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与怒上心头,他最不喜欢被冤枉,既然解释不清楚,不如做实。
手掌一撑,整个人翻过引擎盖,一拳朝裴三左眼框砸过去:“演戏是吧,老子让你假哭变真哭!”
“傅与!”身后金昭蘅的声音急促又严厉。
裴三后撤极快,却只退半步,歪头一闪,抬起左手臂挡了一下。
傅与这一拳砸在了他的手腕上。本来以为他手无缚鸡之力,没怎么用力。裴三这一挡,他才意识到不对劲,第二记重拳跟上时,直接使上了八极拳的劲。
但金昭蘅已经赶了过来,抓住了傅与的手臂,硬拽,把他拽得趔趄出去几步远。
信客的神通大多是术法,但这种需要跋山涉水的苦力活,极为考验耐力,金昭蘅从小锻炼体魄,力气大得很。
傅与还没站稳,先抬臂指过去:“你不要被他装柔弱骗了,他会功夫,底子还不弱!”
金昭蘅挡在裴三前面:“我知道。”
傅与噎了下:“你知道?”
“怎么了?有什么奇怪?”金昭蘅是听裴三自己说的。他讲述他父亲的死亡场景时,调侃自己的拥抱若有诅咒,他还费劲练什么武。
她转头,像是质问,“裴先生,我刚才已经警告过傅道长,让他不要再找你麻烦,一转头他就动手打你,为什么?”
裴三捂着手腕,吃痛得皱着眉:“我只是和他随便聊几句,河边风大,我眼睛不舒服,流泪了。他说我勾栏做派,演戏陷害他,动手太快,我来不及解释。”
金昭蘅刚才听到了那句“演戏是吧”,立刻回头瞪着傅与:“人家眼睛受过伤,留下了后遗症,风吹容易流泪,才会戴眼镜。”
路上她见裴三经常一停车就滴眼药水,问了一句,才知道他的眼镜是平光镜,挡风沙用的。
金昭蘅不太相信裴三会用眼泪演戏,他连说家里惨事的时候,都是笑着说的。
根据金昭蘅的性格,会让傅与道歉,却迟迟没说出口。因为昨天中午在屋檐下听裴三弹琵琶的时候,她也隐约有点“勾栏听曲”的怪异感觉。
北齐战歌,武侠片插曲,明明都是正经的曲子。想了想,问题出在他本人身上。
她都这样想了,傅与会误会也不奇怪。
金昭蘅只对傅与说:“你现在就回成都去吧,比起来应对送信的危险,我更不想应付这些乱七八糟的麻烦。”
傅与嘴唇颤颤,说不出话,这贱人既然不是装柔弱,到底在搞什么?
“傅道长恐怕不能走。”裴三把手腕向前伸,“好像脱臼了,我开不了车,得请傅道长送我上附近的医院看看。你也知道,我吃这碗饭的,不只手指,对手腕的灵活也有讲究。”
金昭蘅低头看了看,已经有些红肿,捏了两下:“放心,没脱臼,但得处理一下。”
她懂一些接骨推拿,带着裴三在路边的石墩子上坐下。
傅与在隔着几米的位置站着,看她拉过他的手腕,按着红肿的地方慢慢揉着,替他舒筋活血。
傅与又悟了,绕了一大圈,最后的落脚点在这儿呢?
这一套一套的,可不是什么半路杀出来的小白脸,是下过功夫的,把金昭蘅给摸透了。
金昭蘅也不蠢啊,怎么就看不出来他在演戏?都演得那么明显了。
傅与从来都是被气炸,头一回被气笑了。行,你想玩,陪你玩。
长发差不多干了,他随手一扎,大步走去最近的公用电话,拨了个乌鲁木齐的号码:
“齐遥,买最近的机票,过来帮我捉妖精!”
……
裴三的视线从傅与身上收回来,感受金昭蘅正按在他手腕处的指腹,粗糙得像他平时磨指甲的砂纸。
他开口:“谢谢你肯站在我这边,傅道长是你的朋友,我和你才认识两天。你这人,果然是帮理不帮亲。”
金昭蘅没抬头,专注他的手腕:“我没站队,只是反驳他说你装柔弱这件事,我觉得你不会。”
裴三笑了:“哦?为什么?我的外貌确实是有些偏柔弱,性格也不强势,家里人都说我好欺负。”
金昭蘅忽然问:“你为什么从小把琵琶当职业,真是因为喜欢?”
裴三笑容凝滞一瞬:“我弹得不好?”
“不是。”金昭蘅不知道怎么说。
一个有着十五年琵琶功底,能被声乐团聘请的音乐家,弹奏时透出的应该是风雅从容。
可他拨弦的时候,使出浑身解数,给她一种家道中落,不得不卖艺求生的感觉。
“学琵琶确实不是我的选择,是我大伯父帮我选的。”裴三解释,“我不爱读书,但学音乐有优势,我妈妈那边好几代都是唱昆曲的,吹拉弹唱全都拿手。”
金昭蘅继续给他揉手腕,过一会儿才说:“傅与看你不顺眼,是因为栗杨,他们都觉得你对我有企图。”
裴三看着她微垂的眼睫毛:“我能理解,孤男寡女一起出远门,谁看了不多想。”
他顿了一下,“所以你和栗先生,的确是恋人?”
金昭蘅想也不想:“他不是我男朋友,学习阶段的任务就是学习,我还没毕业,不谈恋爱。”
裴三点头:“这样啊。”
金昭蘅继续说:“但他是我的结婚对象。等毕业,进入下一个阶段,我会立刻和他结婚。”
说完,她感觉到他的手臂似乎僵硬了一下。
裴三问:“我不太理解,跳过恋爱,直接结婚,那你们这算什么?”
“什么算什么?”金昭蘅这只手揉累了,换只手,“谈恋爱是为结婚做准备,是为了考察这个人适不适合结婚。我很了解他,不需要再考察,可以直接录用。”
“录、用?”裴三被这个词震了震。
“怎么了?”金昭蘅搞不懂这些人,听她这么说,总大惊小怪。
裴三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头一回听人这么形容结婚。”
金昭蘅觉得差不多了,放下他的手:“他们说你对我有企图,我虽然感觉不出来,但还是说清楚比较好。我已经有结婚对象,他足够优秀,青梅竹马,知根知底,双方家长也都认可,我不认为还会出现比他更合适我的人,就是这样。”
她从石墩子上站起身,“我去附近的小卖部里看看还有没有冰棒卖,拿来给你敷一敷。”
裴三仰起头:“听上去你并不喜欢他,仅仅是合适?”
金昭蘅顿住脚步,垂头看着他说:“我喜欢。不提,只是因为‘喜欢’这个理由,在我选择栗杨的众多理由里,不值一提。”
说完就走。
裴三的视线追着她的背影,脸色暗了暗,又忽地笑了,笑这句“足够优秀”。
这可真是穷日子过惯了,没见过好东西。
他等金昭蘅走远,才拿出手机。刚才她给他活血的时候,手机震了好几回,他没理会。回拨过去,是他大伯父。
裴秉诚:“那个小淘金客从阵里逃出去了,目前还在古墓地道里,没上来,但很快会上来。”
裴三皱眉:“被谁救了?”
裴秉诚:“他自己逃出去的。”
裴三愣了一下:“您是说,他在三天内破了我的阵?这不太可能吧,我早就摸清了他的实力上限,他怎么……”
听筒那头,传来他二哥奚落的声音:“我早说把他杀了,一劳永逸,你非要留着。裴昭君,天谴这事关系到我们全家人的命,也包括你亲妈那边,你要是没这个本事,及时把决策权让出来,专心当你的昭君,弹你的《昭君出塞》。”
裴秉诚等他说完,才呵斥一声“闭嘴”,继续和裴三说:“该怎么处理?”
裴三镇定自若:“逃就逃了,不碍事的,事情都办完了。等他可以打电话,齐遥应该已经到了。我这边人齐了。”
眼下唯一的麻烦,裴三昨天没料到栗杨能破阵出来,对着他承认了自己是政客。
想让他焦灼,失态,明白这争夺金昭蘅的棋盘上,他没有赢的可能性。
按道理说,栗杨会更难破阵,没想到……
裴三政客的身份一暴露,凭借祖先留下的口碑,什么好牌都要烂在手里,说真话都不会有人信,更别说演戏。
他不得不更改计划,虽然头痛,心底却隐隐生出几分期待——这个栗杨,还真是有点东西。
他想瞧瞧看,这人到底有多优秀。
……
这次从风陵渡出发,傅与坐进了驾驶座。
金昭蘅去拉后座门时,傅与说:“小刀,你坐前头来,万一我打瞌睡,你好和我摆两句。”
他说的在理,金昭蘅听话照做。
裴三手腕搁在膝盖上,靠着后座,旁边蹲着信鸽。
傅与开着车,每隔一会儿就通过后视镜扫他一眼,长记性了,不和他说话,生怕再被他坑。
晚上到了西安,住一晚,第二天上午本该出发去重庆,傅与却把车开到了咸阳机场。
“齐遥今天早上从乌鲁木齐起飞,11点半到这边。”
金昭蘅诧异:“大老远的,你喊她来做什么?”
“她闲得慌,想跟咱们一路耍过去。”傅与又从后视镜瞥了后座一眼,心里冷笑,等着你姑奶奶制裁你吧!
裴三原本闭眼休息,睁开眼:“齐小姐坐飞机来,她的唐刀没办法过安检吧?我给她准备了一把,在后备箱里。接上她,我们就可以直奔目的地了。”
傅与听过这话,紧抓了下方向盘,车子差点偏离方向。
这时候,他对裴三已经不是恶心了,是头皮发麻。
金昭蘅转头,皱眉看向裴三,以眼神传达她的困惑。
裴三将心一横的模样:“对不起,其实栗先生口中的急事,是下墓被我布阵困了起来。我的目的是让他请傅道长,再让傅道长将齐遥小姐也请来。”
“下墓?”金昭蘅倏然去看傅与,“栗杨跑去盗墓了?我看你们俩支支吾吾,我都已经去猜他是不是遇到命中真爱了,都没想过他去盗墓,还能被困住,这么废物。”
傅与打了个颤,可不敢和她对视,直勾勾盯着前路:“姓裴的,你究竟是哪一路,为啥子要把我们拢一起?”
金昭蘅脸色难看得很,也冲裴三问:“你是不是知道程明初的下落?知道抵达他身边很危险,需要多请几个帮手?”
裴三摇头:“我只知道大概范围,不知道具体位置,真的需要你们信客引路。”
金昭蘅:“那你……”
裴三说:“我需要傅道长和齐小姐,是觉得我父亲碎掉这件事,和他们可能有关系。带上他们,或许用得着,有备无患。”
金昭蘅不明白:“你五岁的时候,他们也才几岁,和他们能有关系?”
“是和他们的身份有关系。”裴三默默说道,“其实,当时我朝父亲跑过去的时候,看不懂他的表情,却看到了他的口型,他艰难地说了两个字,我琢磨了很多年,可能是‘自己’、‘自尽’、‘织金’……”
“近来,我寻到一些蛛丝马迹,我怀疑,他碎掉前说的那两个字,或许是——支机。”
支机石,出自《博物志》和《荆楚岁时记》,根据这两本书的综合记载,融合过后,流传下来这样一个故事。
张骞出使西域,乘坐天河浮槎去到了天河,行至天际,遇到一个女人独自织布,旁边放着一块青石。
张骞询问石头的来历,女子告知是支机石,用来支撑织布机。
张骞将那块支机石带出了天河,其中有一个说法是,他先去了蜀中,将支机石拿给了一位叫做严君平的黄老易学隐士辨识。
唐代诗人宋之问的《明河篇》里写过:“更将织女支机石,还访成都卖卜人。”
直到今天,成都还有一条支矶石街,名字似乎源自这个传说。
傅与懂了:“这事儿你找齐遥没错,找我找错了,严君平和我们镜客不是一条道上的,我们和他没关系,和支机石不沾边,大家只是碰巧都在蜀中待过。”
裴三“嗯”了声:“我也不确定,我说了,带上你们也许用得着。”
傅与冷冷说:“你摊牌太早了,把我们诓来,我们就一定要跟你去?”
裴三说:“齐小姐的家族是守天河的舟客,支机石是从天河流传出去的,她应该会感兴趣。至于傅道长,您为人重情重义,一诺千金,您答应了一起去送信,绝对不会半途而废。”
傅与嗤笑一声,但没否认。
金昭蘅沉声:“这些你都可以直说,真有需要,我会帮你请他们走一趟,你有必要耍这些手段?”
“因为……”裴三沉默几秒钟,“我和你们一样同为十二客,我是政客。你们有家族传统,我们也有,政客做事不求人,只布局。再说了,我直说的话,你会接我们这单委托么,敢替我去请他们么?”
金昭蘅微微怔了怔,眼底旋即流露出嫌恶。
裴三假装没看到,垂头看自己还有些红肿的手腕。
“不会请帮手,但会接委托。”金昭蘅回答他的问题,语气冷漠,“我说了,只要符合寄信的规则,我再讨厌你们也会接。可你藏的好好的,明明可以不说,为什么突然要自己暴露?”
裴三低声说:“不想被误会我困住栗先生,是对你有企图。不想因为这件事情,再给你带来困扰。这个理由,你会不会相信?”
傅与再次从后视镜瞥他一眼,没说话。知道他的身份以后,这家伙再怎么耍阴招也不觉得意外了,全是基本操作。
值得庆幸的是,确实不是对金昭蘅有企图。
就算真有企图也没用了,栗杨哪怕转行去盗墓,金昭蘅在盗墓贼和政客之间,还是会选盗墓贼。
这就是政客在他们十二客内部的口碑。【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