也不知。”
为什么……自然还是惹他不悦了。
江云悠回想这事,既觉荒唐又有些想笑。
她正了正色,“可还有其他事?”
木峄山犹豫片刻,“大人多注意些煌老爷,不宜走得过近。”
江云悠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煌老爷是谁。
京都多是世家,少有煌启这般年轻就当了家中主事人,被称呼老爷的。
“他是你们的怀疑人选?”
那煌启这些举动,未免也有些太高调了。
“不是,只是下官直觉。”
木峄山微微敛眸,藏去了多余的神色。
“嗯。”
反正也没想与人多来往,江云悠便没再追问,她不自觉摩挲着指尖,思绪有些发沉。
“大人好生歇息。”
木峄山起身,他走了两步,看着墙壁上自己弯曲的影,又蓦地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低声问江云悠。
“大人是如何察觉下官身份的?”
他虽是宁邵的人,但面上并不为人所知。
江云悠能有所察觉,让他担心是否漏了什么马脚,毕竟同行的可还有其他人。
“直觉。”江云悠看向他复杂的神色,“你给我的感觉……同林二很像。”
映在墙上的影子颤了颤。
木峄山垂眸,他在一天内,已经失态过两次。
江云悠看着木峄山出门的背影消失,视线重新落回桌上。
她不知道两人有什么样的渊源,或者木峄山也只是没想到,能再从他人口中,听见那逝去的人的名字。
可同样的,也证明此行凶险。
“公子?”黑石见江云悠一直坐那,桌上是还未写好的信,“可要添些油?”
“……不必。”
江云悠看了眼桌上的信纸。
这本该是她赴任后,送回的常规书信——这也是监官的特殊之处,有不受管辖,书信直达京都的权利。
可如今,她已不能确保这信真能不被人看。
江云悠叠了信纸,将其凑近火舌,猛然窜动的火光照亮她冷冽的眉眼。
“换一盏吧。”
黑石看得有些忐忑,“公子怎么了?”
他自小陪着姐弟俩长大,知道江云悠不会因为来‘吃苦’露出这般神色,只能是更严重的事。
江云悠脑子里过了一圈的人,却找不到怀疑对象。
谁有这胆子,是被呼延王朝安插进的内应还是自己人的叛变?
“公子?”
江云悠微微抬眸。
她回过神,觉得自己这般担心忧虑也没什么用。
再有月余就是宁邵的生辰,朝廷早已放出声去大赦天下普天同庆,不可能闹出血流成河的事,如今派人暗地调查也证明绝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还是先做好眼前的事吧。
“没什么大事,”江云悠说:“只是在这洛西城,行事说话都得更加小心些,哪怕是同朝的人也勿要多言。”
“是。”
黑石应下来。
江云悠换了纸,又想起朝中的事。
不知道杨鹏煊可有替她见过那民间的能人异士,能不能用,那秦臧木又去了哪。
她想着这些,也没睡好,做了一晚上乱七八糟的梦,睁开眼时,后脖颈满是汗。
江云悠有些恍惚地看着床顶。
那些各色的梦在睁开眼后被模糊成斑块,唯有一个画面清晰。
“朕早知道卿是女子了。”
宁邵神色阴郁晦暗。
伴随着暗哑的低语,他指尖摩挲着江云悠的后颈,眸色渐深,最后低头吻了下来。
江云悠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她抬手摸了把后颈,拨开汗湿的发丝,坐起身来。
此时窗外仅是微光,但已有说话行走声,隐约还能听见院里有人冲凉的动静。
太热了,分的那点冰远不够用。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江云悠叹了口气,都不敢再回想。
若说梦见被发现女儿身,是平日忧思所致,那这亲吻又是怎么回事?
自己总不会……对宁邵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宁邵的脸在眼前一闪而过,想着那冷冽的眉眼,江云悠轻轻嘶了声,不自觉耸肩摇了摇头。
她承认宁邵是有点貌美,但谈恋爱还是有点恐怖了,压根无法想象他爱人的模样。
只是那梦太真了。
交缠的呼吸,指腹掌着后颈的力度,凶狠的侵入……真实得好像,曾发生过一样。
江云悠抬起手,在触碰到唇瓣前蓦地停下。
有些失笑。
太冒犯了。
对宁邵这样被下药都能不失控,等到太医来的狠人来说,她这梦实在是有点冒犯。
江云悠在心中拜了拜,将这梦境丢到了脑后。
比起这勿须有的梦境,更让人有些担忧的是——她尾指上圆环的红痕在变淡。
原先她还不急着回京都,毕竟宁邵的头疼比她遭的罪只多不少,总会让她回去的,但没料到这圆环还会变淡。
这特质一日不除,就像个防伪标识锁着她。
不知道宁邵多久才会气消,她也得好好想想,怎么找个正经的名头上书回京。
江云悠理清思绪,睡不着索性起身收拾。
条件受限,她没法洗浴,只得换了身干爽的衣物,推开了门。
木峄山和黑石都已经收拾好,几人往官署去。
天色初晓,明橙的光线从他们背后延展铺开,洒满这逐渐醒来的洛西城。
简陋的篷子,遮挡不完尘土飞扬。
江云悠偏头吐掉不知什么时候混进嘴里的沙子,继续拧着眉听面前的人左言右顾,放不出个屁来。
“说完了?”
她轻轻抬眸。
“嗯。”
“照丰先生说的做去吧。”
“这——”
“还有问题?”
“属下刚才是否没说明白,”身着工服的男子讶异过后皱着眉心,神色深处带着轻视和不服,他低了声,带着些冲动下的不管不顾,“大人到底是外行——”
江云悠眸光微凝,男子刹时停了话音。
她在这洛西城已待了十八日,原先白皙的皮肤已被烈日风沙折腾得粗糙,唇间起了干皮,衣服也灰扑扑的,气势却越发慑人。
她慢条斯理,带着一字一句的压迫感。
“我并非在同你商议。”
男子憋红了脸。
江云悠视若无睹,只是淡声道:“给你两刻钟,不愿就换人。”
看着人离去的背影,一旁的丰禾抚着胡须轻叹。
“大人这般强硬,恐会引起怨怼。”
“先生一路看过来,以情以权又有何区别。”
透过帐帷的缝隙,江云悠的目光所及全是飞扬的尘土,在远处是那佝偻着背,远远看上去像一串蚂蚁的工人。
这仰龟县,作为西线的咽喉之一,竟有长达十公里的路车马所不能达,全靠人力背篓和就地挖山,而不愿事先开路。
这件事江云悠早就从丰禾那听闻,又暗自探过,今日才登了门。
在他们给出的呈文上,说是此举省时省力,若是修路不仅绕且多山石。
短期看来确实如此,可他们忽略了此地的战略位置。
若是真的打起仗来,补给和后备物资从哪走,又如何快速支援周边,这因着地形成为西线最坚固的一处,反倒因此可能会成为突破口。
更何况,长达半年多的就地挖山,已经发生了好多次坍塌,这都是埋藏的隐患。
江云悠想着拿据说是慕景同妻子的胞弟的半天屁话,不由嗤笑一声。
“不过是看谁权更高罢了。”
嘴上说的省时省力,不过是开路更费钱费力,他们所得便少了。
她想站起身,踝间传来的疼痛又让她不得不作罢。
丰禾注意到这神情,他目光微微下落,落在江云悠被衣摆遮盖下,摔伤了的腿。
整个西线以洛西城为主,辐及周边数个城池和县镇,江云悠这腿就是三日前在前头的县里摔伤的。
——巡查时横梁突然断了,若不是躲闪及时,砸伤的恐怕就不是腿那么简单了。
至于是故意还是意外,仁者见仁,只能说这一路并不轻松。
“这权……可比情理好用。”
听到这句话的丰禾抬眸。
两道视线碰撞。
一道年轻锐利,带着几分试探和居高临下,一道苍老平静,是经历了大风大浪后的睿智深远。
“先生觉得呢?”
江云悠眉尾微挑,身子往前探了些许。
一切霎时静止,空气中像绷紧了一根看不见的弦。
江云悠其实有点恼。
不夸张的说,眼前其貌不扬又跛脚不良与行的丰禾,是她来洛西城最大的收获——虽出身乡野,却在工程建造和谋略上有极高的造诣。
尽管丰禾的大多提议被人嗤之以鼻,江云悠与其初见,他也是置身在‘不知天高地厚’的奚落中,但却让她很惊喜。
在这段日子的巡视中,她也都带上了丰禾,对方尽心尽力,只是对江云悠提出的入朝为官拒绝得毫不犹豫。
他不愿离开这片生养他的土地。
江云悠理解但仍觉可惜。
她寻找秦臧木无果,对丰禾就更不想松手,随着时间的推移,也不免有些心急。
但面对这‘威胁’,丰禾仍旧沉默不语。
江云悠心中微微叹息,她脊背微松,移开目光,“此事——”
另一道声音同时响起。
“确有道理。”
江云悠目光顿住,又慢慢看回丰禾。
良久,她才抿出个笑。
“能得先生肯定,是缓之之幸。”
江云悠装得淡定,其实心中很是吃惊。
她知道自己无计可施。
丰禾孑然一身,父母妻子儿女都在十几年前死在了呼延人手里,活着无所求,死亦无惧。
如今愿意和她奔走,无非是还存着对这片土地的留恋。
怎么就这般改了主意。
“老朽不入朝。”
丰禾声音哑沉。
江云悠犹豫片刻,就点了头。
“全凭先生意愿,有其他要求也可一并提出。”
丰禾摇了摇头。
他看着江云悠,嘴唇开合,数次欲言又止。
无人窥见处,他指尖抖得厉害。
“陛——”
“丰先生。”
木峄山忽地出声打断。
他目光从面前的舆图上抬起,愣了一下。
似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木峄山歉意地作揖道:“见谅,可是扰了你们谈话?”
丰禾目光同木峄山对上。
在这一瞬间交换了某种信息,他敛了眸光,“无妨,请讲。”
江云悠原还想问丰禾的未尽之言,只是听木峄山问出关于此次工程的问题,注意力又投了进去。
她在申时离开仰龟县,往洛西城走。
虽然今天给了个下马威看着威风,但可不能像往日那般,差下属递信就行,她得亲自走一趟。
“这里就交给先生了。”
江云悠站在马前。
“大人放心。”
江云悠其实有点不放心,怕丰禾出什么安危,但她留了玉牌和木峄山在这,也应不会出什么事。
她又叮嘱了木峄山,“照顾好先生。”
“嗯。”木峄山点头。
他看着江云悠拽住黑石的手,登上马,不由担心地看了眼她的腿。
“大人路上小心些,切莫过快。”
原本江云悠有腿伤最好是乘坐马车,但她嫌速度太慢,宁愿和黑石共乘一骑,好节省些时间。
“嗯。”
待得马蹄声远去,两人在黄沙中转身,默契地往一旁走了些距离。
“江公子并不知老朽身份?”
丰禾先开了口。
看是询问,更是包含复杂情绪的陈述。
木峄山点头,“大人不知先生便是国公爷。”
原来这丰禾,就是江云悠所求无门,没能找到的秦臧木。
“我哪还是什么国公爷。”
秦臧木垂眸,弧度有些苦涩。
太阳从他身后而来,地上的影子一跛一跛的。
“就叫我丰禾吧。”
木峄山默而不语。
秦臧木也不在意,只是觉得自己有几分可笑。
原来不管是街上的遇见,还是住处的相邻,他以为的刻意,竟真的只是巧合。
他轻叹出声,“老朽竟还以为是陛下之意。”
木峄山顿了顿。
“来此地的原可以不是我。”
秦臧木蓦地一愣。
目光有些失态地看向木峄山,嘴唇禁不住开始抖。
不少人知道宁邵有暗卫,但却不识其人,他亦如此。
除了木峄山。
当年在天牢里,他见过木峄山一面。
所以在那日撞见江云悠后,他原打算离开,看到木峄山后才没走。
……他心中有愧。
“陛、陛下还愿信,信臣?”
他说着,双手不住捂脸,泪珠流过满是皱纹的手。
在江云悠打听到的关于秦臧木的事情里,是因犯罪被满门抄斩,但事实上,是他儿子当了叛国贼,偷了最机密的舆图。
当年宁邵被迫御驾亲征,后来究其根源,查到了这里。
没有人相信身为父亲的秦臧木,会是清白的。
他受尽折磨也从未松口。
一生为国的人不怕死,只怕背负着自己最恨的骂名,死不瞑目。
最后是宁邵强势留了他一命,并金口玉言,给了他清白。
但也无从知道,他到底是因着什么做出的这决定。
而如今这样大的工程,愿意让他经手,怎么不是信任?
“陛下何意属下不知。”木峄山移开眼,“但他信任大人。”
因为相信江云悠,所以愿意用你。
秦臧木呼吸微顿,听见木峄山平静的声音。
“而且,公爷答应大人,就全然是因为陛下吗?”
秦臧木没走,是心中对宁邵和天下有愧。
他心中有愧,
原也只是想以命相抵。
直到经过这些日,他才发现心中的火种从未熄灭——想要民有所居,种有所得,天下海清河晏。
“江公子……是正直忠良之人。”
秦臧木说。
这也是他不愿入朝的原因——他不相信那个官场,却潜意识相信江云悠。
在她之下,他可以完全不用顾忌的发挥。
“陛下很看重他。”
木峄山不置可否,却是直接言明。
“还请先生不要在大人面前说漏嘴。”
秦臧木微怔。
明白木峄山这话背后,肯定是陛下的意思。
他心中不知为何升起种怪异的感觉。
宁邵身为天子,再看重一人,会如此对人用心良苦,予恩还不想让人知晓吗?
不像是陛下。
倒像是……寻常男子对待心爱之人。
秦臧木一个激灵。
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压下心中怪异的感觉,没敢再多想,应了下来。
而江云悠这边,待得月上枝头才抵达洛西城。
虽然一路上已经注意着没使力,但遭受了骨裂的腿,经这么颠簸后也疼得厉害,她索性回了住处。
院里倒是有来客。
是从朝廷而来的信使,亲手交给她两封信。
江云悠不免愕然。
虽然她是监官,但这信也该是送至官署里由她亲启,没道理白白等上一天。
甚至若她今晚不归,这信使竟打算来仰龟县寻她。
待看到江鸿羽的印漆时,她的疑惑才得到了解释。
大将军久经沙场,对书信之类的安全喜欢绝对掌控,这信使怕也是受了所托。
江云悠将其安顿下来,这才去收拾自己。
连着几日的奔波,此番更是险些在浴桶里睡着,她拆开信件时还有些迷瞪。
江云悠先拆了家书。
这朝中来的信件也无什么可看的,她递回的信里内容是官方的废话,回信自然也如此。
江鸿羽倒是写了很多,足足三页纸。
但只是看上一眼,她便发现,至少有两页的内容,是出自母亲之口。
最小的两个孩子如今都不在身边,又不得安宁,让她怎能不揪心。
江云悠眨了眨酸涩的眼,这才看向最后。
江鸿羽含蓄地说了两件事——陛下发疯了,最近人人自危,以及丞相等人居然上书替你求情。
虽然他刻意拽了文绉绉的用语,但江云悠仿佛还是看见他大马金刀的爆粗口骂人,以及得意暗爽的模样。
怔愣过后,也是彻底明了。
她总算知道,离开的那日,宁邵心里所说的安逸太久了是什么意思。
头疾带来的痛苦,自然也得有人替他受着。
甚至给江云悠也刷了波好感度。
江云悠将信纸慢慢重新叠好,心绪有些难平。
她还想宁邵最后用什么理由,让她自然而然的回京都呢。
原来都不需要他开口。
这样的人,是如何能被个人骗成那样?
她派去兰沧州的人,也没说看见过什么出众的人。
“脑袋疼。”
江云悠叹了口气,不再去想,直觉疲乏得厉害,连带着这朝中的信,也不想再看,只想先睡个好觉。
她将信放到一旁,起身准备熄灯。
灭灯的前一秒,余光扫过信封上叠加的官印,顿了顿,江云悠还是将其又拿了起来。
社畜该死的责任感!
她就靠着床柱,打着哈欠拆开了信封。
取出信件时没注意,一抹明黄的东西飘了下去,又在半空中被她猛地截住!
江云悠几乎是瞬间清醒了。
她盯着手中明黄的信封,一股凉意直冲脑袋。
所以信使要将信亲手交到她手里,不是因为爹爹大将军的习惯,而是……里面有陛下的亲笔。
此刻房里点的灯油不同于官驿里的劣质,光线温和稳定,清晰地照着一切。
江云悠眼眸微垂。
手里的信封不是落的夜煌帝的印章,而是锐利恣意的两个字。
——宁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大人?”
秦臧木顿了顿, 提高些声调。
江云悠目光微闪,这才发现她听着听着走神了。
此地位于仰龟县外九公里,距离施工大营约莫半公里, 简单搭建的工棚遮不住日头正盛, 直晒得人头晕眼花。
江云悠闭了下眼,这才看向秦臧木, 声音有些干哑:“先生请言, 缓之在听。”
秦臧木看了眼她紧锁的眉, 没再续说工程上的问题, 转而轻叹。
“大人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不知老夫能否分忧。”
折扇合拢在江云悠掌心,她眉目略收, 平淡的声音里笼着些低沉。
“……只是有些担心此事不成。”
她说的此事, 便是这仰龟县的开路问题。
那日江云悠回到洛西城,在官署足足泡了两日, 力争之下最后也是被推诿——事关重大,若重新开路,工期必将延迟, 需上禀朝廷。
江云悠:……
她气个半死, 却无可奈何。
“大人已做能尽之事,无需过于苛责己身。”
看着江云悠发白的面色, 秦臧木都怕她先倒下。
心中也不由升起了些敬佩——这一路处下来,他亲眼看着江云悠面对诸多己身的困境刁难,沉稳平和,却为这事费心至此。
江家自古出忠臣,名不虚传。
江云悠不知道自己又被戴了个高帽,她确实为此担忧, 但神容憔悴是她试图熊心豹子胆——想伪造圣意。
事情还得说回她那晚收到的宁邵私信。
烛火晃晃,江云悠听着寂静夜里自己的剧烈心跳,屏住呼吸,一点点、一点点地打开信纸。
陛下专用的明黄信纸慢慢显露。
宁邵居然会给她书信,江云悠想都没敢想。
他会写什么呢?是宽慰还是威胁,亦或是对她放了心,有特殊任务?
随着纸张展开彻底显露,江云悠瞪大了眼,随即不可置信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空的!居然是空白!
怎么会有人写信一字没有啊!
江云悠在还未平复的心跳里骂了声神经病。
一想到这个空无一字的信件被像圣旨般严阵以待,就忍不住腹诽,宁邵这什么意思?
自从来了洛西城,体力消耗巨大,江云悠通常累得倒头就睡,那天却失眠了半宿,也想不出合理解释。
想不明白的事情,江云悠原本就此搁下,直到这两日受挫,她忽然想,反正是空白信纸,为何不伪造宁邵给了她先斩后奏之权?
此念一出,江云悠心脏就狂跳不已。
空白的信纸是夜煌帝独有,大臣皆知其样式规格,而她……会模仿宁邵的字。
说来可能要被丞相骂荒唐,但在江云悠当侍读时期,除了磨墨,还在宁邵要求下批过奏折。
何况她以前律师时期,字迹模仿辨认是一门必修课,她能模仿宁邵的,可不是只有奏折上那几个重复的字。
若伪造文书,那她回禀朝廷的信,便只需假装寄出。
天高皇帝远,谁能察觉?
若是无故,没有人会去想她竟敢伪造圣意,就算事后多方对言,察觉有异,又有谁敢去质询陛下这真假?
只要宁邵不拆台。
这大不韪之罪,只要宁邵不计较,但……唉,江云悠幽幽叹息。
她没这个把握,没把握宁邵能容忍她做这种事。
想起宁邵当朝削下丞相耳朵的场景,至今心有余悸。
秦臧木宽慰道:“结果未定,万事皆有可能。”
“先生觉得此番有几分可能?”
江云悠眉眼微抬。
两人目光在漂浮的尘埃里对上,便越发心知肚明——不到两层。
宁国以驿道之名,暗中行军事,断不可能延期太久。
若此刻先行,抓紧些也勉能完工,可若回禀朝廷,且不论令书来回要花去大半个月,就是朝中之人也未必赞成,开路可得拨银子,这跟手伸进他们钱袋有什么区别。
这一来回拉扯,就是行也变得不行了。
秦臧木微微叹息。
“或许落不到那境地。”
若是战争未发,或不到困境,不开路便也不算后患。
或许……
江云悠指腹微捻,她眸色深了深,还未说话,黑石拨开帘子进来。
他微微躬身,“大人,煌老爷来这了,请见大人。”
“他来干什么?”
完全出乎意料的名字,江云悠惊讶过后,下意识瞥了桌上的图纸一眼。
秦臧木立刻将其收了起来。
“谁让进的?”
江云悠先前对富绅参与官署的宴会就多有不满,而能允人进出此地,更是脑袋被驴踢了。
军事要地,怎可如此心大。
“几位富绅此前都发了通行牌。煌老爷此番亲自送了解暑等药品来,还有购入的百余匹驴马。”
看出江云悠的不满,秦臧木跟着解释了句,“大人不必忧心,这煌大人惯会亲力亲为,这两年但凡在洛西城,都是亲自干事。”
言下之意,这已经不是第一次。
江云悠知道自己对煌启有些偏见。
不仅木峄山当初的提醒……她看着他总莫名有种危险感。
可煌启此人,挑不出一丝错。
他出生塞外,是早年纷乱战争里,其母在某次战败被呼延人强迫后生下的孩子,带着血海深仇长大,在当年宁邵亲征一战里,也是功绩斐然。
煌启年轻有为,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唯独对呼延王朝恨意入骨,随便抓个本地人,都得感叹两声。
“大人宽心,此为平常。”
江云悠目光微动,明白秦臧木话后的意思。
藏在驿道下面的军工,整座洛西城里知道的人也寥寥,若她不是在宁邵身侧,又做了这侍郎,怕也不知晓。
这样一提,她才回想起秦臧木从她口中听闻时一闪而过的惊讶。
江云悠蓦地后心发凉。
她在此刻才恍然发觉,她真的已经站到了权力中心,一言一行皆系着千丝万缕。
“多谢先生。”江云悠按下心中情绪,“人在哪?”
“木大人在账中请他喝茶呢。”
木峄山听见信就让黑石来报,他自个迎上去,没让人往里进。
几人便绕出此地,假装下地监工般,绕回了外营。
他们在营外相遇。
此刻正是歇息的时刻,不远处棚子外坐着许多工人,粗糙黝黑的手指端着凉水,混着滴落的汗水一并畅意地喝了下去。
煌启站在一侧,木峄山等人也陪在身边。
他并不如在城里锦衣华服,一身藏青衣袍与人搭话,亲和却不减贵气逼人。
看见江云悠,煌启眉尾微动,信步而来。
江云悠率先开口,“煌老爷有心了。”
这些东西不如他们竞争朝廷‘招标’时的示好拉拢,属于纯羊毛,她自然要表示感谢。
煌启不着痕迹地从江云悠来时方向看了一眼,唇角勾起笑。
“微薄之力……这般炎热,大人才是真的为国为民,不辞辛劳。”
江云悠不置可否,她目光平淡,话音直接一转。
“煌老爷可是有话同本官说?”
煌启迎上她视线,手中扇得不疾不徐的骨扇微顿。
要是常人,场面话好歹还得客气往来几句,偏生这江大人,出现在洛西城就是这样一幅冷淡自持的矜贵模样。
当然,她有这样的资本。
才名远扬的‘云中公子’,骁勇大将军的三儿子,青云直上的江侍郎。
除去这些……
煌启摩挲着扇骨,微微一笑。
“确实有个不情之请。”
眼前之人虽然比他矮一头,眉眼身量都还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有着没褪完的青涩,浑身气度却让人不敢忽视。
而在她身后跟着的人……煌启目光扫过木峄山,秦臧木。
这些又岂是常人,皆心甘情愿后半步跟在她身旁。
他话音未停,“鄙人前日喜获麟儿,于后日午时在家中设宴,恳请大人赏面。”
——此子,断不能留。
之前煌启那些好奇、探究、长远的考量以及犹豫,在此刻都化作这清晰的念头。
江云悠一愣,这就生了?
她前些日子在街上还撞见过煌启和他夫人逛街,看那肚子,还不到月份。
“夫人可有大碍?”
“谢大人关心,所幸母子平安。”
煌启垂眸拱手。
他低下头,一瞬余光却望向了天边,好像透过千山万里,看见那端坐高台黑衣金线的男子。
既然敢送人到这,就这般放虎归山岂不显得他不识好歹。
“若界时得闲——”
江云悠话音突地停住,整个人踉跄着往下栽去!
脚下这一块坡体被挖,她没注意一脚踩在边缘,竟直接塌了下去。
煌启隔得最近,眼疾手快地捞了她一把。
几乎同时,木峄山也动了。
前后不过两秒,江云悠上一刻还感觉额头磕上了煌启肩膀,下一秒已经被木峄山扶着站稳。
“多谢。”
江云悠撑着木峄山的胳膊,定了定神。
她是看着煌启说的这话,但眼前发晕,逆着光也看不清。
煌启环抱江云悠的手还悬在空中。
他指尖微动,随即笑了笑,弯腰捡回方才落地的折扇。
拍了拍土,缓声道:“大人没事就好。”
这个意外江云悠并未放心上,活的这两世,她还真就没吃过地理环境上的苦,来这洛西城后,一直不算太适应,磕磕绊绊的是常事。
“界时得闲,本官也来沾沾喜气。”
江云悠接着先前话题,却动了点心思……有没有可能让煌启再掏笔银子出来。
煌启心中却是惊涛骇浪后的久不能息,直至坐上回城的马车。
终于他眉眼微挑,在暗下来的光影里,那灰绿的眸子闪着异样的光。
“有意思。”
他近乎低语。
马车忽然停了,撞到位老人。
煌老爷素来心善,毫不嫌弃地将人扶进马车,往医馆去。
“五王子殿下。”
老人进了马车,却是单膝跪地,可怜的面色褪去,露熟悉的神色。
“可汗希望您能尽快动手。”
煌启,或者说呼延启眼皮微抬,指间玩着从骨扇里抽出的刀片。
语气懒散,很是漫不经心。
“我也想,可上次失手打草惊蛇,再难近他身侧。”
乔装成老人的呼延特勤公冶涵,听这直白的责怪,面色微尬——毕竟是他们不信任人在先,绕过呼延启跟宁国这边的耳目相通,对江云悠出手也只伤了腿。
“还请殿下多费些心思,事毕之后早日回去,可汗和阙氏都很想念殿下,”他顿了顿,柔和又发自肺腑的感叹,“二王子也非要等你回去才绶带呢。”
呼延启目光微凝,先前指间犹如活鱼的刀片微顿,只是瞬间便沁出血珠来。
可笑。
不知情的听着,还以为真是多么深厚的骨肉之情。
他心中的震惊、讽刺、愤怒融成阴沉的一团,面上却毫无异色,只是单手置于胸口,“感念关怀。”
公冶涵见他并不接后话,又道:“可汗也派了人前来相助,不管方法如何,人死就行。”
“王兄说此人身上有古怪,得夜煌帝看重,阿吾自然愿为王兄分忧。只是……若江云峥意外身死,不就给了江鸿羽率兵来此的机会?”
要知道,他们当年的停战协议,也清算了双方边境的驻军数量,没有兵马,才能真正的休战。
“区区一子,何须动整军。若真大军压阵,岂不证明他狼子野心?又有何惧。”
……
马车晃悠悠的到了医馆,停了两刻钟,才继续往原路去。
“主子,你不是也想……”
钮罗不明白,先前他分明察觉殿下动了杀心。
呼延启拿过手帕,慢条斯理地先擦去骨扇上沾的血痕。
“他们不是想杀江云峥,是想……杀我。”
若真调查出什么,大军压境,卖了他岂不正好?
前面没能杀死江云悠,是否真的是意外,在此刻又有了新的解读。
“太心急了啊。”他呢喃了声,又发出哂笑,“谁都想让王兄坐上世子之位,谁都知道他烂泥扶不上墙。”
“那——”
呼延启微微点头,“留着她有用,不仅不能杀她,还要,让她安全回京。”
看着钮罗疑惑的神情,呼延启眼中的深沉终于亮出一丝笑意来,显出深邃的俊朗。
“你可抱过女子?”
钮罗一愣。
他自小就跟在呼延启身边,先前的十几年每天为了生存拼尽全力,近来为了掩人耳目,倒也会跟着寻花问柳。
这些主子都知晓,又何出此问?
蓦地,他脑子闪过先前的画面,想到了什么,但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他根本开不了口。
呼延启也并没有等他回答的意思。
“虽然她身手较寻常女子矫健些,但不会武,而且……很柔软。”
不管是腰腹还是撞在他肩臂的胸膛,都没有武将之子该有的力度。
“这,那,所以此人是陛下的……”
钮罗说得凌乱。
实在太过匪夷所思,纵使他对主子的话向来深信不疑,此刻也少有的脑袋发昏。
到底这江云峥从始至终都是女扮男装,还是说来此地的是由人冒名顶替,这夜煌帝又是否知情,两人间的关系?
“未必。”呼延启知他想的什么,但江云峥和夜煌不一定是那种关系,“在浴佛节的就是此人,或许……”
他忽地想起浴佛节后,官兵的暗中搜寻,有言便是那江公子坠了崖。
“她也瞒着呢。”
呼延启勾勾唇角,眼中意味不明。
江云悠如果在此处,便会知道,她初见煌启时那莫名而生的熟悉感,并不是空穴来风。
她曾在浴佛节撞见过他两次。
寺庙的撞肩而过,和石睿识上山时撞见的主仆二人,皆是伪装后了的呼延启。
而呼延启已经单方面,观察了她很多次。
甚至在她和石睿识闯入二王子淫、乱的聚会时,站在二楼的也是他。
“这些容后再议,准备准备,月末回朝。”呼延启声音沉沉,“阿哈十年忌日,我也送宁国陛下一份生辰礼。”
这许久不见,被锦衣玉冠锁在皮囊下的,如毒蛇般让人湿冷危险的气息,让钮罗心中一紧。
呼延启在上有三位兄长,但他知道,他只会唤一人‘阿哈’。
便是那死在宁邵手上的呼延世子。
“是。”钮罗应下声,停顿片刻后犹疑着开口,“主子,这夫人及家眷——”
眼看月末也就六七天的事了,这些人如何安置?
呼延启眼皮微掀,不明白他为何问这种问题。
钮罗张了张嘴,“那毕竟,是您的亲生骨肉。”
呼延启愣了愣,不笑时鼻梁的高挺更显阴影深刻,再不见煌老爷般的温和俊朗。
他也只是怔了一瞬,便毫无波动地开口。
“处理掉。”
车轮咕噜的声音中,隔了会才响起声是。
呼延启指尖一错,眉眼微挑却不带任何笑意。
“怎么,人皮穿太久,就忘记怎么从狱里爬出来的了?”
这煌启生平确实有迹可循。
只是真正的煌启早死在了九岁那年,接替他活下去的,是被呼延王朝舍弃,死在边境的五王子。
而那时,呼延启十一。
他从绝境中争出一线生机,从能被人随意捏死在指尖的蚂蚁,到如今举足轻重,整整十七年,早已不算个人。
“殿下恕罪。”
钮罗低下头。
他小呼延启两岁,当时是被呼延启从尸堆里翻出来,当‘口粮’带在身边的。
这才好上两年,刀口舔血的劲好像都被七情六欲泡软了。
呼延启微微叹息了声。
“月亮很美,但不是谁都能自由抬头。”他手中的骨扇半掀窗帷,月色清凌照出白骨森森,“你我没有选择。”
他不会后退,纵使血流成河。
此番回去,便是多年谋划的最后时刻。
生,登高为王。死,便饮恨风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洛西城难得下了场雨。
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落在油纸伞上, 跟珠子穿了线似般滴成雨帘。
泥水溅在江云悠青色衣摆,看得煌宅的总管急忙快步上前。
“大人从何处来,怎么不差人知会一声, 好叫马车来迎大人。”
江云悠手中的伞被接过, 身前也跪了人用干帕擦拭。
“就在近街……可以了。没湿,不必张罗。”
她阻了总管的多声吩咐, 轻轻摆手, 示意身后跟着的黑石将礼送上。
此时得了通报的呼延启也迎出来。
今日是他长子的“请三朝”宴会, 头发束冠衣着繁复, 比起平日是完全的家主气度。
他看着江云悠,唇角微勾。
“启还以为大人今日不得闲,正伤心呢。”
午时开始的宴会, 现在已快要至酉时, 还有一个时辰这宴会就该散了。
呼延启半真半假的开了这么句玩笑,注意到总管的犹豫, 又朗声笑:“大人亲自前来就已是犬子之幸,怎还带礼。”
“来者是客,”江云悠往旁瞥了眼, “一点心意。”
定的两套金饰, 一套给孩子,一套给那夫人, 只是时间紧,稍微缺些美感。
呼延启也不再推诿,吩咐道:“好好收起来。”
他说完,目光这才移到江云悠身侧,先前一眼就看到的人身上,“这位是……”
江云悠侧头, 看了眼身旁的中年男子。
“缓之的一位朋友,不请自来,煌老爷不介意吧?”
“哪里,欢迎之至。”呼延启侧身,微微抬手,“里面请。”
听着园子里传来的隐约唱曲的声音,江云悠踏入煌宅。
今日是煌启的私宴,他游走各国,来的人也都不是泛泛之辈,这也是江云悠来此的原因。
从开路一事被推诿时,她就没打算吊死在朝廷一棵树上。
原本江云悠最心仪的是抱紧宁邵的大腿,送到手边的空白书信,跟到嘴的鸭子有什么区别。
然而就在她写好措词并练习几十遍,誊抄上去的那一刻,傻眼了。
——墨不行。
宁邵用的墨也是特制!
江云悠那一刻的迷茫失落,就如做了巨大心里斗争终于敢翘班,却被告知根本不上班一样。
她真的……
来到洛西城之后的重压,这这一瞬凝结成狂风骤雨,压得她几欲落泪。
重击之下,江云悠泄气地想,要不就算了吧。
鹅卵击石,她一人之力又有何用?
就在这时,之前递给堂哥的消息却有了回音——他刚好在这一带,提早收到了信,已派人过来商谈。
这便是江云悠先前计划里寻的另一棵树。
——若往上不通,那她何不亲自来。
不要放过任何念头突起的危险预警,那也许会成为以后正中眉心的子弹。
这是她上辈子从业后被刻在骨子里的忠告。
系统所说的‘明君盛世’还是未知数,强敌在外,宁邵亦不可控,开战并非遥不可及,她怎能去赌那‘或许’。
而这就是手中有钱,家里有人带来的底气,只要能联系上。
一切刚刚好。
这场宴会,若千年后溯源,或许也会成为了不起的起点。
而现今另江云悠感到意外又有些惊喜的是,这位‘中年人’,是江云峥乔装而来。
他当初离开京都便按原计划往西北去,没想能再在这遇见。
时间紧,加上人多眼杂,两人也没来得及叙旧,好在默契不减,整个宴会上江云悠坐镇,江云峥发力,以貌似不在意的姿态拉拢人初步确立了‘项目’意向。
江云悠说不动朝廷出面,但官商之间,审批‘项目’之权,也就是几句话的事。
高手过招,点到为止,此间起了个头,便也没再多聊,回到你来我往的寒暄慰问里。
江云悠在滴滴答答的雨声里,总算吐了口心中的浊气。
戏曲阵阵,随着朗声笑语,也是一场宾客尽欢的宴会。
呼延启拿着酒杯,同江云悠站在庭前。
此刻天色渐暗,凉意扑面,正是舒适的时候。
“有大人是宁国之幸,这两年启少有看见这般鞠躬尽瘁之人了。”
江云悠微微抬眼。
呼延启居然敢直说这种暗讽之话,倒也符合性子,不过拉踩官员来捧她,还是有点缺德了。
“煌老爷谬赞,但也并非少见……不说远在天边,近在咫尺不也皆是么。”
呼延启迎着江云悠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愣了一瞬,不禁笑出来。
他声音本就浑厚,从胸膛里发出的震动,更是迷人悦耳。
“启不敢当。”
江云悠目光倒是真挚,“缓之尚有私心,是望能以弥错,煌老爷才是真的令人敬佩。”
两人对视,都心知肚明有人偷听。
江云悠看着煌启目光里的了然,不禁有些叹气。
她处境确实算不得好,身为朝中官员,也得提防同僚,就如初来要‘外住’,如今也要表明她做这些,是迫切地想要‘戴罪立功’。
虽江云悠早已看明白朝中人心复杂,并非非黑即白,但如今被‘外人’点出这不够清朗的队伍,还是顿觉丢脸。
呼延启见江云悠挪开视线,目光反倒不偏不倚在她脸上停留两秒。
听得人离去的动静,呼延启提了酒杯,他目光深深。
“希望来日同大人相逢时……再度把酒言欢。”
江云悠听出了这祝愿,微微点头。
她迟早都会回京都,全看宁邵想罚她到何时,不过,“煌老爷要去何处?”
呼延启只道:“夫人生下麟儿后身子不太好,启打算寻个风水宜人之地住几年。”
微风习习,少有的凉意让人浑身舒畅,加之心头大事落地,江云悠微怔过后,倒是少见地勾了勾唇。
“有缘一定。”
呼延启眸光微动,他喝尽杯中酒。
“大人多保重。”
……
从宴会散去,江云悠本想同江云峥小聚一下,只是这弟弟实在无情,按了按她的腿确认没什么事,说着忙,人就走了。
江云悠撑着伞,看江云峥潇洒的背身摆手,融入人群。
“唉。”
黑石叹了声。
江云悠心中还未升起的情绪被叹了个干净,心中不由失笑,“叹什么气。”
黑石左右看了看,小声说:“只是突然有些感慨。最初小姐只想闲散度日,公子唯愿进思尽忠,如今——”
如今倒是完全反了过来。
“命运真是无常。”
谁说不是呢。
江云悠握着伞的手指紧了紧,亦转身走向该走的路。
“……也算殊途同归。”
为了闲散度日,道阻且长啊。
她心态良好,夜里却又收到加急书信——是调令。
谴她在八月初五之前,到京谢恩。
江云悠:“……”
八月初五,也就十天左右的时间,意味又得快马加鞭日夜兼程。
她原还想着,一路游山玩水的回去呢。
为何这么急?
江云悠心中不解,她拢了拢外衫,又才耐着性子去看调令的前文。
用词很繁复,明显是杨鹏煊的手笔。
大意是因以慕敏博为首的朝臣众愿,且江鸿羽愿以身代之,恰逢陛下诞辰,特允江云峥回京当值,叩谢皇恩。
八月初五,是宁邵生辰。
江云悠这才反应过来。
事实上朝廷从五月份就已开始准备,近十几年少有的大喜事,战线拉得很长,是以她在处处可闻里反而忘记了。
江云悠又想起在孙大人那瞥见的‘计划书’:八月初五这日宫门会一早就开,午时宴请各国使者,晚上则是大宴群臣。
要她在群臣宴上谢恩?
江云悠:……
那绝不能赶上了。
不说场面尴尬,她不擅应对,而且比起威压冷漠的夜煌帝,私下里的宁邵也更易相处。
江云悠打定了主意到时故意拖延,继续往下读时,却不由皱眉。
她的想法被预判并被扼杀了!
信里言明,特许江鸿羽在恩洲停留一日。
众所周知任何官员赴任,都有时限,无故不得停留或延期,算算时间,若江云悠要与其见面,就得正常出发。
如果她能正常抵达恩州,那就没什么理由不能按时回到京都。
简直可恶啊。
江云悠原本觉得这是杨鹏煊的手笔,此刻又不得不想有宁邵的意思。
那就有点糟糕了。
毕竟按她的人设,不眠不休也要赶回去以表忠诚,哪能故意拖延啊。
江云悠叹了口气。
她唤来黑石收拾东西,又将宁邵的空白信纸装好。
在试图伪造圣意失败后,江云悠原本将此物交给了木峄山,毕竟是宁邵的暗卫,万一有什么特殊的读信方式呢。
但木峄山目光呆住片刻后,又以一种奇异的声音说。
“属下不敢收。”
江云悠无奈,只好收起来。
调令虽是今晚到的,但江云悠还是在第二日等消息进了洛西城官署,才从此地辞行。
至于听闻此消息表情各异的众人,江云悠也不甚在意,她看向丰禾,“先生可乘马车慢来。”
她原本想的车马慢行,也是想到丰禾腿不好,总别将人累垮在路上。
“陈年旧疾,早已不碍事。”秦臧木摇头,“老夫最多慢个一天半日。”
眼看时间飞逝,秋季雨期也不再远,他也急。
江云悠便不再多言。
一行人光明正大的从洛西城出发,晚间到县里歇了半宿,又才出发。
“公子,这是……”
黑石不明白,本该出发的时间,他们还坐在客栈里。
而同时,‘他们’已经出发了。
一模一样的装束,黑石自己看了都恍惚。
江云悠喝了口茶,“峄山的意思,怕有心之人动手。”
此行木峄山没有同她们回京,事实上来这的人里,只有她和黑石在往回走。
木峄山是昨夜同她商量的计划,说怕大人出意外。
可身形如此相似的人,哪是一朝一夕能找到的,必然开始就已计划好。
现在江云悠都开始怀疑,宁邵罚她来洛西城,真就是临时起意吗,若她没有替慕景同出头而获罪,会不会有什么其他由头?
江云悠摇摇头,不再去想。
不管是不是,都不是她能左右的。
在洛西城磋磨了快两个月,江云悠回程路上适应良好,至少没有因为长时间骑行而两腿颤颤。
但在恩州同等了她大半日的江鸿羽碰上面时,大将军却红了眼。
他顿了好一会,才开口。
“黑了,瘦了。”
江云悠表情一下子有点垮了。
她以前可是牛奶般嫩滑的肌肤!
好吧,有点夸张,但确实洛西城条件太差,她又是由奢入俭,自然反应更强。
此刻搓了搓脸,手背上都还满是因为天气太干爆裂的毛细血管。
江云悠没先顾得上说话,连喝两杯冷茶,火烧的嗓子才安抚下来。
江鸿羽起身,拍了拍她的肩,红着眼眶颇为欣慰道:“高了,很精神俊气。”
江云悠放下茶杯,哼了声。
“还算知道说点好听的。”
说着目光同江鸿羽对上,停了两秒,看江鸿羽展开的双臂,她瘪了瘪嘴,鼻尖酸涩地抱了上去。
“悠悠好想你们。”
她不是不委屈的。
且不论突然被发配,身体受罪也就罢了,这一路她费尽心思掩藏女儿身,同时也不能失职,绷紧的神经到这一刻才算真的松下来。
江鸿羽拍了拍她肩背,声音也有些哽咽。
“辛苦了。”
他印象中,还躺在摇椅上笑得无忧无虑的女儿,一转眼就得是众人口中的江大人了。
江云悠平复了下情绪。
“您身体如何?”
她此行已经看得很明白。
江鸿羽当年是因为病‘养’在京都,其下却有两层更深的原因:一是安邻国之心,而是提防他拥兵自重。
如今名正言顺让他离了京都,无论对江鸿羽还是对宁国,都是件好事。
江鸿羽同她目光相遇,眼里全是赞赏,他大声笑道。
“壮得和牛一样!”
他们在恩州歇了一晚。
清早她在官道送别江鸿羽,两方刚说完话要分开,江云悠突地听见有人叫了她一声。
江云悠一侧头,看清人倒有些惊讶,微微笑着。
“是缓之低估先生了。”
丰禾竟然可以不靠腿的力量,靠手臂肌肉勃发,就能很好的控制住马匹。
她说着话,没注意到本来骑马离开的江鸿羽又调转了方向过来。
“臧木?”江鸿羽惊讶又犹豫的声音响起。
还在江云悠面前装丰禾的秦臧木一愣,他目光移动,看到江鸿羽那张脸时,心头突的一跳,嘴唇刚张开。
“秦臧木!”
江鸿羽已经喊了出来。
那叫一个字正腔圆,声如洪钟。
秦臧木看了眼迷茫过后,眼神复杂的江云悠,“……”
经历了大喜大悲,已经万般情绪不动如山的人,此刻也升起了尴尬和无奈。
江鸿羽不知他心思婉转,跳下马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真是你龟孙子!”
秦臧木被拍得踉跄半步,木然地看了他一眼。
好歹共事几十年的老同事,江鸿羽回头看了眼江云悠,眼中的那点喜悦不自觉慢慢褪去。
“缓之竟不知先生……真是失礼。”
江云悠眼中苦涩,话里多少带了点讽刺。
她是真没想到,找了那么久的秦臧木,原来就是丰禾。
“是老夫对不起小友。”秦臧木叹了口气,“名只是身份,老夫只想当丰禾。”
“可先生骗得缓之好苦。”
秦臧木看江云悠神色,一颗心回落,他眉间柔和了些。
“小友日后若有所求,老夫必尽力而为。”
如愿得了‘赔偿’的江云悠勾了勾唇,她微微躬身。
“那缓之就先行一步。”
看爹爹那态度,两人多半有旧要叙,江云悠也不再这耽搁,毕竟她还要紧赶慢赶八月初五呢。
看着江云悠离去的两人却一时没言语。
好一会,江鸿羽才开口,“真是陛下的意思?”
秦臧木目光悠长,“陛下很看重他……你一直想退,但江家,要更进一步了。”
江鸿羽少有的心乱如麻。
这岂止是看重,陛下为臣子铺路,何德何能?
何况这位陛下还是宁邵。
他心思百转,最后长吸一口气,“老家伙,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秦臧木侧目。
江鸿羽微微一笑。
“刚才那人并非我子江云峥,而是小女、江云悠。”
他在秦臧木震惊到失语的目光里,松了一口气。
“你既已知这欺君之罪,亦是同犯……我江家上下几百口的性命,便仰仗你多多遮掩。”
秦臧木:……
他没说话,只是眼神骂得很脏。
江云悠不知道亲爹给自己绑架了一个保护伞,她专心赶路,总算在八月初五酉时入了都。
她先回家,就着众人的眼泪梳洗了一番。
泡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江云悠觉得自己跟凡人洗了灵泉似的,每个毛孔都舒展开,终于活了过来。
只是也没歇太久,她就穿上官服,坐上马车往宫里去。
入夜,马车里也堆着冰。
衣服布料柔软顺滑,周身温度宜人,清甜的绿豆汤,惯常的东西,江云悠一时竟有微妙的不习惯之感。
她没像往常般在马车里睡过去,这一路硬是端端正正的坐到了宫门口。
下了马车,刚走没两步,身形一顿,随即眼里浮出笑意来。
靠着宫墙的秦霍似有所觉。
他侧头看过去,便见着朝思暮想的人,一身绯红官服,就站在不远处。
那一刻,高悬的明月都不及眼前绝色。
“你怎么知道我何时归,”江云悠看着大步而来的人,声音也软了些,“等多久了?”
“让人盯了墙头,不久。”秦霍定定的看了她好几眼,“辛苦你了。”
若从她入城,怕也有一个时辰多,就这么枯站着,不过是为了能早几分钟见她罢了。
江云悠也没多说别的,浅浅笑了下。
她看着眼前的青年,一别两月,越发俊朗沉稳。
“还好……可惜错过了你的及冠礼。”
“收到了你的礼物,很喜欢。”
“那就好。”
江云悠出发后没两天就是秦霍的及冠之礼,事发突然,还好她提前准备了。
两人说着,一同往宫里走。
此刻皇宫灯红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我猜你近几日回来,没想到这么快。”
秦霍声音温柔,带着不自觉的喜意,他每日都去等,今天入宫才差了人盯着。
江云悠敏锐地觉察出什么。
所以大家不知道她归期?
她心里一动,“陛下可还在席?”
秦霍摇头,“待了不过半刻。”
陛下近几日心情不佳,今日更甚,接待外国使臣时又喝了几杯酒,生了醉意,现下无人敢扰。
意料之外又很情理之中。
江云悠也高兴起来,“先不入席了,去别处坐会。”
等快要散席时她再露面,让吴安通报一声,宁邵醉了怕也不会见她。
秦霍自然没有意见。
两人步伐一拐,就去紫园寻了个凉亭。
为着这诞辰,宫里也修葺一番,花圃里奇争斗艳,亭子里也放了瓜果点心,到处都很惬意悠然。
此刻紫园没什么人,江云悠拿了鱼食,靠着池边栏杆喂鱼。
月色落在湖里,照得水面波光粼粼,让各色锦鲤都变得更灵动起来。
“那是有点活该,然后呢,他什么反应。”
江云悠正乐不可支,讲趣事的秦霍却没了声。
她有些疑惑地侧过头。
秦霍喉结动了动。
江云悠刚刚粲然笑过的痕迹还没褪去,双眸明亮,跟夜空里的星星似的。
宫里分明热闹,他却觉得太静。
静得让他的心跳声如擂鼓,快要震破耳膜,轰得他晕眼花,不自觉向江云悠靠过去。
微风拂面,也吹动江云悠的发带。
她看着靠过来又停住的秦霍,他似乎蓦地清醒,迅速红了耳根,那羞意将俊朗的眉眼浸染得熠熠生辉。
月色朗朗,江云悠心跳忽的快了一拍。
她随心而动,撑着手边的栏杆,微微垫脚倾身过去。
吻还没落下去,尾指突地传来烧灼般的疼痛。
嘶。
江云悠拧眉,目光下落,看见了尾指上红得刺目的圆环。
再抬眼,透过秦霍肩膀,竟对上宁邵的双眸。
“陛下?!”
江云悠吓得倒退半步,背抵栏杆,一时间腿有点软。
宁邵怎么在这?
秦霍先看了眼江云悠,确认她没撞疼,这才单膝跪下行礼,“臣见过陛下。”
江云悠回过神,跟着下跪。
“臣见过陛下。”
宁邵站在凉亭下,拢在阴影里,看向跪在一处的两人。
“朕打扰你们了?”
秦霍眸间神色微动,头更低了些。
“不敢。缓之本欲先求见陛下,又恐打扰,这才未曾前来。”
“这话你替他说?”
宁邵声音平静,陈述般的问话里却犹如重压,空气一下都紧绷起来。
他转了转串珠,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倒是情深,下去吧。”
“谢陛下。”
江云悠也跟着站起身,正欲同秦霍一起走,却听见声江爱卿。
“你留下。”
“是。”
江云悠提起的侥幸心还是死了。
她冲秦霍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担心,又做了几秒心理建设,这才转身看向宁邵。
“陛下,臣——”
“站那。”
江云悠脚步顿住。
视线里的宁邵头发半束,熟悉的金线黑袍,掌宽腰封勾出宽肩窄腰,腕间挂着血红串珠,很熟悉的模样。
可那神色又很陌生。
她久违地如第一次被带入宁邵寝宫时,内心升起些惴惴不安。
宁邵走近了。
江云悠闻见了淡淡的酒味。
“臣还未恭祝陛下生辰快乐。”江云悠眼看着吴安领着人退远了些,努力镇定下来,“臣自收到调令,心中无甚感激,一路马不停蹄地想在——”
她正努力的表忠心,宁邵却忽然抬起手。
“此行很是辛苦?”
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脸侧。
江云悠措手不及,一时呆立原地。
她看着宁邵琉璃似的双眸,出发前被养得极好看的眸子,如今里面又多了血丝,显得狠厉,又清晰映着自己身影。
江云悠刚想开口,却蓦地噤声。
温热的指腹抵上了她的唇。
摩挲间干裂的唇传来丝丝痛意。
江云悠打了个寒噤,正欲后退,宁邵却微微凝眸。
“退什么。”
——刚不是挺主动?
江云悠已无心听宁邵心中想了什么,她腰腹紧绷,却被那眼神定在原地。
宁邵似乎满意地笑了笑,他手指一寸寸按拂过江云悠耳侧,慢条斯理又控制极强的落在她后颈。
这姿势——
江云悠眼眸瞪大。
“陛下,您……唔。”
喝醉了。
宁邵吻得很温柔,他先碰了碰,舔过那伤口,又轻轻地捏了江云悠后颈,而后长驱直入。
月色如水,落在水面,映着凭栏的人衣衫交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清浅的酒气里混着墨香。
两唇相接, 江云悠猝不及防,极度错愕之下先瞥见宁邵的睫毛。
笔直纤长,根根分明, 只有眼尾带了点上翘的弧度。
若不是如此近的闭眼, 她还从未发现过。
这微微愣神,却惹得人不满。
后颈被催促似地捏了捏, 一身绯红官服的人, 被宁邵更用力地搂进怀里, 黑红衣服交叠恰如水墨相融。
江云悠险些呼吸不过来, 此刻方才后知后觉……宁邵,居然在吻她?
发什么疯?
耳边的呼吸有些重了。
江云悠浑身一麻,彻底清醒。
她下意识抵住宁邵胸膛用力一推, 却只是让他微顿, 不仅没分开,反而变本加厉地轻咬了她一口。
江云悠:“……唔。”
陛下!
她紧皱着眉, 眼尾都有点红,不住拍了他两下。
安静的夜里两人呼吸交错,宁邵顿了顿, 顺从江云悠的力道撤开, 搂在她腰间的手却没放。
他单手松松搂着,却不容人挣脱, 两人之间只隔出了半个身位。
江云悠呼吸急促。
她抵着宁邵胸膛,能感受到掌心下的热度,又不自觉地改掌为拳。
稳了稳心神,江云悠抬眸正准备说话,目光却有些呆住。
宁邵微微垂眼看着她,那样轻, 却又好像很重。
那双琉璃色的眸子仿佛被月色洗过一遍,不见清冷戾气,染着欲色和慵懒,让那张本就惊艳的脸,变得有些,有些……
江云悠嘴唇蓦地烧起来。
她移开眼神,抿了抿唇,“陛下,您醉了,臣送您回寝宫歇息。”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拉宁邵仍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想解开桎梏退远些,却被冷得指尖微缩。
是宁邵腕上的血色串珠。
这凉意在燥热的夏夜顺着指尖直到心底,提醒着江云悠面前人的身份。
是喜怒随心,能定人生死的夜煌帝。
想起在洛西城时做的莫名其妙的梦,江云悠忽然体会到了什么叫仿若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遍体生寒。
难道是个预示梦?
宁邵知道她女扮男装了么。
江云悠松开宁邵的手,一时间心乱如麻。
此番回京她想了诸多,但宁邵这意外的举动,全然不在她的料想内。
“皱眉作什么。”宁邵的声音传来,低磁的声音透着哑,“不喜欢?可你明明想要。”
江云悠:“……啊?”
恍惚中想起先前被忽略的宁邵的心声。
——刚才不是挺主动?
因为她主动探身打算亲秦霍,所以她喜欢,也该开心,不该皱眉。
理清这个逻辑的江云悠眼眸不觉睁大。
能这么算吗?!
我就算受美色诱惑是打算主动亲亲,但没想着换人啊,而且亲个脸差不多得了,哪有这种亲法。
那温热指腹,从下颌一寸寸摩挲至颈后的感觉,又在脑海里闪回,江云悠指尖有些酥麻。
不得不承认,宁邵还挺会。
到底不近女色是假,还是天赋型选手?
江云悠按下乱飞的思绪,认真地观察了宁邵两秒。
她觉得面前的人有些不对,虽然看上去并无太多异样,但行为和言语逻辑像是真的醉了。
可她又不敢赌。
万一是试探呢,这失礼之举追究下来,还不是她‘以下犯上’?
犹豫片刻,江云悠还是不打算装傻充楞,她抬手弯腰很是恭敬。
“陛下,有您这般体恤下臣的天子,是臣之幸,但这并非臣的福泽。”
江云悠都想好了。
她不如就顺着宁邵的逻辑,将这行为理解成是‘赔’她一个亲亲,两人还是纯洁的君臣关系,与秦霍才是可以做这事的人。
“臣与秦公子——”
但宁邵没等她说完。
“江爱卿。”
“……臣在。”
“你回来了,”宁邵缓声,“为何朕还是头疼。”
江云悠思绪一顿,抬头看过去。
远处丝竹声未停,此间月色沉静如水。
宁邵半身月色,半身阴影,依旧看着她。
那里面几乎不可察但又确实存在的一点迷茫,竟让她心跳乱了一拍。
“臣,臣——”
江云悠开口,也被问得有点懵。
为何还是头疼?
她不仅看了眼自己的尾指。
白金色圆环里的红像血色液体微微流动,但只有一半多点,并未吸满,按理来说不该出现这样的情况。
江云悠想起先前尾指那一瞬的灼烧感,难道……金手指失效了?
她还没想明白,忽然感觉腰间被扯了扯,随即宁邵的声音传来。
“平身……此行可曾受欺负?”
江云悠思绪回笼,没先平身,她维持着双手放于眼前的躬身姿势,先看向了腰间——宁邵先前虽顺着她力道松开了手,却一直捉了她腰牌上的吊穗在手上。
青色吊穗在修长指间绕来绕去,江云悠直起身,目光难言的看了两个来回,心中无比确定,宁邵是真的醉了。
要他是清醒的,又怎么可能干出这般黏糊的事。
呼——
江云悠不由松了口气。
正想开口,余光突地瞥见吴安上前。
他规规矩矩的低着头,“陛下,时辰已晚,宴席将散,可要回寝歇息?”
江云悠眸光一凝。
她瞬间明了先前远退不敢打扰的吴安,此刻为何上前。
宴席马上散了,他再怎么用心,也不好自然无比的拦住所有往这边来的人。
这场景真要是被外人瞧去才是麻烦。
可她怀疑宁邵此刻听不明白吴安话里的暗示,能不能劝动也是两回事,万一……她思绪一顿,察觉宁邵在看她。
吴安也抬眸看过来,眼里有问询和等候。
全在等她的意见。
江云悠顿了顿,故作平静,“回吧,外面总归有些热。”
宁邵收回目光,他微微抬手,吴安及等着的一群人散开,随候两侧。
“走吧。”
宁邵率先抬步。
这话自然是说给她听的,江云悠犹豫半秒,还是没说什么告退的话,跟了上去。
等从皇仪宫出来,已是丑时三刻。
宫里寂静如无物。
“吴公公,”江云悠站在殿门外,长廊亮着宫灯,照亮她沉静的眼,“可否陪缓之说说话?”
立在一旁以恭送之姿的吴安拢着袖袍,“喏。”
他正欲差人去准备,却听江云悠道便坐这里吧,话音落下,她已前行几步,直接坐在了殿前台阶上。
许是才回京城,她忘了身着广袖的官袍,坐到了半截布料,往外扯的时候,差点把自己扯个趔趄。
目睹这一切的吴安眸光微动,也跟上前去。
皇仪宫的人不多,连殿前也不像清政殿前那般,雕塑似的侍卫站了两排,甚至都看不到什么人。
江云悠没有说话,吴安也就安静等着,过了得有半刻钟,才见她揉了揉眉心,“陛下近日心情不好?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老奴不敢揣测圣意。”
江云悠微微侧眸,心中有点失望。
吴安用官话应付自己,看来是问不到什么了。
而吴安却只是顿了顿,又接着道:“不过近来事多,陛下确实多有烦忧,只是其中明细老奴不得而知。”
两人目光相触,江云悠得到这态度,倒是问得迂回了些。
她闲聊般地开口,“缓之此前从未见过陛下醉酒之状,方才不仅有些手忙脚乱。吴公公跟在陛下身边多年,应是见过多次了吧。”
不想吴安却摇了摇头。
“不瞒大人,陛下不常饮酒,老奴也是近来才意识到,原来那些时候陛下是醉了的。”
“哦?”
江云悠倒是不疑有他。
宁邵身上酒味并不浓,应单纯是酒量不好,况且他醉了的样子也够唬人,怕是轻易没人察觉。
事实上若不是宁邵来这一出,她都不会往喝醉了方面想。
她有点好奇,“公公是如何察觉的?”
“他也是……”江云悠有些说不出口,抬手胡乱比划了下,“这样吗?”
她无法形容,但宁邵言语逻辑间的些许混乱,回寝宫后要喝茶,却能端起沥水杯,都非常的反常。
“这种程度少有,”吴安说:“老奴只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七月二十。”
嗯?
江云悠双眸微睁。
她以为会得到一个事件,没想到是这么个具体的日期。
七月二十。
江云悠回想着这个时间,那个时候她还在洛西城,好像并无什么特殊,此次回京后也未曾有人同她说起什么。
不过到底因为什么醉酒也不重要,她关心的也不是这个。
“陛下做了些什么?”
吴安一直看着江云悠的神色,此时微微摇头,叹息了声。
“也没什么。”
“只是头格外疼,喝了半宿茶,又在树下坐了半宿。”
江云悠奇怪,“很是寻常。”
宁邵因这头疾本就难眠,打发时间要么喝茶,要么就是去他那个牢里,坐半宿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确然寻常。”
吴安视线微垂,看向夜色里起伏的宫殿。
确实寻常,只是……喝了半宿茶,宁邵落座的是平日江云悠之位,而那棵树,是从龙福城带回的桃花树。
江云悠此刻已是累极,她没注意到吴安的神色,也懒得再去铺垫迂回,她其实只是想问。
“陛下醒来可还记得?”
以她对宁邵的了解,若他记得酒后失状,便应不会让其再发生。
吴安目光温和,“应是不记得。”
虽是夏日,也更深露重。
那晚宁邵最后回了寝宫,于窗边的软塌和衣而眠,醒来摸着濡湿的衣服,确当昨日下了雨。
晚风吹动有些散乱的发丝,听完吴安的话,江云悠一颗心也落回了原地。
这荒唐的亲吻宁邵若不记得,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至于吴安……既然愿意同她说这些,也不会主动同陛下吐露。
就当个意外吧。
“大人一路劳顿,也该早些歇下。”
吴安看着江云悠脸上的困倦,适时开口。
江云悠点头,也没提回府的事,轻舟熟路地去了偏房。
她这一路日夜兼程,已是累极,绷着的神经松下来,更是困得睁不开眼。
但等踏进屋时却有片刻怔然。
当初离开京是事发突然,走得分外匆忙,距今已经两月余,可这屋里桌上摊开未收的书,架上挂着的外衫,支着的外窗……
就好像她并未去到洛西城,而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下值后的夜晚。
江云悠按了按眉心。
困倦裹挟着她的理智,按下心中莫名慌乱,只想先睡一觉。
她行至窗边,抬手将其掩上。
月色正好,一眼便看见了东窗外的桃花树。
种在她第一次进宫跪在雨中的院子里,如今已长满绿叶,枝丫舒展。
江云悠顿了顿,手上用力。
窗户吱呀一声合上。
她散了发,解着腰带往床边去,弯腰吹灭桌上的烛火时,脑海忽然闪过似曾相识的画面。
宫中上等灯芯烛火竟窜了一下,照亮江云悠怔愣的神色。
她想起来了。
七月二十这个日期,她见过。
在洛西城她租的院子里,烛火下,宁邵的空白信封上,落着七月二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江云悠是被饿醒的。
睁开眼, 就是前胸贴后背的饥饿感,偏浑身乏力酸软,挣动两下又跌回床上。
“公子你醒了?!”
坐一旁数窗外树叶的晴乐循声看来。
她眸光一亮, 赶忙上前扶起江云悠, 言语中满是担心。
“公子若再不醒,奴婢都想喊大夫来看看了。”
江云悠随着晴乐的力道起身, 脑袋却依旧有种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恍惚。
她在床边坐了会。
记忆回笼。
喝水的动作微顿, 江云悠停了停, 瞥了眼天色。
“几时了?”
“刚至酉时。”
酉时。
都快到下值的点了。
她昨晚明明吩咐了云迎让人卯时唤她起床。
“你何时入的宫?”
晴乐接过江云悠手中的水杯, “按公子吩咐,辰时来的。”
昨日赴宴前江云悠便交代过,若她未归, 晴乐便收拾东西入宫来——随着身量渐长和发育, 她扮演江云峥渐渐的并不如先前般轻松,需要借助更多东西。
她赴宴自是不可能带着那些。
“来时公子一直在睡, 云迎姑姑让我别扰了公子。”晴乐看江云悠面色,心里有些不安,“……怎么了?”
她其实也有些犹豫, 宫中岂能酣睡, 不过最后想让小姐多睡会的私心到底占了上风。
“没什么。”江云悠安抚地笑了笑,“先取些饭菜来吧。”
晴乐点头应是。
尽管肚中空闹, 但心中有事,江云悠也只是草草用了些,便要更衣。
晴乐在一旁伺候,看着看着眼泪就又落下来。
“公子受苦了。”
晴乐一直惧怕宁邵,哪怕心中想骂也不敢,憋得心疼。
她家小姐虽不是娇养, 但也是锦衣玉食的长大,皮肤细腻白皙吹弹可破,如今去一趟洛西城回来,黑了不说,人也瘦了,憔悴得不行。
甚至唇也干裂得出了血。
江云悠凑镜看了眼,也不由抬手摸了摸脸。
洛西城镜子模糊,照着尚不觉得如何,如今一瞧确实粗糙。
“等回家后可得好生泡一泡澡。”晴乐说着,又取了口脂往江云悠唇上抹。
“……公子?”
下意识躲开的江云悠迎上晴乐目光,讪讪笑了声。
她本就不十分爱喝水,以往冬日晴乐替她上口脂也是用手,可刚才温热指腹贴上来时,她脑中不知为何闪现出宁邵的模样。
他指腹有茧,摩挲的力度也重。
“我自己来吧。”
江云悠涂着口脂,都感觉刺手,宁邵是怎么亲得下来的?
她眼尾疑惑地扬了扬,可随即又落下来,化作无声的叹息,往清政殿去。
清政殿一如既往的肃穆,雕塑似的侍卫分站两列,外面候着的公公是个生面孔。
“江侍郎。”
他倒是认得江云悠,迎了几步。
江云悠看了他两秒,“本官欲求见陛下,劳烦通报。”
年轻的面孔应下来,退行几步后往殿里去。
刚转身没两步,一照面遇见从里出来的人,他躬身见礼。
江云悠目光也落在那人身上。
夕阳将那大红官袍浸染,苦大仇深的面容,齐整的发间银丝清晰可见,覆盖过缺失的左耳。
又苍老了不少。
“慕丞相。”
江云悠抬手弯腰见礼。
慕敏博倒是怔了一会,“江侍郎。”
他这一声江侍郎叹得情绪复杂,江云悠直起身,心中略感意外。
慕敏博行事向来匆匆,好像总有干不完的公务,若无要事,向来是点头而过。
今几个太阳……已经快从西边落下了。
慕敏博将她神色尽收眼底,紧皱的眉间莫名松了些。
“老夫还未曾向侍郎道谢。”
江云悠想起此次被差去洛西城的缘由,心中叹气,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摆了摆手。
慕敏博接着说:“也还未向侍郎赔罪。”
“下官不敢当,”江云悠微微摇头,又道:“丞相已帮缓之良多。”
至少这次她回京都,上谏众臣里慕敏博是那主力军。
慕敏博默了片刻,他想到殿内天子近来种种,对这个‘帮’实在是问心有愧,可……他又看了眼江云悠,最终叹息一声。
“若改日得闲,愿能与侍郎小坐片刻,听听此去见闻。”
江云悠没推拒,“下官听丞相安排。”
此刻吴安已从内殿出来,见他们说话便等在一侧。
两人目光不约而同往那轻轻落了一瞬,慕敏博拢了拢衣袖,往外走去,“侍郎且去吧。”
江云悠目送着他走远,这才转过身。
深吸口气,她往里走去。
“咳,”吴安搭着拂尘,侧身拦在江云悠面前,“大人还请回府好生歇息。”
江云悠脚步一顿,甚至没能瞬时反应过来。
她看了眼吴安,又看了眼殿门。
“陛下不见臣?”
吴安没做声。
江云悠垂眸,袖里的手不自觉攥紧。
她也不是真的问,她只是……很意外。
来之前江云悠已经在脑海里预设了好几种场景,可没有一种是宁邵不见她。
若换做以往,不用面对宁邵,江云悠只会高兴,可如今一颗心却提起来。
昨夜的事不断在她脑海中闪回,跳得太阳穴都疼。
莫非宁邵没忘?
江云悠眼里无可避免地染了些焦急。
“大人深夜抵京,想必已是累及,若无要事也不急这一时。”
吴安声音平平,江云悠却猛地意识到什么。
她哪里是深夜抵达的京都。
得到吴安隐晦的肯定眼神,江云悠心中不由升起喜意。
她凭空拜了拜,“臣遵旨,谢陛下恩。”
吴安目送江云悠转身离去,正欲进殿,却见江云悠停住步伐,半转过身,“吴公公。”
吴安瞧着眼前人。
夕阳落在江云悠身上,端的是玉树临风。
比起之前清冷不染凡尘的‘云中公子’,如今不仅眉眼俊俏得更为雌雄莫辨,经洛西城一行后,气质如宝剑藏锋般越发内敛,能担大事者也。
若陛下有心,假以时日……
“缓之有一事相问。”
吴安微微垂眸,“大人请讲。”
夕阳散尽余晖。
待江云悠背影消失在视野,吴安立了几息,才转身进殿去。
大殿内间飘着的熏香里夹杂着药味,浓郁得有些刺鼻。
吴安上前给宁邵的空杯中添了茶。
“陛下恕罪,奴才此去耽搁久了些。”
“嗯。”
吴安喉间紧了紧,说明情况:“江大人替陛下分忧之心强烈,奴才好一顿劝。”
提笔的人顿了顿,这才瞥了吴安一眼。
“他关心朕?”
吴安心中想着江云悠遵旨拜别时藏不住的喜意,面上却丝毫不改,“江大人对陛下一片忠心,自是心中惦念,久久不愿离去。”
宁邵放下笔。
他看向案桌上悬挂的菩提手串,半晌才出声。
“朕近日多憔悴。”
吴安微愣,不自觉看了宁邵一眼。
年轻的帝王金冠束发,面容俊美,只是周身气质慑人,无人敢瞧,这隔得近才能将其眼中的血丝与青黑看入眼里。
极好的皮相,也确挡不住疲顿萎靡。
“陛下近来劳神忧民,又歇息不好,”吴安揣摩着开口,“不如……差江大人入宫来?”
宁邵闻言挑眉,他向后椅背一靠,盯着吴安。
在后者汗流浃背时,忽地发出一声轻笑。
这笑声短促,微哑的声音慵懒,带着几分自嘲和恍然。
吴安不解其意,但直觉告诉他陛下此刻心情不错,心中稍松,正想着是否让江云悠跑一趟时,听见宁邵的问话。
“昨夜,朕回寝宫后,可还有人来?”
“……慕贵妃来过,”吴安顿了顿,见宁邵神色并无波动,继续说了下去,“陛下吩咐不见人,奴才便拦了回去。”
因着宁邵诞辰,各方来贺,他后位悬空,慕景瑶自然得出面,便也解了禁足。
“还有深夜赶回的江大人,知晓陛下歇息后便去了偏房。”
“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宁邵指尖微动,他按了按眉心。
如此模糊记忆里被搂在怀里的身影,又是梦一场么。
屋里各处都堆了冰,晚风吹进来,落在吴安后背,凉得他嗓心发痒。
“咳咳。”
空荡寂静的大殿里,压不住的轻咳突起。
宁邵抬眼,见着吴安已匆忙退后跪下。
“奴才失礼,陛下恕罪。”
他伏地叩首。
宁邵摆了摆手,“找个太医看看。”
吴安眸光微垂,“谢陛下隆恩。”
他领命退出去,对下属几番交代后才回值房。
随堂太监富文看吴安坐定摆弄起茶具,才揣度着道:“爷,奴差人去请陈太医?”
吴安看了他一眼。
陈太医,宫中专请平安脉养身脉的太医,说通俗点就是看些无痛呻吟的病灶。
他殿前的咳嗽半真半假,若非要说身体不适也没到那个程度。
只是做了亏心事,他想避一避罢了。
“还想问何?”
吴安也没掩饰,他既然将富文选在自己身边,倒也能说些贴己话。
“奴才就是不明白,”富文压低声音,“爷为何,为何……欺,帮江侍郎说话?”
天知道,他听见吴安在宁邵面前说出江云悠深夜回京几个字时,冷汗霎生。
这说出口的话同模棱两可的回应可不一样,温和些讲只是在帮江侍郎说话,但实则同欺君又有何异,这可是掉脑袋的事!
吴安将茶叶分拨进杯中,双眸微垂。
为何帮忙掩饰?
他其实根本没反应过来宁邵会问。
与宁邵相处,尤其是此种情景,容不得他分神思考,否则被那双眼睛一盯,很难不露怯,是已事后他咳嗽突起,怎又不是心惊。
只是吴安自己都没想到,他的潜意识,会选择继续瞒下去。
茶炉的水开始咕嘟咕嘟作响,响得富安一颗心也七上八下。
他看向沉默半晌的吴安,轻轻开口,“爷?”
吴安目光微动,从过往的回忆中抽离。
为何会帮江云悠?
“你只需记得……”
他抽丝剥茧,脑中过了许多:大雨滂沱里江云悠跪在他身边数板子的场景,龙福城时她策马返回又坠下山崖,官员间从对江云悠晋升之路的议论纷纷到不敢妄言……无数画面闪回,最后定格在那日朝堂之上。
‘云中公子’江云峥虽早已名满京城,可直至那次早朝,方才真的入了众眼。
群臣战战兢兢下,江云悠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必死局里那声突兀的求饶引起的波澜竟经久不息。
富文屏着呼吸,见吴安看向他,可又不全是在看他。
“江大人,是唯一一个、陛下起了杀心,仍完好无缺活着的人。”
“奴谨记。”
富文微惊,忙应。
话既至此,便就此收住,他提了另外的话头,“爷,此次这批赏赐里的云锦可有去处?”
此番宁邵诞辰,贺礼不少,后院本就人少,大监院也分得不少。
“奴替阿鑫问问,他想做件衣裳。”
阿鑫是富文下面的人,吴安印象不多,只记得为人沉默朴素,有次撞见还以为是扫地的仆人。
“他要这做什么?”
富文露了些笑:“他进来近结识了个云姑姑那的宫女……人以悦己者为荣么。”
吴安治下严厉但不可谓不好,在他之下,这监院和幸得甚至不像是腌臜之地,这‘对食’之事,也不是禁事。
可富文没想到,吴安稍怔,竟一下变了神色。
“爷?”
他心里重重一沉,当即跪了下来。
“奴——”富文话未说出口,头顶覆了只手,随之传来吴安的叹息,“起来吧,不干你的事。”
富文抬眸,却见吴安神色恍惚,带着苦笑。
“原是如此。”
直到此刻,吴安才忽地明白过来,宁邵那句突兀的‘朕近日多憔悴’是何意思,而他那声轻笑……
吴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到此刻真的有点慌了。
起初因为宁邵对江云悠的偏爱,他甚至以为陛下是‘看上’了江云悠,不过后来又打消了这想法。
——只是因为宁邵少于如此亲近一个臣子,便显得有些‘暧昧’。
甚至那亲吻,吴安也没当回事,陛下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酒醉后失仪,也不算大事。
可若陛下真的生了情爱……且他自己意识到了,事情就不简单了。
吴安一颗心像坠进冰窟窿。
且不说江侍郎是臣子,他还是男子,更与那秦家子有情。
陛下以前未察也就罢了,如今知晓心意,会干什么?
他又想到江云悠今日离开时问的问题和神色,吴安觉得自己有点死了。
江云悠也觉得自己有点死了。
她从清政殿离开时,犹豫半晌还是向吴安问出了心中疑虑——今早可是他吩咐云迎别扰她?
答案预料之中。
正如吴安所说,‘老奴哪敢不顾大人的意思。’
那是谁下的命令不言而喻。
辰时不到七点,宁邵怕是深夜醒来得知江云悠已经回京,能下这命令,必然是来房里见过她。
江云悠简直不敢深想宁邵这行为背后的意义。
包括那封空白的信。
写完信后喝醉,怎么看怎么不像试探,而是……相思。
仿若忽生相思,却不知从何言起,只余一纸空白信筏。
这些行为若是放在寻常男子身上,江云悠觉得对方铁暗恋自己,可对方是宁邵,经系统认证断情绝爱的暴君,便显得诡异起来。
她没法不去思考。
宁邵是真的对她存了心思,还是心中又有什么计谋在演她?
可自己……江云悠垂眸看向尾指的圆环,除了能缓他头疾,也没什么地方值得宁邵废心思吧。
啊啊啊,烦人。
江云悠将胳膊搭上浴桶边沿,忍不住仰头望天。
那个让宁邵自刎的人到底是谁,离夏日结束只有月余,她还没摸到任何头绪。
而且别说找到可疑之人,就是兰沧城,江云悠都没找到是何处,而宁邵好像也没南下的打算。
这系统,不会是自己幻想的吧。
江云悠心中一喜,垂眸瞥见尾指上的圆环,那点光也灭了。
算了。
江云悠将胳膊上沾着的花瓣扔回浴桶水面。
事已至此,宁邵怎么想的,休沐过后见着便知晓了。
她当务之急……江云悠看了眼备在旁侧的罗裙朱钗,得先当女儿哄娘亲开心去。
作者有话说:
回来啦,晚九点更新~
第47章
“在想什么?”
江云悠回神, 看向秦霍,“聊完了?”
“嗯,”秦霍跟她一样凭栏而靠, “可是哪里不适, 感觉你……兴致不高。”
晚风悠悠,吹着江云悠的发丝。
她瞥了眼夜色里的灯火, 到嘴的哈欠憋了回去。
“没有, 只是太过热闹觉得有些吵。”
秦霍默了一瞬。
两人对视, 都绷不住笑了。
他们不约而同想起江云悠以前为了偷跑出来逛夜市, 那手段简直可以说无所不用其极,而秦霍和江云峥,是深受其害的工具人。
秦霍侧过头看她, 有些戏谑道:“我都怀疑是我听错了。”
最喜欢热闹的人, 有朝一日竟会嫌吵。
江云悠摇着折扇,但也是真有点意外。
“京都夜市何时变这么热闹了。”
楼里歌舞, 江船烟花,街头杂耍,更别提人群往来间的谈笑声, 连巡逻的官兵都多了些。
若真能一直如此, 宁邵是不是也能算明君了?
秦霍听得有些意外,声音低了两分。
“你忘了?”
“嗯?”江云悠迎上他视线, “什么?”
“此番这般热闹是因着陛下的诞辰。”秦霍说,“宫中宴会已过,今日为京都游玩,待得明日各国各地的人都该回了。”
“嘶。”
江云悠轻吸口气。
她回家后睡得天昏地暗,直到收到秦霍邀请才踏出门,一时真没反应过来。
“所以今几个遇见这么多人。”
往日京都街上见不到的世家官僚, 今日跟箩卜坑一样,走几步见一个。
“嗯,”秦霍指了指远处的高楼,“那是群宴之地。”
“陛下也……”江云悠问到一半自己反应过来。
宁邵怎么可能出宫来这种宴会。
她转了话题,“你不用当值?”
到此刻江云悠才想起来她其实收到了礼部的帖,但她这次回京还没述职,去不去全凭她自愿。
秦霍顿了两秒:“跟人换了。”
为何跟人换,自是不用言语。
江云悠迎着他温柔的视线,忽然想起和宁邵那个阴差阳错的亲吻,莫名的心虚爬上喉咙,她轻咳了声。
“回了京都,以后时间便多了。”
秦霍不置可否,他喉头上下滑动两次,状似轻松地问:“师父师娘可有为你取好字?”
江云悠微怔,这一算才察觉离她及笄只有月余了。
“不知,还未同我说起。”
嘭嘭!
忽然传来声响,随即烟花炸开。
江云悠抬眼看过去,眸底便落满了星火。
“真好看啊。”
在宁国上一次看,也已经是好几年前了。
“嗯。”
秦霍答应着,只是目光却没看向难得的烟花。
江云悠看了会,带着笑意的视线回落时,突然定在河岸边的人。
“那是……”
“像是,吴公公。”秦霍跟着江云悠目光看过去,他在大殿上倒也远远见过几面,“怎么了?”
江云悠不觉合拢折扇拍在掌心。
吴安都出宫来了。
她垂着眸,半晌才开口:“我应进宫一趟。”
圆月高悬,宫中亦灯火通明不输闹市,只是一边热火朝天,一边却静得让人呼吸都不敢大声。
“云悠!”
脱口而出的低喊让两人都愣了下。
江云悠转过身,四周看了眼悬着的心才放下,她又走回两步,“怎么了?”
“抱歉,我——”
秦霍也没想到自己一时脱口而出。
只是不知为何,看到江云悠背离他向那内殿去,莫名的情绪就拽紧了他的心脏。
就好像……好像这样一步步,他就要失去她了。
江云悠乍然听见名字确实被吓够呛,但此刻她更担心秦霍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打断了他的道歉,“无妨,又没人听见。”
秦霍迎着那双眸。
“我,我在此处等你。”
他位职不高,非召不得入内。
江云悠抿了抿唇,终究还是应下来,笑着道:“好。”
宁邵并不在清政殿,而在观月阁。
这观月阁还是摄政王时所建,他最喜高,好像那样就能让所有人俯首称臣。
江云悠候在观月阁外等吴平通报时,又有点后悔。
或许不该来。
但这是拉好感的机会。
山不就我我就山,若宁邵不见她,她没任何表示,那跟寻常臣子便无什区别。
只是终究有些忐忑。
宁邵这个人,太无法预料了。
江云悠踏上最后一个台阶,提着的桃色衣摆回落,她抬眸,却怔愣了片刻。
预想中寻到宁邵位置,再上前拜见的流程做了废。
——宁邵正看着她。
阁楼轻纱被束在一侧,檐角嵌着夜明珠,宁邵凭栏而站,身后是京都的万家灯火,他眉眼微挑,似乎带笑。
“江爱卿,来朕这里。”
宁邵长得好,亦有一把好嗓子,江云悠早知道。不过在帝王的威慑下,饶是颜狗如她,很多时候根本没心思去注意,直到此刻,她竟生出第一次见宁邵的感觉。
视觉冲击带来的呼吸心跳紊乱。
“臣拜见陛下。”
她仓促回神。
恐是做贼心虚,这一下跪得有点猛,膝盖磕了个重的,疼得她暗自咬牙。
宁邵没有做声。
半晌,江云悠才听见一声轻飘飘的叹息,随后那脚步声停在她身前。
“爱卿生朕气了?”
江云悠刚欲回话,她抬在额前的小臂忽地被握住,传来的力道轻柔却不容拒绝,她只得跟着站起身,与宁邵面对面。
“臣不敢。”
宁邵松开手,他微微敛眸。
“朕说过,你我二人之时,不必行礼。”
“臣犯了错,心有不安。”
“爱卿也觉得朕让你去洛西城,是罚么?”宁邵看了她两秒,往茶桌去,“罢了。今晚进宫所为何事?”
‘外出一遭,怎么还开始怕朕了。’
江云悠已经肌肉记忆般自动抬脚跟上宁邵,此刻忽地听见宁邵这么句心里话,也很想流泪。
——要不是陛下你行为怪异,我何至于此啊。
两人落座。
吴平又领着人在四处亭角添了冰。
“臣在洛西城时得了一截不朽木,”江云悠从怀里掏出一物,递于宁邵面前,“祝陛下洪福齐天。”
是一个笔山。
木头雕刻,无釉,打磨得也不够精细。
他是一国之主,用来搁笔的架子数不胜数,断没有如此朴素之物。
“这是卿亲手雕的?”
宁邵摩挲了两下,看向江云悠。
“是。有些粗鄙,本——”
“朕很喜欢。”
宁邵垂眸,再度摩挲了两下。
像是为了证明此话不假,他抬手,将其递给上前来的吴平,吩咐放他桌上。
这一行为到弄得江云悠有些忐忑。
陛下的东西何其多,大都搁国库里吃灰,她雕此物也就是聊表心意,真放宁邵桌上又觉得实在担不起台面。
不待她开口,便听宁邵问她想要何赏赐。
此刻沸水刚好,江云悠抬手沏茶。
闻言微微摇头,“臣只愿陛下寿比南山,国泰民安。”
她语气平淡,好像是随口一说,却显出不带任何功利的真心来。
宁邵靠着椅背,拨着手串的节奏微顿。
他唇角微勾,露了一瞬的笑意,目光又落在江云悠低头露出的脖颈。
此番江云悠被晒黑不少,但裸露在外的皮肤越是粗糙,衬得藏在衣领下不易瞧见的肌肤便越发白腻。
那抹白染着月色,勾着人的目光情不自禁想往衣服下探。
江云悠没听到声,不仅心里奇怪,难道马屁没拍对?
她抬眼,恰好对上宁邵的目光。
宁邵轻咳一声,他换了个坐姿。
“此次西国上供了不少好布料,卿去找吴安挑一些。”
“……这桃色很衬你。”
江云悠差点没拿稳手里的茶杯。
刚才那一瞬,她仿佛看见了那晚的宁邵,琉璃似的眸子染了欲色充满侵略性,可定睛一看,他分明神色如常。
或许是自己太惊弓之鸟。
宁邵的目光一直都挺有压迫力。
江云悠安慰自己,但听着宁邵的话,到底心神难安,想起她此番进宫除表忠心的另一个目的。
“这是秦霍给臣选的。陛下知道臣与他——”
“朕知道。”宁邵微微拧眉,“卿提此为何?”
——他莫不是在担忧朕对他生了心思。
——莫非真如吴安所言,朕对江爱卿太过看重,显得像个断袖。
江云悠不可避免地松了口气。
陛下您不是个断袖真是太好了!
高高悬起两三天的心落了地,江云悠不免有片刻松懈,是以她并未注意到宁邵的眸光变化。
宁邵看向她,眸光深深,“可是想让朕为你赐婚?”
江云悠没多做犹豫便摇了头。
毕竟她现在还是江云峥的身份,不到万不得已实在没必要。
宁邵微微挑眉,无法自控的指尖愉悦地轻点了两下。
“也好,他配不上卿。”
江云悠抬眸,宁邵也看着她。
他神色淡淡,嗓音也寻常,上位者的威压却如无处不在的夜色,叫人如芒在背。
“你是朕看中的人,若这般耽于情爱,便叫人失望了。”
“是。”江云悠低头,“臣谨遵陛下教诲。”
对味了,这才一位断情绝爱的皇帝该有的样子!
“此次让你西去,可怨朕?”
江云悠摇头。
“想不明白陛下深意时甘愿受罚,想明白后只恐臣有负陛下器重。”
她并非不明白,抛开种种不谈,光能寻到秦臧木这一点,又岂是巧合。
“是否有负,朕说了算。”
宁邵半垂着眼帘看她,声音温和,带着少见的期许。
“朕说了,希望在折子上看见卿的名。”
江云悠端着茶杯,愣在当场。
这一瞬脑海中像有烟花炸开,血从四肢百骸沸腾而起。
之前宁邵的这句话,江云悠并未当真。不管是她本身的才能,还是这般惹人非议的任职方式,注定这江侍郎成了无用的虚职。
可这洛西城走这一遭,情况便截然不同。
她由百官上书召回,手握‘南水北调’这块敲门砖,只要事成,她江侍郎也势必名垂青史。
“陛下,臣……”
江云悠指尖微颤,连带着眼眶都有些发热。
在她有限的社畜生涯里,从未吃过领导画的大饼,也十分不理解,但在此刻却突然明白,何为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不提此前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就是投胎到忠臣江家,耳濡目染,江云悠骨子里的爱国情怀并不少,若非如此,她又何须在意系统的言论。就算宁国覆灭与她何干,依靠江家雄厚家底,改名换姓,提前一走了之岂不妙哉。
在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专制皇权下,宁邵给的厚爱,让人无法不动容。
热血上涌,江云悠脑子一热。
“臣自当竭尽全力。”
宁邵微微一笑,亲自给她添了茶。
“朕信你。”
月攀枝头,月上枝头。
秦霍终于看见出现在宫道上的江云悠。
这场会面比想象中久,结果也出乎意料……江云悠脚步如此轻快。同面圣时谨慎防备的紧绷状态截然相反。
“如何?”
他还是这么问了句。
江云悠心绪还未彻底平复,朝他奔走了两步,庆幸而好笑地摇头。
“是我想多了。”
“宁邵不发疯的时候,还挺好。”
不管是从父辈还是年轻人私交,秦霍可谓是知根知底,江云悠无人相商,也同秦霍说过除了那个亲吻外的所有事。
若宁邵真的是个断袖,又对她有几分喜爱,那事情就很糟糕了。
秦霍看着江云悠夜里明亮的双眸,并未放下心来。
“是么。”
“没有臣子敢觉得陛下好吧。”
江云悠不由侧目看向他。
秦霍当年跟着江鸿羽在战场上历练,虽有一身肃杀之气,但他又确实是高门世家公子的杰出代表,君子谦谦,在江云悠面前就更温润如玉,很少这般情绪地说如此‘大逆不道’之话。
江云悠安抚般拍了拍秦霍小臂,知道他是在担心她被糖衣炮弹迷惑了。
“我其实也明白,陛下如此做派是因着我能解他头疾,他留了我的命,自然要我忠心耿耿。”
包括这次去洛西城,江云悠都说不清他的初衷到底为何。
如果她发现了异样却没往回报,或者若是爹爹行错说错,结果会不会同今截然相反?
这皇帝的心思才是天下第一难猜,还好她有幸能听见一两声,不然早就成刀下亡魂了。
“不管目的是什么,至少现阶段是安全的。”
江云悠说着看了眼尾指,露出点笑来。
她之前急着回京都,原因之一就是圆环里的红色在减少,但如今不止减少的回来了,甚至大幅度增长,现在手上的圆环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地方是银色。
如此下来,想必脱离头疾限制也用不上太久。
“或许都不用等到明年。”
或许是江云悠的说得太肯定,加之印象中的夜煌帝,不管从哪方面来看,也不像是谈情说爱的样子,秦霍也放下心来。
暴君少于亲近大臣,是容易产生误会。
“如此那再好不过了。”
他也跟着笑了笑。
两人放下些了心,说着话并肩往外走。没走出几步,秦霍气息微变,但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继续同江云悠一路说着话往前。
直到临上马车。
秦霍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转头。
他视力很好。
以前跟着江鸿羽在边疆时,就凭借出尘的目力成了先锋营的佼佼者,立下过不少功。
如今他的目光也很轻易地穿过层层夜色,落在墙头。
同宁邵对上了视线。
在这一瞬,他清楚地看见宁邵眉梢微动,随即琉璃似的眸子微眯。
是居高临下的运筹帷幄,也是声色淡淡的承认。
他故意的。
他别有所图。
秦霍咬紧后牙。
“怎么了?”
江云悠坐上马车,却见秦霍站在车边没了动作,不由得探身往外看。
“没什么。”秦霍回神,随口道:“忽地听见声响,以为是贼呢,听错了。”
常年习武的听觉知觉都比较厉害,江云悠也不疑有他,只是让秦霍快上马车。
秦霍嗯了声。
他笑着应的,被眼皮盖住的目光却有些凉。
心里定了又定,还是没忍住骂出一声艹。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国庆快乐!
第48章
江云悠迎来了一段相当忙碌的日子。
每天累得倒头就睡的时候, 总忍不住心里骂上宁邵两句。
他在江云悠当朝述职的那天,姿态明了。一直暴雨加雷的暴君转晴,其中原因大都心知肚明, 加上秦臧木愿出山, 如今她的地位已今非昔比。
江云悠自此遭老大罪了。
睁眼闭眼就是国事,忙里偷闲还得在秦臧木那补课。
秦臧木作为三朝老臣, 已经少有人知道他除了是前朝的司空外, 还当过帝师。
用他的话说, 有身份地位在那镇着, 江云悠学的那些皮毛之前是足以应付,但如今真正进到权利中心,便不够看了。
为免让人起疑, 江云悠像拉磨的驴子, 勤奋程度远超当年高考。
这辈子目标是咸鱼躺的江云悠有点道心崩坏。
“师父,能不能歇半天?”
秦臧木很是冷酷, “想老夫死可直言。”
江云悠:“……”
猛猛喝了一口浓茶续命。
秦臧木面上依旧严厉,眼底深处却有些心疼和欣赏。
其实江云悠的表现已远超他的预料。
当江鸿羽告诉他江云峥的身份下竟是个女子时,他回京都一路都没缓过来。
怎么可能?
怎么敢的?
可在江鸿羽说破之前, 他从未怀疑过江云悠的女子身份。
一是太匪夷所思, 压根不会往那方面考虑,二是江云悠实在太镇定, 不管心里慌成什么样,面上总能镇住场。
而且从未懈怠。
也就是摊牌之后,他才偶尔得见江云悠外露的情绪,而嘴上说着歇半天不过是发泄下情绪,实际她比谁都努力。
整个江家、秦霍、包括他,凡是与这件事有牵连的人性命的重担都压在江云悠身上, 纵使他们都心甘情愿未有怨言,无形的压力仍逼得她不敢放松。
要是寻常人,恐怕早就撑不住了。
江云悠也才十六。
“要不——”
他忆起早已逝去的子女,心中发软。
江云悠飞快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心神还专注在作业里,“嗯?”
他顿了顿,又改了口,“……老夫五日后要南下去青州。”
秦臧木对宁国的版图早就烂熟于心,不到一个月,‘南水北调’都已有了完整的草稿。
他如今带人南下,一是实地勘察,二是挑选能承此任的各地州府,以及合适的动工时间。
此去时间长,任务也重。
“这么快么,”江云悠这才彻底抬起头,她看着秦臧木眼底的神色,以为他不放心:“师父无需担忧,我不会偷懒,您南下也多注意身体。”
秦臧木惯会废寝忘食,她得找个能看顾着他的人一起去。
“到时黑石同您一起。”
没得到回应,江云悠扬了扬眉,“师父?”
秦臧木下意识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对上江云悠视线又顿住,他明了她的意思。
就像江云悠非要拜他为师。
用的理由是他此番没有官职,做事难免受限,但其实这事在法规上,有圣上一句钦点便已足够,之所以要这‘师徒’的密切关系,是为防刁难他的人心。
此番让黑石跟着他,也是怕他不爱惜身体。
他嘴唇动了动。
“嗯。”
江云悠有点意外,但她马上反应过来,怕人反悔飞快开口,“那就如此说定了!”
秦臧木看着江云悠眼中的喜意,轻轻颔首。
不管是为宁国,还是眼前叫了自己一声师父的人,他这老残之躯,定不会在功成之前倒下!
在秦臧木那没坐多久,宫里突的来了人——陛下有事相商,请侍郎立马进宫。
江云悠眉头微皱。
“怎么,可是有何大事?”
秦臧木见状有些担心。
他对头疾一知半解,只知晓江云悠得经常伴帝左右,入宫就跟家常便饭一样,不该有如此神色才对。
江云悠摇头。
拜别秦臧木坐进往宫里的马车后,她才叹了口气。
事实上,她憋了一肚子话,不知道与谁说。
那日过后,宁邵的心声渐多,这于江云悠是一件好事,靠着听暴君心声,她逐渐掌握各种顺毛策略,朝堂终于不再水深火热,她也成了各大臣眼中的救命稻草。
这本是件好事——假如宁邵没有偶尔冒出还是江爱卿赏心悦目之类,让她听得提心吊胆的话。
而且昨晚——
江云悠揉了揉额迹,勉力自己打起精神。
应是她多想了。
就像宁邵心中所说,他少于亲近臣子,加之最近心情不错,心声才多了些又有些直白。
装没听见就行。
只是不知此时进宫所谓何事,她今日已同宁邵告过假,夜里不宿在宫里,怎么又差她进宫?
总不会又是诡异的只是想邀她赏花吧。
一路疾行,在清政殿门口遇见了慕敏博等一行人。
几位要臣,全来了。
江云悠心中一紧,落后两步同杨鹏煊并行,“这是发生何事了?”
宁邵少于在午后议事,何况这架势。
杨鹏煊眉头紧皱,“呼延可汗病危,新王登基,来使未携契约,陛下欲战。”
短短几字,惊了江云悠好几次。
此次宁邵诞辰,呼延便称可汗病重,虽奉上礼,却未有王室前来。使者称等得可汗好转,世子定亲自前来,望与宁国延续休战契约。
结果这一等,竟直接换代了。
江云悠未曾见过那可汗,但也听闻其睿智勇猛,而那呼延的世子二王子,江云悠在龙福城时见过,像个酒囊饭袋,竟有如此胆量么。
得了通报,一行人进殿。
趁着下跪的间隙,江云悠偷瞄了眼座上的宁邵。
他身穿黑金龙袍,正垂眸看着指间用手帕裹着的物件——像是个扳指,的一部分。
神色寡淡,看不清喜怒。
“坐。”宁邵眼皮轻抬,将手里的东西扔回托盘,“都说说。”
杨鹏煊一马当先。
“禀陛下,臣觉此事或有误会。呼延与我国交好已久,更值我国繁荣稳定他风雨飘摇之际,应无挑衅不敬之意。来使不宜斩杀。”
紧接着有大臣跟上。
“臣附议。百姓苦战久矣,今安居乐业,休养生息也才数十年,臣主不宜开战。”
在江云悠的印象里,与呼延只有半年战争,那是因为硝烟烧到京都是半年,而事实上,两国交战长达四年之久。
这四年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直到宁邵砍下对方世子头颅,这场战争方才停止。
此刻不论文武,在这件事上达成了出奇的统一,但宁邵依旧未发一言。
所有人都看向慕敏博,等他开口。
慕敏博微微叹息。
“臣愚钝,深觉不是开战的好时机。”
“北夏今年雨水草场丰沛,呼延虽历经变动但正处马饱粮多之时,且呼延人好战,新王继位,必有立功之心战意强盛。”
“而我国刚大赦天下,此时开战不仅民心会乱,拖到冬天于我们也是不利,何况契约之下,沿线兵马不多,亦无大将——”
慕敏博话音顿了顿。
江云悠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后知后觉想到了什么。
代子受罪的大将军江鸿羽,早已到了边疆。
“陛下英明。”慕敏博起身拜了拜,又直言,“臣观呼延二王子巴雅尔,不成气候,可派使团入呼延——”
“谁同你说,新可汗是那废物?”
宁邵突地开口。
众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起来。
江云悠也觉意外,她并未参与接见使团,但同僚们不可能在此等大事上出乌龙,将强敌的新任可汗都能弄错——她忽地看向那枚扳指的方向。
与此同时宁邵下颌轻抬,同吴安道:“拿给众卿看看。”
吴安端了托盘在众大臣面前走了一遭。
江云悠是最后一个看的。
她没从其他人脸上看出什么来,不过想到宁邵的态度,她还是取了锦帕拿起扳指仔细地看起来。
虽然缺了一块,但确实是扳指无疑。
用铁所制,镀的银落得差不多有些斑驳,有个碎了一半的鹰头,旁侧明显发亮,像是……被手指反复摩挲的痕迹。
有什么特殊的呢,也不是朝中世家爱好的样式。
江云悠看了一圈,也未发现什么不对。
她正欲放回去,角度一转,就在那鹰喙下,看到了残缺的字体。
“……布日固德?”
江云悠歪了歪头,念得有些拗口,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好像是‘雄鹰’的意思,是呼延的图腾。
都雕了雄鹰还刻字做什么,江云悠不太理解这种累赘的工艺,正欲放回,旁侧的杨鹏煊却是神色一变。
“你说什么?布日固德?”
除了江云悠这个过于年轻的,几位大臣对视一眼,脑中都不由浮现那个战神般的人物。
呼延.布日古德。
一度这个名字,成了笼罩在这片土地上的噩梦。
从出生起都围绕着赞美的男人,甚至以图腾为名,成为了那片土地的神。
他十岁便上战场,仅仅十五年,带领呼延从归顺臣服一步步战到平权,最后更是险些踏破中原。
“陛下,这是……”
杨鹏煊性子急。
他未曾上战场,没亲眼见过这扳指,但却有所耳闻。
布日固德杀人,便喜欢用扳指碾碎人喉骨,也是他的身份标志物之一。
这种东西都到了宁邵手里,而他居然一无所察,要是有什么危险他这参政也不用干了。
“礼单。”
入国库的东西本应该再三清点,但不知道是因为近来东西实在太多,盘点人员偷懒了,还是说看见后不以为意没往上告知,总归是失职。
“臣失察,请陛下赐罪。”
“找丞相领去。”
宁邵不耐这些事,但凡他亲自降罪,非死即废。他扫了众人一眼,唇角微勾却不带任何笑意,声音也有些散漫。
“诸位如今觉得呢?”
方才理直气壮口若悬河的众人一时噤若寒蝉。
战场死伤由命。
不管是否夹带私情,两国开战,断没有是为某人复仇这种滑稽的原因,这戒指能混在里面送来,侧面说明,二王子的可汗之位下,真正掌权的另有其人。
这戒指是挑衅。
而挑衅的对象,是宁邵。
他们若是无动于衷,岂不受了这口气,可若开战,会不会正中对方圈套?
两相比较,自是顾全大局,使团不能随宁邵心意尽杀,也不宜开战,只能咽口气。
可话又说回来,当今陛下是宁邵这个暴君,又经历先前一事。
谁敢这时候劝他顾全大局?
于是众人明里暗里都看向了江云悠。
江云悠深吸口气。
她也在想,宁邵到底想的是什么。
他确实气压低,心声更是一句没有,但江云悠直觉跟这破扳指没什么关系。
依宁邵的性格,别说愤怒,这别人拼尽全力送来的‘挑衅’,能得他有趣两字已是极限。
所以,他在不悦什么?
空气越来越紧绷,短短几秒,竟像几年那么长。
江云悠终于动了。
“禀陛下,臣觉不宜开战。”
刷刷刷。
在场几位大臣视线齐刷刷地看过来。
这……怎么如此直言?
比江鸿羽那一根筋的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不也是挑衅陛下吗。
江云悠微微垂眸,素白的面颊上神色沉静。
“吞下呼延如今还是勉强了些,勉力为之怕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还应从长计议。”
“望陛下深思。”
此话一处,刚才齐刷刷的目光快变成了迫击炮。瞪得眼睛溜圆。
这是在说什么胡话?
什么叫吞下?
这话太大,整个清政殿都寂静了一瞬。
慕敏博也没维持住平静。
犹豫半秒,他试图帮江云悠打个圆场,刚出声,宁邵开口了。
年轻专制的帝王声音含笑,眼里有未散去的意外,和这意外带来的真切喜意。
“还是卿知我意。”
紧绷的弦松了。
江云悠抬手见礼。
其实平心而论,她亦是和平派,并不想开战,但两国比邻,又有领土之争,何况恩怨已久,战争很难避免。
而想到系统的话,如果势必有这一战,那他们必须赢。
“这——”
有老臣觉得有点慌。
宁邵转了转串珠,他微微垂眸,以毫无转圜之地的语气。
“希望众卿明白,朕不是要迎战。”
他要的不是守住。
这片土地只能有一个王,他要以牙还牙,以铁骑吞没呼延!
半个时辰后,众人散去。
清政殿只留下了江云悠和慕敏博。
“呼延启?”
慕敏博念着宁邵说出的这个名字,回忆了半晌,摇摇头。
“未曾听闻。”
在这朝堂之上,慕敏博对呼延算是知之最深,可历数王室,他也不知这突然冒出来的呼延启是何人。
“嗯。”
宁邵沉声,看向江云悠。
“臣在洛西城也未有所闻,”江云悠也轻轻摇头,“甚至连可汗病重也一点风声没有——硬要有联系的话,倒是有个叫煌启的人。”
忽然想到此人,毕竟木峄山嘴里出现过,不知道宁邵是否知晓。
都有个启字,不会……但如果是一个人,也太夸张了。
她顺嘴说完,也为自己的联想失笑。
“煌启?”
“老臣倒是知晓此人,”慕敏博难得露了点慈爱之色,“是个可伶人,却是个难得的乐善好施的好心肠……他在西边几国之间往来,倒是可以让他探探。”
慕敏博说着,又觉没必要。
二王子难堪大用,他这背后的人,好像也不过如此。
“呼延启此人如此沉不住气,应难以成大事,老臣认为无需太过担心。”
宁邵转着串珠,啼笑出声。
“噢,那他如此冒失难成大事,我们能奈他何?”
江云悠也是神色凝重。
能一点风声不漏成了可汗背后的人能是什么废物?
而且此人并非沉不住气,是对他们朝堂有种恐怖的了解,知晓他们绝不会在不利之时开战,所以才肆无忌惮。
想起系统所说在宁邵自刎后,呼延攻破宁国,应就是这新上任的可汗吧。
慕敏博眉头紧皱,正欲说话,宁邵的声音响起。
“世人常说朕,岂知你们比朕傲慢。”
轻飘飘的话如利剑划在心上。
慕敏博神色一僵,有种日出云散才发现置身浓雾已久的恍然。
他们确实被这繁荣假象捧得有些傲慢。
包括此次次,礼单上写在第一的足金翡翠玉扳指成了布日古德的扳指居然无人所察。
“臣知罪。”
宁邵目光落在慕敏博紧握用力到发白的手指上,还算满意,点到为止。
“无事便去吧。”
慕敏博起身告退,走了两步又听宁邵叫停。
他转过身,很是恭敬。
宁邵坐直了些,神色很认真。
“以后这种小事,丞相就不要拿在午后烦朕了。”
慕敏博:……
江云悠:……
有的时候臣子太傲慢,陛下能不能找找自己原因。
这些年宁国发展迅速,从呼延边境撤出来的军力也没闲着。再加上少有国家的帝王如宁邵这样年轻狠辣,他威名在外,附庸逐渐增多,连带着对整个宁国上下都有些讨好的意味。
怎么就不算宁邵的原因呢!
待慕敏博离开后,江云悠也起身。
“不知陛下有何事吩咐臣。”
宁邵不再端坐,他往后椅靠了靠,手指对着座位轻点。
“不急,朕只是有一疑问。”
江云悠垂眸看向桌面的凉茶,很难拒绝的上前坐下,拾了杯喝。
她确实有点渴了。
宁邵便这般看着她,待她喝完,才慢悠悠开口。
“丞相今日向朕谏言,可选男子入宫。”
“爱卿可有头绪?”
江云悠:……
她喉骨动了动,默默放下茶杯。
“臣不知啊。”
“哦。”
江云悠轻咳了声,“丞相心系陛下,才多加思虑猜测,望为陛下分忧。”
绝不是因为她在慕敏博面前假装无意间提了一句,吧。
虽然前些日子因着宁邵心声,江云悠确实存了心思让他人试探,但丞相的动作未免太过迅速,而且竟直接提到宁邵面前。
她还是不够了解慕敏博。
宁邵颔首,他顿了顿。
“也不算猜错。”
哐当!
这突如其来的话仿若晨钟,敲在太阳穴,惊得江云悠愣愣抬眼。
这……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算猜错……陛下,您!
她心中天翻地覆,对上宁邵的目光。
很轻很柔,却又完全笼着她,琉璃似的瞳孔深邃,像溺人的深海。
此话像故意说与她听,可他坦然得又像只是陈述。
宁邵等了两秒,才轻轻一笑。
“卿今日是在躲朕?”
江云悠:?!
昨晚的事重回脑海,她心头重重一跳,不假思索地否认。
“没有!”
“那便好。”宁邵拨了拨串珠,他嗓音低缓,冷冽却勾着人心,“朕还以为……昨夜冒犯爱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江云悠握紧茶杯, 指尖发白。
少有的,竟一时不知如何回话。
昨日下值后,她照例同宁邵各处一桌办公, 只是近来太累, 不知何时她坐靠着窗就睡了过去。
醒来,是在宁邵的怀里……以公主抱的姿势。
当时清政殿的灯不知道为何也偏暗, 她睡意未退, 朦胧间甚至在宁邵肩头蹭了一下, 才后知后觉。
鼻尖熟悉的安神药和墨香混合, 视线里近在咫尺的黑金龙纹。
抱着她的人,是宁邵!
丝毫没夸张,当意识到自己在宁邵怀里的时候, 江云悠感觉魂魄都被吓得离体了一瞬, 顷刻清醒。
“陛、陛下……”
她浑身绷紧。
偏偏宁邵态度寻常。
他微微垂眸,嗓音莫名有些低柔地打趣, 卿最近很辛苦啊。
然后……
江云悠只想捂脸。
她是如何急着往下跳,却因撞到脚下凳子没站稳,情急之下一伸手, 拽开了宁邵的腰封……这些乱七八糟的暂且不提。
江云悠确实是有点在躲宁邵。
“岂敢, 是臣失礼。”不管心里繁杂,江云悠作为合格的打工人, 在停顿一秒后,就给出了回应,“陛下不怪罪就好。”
虽然她觉得是有些冒犯,但哪敢说。
宁邵静静看了她两秒,才沉声道:“朕并未觉得卿有失礼之处。”
江云悠抬眼。
视线只对上一秒,便又移开。
紊乱片刻的呼吸和心跳里, 江云悠真的想叹气……陛下真不觉得,你我君臣之间,有点暧昧了吗?
而且更重要的是,这种界限的拉近,会增添太多风险。
就如昨日,如果她未醒,宁邵都能抱她入塌,那宽衣解带好像也是顺带的事。
若寻常君臣,传出去也是佳话一段,但换做江云悠,被发现她冒名顶替的机率就成倍增加。
她握着茶杯的手松开,不觉握紧掌心。
宁邵目光落在江云悠脸上。
所谓京都富贵养人,以前尚未觉得如何,如今倒是有了点体会。
从洛西城回来时,江云悠还是还饱受摧残的模样,如今黑发柔顺,剑眉斜飞,脸颊白净光泽。
她垂着眸,睫毛如扇遮住了神色,红润的唇轻轻抿着,看上去很是柔软。
“陛下。”
“嗯。”
宁邵收回视线,伸手拿起公道杯,江云悠看见他这动作,不由得端起茶盏迎了一下。
“谢陛下。”
宁邵没做回应,他不着痕迹地瞥了眼江云悠松开的掌心——被她自己掐出红得发紫的印痕,甚至可见血丝。
“想说什么。”
——何事值得卿如此忧心。
江云悠目光微顿。
这带着叹息的响在脑子里的心声,温暖得如那逆旅之人看见的篝火,又带着不知名的疼惜和温柔。
很难想象是宁邵的心声。
可她抬眸,却捕捉到宁邵从自己掌心移走的目光。
江云悠不由指尖微蜷。
眼前的夜煌帝不当暴君的时候,实在容易乱人心神。如此慕景瑶会因年少相遇固守至此,好像也并非难以理解。
“陛下厚恩,臣每感于心,诚惶诚恐。”
江云悠抬手见礼,姿态谦卑。
“唯恐言行有失,失了为臣的本分与分寸,辜负君恩。所谓恩愈重,则礼不可废;位愈亲,则节不可逾。”
“还望陛下,明鉴臣之谨畏。”
室内悠忽间变安静。
又或许是茶壶水咕噜咕噜的太响,突如其来的沉默如海水铸就的网,扑得人呼吸沉闷。
江云悠没敢抬头看宁邵的神色。
她之前一番心思想着同宁邵拉近感情关系,可走到这一步,才发现处处都是坑。
感情越深一方面意味着有可能不舍得下杀手,可另一方面感情越深,发现被欺骗时恨意就更重。
而凭她对宁邵的了解,若寻常君臣,当他发现江云峥由其姐姐顶替如此之久,说不得还要称奇,可若把她往友人上靠了……
她这话虽是在说自己不能失了君臣之间的分寸,但里面暗含的意思,宁邵也听得明白。
无声的对峙下,江云悠不由屏住呼吸。
稍待一会,才听着宁邵声音。
“……卿也开始用这些话搪塞朕。”
似怒非怒,更多的居然是叹息。
江云悠眼睫微动,很是意外。
她明知这番是宁邵的雷点,他会不悦,也许要给自己点教训,刚好可以借此拉远一点两人的距离,但万没想到他会带着些自嘲般低言。
不管是不耐,嘲讽,沉静,阴狠……宁邵始终高高在上,又何曾如此。
“卿觉得朕有失分寸,因昨日抱了卿。”
江云悠嘴唇微动,想解释,但宁邵没给她机会。
“朕亦不解,卿缘何如此介怀。”
那双琉璃似的眸子带着些许探究,仿佛要看透人心。
轰!
江云悠仿若被当头一棒。
她担心宁邵发现女扮男装之事,所以对宁邵的言行都过分小心谨慎,但反过来看,她的行为也很矛盾。
自己心中有鬼。
而宁邵对这‘鬼’起了注意。
此念一出,江云悠冷汗顿出。
此刻总算切身明白,同宁邵相处最多的慕丞相缘何如此显老。
在宁邵面前,心思越多越致命。
“陛——”
江云悠堪堪发了个音,便见宁邵眉梢微挑。
“可是因为卿喜欢男子?”
他此刻眼中不见方才的锐利,慵懒下来,便又是深邃多情的模样。
江云悠没能第一时间理解宁邵说这句话的关联,但想起他的那句:也不算猜错。
她说丞相是猜测着他的心思,因此才上谏纳男子入宫,宁邵回答也不算猜错。
如若是真,那言下之意,便是他喜欢男子?
有宁邵之前的心声在那放着,江云悠后续虽偶尔感觉怪异,但还是放下许多心。
——宁邵对她并无多余意思,言行有真假,心声总不会骗人。
她刚稳定心弦,宁邵再度开口,轻飘飘补完后半句话。
“朕,亦是男子。”
几个字落下,仿若惊雷。
江云悠脑中繁杂的思绪顷刻被劈了个干净。
她几乎是下意识起身,跪到一旁。
“陛下明鉴,臣对陛下绝无——”
宁邵拨弄珠串的手一顿,眼皮微抬,“好了。”
他打断了她的话。
“朕未有追究之意,卿之所言,朕会思虑。”
“别搁朕面前跪着了。”宁邵将她叫起来,状似不经意般问,“卿今日告假,可是因乞巧节?”
这乞巧节在前朝原先是向神仙祈求智慧和巧艺,保佑家庭幸福吃穿无忧的节日,如今百姓安居乐业,倒是成了男女相会的好日子。
都到乞巧节了吗?
江云悠自从洛西城回来述职以后,几乎没歇过,哪能注意到这。
不过上好的借口都送到嘴边了,不用白不用,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
“臣与秦公子约了今日游街。”
“朕可否同你们一道。”
“啊?!”
宁邵目光落在江云悠瞪大的眼上,仿若见到人第一次进宫时,想什么眼里就是什么,有些……活泼。
他笑了笑。
“朕虽为九五之尊,却因头疾,甚少能看看臣民,至卿出现,也少有合适之机。”
江云悠下意思便要找理由拒绝。
她已下定决心要同宁邵拉远些关系,又怎么可能一同出去游玩。
“臣——”
——不知会是何种热闹。
宁邵突然响起的心声让江云悠微顿。
心头忽升不忍。
当初仅仅系统在她脑子里说话,就扰得她头晕目眩,而宁邵自从她出生,便一直受这折磨。
如今就算她时常待在宁邵身边,但那眉间的折痕和安神香深刻,经年不能消。
宁邵支着额头,“朕不会扰你们太久。”
江云悠压下鼻尖酸涩之意,露了个浅淡的笑。
“陛下言重,能与陛下出游,是微臣之幸。”
待江云悠离开,内殿便又只剩宁邵以及吴安,请示过后,吴安拿起折子念给他听。
宁邵头疼已久,不愿费神,特别是发现很多折子加急却是些无用的废话这一现象后,便愈发少于亲自看。
也因如此,自他亲政后,就严格制定了折子的分类。大多数折子,特别是那种只需回复允和不允的,都是由身边的人念给他听。
吴安念着还有些欣慰。
谁能不盼着自家陛下勤政为民呢,如今的宁邵比之前已经愿意多费点心思,就是极好的事。
毕竟在宁邵身边已久,吴安动作熟练,桌上成堆的折子慢慢减少。
当他拿到丞相建议选男子入宫的折子,正想如那些折子般归在否的那堆,却见宁邵睁开眼。
“放朕桌上。”
放宁邵桌上由他亲自看的折子,这就意味着他打算去做。
吴安有些意外,“真要选进宫来?”
他作为大监,入后宫的人自然也要参与筛选,那是要话少的,还是哑巴,或者是陛下的头疾好了?
他眼睛微亮,为这猜测有些激动。
“选什么。”宁邵将其神色看得分明,他转着菩提串珠,眼有笑意,“朕要改制。”
吴安想起刚刚离开的江云悠,心中瞬间明了。
前朝皇帝男女不忌,诸多尝试也没能改了后宫规制,如今丞相剑走偏锋送上这个缺口,压根没想到宁邵真有这心思。
而丞相此举,到底是无意之举还是宁邵有意为之的引导,吴安没去深思,他只是愈发收敛心神,将震惊暗藏。
人还没到手,这帝后的位置倒是要先弄出来。
而这边江云悠出了宫,便往家里去,同时差人去给秦霍送信约见面。
马车到半道,却忽地停了停。
小憩的江云悠被吵醒,“怎么了?”
“前方有人想拦路,已经被拦下了。”
黑石钻进马车来。
“嗯。”
车继续悠悠向前。
行进须臾,不知为何,江云悠忽地探身掀起马车窗帷。
在远去的视线里看见个被侍卫压住的女子,她被按在地上,挣脱不开,只有一双眼睛死死往这边盯着。
见江云悠探出半张脸,又嘶声力竭的喊起来。
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
自打江云悠回朝就颇得圣心,何况又是举世难得的人才——在政治,教育,农业甚至化工都颇有造诣。
对此江云悠甚为心虚,毕竟看过上下几千年的历史,也胡乱能扯出些。
也亏得她现在身居高位,只需要提供一言两语,自有下面的人去揣摩钻研,要是让她亲自去干,也只能两手空空。
反正如此一来,江云悠也成了传说中炙手可热的要臣,水涨船高,想与她结识的,成亲的,喊冤的自然纷至达来。
江云悠松开手,窗帷垂落。
即将闭合的那一刻,忽地听见个模糊的字句。
她心中一跳,“等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那女子近了前来。
年纪不大, 约莫十九二十的样子,小麦色的皮肤,杏眼圆润眼尾却又上扬, 灵动里又添了几分飒爽。
一身劲装, 健气凛冽富有生命力,是不同于安都女子花朵般娇嫩和艳丽的美。
看得出她收拾过, 但外衫没遮住的里衣脏污, 微乱的马尾, 腰间的褶皱, 掌心磨破的血迹都显出她的狼狈。
江云悠垂眸瞧着她,自然没错过她眼中的震惊。
“你见过我?”
她问的不是认识,也不是知道。
女子微微摇头, 似乎已经冷静下来。
“只是看见大人的一瞬, 仿若看见、故人。”
说完,她双手抱拳, 是赔罪的意思。
江云悠看了她两眼,“你所为何事?”
女子深深吸了口气。
她为青州秋家之女,秋紫山。
此番上京是想为家父平冤。
当初江云悠在洛西城就发现了猫腻, 她不敢轻举妄动, 但江鸿羽可不一样,牵拉出不少东西。
江云悠不管这些事, 但也有所耳闻,近日有好几批人被押送至京。
只是……她目光有些锐利。
“你是秋家逃犯?”
此话一出,侍卫都握紧了手中的刀,又在江云悠的眼神里按兵不动。
秋紫山也是心中一沉,她微微仰头,急切道。
“草民愿用性命——”
面前红袍加身, 眉目英俊得有些艳丽的人眉梢微动,她便像被无形的威压掐住了脖子。
明明只是隔着马车,却仿若有着不可跨越的鸿沟。
他微微垂眸,弧度清冷。
“此番主事之人,是我父亲。你缘何觉得本官会帮你?”
没有是嘲讽,也无愤怒。
偏生这样冷淡,仿若不值一提的态度,压垮了秋紫山的内心。
口腔弥漫着血腥味,眼前也变得模糊。
被迫丢下家人逃命的绝望,一路来京的东躲西藏,后背的箭伤,秋紫山只觉一时浑身上下到处都疼了起来。
是啊,她真傻。
怎么会觉得有人能帮自己呢?
自从事发,往日恨不得以死明志想结实他们的人,谁不是退避三舍?
血腥混着鼻尖的酸涩,秋紫山挺直的背脊如大雪压枝不堪重负般弯下,全身发出细微的颤抖。
她有些绝望的想,既如此……
轻微的叹息突然至头顶响起。
“拿着此物吧。”
秋紫山一愣,她抬眼,隔着水雾,看清了江云悠递出的玉佩,还有一张匆匆写就的信纸。
“去找萧飞章,萧大人。”
“若真有冤情,他自会查清,若无……”
你亦无命。
秋紫山知道这未尽之言,她毫不犹豫地接过来。
看着眼前神色温和的人,秋紫山嘴唇微动,喉间却是酸涩难言,事发后就忍住的泪珠顷刻滚落而下。
悠忽间,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探过来。
凛冽的香气伴随轻柔的力度,落在她脸颊,替她抹去泪痕。
“收拾收拾再去吧。”
马车远去,秋紫山看着怀里的钱袋子,久未回神,半晌,她才转身,很快隐没在小巷里。
而此刻黑石也正不解。
“大人可是认得这女子?”
江云悠摇头,“未曾见过。”
“那——”
“你可还记得当初在洛西城,煌启宴会后,云峥多一刻都不愿停留。”
虽然才过了两月多,但突然回想起洛西城的日子,黑石竟有恍惚之感。
“记得。当时还下着雨,公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云悠被他这语气逗得发笑,缓了缓才道:“他便是要去找青州秋家。”
当时江云峥同她简单提过,青州秋家,约莫五百人的大族。
他们独居一方,自成一派,个个善骑射,又是游牧,对整个西北地形没有再比他们熟悉的了,他很是意动。
“所以大人方才是听见了这名头?”
江云悠点头。
“可这事是老爷……”
黑石不知该讲不该讲。
“只是更加保险罢了。”
她自然相信江鸿羽的为人,可在朝中待得越久,方知何为身不由己和一叶障目,左右不过是递句话,无伤大雅。
“而且,你可曾注意到那女子看见我时的神色?”
“嗯。”黑石点头,他就随侍在江云悠身旁,自然瞧个清楚,也明白其中关窍,“公子与她认识,且时间不短。”
她没错认江云悠,证明江云峥并未以真面目示人,可若是泛泛之交,又断不能莫名有熟悉之感。
这也是江云悠愿意出手相助的原因。
此事不过顺手而为,江云悠也没放心上,她重新靠回车璧,思索起晚上的事来。
待她回府没多久,秦霍也赶到了。
他一路入了内院,原本神色匆忙,见着江云悠在院里看自己种的花,又放松下来。
“怎么又忽的空出时间来了?”
江云悠提着浇水壶转身,瞧着秦霍的笑容,这才想起来在前几日秦霍就已经问过她是否有空,只是那时她根本没注意到这乞巧节。
“是陛下。”
她说。
秦霍的笑明显可见的消失了。
江云悠放下浇水壶,在一旁的水盆净了手,这才坐到院里的石凳上。
“我告假半日,陛下提出要与你我同行……我没法拒绝。”
秦霍垂眸,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拳,一时没说话。
“别生气。”
江云悠给人倒了杯茶,也觉这事不厚道。
秦霍抬手按低她手背,不让江云悠递出这一杯赔罪的茶,他反手接过,“没生你的气。”
那自然是不满宁邵的行为。
江云悠能理解,但到底有些疑惑。
秦霍近来好像对宁邵颇有意见,但在此之前,大骂暴君里的人,从来没有他。
“可是陛下难为你了?”
江云悠忽地想到宁邵曾说的,‘他配不上卿’,心中一跳,唯恐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什么。
“没有。”
秦霍摇头,他伸手按了按江云悠眉心,轻松着语气。
“别皱眉了,不好看了。”
生活所迫啊。
江云悠皱皱鼻子,流露出难得一见的孩子气。
她固执地问:“那你可是遇着什么事了?”
仔细看来,秦霍眉目间有难掩的憔悴,并不如江云悠自己这般纯粹是累出来的,明显心思厚重。
秦霍望着江云悠的目光,喉结微动。
要他如何说?
说陛下是装的,他对你并非君臣之情?说他自己彻夜难眠辗转思虑,却无可奈何?
虽然不知道宁邵未表露心思是何目的,但秦霍更不可能说到江云悠面前。
毕竟有些事不知道更好。
他心中郁结,像有一头野兽突来撞去,却无计可施,说到底,他只是……
“自恨无能。”
这苦笑很轻,自言自语似的叹息落在江云悠耳中,她抿了抿唇,心中亦怅然起来。
秦霍看不得她这样子,很快转了话题。
“你与陛下定了何时?”
“酉时二刻,东门。”
“还有一个时辰,”秦霍将手中的佩剑放在石桌上,从怀里掏出张舆图来,“商议下路线吧。”
宁邵既然要出行,总不能真就和他们一样随便逛逛就行。
江云悠欲言又止,可又不知如何解。
她心中微微叹息,只好顺着意,先做好眼前事。
太阳东升西落。
最后的余晖落在宫墙,像镀了层金边,格外巍峨壮丽。
江云悠目光却落在墙下的马车上。
此刻早已过了下值的点,何况能将马车停在东门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陛下已经到了?”
秦霍眉间微皱。
此刻刚过酉时,他们特意提前到东门,没想到宁邵居然更显抵达。
江云悠率先跳下马车,“过去看看便知道了。”
等近了些,便看清了候在马车外的吴安。除他之外,视线之内,再无别人。
江云悠瞥了眼马车,压低了些声音问吴安,“可有久等?”
“大人不必忧心,”吴安笑了笑,“不过快一步。”
江云悠也不管是否真的就快上一步,听罢便道:“那就有劳公公。”
吴安微微福礼,转身朝马车走去。
就在这功夫,余晖也已隐没,只留夜色蔼蔼,人和物都像罩了朦胧的轻纱。
江云悠看着吴安近前,挨着车窗,隐约能听见他的声音,说江侍郎等人已到,可要现在动身。
江侍郎等人……江云悠琢磨着这个等字,还没来得及想,就见吴安上前掀起车幔。
她同秦霍立即退后一步,弯腰见礼。
很快,宁邵的声音响在近前。
“在外无需多礼。”
江云悠放下手直起身,正欲问在外该如何称呼陛下,却叫视线里的人看得一愣。
仔细算起来,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见到私下的宁邵。
或者说,不太一样的宁邵。
他换下了那仿若批发的黑金龙袍,着了身墨蓝云海龙纹直裰,上好的暗纹缎在夜色里流淌着水波般的微妙光泽。
腰间束着掌宽的腰封,羊脂白玉带扣,一侧悬着玲珑剔透的青玉佩,将宽肩窄腰身长玉立诠释了个彻底。
低调的样式,却极尽奢华。
而目光往上,总是束得规整的墨发如寻常世家公子般半散,辅以玉冠,帝王的冷冽阴狠被掩去不少,深邃的五官便夺目起来。
偏偏,他还戴了单侧连珠翡翠耳坠。
总之,帅得过于权威。
江云悠也是在这一刻才意识到,宁邵也才刚刚二十六,正是年轻张扬又恣意俊朗的年纪,而不是因那慑人威压,总感觉他已经三十有余。
此情此景,她难免怔愣,但好歹同宁邵相处已久,只一瞬便回过神来,到不怎么明显。
而于此相对的,是秦霍的神色。
他几乎是怔愣当场。
虽不过三秒,但足以引人注意。
两人都朝他看过去。
秦霍几乎是瞬间面红耳赤。
懊恼于自己的失态,他后退一步跪下。
“臣——”
“今晚无君臣。”宁邵略微摆手,“朕今晚为恭应蕴。”
恭应蕴。
江云悠念着这名字,目光微闪。
时隔好几个月忽地再听到这个名字,她居然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好像自己曾与名为恭应蕴的人待过许久,甚至一闪而过许多熟捻但不清晰的画面。
但宁邵也就在龙福城用过这名字而已。
她又怎么可能有熟捻感。
正想着,听见秦霍的声音,他微微躬身,应道。
“是,主子。”
宁邵给了名讳,没有君臣,他总够不上友人,便只有主仆。
江云悠回过神,她犹豫一秒还是和秦霍说了同样的话。
“是,主子。”
宁邵看了她一眼,翡翠玉色浓郁得仿佛要滴落的耳坠轻轻一晃,率先提步。
“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