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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对方这次答应得这么痛快,桑沐宁还愣了下,毕竟上次在医院被他拒绝的时候也是这么痛快。


    这是不是说明他们要成为朋友了?至少,肯定比之前那几次见面熟悉许多了。


    见她盯着自己,迟又生下意识道:“怎么?”


    桑沐宁回过神,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初七就要开学了,初七之前选个你和你朋友都有空的时间吧,我请你们吃饭。”


    “我都行。”他回得很快,顿了下,又道,“选个你方便的时间吧。”


    “那你朋友呢?”


    迟又生说:“他也都可以。”


    都行和都可以是最令人为难的答案。


    桑沐宁简单想了下,祝芙估计初五回来,她们提前约好了回来要一起去图书馆,熊浩南和孙飞健都是初六才回来。


    大年初一到初三一般都要走亲戚吧……


    桑沐宁问:“初四晚上你们有空吗?”


    迟又生点头:“有。”


    桑沐宁松了口气:“那就这么定啦,初四晚上见。”


    桑沐宁抬头看着他说话,一时忘记看路,脚下不知何时出现一块覆着冰的凸起,她猝不及防绊到,整个人失去平衡般重重向前跌去。


    这天刚下过雪,地面上冻着厚厚一层冰,桑沐宁脑袋里刚蹦出“完蛋了”三个字,男生的黑色羽绒服就忽然出现在视野里。


    他动作比重力更快一步,半俯身张开双臂迎面稳稳接住了她。


    黑色羽绒服和白色羽绒服接触碰撞之间传来轻微的摩擦声,桑沐宁眼睫颤抖,心跳飞快,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脑袋几乎扎进了对方的胸口。


    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是一股淡淡的薄荷糖味道,凛冽又清新。


    胳膊有点酸,怀里的人一动不动,没有反应。


    迟又生低头瞥了桑沐宁一眼,女生表情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头顶飘来男生淡淡的声音:“还不起来?”


    桑沐宁如梦初醒,站稳身体的同时下意识伸手推开他,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儿似的,还莫名有些心虚。


    过度亲密的危险距离恢复到正常边界,耳边的心跳声才慢慢缓熄,桑沐宁移开视线,结结巴巴地说:“不、不好意思,也谢谢你,刚才我差点以为自己要亲吻大地了。”


    结果亲吻了人家的羽绒服……


    迟又生没说话,沉默的间隙,桑沐宁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这是张过分好看的脸,眼前的男生也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男生,像无可挑剔的艺术品。


    只是医院那晚,他神色始终淡冷疏离,像覆着一层永远无法融化的冰,现在却看起来温和平静,引得人不受控制想靠近。


    想到一些事,桑沐宁思绪忽然有点乱,她的第一反应是自己此刻应该逃离现场了。


    “谢谢你啊。”不知道为什么,她又说了一遍谢谢,明明刚才已经说过了,仿佛语言系统突然失控出现乱码,她接着说,“我得先回家了,早点把小彩灯挂起来。”


    说完,桑沐宁逃也似的溜掉,连再见都忘了说。


    迟又生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他其实在附近租了个一居室,面积不大,楼层也高,位置有些偏僻,但是租金便宜,而且离小金他们更近,偶尔帮忙看店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了。


    短信响了声,是小金发的消息,有事要和他商量。


    迟又生低头回了句,往平时待的那家开锁店走去。


    不一会儿,迟又生到了,推门进去,小金和林顺几个人都在,喊了声:“生哥。”


    这是林顺师傅的店,红色招牌写着“刚哥开锁”,但其实复印快照还是刻章等等什么都干,店面不大,业务挺杂,偶尔有事的时候他们就会聚在这商量。


    迟又生兀自坐在门口沙发上,看着他们几个,下巴抬了抬。


    小金笑嘻嘻地说:“今天主要是想和大家讨论一下我创业的事儿。你们都知道我这几个月我做不少功课了,考虑到溪乡地方小,很多店也已经开了挺多年头,我合计着开个网吧,你们觉得咋样?”


    林顺说:“行啊。”


    反正他就是支持型,不管小金想干什么他的答案都是这俩字儿。


    张恒看透了,冷笑:“今天金子要是说他打算搞内衣批发,你是不都双手双脚支持?”


    林顺想了两秒,说:“行啊,咋不行呢,我感觉内衣批发也挺有市场的。”


    张恒说:“我看他卖两个月裤衩子赚的钱都够呛能有你家烧烤店一天赚得多。”


    小金哎两声,把话题拉回来:“你俩等会再吵,现在研究正事儿呢啊。”


    小金是正经想做点生意,不甘心一辈子就这么浑浑噩噩当个洗车的。


    他十四岁开始在他大伯家的洗车场当学徒,十六岁辍学打工,这么几年也攒下点钱,早就想出来自己单干了。但他再也不想刷车,想自己当老板。


    迟又生听了会儿,出声:“溪乡年轻人少,中老年人多,之前黄过好几家了,你想清楚。”


    小金说:“这个我考虑到了,但是不是还有县高呢吗?高一到高三怎么也有一千个学生吧,要是网吧开在学校门口,肯定能有生意。”


    张恒嘁一声:“在高中门口开网吧,是人吗你?”


    小金一副“我就这样”的表情:“为了赚钱我可以变成狼人模样,不当人也行。”


    张恒见迟又生似乎要默许,一时间有点着急了:“生哥你说句话啊,金子要是在溪乡开网吧,那裤衩子都得赔进去。”


    小金也巴巴地等着迟又生出主意。


    迟又生不想泼冷水,沉默了会儿,说:“你想好就行。”


    小金愣了下,小心翼翼地问:“生哥,那你觉得行吗?”


    “可以尝试,旁边还有个职高,溪乡的年轻人一般都聚集在这边了。”迟又生说,“但是不保证能赚钱,想做就去做,赔钱了及时收手。”


    张恒还想说点什么阻止,林顺插声:“哎呀就让他干呗,金子都想了大半年了。要不然你给金子出出主意,你光说不能开网吧,那他能开点啥?总不能真搞内衣批发吧?”


    “万一把钱都赔进去了咋办?”


    “万一赚了呢?创业不就是这样吗,要是因为害怕失败就不敢去做,就一辈子发不了财。难道还指望着天上掉馅饼吗?也不是人人都是那个买彩票一夜暴富的孙飞健啊!”


    眼瞅着两人要吵起来,小金赶紧说:“行了行了,你俩一见面就掐架也挺有意思。”


    张恒表情有点难看:“反正我是为你好,爱听不听,到时候钱全赔进去了也别找我哭诉就完了。”


    说完,衣服一拿,竟然推门气汹汹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小金哭笑不得:“他咋又这样?”


    林顺也有点来脾气了,没个好气地说:“不知道。”


    迟又生没说话,这里就他知道张恒他爸早些年做生意破产跳楼自杀的事。


    不一会儿来了个复印的客人,忙完生意,几个人又继续就着小金创业的事聊下去。


    等话题结束,林顺看了眼手机:“都这么晚了。”


    小金感激地掏出手机:“今晚请你们吃饭,你们想吃啥,拿我手机点。”


    “吃个屁,今天除夕,我回家过年去了。”


    “哦对,差点忘了,那我也回家了。”小金一看手机,“我靠我妈啥时候给我打了五个电话。”


    “回家挨揍去吧!”


    迟又生起身,他和林顺两个方向,出门后一左一右。


    迟又生看了眼手机,发现桑沐宁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打了两个电话,两通电话时隔半小时,但他都没接着。


    迟又生一边往回走,一边给她打回去,对面很快就接通了:“喂?迟又生?”


    迟又生顿了下。


    不知道为什么,桑沐宁的声音在听筒里变得似乎有些甜腻,像一杯没泡开的蜂蜜水。


    他问:“有事儿找我?”


    桑沐宁说:“嗯!你今晚有空吗,我把围巾给你送过去。”


    迟又生看了眼时间,已经九点多了,似乎有些太晚了,她一个人过来不安全。


    更何况,今晚是除夕夜,于情于理她都不应该出来找他,还是为了送一个围巾。


    迟又生出声道:“改天吧。”


    “你上次也是改天,上上次也是改天,我还有别的事情呢,这围巾要是一直不给你,我心里就会一直惦记着。”桑沐宁说,“听见风声没,我已经出门了,你在小卖店吗?”


    迟又生拿她没辙,说了串地址,是他一居室的位置。


    迟又生原本想先回去,她骑车过来至少也要半个小时,现在外面零下二十多度,寒风冰冷刺骨。


    没走几步,突然又想起有条往这来的路没有灯,漆黑一片。


    她胆子那么小,万一出点什么事又要给他惹麻烦。


    迟又生没什么表情地转过身,往回家的反方向走。


    在路边等了不知多久,周边放爆竹的声音逐渐多了起来,放眼望去能看见居民楼窗户上挂着闪烁的灯笼和五颜六色的小灯。


    周围不少店铺门上都贴了对联,迟又生粗粗扫过几个,都是希望生意红火的,林顺家烧烤店门上也贴了一对。


    “迟又生!”


    耳边传来一道清甜的声音,迟又生身体顿了下,下意识循声望去。


    桑沐宁的小电驴刚好在此时停稳,伸手摘下头盔,笑吟吟看过来。


    四目相对,他看见女生愣住了。


    这时他才意识到,他忘了戴口罩。


    第17章


    风是冷的,冰凉凉沁入喉咙,像饮下一杯薄荷水。


    有那么一秒钟,被桑沐宁这样直勾勾看着,迟又生屏息,移开视线。


    紧接着一跃而起的,是忐忑,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像小学生没写作业被老师当场抓包,一种某种东西即将脱离掌控的感觉正顺着他的肢体攀爬,收紧,令人动弹不得。


    桑沐宁慢慢走近。


    迟又生面色平静,心底腾起的第一念头是,将这个脱离掌控的东西拉回来。


    脑海中很快又酝酿出新的谎言,迟又生启唇,准备继续使用迟又生表哥的身份牌,他很快就给找好了理由:“怕你找不到路,迟又生让我出来接你。”


    桑沐宁微抬下巴,安静地凝望他。


    沉默的这十几秒里,迟又生注意到桑沐宁的脸颊有些红,身上还飘着一股淡淡的葡萄酒的味道。


    她好像很容易脸红,上次在小卖店也是这样,迟又生怕她这样一动不动在寒风里被冻出个好歹,说:“走吧。”


    “迟又生。”桑沐宁倏地出声,语速有些慢,“我知道是你。”


    眼前的人身体一顿。


    夜幕下,桑沐宁看着少年清俊优越的脸,嘴角微微抿起:“刚才我还以为你打算对我坦白了,看来你只是忘记把自己的脸遮住了。既然这样,我们就在今晚说开吧,我早就知道根本没有什么表哥,你就是你,那晚把我送去医院的人是你,帮我找开锁的那个人也是你。”


    迟又生沉默片刻,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桑沐宁轻哼,木着张小脸道:“拜托,你以为这是在演古偶剧,男主用黑布蒙个面女主就认不出他是谁了吗?世界上没有两个人拥有一模一样的眼睛,更何况还拥有一样的身高,一样的发型,我如果真的认不出你是你,那我恐怕要去查一下智商了。”


    “但是我为什么一直没有问你呢,因为我觉得你选择这么做一定有你自己的理由,我从没想过拆穿你,只等着你什么时候主动把事情原委告诉我。”


    只是没想到,最后还是阴差阳错用这样不体面的方式揭开了。


    头有点晕,不知道是不是葡萄果酒的原因。


    在他的沉默里,桑沐宁又凑近些,好脾气地说:“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迟又生在夜色下微微颔首,毫不退却地注视着她漆黑的眼睛,突然问:“你不生气么?”


    “什么?”桑沐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骗了你,难道你不生气么?”


    桑沐宁说:“我需要一个合理正当的理由,你给出来的话我可以不生气。”


    迟又生敛眸,语气淡淡地说:“没有理由。”


    桑沐宁一怔,完全没料到他会是这样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态度。


    “非要说的话,可能只是单纯的恶趣味。”迟又生似笑非笑地俯下身,同女生四目相对,神色浮起几分嘲弄,“骗你很好玩,很有意思。”


    桑沐宁瞳孔缩了缩,表情看起来难以置信。


    迟又生安静地观察着她的表情,企图从她的震惊里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厌恶与憎恨。


    桑沐宁也确实如他所料怒目而视。


    下一秒,她从怀里抽出那条红色围巾,狠狠地用力地,几乎是抽打在他身上。


    男生笔直地站着没躲,甚至都没觉得意外,平静看着她。


    其实柔软的毛线抽在身上没那么疼,几乎没什么感觉,但迟又生好像还是听见了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


    他知道他和桑沐宁之间这稀里糊涂开始的“友情”已经走到尽头。


    在她心里,自己已经是个实打实的坏人了。


    迟又生想,她应该很后悔吧?


    之前竟然对一个骗子那么好。


    桑沐宁深呼吸片刻,语气冷静道:“你骗了我,我打了你一下,现在咱俩扯平了。”


    迟又生下意识道:“什么?”


    “没听清吗,我说扯平了,现在咱俩谁也不欠谁了。”确实有点生气,情绪经过酒精多重发酵,桑沐宁语气算不上好,“围巾记得戴上,这一路我特意在怀里焐热的,一会儿又冷了。”


    桑沐宁转身,把一个大袋子从电动车上拿下来,递给他:“零食和葡萄果酒,给你拿的。”


    迟又生下意识伸手接住,沉甸甸的重量。


    “为什么?”迟又生看着桑沐宁,他以为她再也不会愿意理他了。


    可她竟然还是,对他这么好。


    桑沐宁抬眼,凶神恶煞道:“什么为什么,你是想问我为什么如此宽宏大量?”


    迟又生缓声道:“你不讨厌我?”


    “再问就真的讨厌了。”


    “为什么不讨厌我?”他像个遇到难解谜题的小孩,此刻终于抓住刨根问题的机会。


    桑沐宁拧起眉,一副“我不理解”的表情,盯着他问:“迟又生,你就这么想被我讨厌吗?”


    只见过千方百计想被别人喜欢的人,这种上赶着想被别人讨厌的倒是第一次见。


    此时此刻,桑沐宁也有点好奇,他到底经历过什么,会对这种没什么争论必要的问题这么执着。


    “我知道了。”脑筋转了好几个弯后,桑沐宁恍然大悟,微微睁大眼说,“你刚才又是故意的,你故意那么说想要激怒我,想要让我讨厌你,对不对?”


    她的目光又带着温度般传递过来,迟又生下意识偏头错开,摁下不知何时有些湿漉的掌心,他冷淡地说,“你想多了。”


    桑沐宁却仿佛没听见这句话,继续道:“因为你认定了自己是个坏人。你想用刚才那样的方式向我证明这件事是对的,想让我因此讨厌你,这样你就会觉得自己的想法果然不错。”


    迟又生攥紧手中的围巾,没有吭声。


    “迟又生……”


    桑沐宁忽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了。眼前这个少年确实别扭又奇怪,她静了静,继续说。


    “其实你比你以为的自己好很多。至少我是真的觉得,你是个好人。”


    不然,他怎么会默默帮她捡起垃圾桶里的钩针兔子,怎么会一次又一次帮她忙,怎么会在今天她遇见危险的时候毫不迟疑地把她挡在身后?


    想到这些,桑沐宁语气重了些:“所以,即使你非常故意地想引起我的反感,我也暂时不会讨厌你。当然,我是说暂时,因为如果再有下次和下下次我也说不准自己的耐心还够不够我包容。”


    心脏似乎颤栗了一下,迟又生垂眸看了眼倏然空下去的手指,女生已经抽走他手中的围巾,踮脚凑近,耐心地给他围上几圈。


    裹挟着葡萄味的清甜气息涌上来,她系围巾的动作快而熟练,迟又生却觉得时间好像放慢了。


    无端的,少年下意识屏住呼吸,指尖蜷起,身体僵硬异常,仿佛一瞬间被人施了魔咒变成硬邦邦的木偶。


    桑沐宁戴上头盔,告别道:“我走了。”


    转身,一边往小电驴那边走,一边自己嘟嘟囔囔道:“前段时间太忙忘记交有线费,本来还打算蹭一下电视看春晚呢……”


    就在这时,爆竹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哪家开饭了,桑沐宁下意识回头循声寻找,忽然被人扯住衣袖。


    迟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侧,桑沐宁有些惊讶地抬起眼,只见少年嘴唇一张一合,但声音全然被爆竹声掩盖过去。


    “你说什么?”桑沐宁提高分贝,听得很艰难。


    见迟又生唇瓣张开,担心又错过,她仰起脑袋凑近去听。


    落在耳畔的是两个字:“抱歉。”


    桑沐宁怔了下,有片刻失神,抬眸,撞上少年轻抖的眼睫。


    她很可怕吗?刚才吓到他了?


    桑沐宁反思自己,态度变得柔软下来,说:“那我原谅你,你以后别这样了。”


    迟又生没说话。


    少年侧目,看了眼女生不自觉靠在他胳膊的肩膀,又安静收回目光。


    两个人挨得有些近,但桑沐宁似乎全然没发觉。


    至于隐瞒她的真正原因,迟又生其实也还不太清楚。


    他好像暂时还没学会怎么在桑沐宁面前做自己,所以每次在戴口罩时遇见她,就会有些放不开。


    反而每次用另一个人的身份和她相处,不用再担心“迟又生”这三个字在她心里会有什么看法的改变时,他能感觉到自己很放松。


    起初只是因为女孩刚好窥见了他的伤疤,那晚他在桑沐宁眼中看见了她的眼泪,是源于心疼。


    所以,他下意识觉得,真正的迟又生在她面前似乎应该脆弱一些才好。


    如果失去这些伤疤,如果发现真正的迟又生远比她以为的坚强许多,她就不会再这么关心他,不会送他围巾,担心他着凉,也不会因为心疼他掉眼泪。


    迟又生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太对劲。


    是不是因为肢体接触的缘故,她身上的葡萄果酒味道一不小心把他也给染醉了。


    如果谎言迟早有被戳穿的那一天,那等待那天到来的每一天都会变得漫长。


    既然迟早都要被她厌恶,迟早都会被她知道同校那个人人唾骂无恶不作的人正是眼前的他,那是不是也可以想办法把这既定的结局提前一点?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迟又生心一沉,倏地出声道:“其实……”


    桑沐宁忽然眼睛一亮,抬手指向他身后,声音惊喜道:“迟又生你快看,有人放烟花!”


    他的声音适时终止,循着她指向的方向望去。


    漆黑的夜幕之下,好几束光如逆方向的流星般缓缓升起,最后随着“扑通”的声音破绽成蓝紫色的烟花四散开来,宛如无数被撕碎的星。


    看了两秒,桑沐宁终于想起来掏出手机录像,她透过横屏的手机注视着被照亮的夜空,这还是她今年第一次看见烟花。


    桑沐宁点进朋友圈,敲击屏幕编辑文字。


    【希望今晚看见这个烟花的人都能健康平安!除夕快乐呀大家!】


    有人点赞速度很快,几乎在她发出这条朋友圈的一秒之后下方就出现了一个头像。


    桑沐宁微怔,下意识朝身边那人看去。


    少年摁熄手机,目光从屏幕落到她身上。


    作者有话说:


    好喜欢这章!!


    嘿嘿终于要开启男暗恋篇章了


    第18章


    不远处,蓝紫色烟花轰然炸开。


    他们视线相撞,又默契地错开目光,不约而同看向别处。


    不知道为什么,桑沐宁好像听见了自己砰砰乱撞的心跳。


    她下意识抬手摁住胸口感受了一下,咦,好像是很平静很均匀的频率。


    余光里,迟又生看见女孩又抬头看他。


    他颔首看回去,目光询问。


    桑沐宁说:“迟又生,我好像听见你的心跳声了。”


    迟又生沉默了一下,出声:“你听错了。”


    桑沐宁安静几秒,倏地凑近男生胸口,似乎在确认:“迟又生,你心跳好快。”


    扑通、扑通、扑通。


    迟又生抵住桑沐宁的肩膀,将她稍稍推离了一些距离,看起来很抗拒她的靠近:“桑沐宁,你喝醉了。”


    “啊?”桑沐宁怀疑自己,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脸,“我喝醉了吗?我就喝了两杯葡萄果酒。”


    “醉了。”迟又生淡淡地说,“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桑沐宁一拍脑门:“坏了,这酒不会有后劲儿吧,那我得赶紧回家睡觉了。”


    眼看她在夜幕下歪歪扭扭地走向小电驴,迟又生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跟上去:“我送你。”


    察觉他的不信任,桑沐宁皱眉:“我能骑。”


    迟又生问:“想酒驾?”


    桑沐宁梗着脖子:“这算什么酒驾,而且路上几乎一个人都没有。”


    迟又生明显不信任,回道:“半路摔沟里没人救你。”


    桑沐宁不说话了,盯着迟又生看了好一会儿,转而嘟嘟囔囔地挪向后座:“切,想送我回家就直说呗。”


    迟又生瞥她一眼,坐上驾驶位:“抓紧。”


    桑沐宁轻轻抓住他两边的衣角。


    如她所说,路上果然没看见什么人。


    电动车平稳地运行着,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迟又生安静盯着前路,突然感觉脊背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他原本没当回事,直到女生的手无意识伸到前面揽住了他的腰。


    一瞬间,迟又生的身体紧绷起来。


    他喊了声:“桑沐宁。”


    没动静。


    迟又生蹙眉,又喊了一声:“桑沐宁?”


    “干嘛,到了吗?”身后传来她迷迷糊糊的声音,“我好困,等到了再叫我吧。”


    迟又生松了口气,没再说话,身体却始终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敢动。


    女生似乎把他当成了一个人形抱枕,温热的脸颊正贴在他的后背上,揽着他的手臂并没有收得很紧,反而有种随时会垂落下来的危险。


    其实只要稍微往前坐一点就能摆脱她的“桎梏”了,但他还是任由她依赖。


    电动车稳稳停住,迟又生回头准备把桑沐宁喊起来。


    脑袋刚转到一半,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她浓密细长的睫毛,迟又生动作一顿。她安稳地靠着他的左肩,如同蜡笔小新般挤出了一坨圆鼓鼓的脸颊肉,睡得很熟很香。


    正思忖该用什么方式叫醒她,女生羽绒服里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


    桑沐宁身体一抖,睁开惺忪的双眼慢慢坐直,迟又生语气平静地说:“到了。”


    “谢谢你送我回来。”桑沐宁打了个哈欠,一边从电动车上下来,一边接电话,“喂?大圣。”


    “除夕快乐,我刚不小心睡着了……”


    “不可能,我绝对不会早睡的,如果今晚十二点之前我睡着了,你们发消息我没回,我就在群里发红包。”


    打着电话,桑沐宁突然回过头,看向身后还没离开的男生:“刚刚忘了问,你怎么回去?”


    迟又生没想到她还会回头,怔了一下,说:“我朋友在这附近,我过去找他。”


    似乎是电话那头有人在问,桑沐宁说了句:“我先和朋友说句话,待会儿给你发消息。”


    其实脑袋已经很晕了,半路睡着被冷风吹得也有点难受,但她还是强打着精神望着不远处站得笔直的迟又生。


    桑沐宁不放心地确认道:“是真的有朋友在这附近吗,没有在骗我吧?今天就算打车也很不容易打到的。”


    溪乡地方小,压根没有大城市那种发展成熟的出租车,只有一些岁数不小的司机专门以跑三轮车为生,一次叫价五块钱到十块钱不等。


    像一些节假日,比如今天除夕,路上就几乎见不到接送乘客的三轮车,即使幸运遇上也会漫天要价,桑沐宁不免有些担心。


    不知为什么,迟又生淡笑了下:“真的有。”


    桑沐宁没怎么见迟又生笑过,有些呆住了。


    之前少年的脸总是冷着,此刻唇线却微微扬起一个弧度,精致清俊的五官半隐在阴影里,看着她的眼睛漆黑却亮。


    桑沐宁轻轻吸了口气,忽然很大声地说:“不准对我笑了!”


    迟又生表情定格,被她吼得一头雾水。


    桑沐宁言之凿凿地控诉:“你自己不知道你长得多好看吗?笑起来简直更加人神共愤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呢?


    虽然之前桑沐宁说话也不怎么过脑子,但今晚绝对多少受到了一点酒精影响,说话越发没个轻重。


    果不其然,不远处的男生没再笑了,安静地看着她。


    桑沐宁抬手扶了下额头,她怀疑自己正在借着酒劲儿调戏人,也许对方并不觉得好笑,她很快就反思了自己刚才的行为非常不正确。


    桑沐宁语速飞快地说:“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你笑得很好看,以后还是多笑笑吧。”


    迟又生盯着她,平静吐出几个字:“看来你真醉了。”


    桑沐宁马上愧疚地表示:“抱歉,我以后不再喝了。”


    以他们之间的距离,桑沐宁应该没有注意到他无可奈何地叹息了一声,似乎拿她没办法。


    若是有旁人在场也许会看出,这样的举动其实带着几分默许的纵容,迟又生根本没有因此生气。


    不想再和一个小醉鬼周旋,迟又生出声道:“回家吧,我走了。”


    桑沐宁哦了一声,说:“那你到家以后给我发个消息,不然我担心你的安全。”


    本来男生已经转过身了,听到这句话,他又看了她一眼。


    桑沐宁以为迟又生没听清,就扯着嗓子问:“听到没呀?”


    “嗯。”迟又生说,“知道了。”


    桑沐宁心满意足地和他挥手告别,往家走去。


    *


    到家以后,换上舒服的睡衣,桑沐宁从冰箱里掏出一袋速冻饺子。


    其实早就有点困了,但耐不住已经答应了朋友们一起坚持到零点,更何况打赌失败的惩罚可是一个两百块的红包,她可输不起。


    有线电视忘记交费,桑沐宁只能用手机看春晚直播。


    这会儿外面没人放爆竹,家里安安静静,桑沐宁窝在沙发上从小小的屏幕里看着主持人们脸上洋溢着的喜气洋洋的笑容。


    “在这个阖家欢乐的日子里……”


    听见这句话,桑沐宁抬头,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突然站起来从四面八方的角落搜集起一堆毛绒玩具,然后把它们摆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把它们的小脚摆成一种坐着的姿态。


    这样的游戏桑沐宁小时候经常玩。


    那时候她喜欢假装自己是个小老师,她的毛绒玩具们则是规矩坐在台下认真听讲的学生。


    这是一群非常听话懂事的学生,绝对不会开小差,不会听课走神,不会交头接耳,此刻坐在她身边的椅子上也不会说话。


    桑沐宁安静地吃着速冻饺子。


    将近晚上十二点,窗外的爆竹声渐渐多了起来,她望着旁边的小兔玩偶发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听见有人敲门。


    “是谁啊?”桑沐宁警惕地朝门走去。


    门外的声音说:“隔壁邻居。”


    桑沐宁闻言赶紧开门,没想到映入眼帘的是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我饺子包多了,给你捡了几个尝尝。是肉三鲜的,我家孩子爱吃这个馅,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站在门外的女人笑得很温柔,桑沐宁受宠若惊,微微张口,却忘记说话。


    桑沐宁之前碰见过几次她送孩子上学,但是她们没有说过话,几乎没有交集。


    有一瞬间眼泪差点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但她忍住了。


    “谢谢你。”桑沐宁接过饺子,又很轻地说了一遍,“谢谢,我爱吃这个馅,我最爱吃肉三鲜的饺子了。”


    “过年好。”女人笑着说。


    桑沐宁吸吸鼻子,也笑着说:“过年好。”


    门关上,桑沐宁端着饺子坐回桌前。


    她小心翼翼夹起一个放进嘴里,甚至特意没有蘸醋和辣椒油,她咀嚼得很缓慢,细细品味着里面的味道。


    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肉三鲜饺子。


    十二点到来,窗外响起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一瞬间溪乡似乎在黑夜里活了过来。


    方才复杂晦涩的情绪随着热闹消逝了些,桑沐宁拿起手机耐心地一条条回消息。


    方才桑沐宁没出声,另外三个人都在群里猜测她是不是已经睡着了,正光明正大地讨论着明天一早该如何敲诈她发一个大红包。


    桑沐宁乐不可支地回复:【哼哼没想到吧,我还醒着!你们失策了!】


    【???】


    【某人该不会定的十二点闹钟特意爬起来的吧?】


    【既然宁宁醒着,那就熊浩南发红包。】


    【不公平!!为啥是我?】


    【刚才就你叫得最欢。】


    桑沐宁和朋友聊了会天,屏幕顶端忽然弹出新消息-


    C:【到家了。】-


    猫嗷嗷宁:【好的!】


    时间显示半夜十二点零七分。


    要不要给他发“过年好”呢?


    桑沐宁盯着对话框陷入前所未有的纠结中。


    简简单单三个字,她删了打打了删。


    也不知道迟又生是因为什么才不过年,虽然她的本意是祝福,可如果因此伤害到他怎么办?


    桑沐宁深吸一口气,闭眼,又把刚敲出来的三个字删除。


    算了算了,还是不说了。


    下一秒,眼前的对话框微微滑动,蹦出一条新消息-


    C:【除夕快乐。】


    哦,除夕快乐。


    等等……


    迟又生和她说了除夕快乐?!


    盯着这四个字,桑沐宁足足看了十几秒,一遍又一遍,然后忍不住弯起眼睛笑开来-


    【除夕快乐,迟又生。】


    带上他的名字,显得更加庄重认真一些,至少能证明她不是群发的。


    现在她的好友列表里还躺着十几条群发祝福没回,几乎都来自不太熟的同学,桑沐宁突然想起来一直晾着也不好,返回去把那些消息一条条全回了。


    最后一条回完,桑沐宁的目光落到最顶端。


    就在刚才,字母“C”又发来一条新消息,这次他也学会连名带姓。


    【除夕快乐,桑沐宁。】


    第19章


    迟又生回家取了趟东西,顺便给那个男人送了点钱。


    那人一如既往的烂醉如泥,趴倒在地上不成样子,要不是鼾声如雷,远远看过去像是已经死了。


    迟又生把钱扔他旁边就离开了,一句话都没有说。


    从单元门出来的时候刚过半夜十二点,他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忽然想起数年前那个支离破碎的除夕夜。


    意外残疾后,迟天性情大变,整日抽烟酗酒颓靡不振,对家人动辄打骂,挨打成了迟又生的家常便饭。


    那年除夕夜,家里仅剩的食用盐不多,十岁的迟又生从附近小卖店买完盐回来,正好撞见妈妈夺门而出,额头满是鲜血。


    女人捂着伤口,深深看了迟又生一眼,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可以称得麻木。


    她对儿子说了一句:“对不起。”


    那时的迟又生没有听懂。


    她几乎什么都没有带,浑身上下只拿了一部手机,身后的楼道里传来男人暴躁的嘶吼咒骂声:“滚出去就别回来了!”


    女人淡淡笑了下,毅然踏出这栋楼,再也没回头。


    以前承受不住巨大压力,妈妈偶尔会躲到外面住几天,每次她不在家的时候就会让迟又生放学到家给她发短信。


    在迟又生的印象里,自从妈妈离开后,这个世界上就再没人对他说过“到家给我发消息”这句话了。


    迟又生将近凌晨两点才回到出租屋,但他十二点就给桑沐宁发去“到家了”三个字。


    以前到家但凡晚一小会儿妈妈都会担心地发消息问是什么情况,或许是他自作多情,他不想让桑沐宁担心他的安全。


    收到对方的回复,迟又生脱下衣服去洗澡。


    窗外,吵闹的爆竹声渐渐平息下来。


    迟又生将头发吹到半干不湿的状态,随手捞起桌上的手机。


    没意思地刷了会儿手机,迟又生抬眼,瞥见门口的袋子。


    他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过去,从袋子里拿出那半桶葡萄果酒。


    拧开盖子,一股熟悉的清甜气息扑面而来。


    不知道为什么,迟又生眼前忽然跃出女孩卷翘浓密的睫毛,以及将脸颊停靠在他身上的那股温热柔软。


    意识到自己似乎在笑,男生抬手摸了一下唇角,神情变得有些莫名。


    迟又生端坐身体,又将盖子拧紧,放到桌上。


    盯看两秒,迟又生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个空杯子。


    他突然很想尝尝她带来的葡萄果酒是什么味道,于是往杯子里倒了一点。


    抿了下,第一口是甜。


    迟又生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脑海里突然蹦出一张不久前收到过的照片。


    那时小金给他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背着兄弟偷偷谈了恋爱。


    他不明所以,扣了个问号过去-


    小金:【刚才有人听见陈宇阳说你和祝芙在处对象。】


    迟又生皱眉,问他,陈宇阳是谁,祝芙又是谁。


    小金发了个省略号,紧接着又发来一张合照,里面有四个人。


    小金说:【祝芙就是最右边那个女生,贼漂亮,很多男生喜欢她。】


    迟又生点进照片,第一眼看见的却是站在中间笑出两个小梨涡的女孩。


    重新点进去,视线第一秒还是落到桑沐宁身上。


    迟又生看了一会儿,突然发现左边那个瘦一点的男生靠桑沐宁很近,还很亲密地在她头顶比了一个剪刀手的手势。


    第二口果酒饮入咽喉,甜味过后涌起一阵涩苦,迟又生不动声色蹙起眉。


    凑这么近?关系应该很要好。


    今晚给她打电话来的也是一个男生。


    她的男生朋友很多?


    不知何时葡萄果酒见了底,迟又生又倒了一杯。


    他忍不住想,桑沐宁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好。


    仔细想想,她好像确实对每个人都这么好。


    记忆回溯,其实火锅店那天不是迟又生第一次遇见桑沐宁。


    几个月前,他刚从学校门口的便利店买完东西出来,不经意抬头,看见有个女生驻足在那个假扮盲人的骗子面前。


    骗子说自己已经很多天没吃过饭,曾经过得多么可怜穷苦,每天都是这套话术,台词都不改一下,女生却听得一脸认真,然后把书包拿下来,翻翻找找从笔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元纸币。


    身边的小金也看到这幕,笑着说:“这姑娘傻乎乎的,这么低级的骗术也信。”


    迟又生从手机里抬起头,看了一眼。


    幸好,女生被同班同学拉走,五十块钱被重新塞回到她的手掌里,迟又生视线跟着她走,在她扭头的时候看清了她的脸。


    一张看起来就很善良的脸。


    后来在火锅店又遇见她,看到她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迟又生才发现女生和自己想象中的截然相反。


    好像没那么内向,也没那么单纯,反而仗义率真,有点脾气。


    只可惜识人不清,误把他当成什么好人。


    桑沐宁不知道,其实那天他故意没将开水壶的盖子拧紧,也是故意将水壶拎到那个男人眼前唾手可得的地方。


    是他烫伤了客人,桑沐宁却选择义无反顾地维护他,甚至还在意见簿里表扬他。


    那一刻,迟又生不得不承认,被人维护的感觉确实不错。


    可是,现在的迟又生忍不住想。


    假如那天在火锅店被为难的人不是他,袒露伤疤的人不是他,一切的一切统统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那她平时对他说的那些话也会原封不动地说给别人听么?


    如果不会,那他现在对她来说算什么?


    如果会,那他又算什么呢?


    迟又生眼底泛起丝丝凉意来,他突然痛恨起桑沐宁一视同仁的善良。


    可如果不是她的善良,他或许根本不会有认识她的可能。


    后来,不知道果酒什么时候见了底。


    迟又生只记得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看到闭上眼睛都能清楚描绘出她的轮廓,最后进入裁剪页面,将四人合照裁剪得只剩那一个,存进隐藏相册。


    *


    大年初一,桑沐宁被楼下的鞭炮声吵醒。


    她从床上爬起来,摸到手机后看了眼微信,发现凌晨四点多迟又生撤回了一条消息。


    桑沐宁看了几秒,试探性地发了一个“早上好”的表情包。


    对方没回,如果凌晨才睡的话现在大概率还没醒,桑沐宁从椅背上抄起居家穿的厚外套,进厨房热了一下昨晚剩的饺子。


    群聊里响个不停,桑沐宁抽空看了眼,大家身在不同城市,但都不约而同被鞭炮声轰起来了。


    祝芙刚上传了早餐,昨晚年夜饭的剩菜,桑沐宁也拍了一下自己正在吃的饺子。


    吃完饭,桑沐宁坐到桌前,深吸一口气,点进自己的微店查看有没有新订单。


    可惜没有,最新的订单停留在年前,已经几天没生意了,桑沐宁苦大仇深地退出。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之前做微商卖衣服的初中同学微店都已经黄了好几个了,更何况她这种小众的钩针制品,本身受众就少。


    网购盛行的时代,很多批量生产的小饰品精致又便宜,还包邮到家,如果现在不采取任何应对措施,她的微店关门大吉是迟早的事情。


    桑沐宁拧起眉,想了好一会儿,突然听见手机振动的声音。


    她拿起倒扣的手机,看了眼消息-


    C:【刚醒。】


    桑沐宁纠结了一下,问:【你凌晨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吗?】


    她第一次下意识打的是“事儿”,溪乡喜欢说儿化音,又想了想,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她删掉了那个“儿”字。


    等了几分钟,对方回:【手滑误触。】-


    猫嗷嗷宁:【原来如此。】


    以为对话就要终结于此了,桑沐宁正准备重新将手机扣回去,突然看见屏幕又亮了一下-


    C:【昨晚喝了你给的葡萄酒。】


    嗯?桑沐宁默默把手机捧回胸前-


    猫嗷嗷宁:【你喜欢吗?】-


    C:【嗯。】-


    猫嗷嗷宁:【开心.jpg】-


    C:【就是睡醒有些头晕。】


    头晕?


    桑沐宁仔细感受了一下,甚至摇头晃脑,她没有哎。


    一觉睡醒,她现在神清气爽,而且那卖酒的大爷说这个葡萄果酒相对来说度数没那么高,应该不会喝了头晕才对。


    难道他是酒精不耐受?


    说不定就是有人对这种东西比较敏感呢。


    桑沐宁慢慢把自己说服了,于是一种名为负罪感的东西油然而生,大过年的她好心给人送了点葡萄果酒,结果把他喝得头晕了-


    猫嗷嗷宁:【那你以后还是尽量不要碰酒精的东西了。】


    桑沐宁上网搜了一下“喝葡萄果酒头晕是什么原因”,粗略浏览一遍,又搜了一下“解酒的好方法”。


    网上说喝蜂蜜水可以帮助代谢酒精,她截图,给迟又生发过去-


    猫嗷嗷宁:【喝蜂蜜水说不定会缓解一些,你家有蜂蜜吗?】


    她突然想起家里的蜂蜜再不喝都快过期了,又说:【没有的话我待会可以给你送去一些。】


    那边没有回,桑沐宁等了一会儿,就开始忙自己的事情了。


    等把全部寒假作业整理完,她打开手机,发现迟又生回了两条。


    一条是半个小时前,他说:【好,谢谢。】


    另一条是两分钟前,他回:【太麻烦的话就不必了。】


    桑沐宁连忙回:【不麻烦!我刚才在忙,中午给你送去。】-


    C:【你朋友不会介意吧?】


    看到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桑沐宁愣了一下。


    她茫然地问:【什么意思?】-


    C:【昨晚不经意听到给你打电话的是个男生。】-


    C:【你们关系似乎很要好。】


    桑沐宁终于明白过来,几乎哭笑不得,回复道:【你误会了,他是我朋友,我们只是朋友的关系!】


    迟又生似乎停顿了一会,“对方正在输入中”显示消失又显示。


    半分钟后,他的回复终于蹦出来-


    C:【那就麻烦了。】-


    C:【礼尚往来,等你一起吃午餐。】


    第20章


    桑沐宁总觉得他们之间的聊天有些怪怪的,一时半会又说不上来。


    她没多想,把手机放下,继续研究微店的事情。


    对于目前的桑沐宁来说,除去高考,赚钱是眼前最重要的大事。


    虽然自小没有亲生父母的陪伴,但小姨和小姨夫待桑沐宁如亲生女儿一般好,从小到大为她付出数不清的金钱和关爱。


    可他们也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生活,每一个硬币都赚得来之不易。即使善良的夫妻二人从不曾有任何怨言,桑沐宁不忍心,也不能够允许自己一直依附着他们生活。


    如果她能赚到足够多的钱,如果她能尽快经济独立,小姨和小姨夫肩上的负担就会轻一些。


    为了让自己爱的人不那么辛苦,桑沐宁甘愿付出更多。


    几个小时的时间里,桑沐宁上网查了许多关于微店的资料,看了很多报告,大数据分析明确地告诉她,想要依赖一个小小微店经济独立太难了。


    何况她并没有做好正式创业的准备,她只是想用自己的手工制品赚点生活费,仅此而已,并没有指望它能让自己大富大贵。


    只是现在生意惨淡,别提经济独立,甚至连最基本的伙食费都赚不出。再用不了几天,这个小店就不会有人记得。


    这一忙桑沐宁就忘记了时间。


    等她将倒扣的手机拿起,发现已经快一点了,迟又生已经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


    两小时前-


    C:【大概什么时候来?】


    一个半小时前-


    C:【有想吃的吗?饭店没开门,我给你亲自下厨。】


    半小时前-


    C:【很忙的话就不用过来了。】


    十分钟前-


    C:【头晕,睡了。】


    完蛋了!


    桑沐宁脑袋嗡一下,把要给迟又生送蜂蜜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每次桑沐宁做什么事情入神的时候是感受不到时间流逝的,也许体感才过去一个小时,一看时间就会发现至少两三个小时过去了。


    纸上各种计划和数据写得密密麻麻,桑沐宁随手将东西整理好放到一边,给迟又生发了几条消息对方都没回。


    桑沐宁并不是个喜欢迟到的人,相反她有很强的时间观念,之前每次和祝芙相约去图书馆,祝芙迟到十五分钟她都要强调一下“你今天迟到了”。


    虽然她和迟又生今天并没约见面的具体时间,只是说中午,但显然现在一点多的时间已经错过了吃午饭的最佳时刻。


    更何况迟又生还晕乎乎地等着她的蜂蜜来拯救。


    桑沐宁在原地定住,大脑飞快转动,想着该如何弥补。


    总不能让一个病号做饭吧,不然她路上买点食材过去做?


    不知道迟又生喜欢吃什么,有没有什么忌口。


    桑沐宁为难地盯着屏幕右上角的时间,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迟又生十分钟前给她发的消息说要睡觉,如果现在一通电话打过去把他吵醒,他会不会更不舒服?


    *


    盯着屏幕上迟迟没人回的消息,迟又生关掉手机。


    他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手机就放在桌子上,五分钟后他出来,摁开屏幕看了眼,仍然没有新消息提醒。


    桑沐宁一直没有回他。


    迟又生脸上没有表情,似乎已经习惯被人冷落。


    他将聊天记录往上翻,看了一眼她说中午要过来的那行文字,略带讥嘲地扯起嘴角,点进右上角将备注为“桑”的联系人设置成消息免打扰。


    这两个小时他无数次点进微信,无数次查看消息,甚至还在想是不是通知提醒出了问题。


    最后确认,她只是一直没有回他的消息而已。


    是有比见他更重要的事情所以耽搁了?


    还是说,只是单纯把他忘记了呢?


    也许她现在已经和其他“朋友”见上面,吃上午饭,根本无暇分神理会他,只有他还傻傻地在这里等。


    迟又生讥诮地笑了下,甚至笑出声,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


    他突然意识到,他在干什么?


    他竟然在痴痴地等一个人的消息。


    对桑沐宁来说,之前帮助过他的种种举动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她那么受欢迎,有关系更好更亲密的朋友伙伴,为什么要浪费时间跑过来给他一个无足轻重的人送蜂蜜?


    是他自作多情,想得太多,像只可怜兮兮的流浪狗,路过的人随手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肉包子丢给它,就巴巴地摇尾巴跟上去,乞讨一丁点关心和怜爱。


    企图能多分到一秒钟,她的注意和目光。


    可是对桑沐宁来说,这不过是万千流浪狗中的一只,没什么特别。


    以后她还会遇见其他流浪狗,她也会善良地将手中的肉包子给出去,也许她会伸手摸摸它的头,但不会为某一只多停留一秒。


    甚至不会记得他。


    迟又生长摁锁屏键,干脆将手机关机。


    他确实需要好好睡个觉休息一下,有些事情他需要想清楚。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脑袋里混乱不堪,迟又生清醒地闭着眼睛,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睡。


    一幕幕有关女生的记忆在眼前闪过,完全不受控制。


    像走进了一家只有他一个人的影院,巨幕在面前播放,遥控器却不在他手中,越是想关闭画质反而越清晰。


    “迟又生,我知道你是故意这么说的,你就是觉得直接承认有点不好意思,你这人就是善良热心,做好事不留名。”


    “迟又生,其实你比你以为的自己好很多。至少我是真的觉得,你是个好人。”


    “迟又生,我好像听见你的心跳声了。”


    “你到家以后给我发个消息,不然我担心你的安全。”


    “迟又生……”


    就在这时,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门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叮咚——”


    少年睁开双眼,脸色有些差,起身走到门口开门。


    视线不经意上抬,迟又生一怔,整个人瞬间定在原地。


    方才巨幕上的女主角此刻就站在门外,离他一米远的地方。


    她的气息有些不稳,显然是一路着急忙慌赶过来的,两手提着装满食材的塑料袋,胸口轻轻起伏着,张口第一句话是:“对不起,迟又生,我向你道歉。”


    视线相撞,周遭寂静无声。


    迟又生一眨不眨盯着她,几乎忘记开口,半晌才嗓音有些哑地问:“为什么?”


    “我来晚了,对不起。我刚才忙工作,手机静音倒扣在桌面上,忙起来不小心忘记时间了,所以一直没回你的消息。”


    说着,桑沐宁抬了抬手里买的食材,慢慢缓着不顺的气息:“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不同种类的蔬菜水果我都买了一些,作为补偿,今天我下厨。”


    迟又生定定地看了桑沐宁几秒,女生仰头望着他,双颊被冻得飘起红,神情关心而急切。


    迟又生移开视线:“无所谓,我没有在等你。”


    桑沐宁说话的时候打量着眼前的迟又生。他的眼下泛着淡青,显然没有休息好,脸色也有些苍白,整个人看起来没精打采。


    桑沐宁更歉疚了,着急地问:“你现在怎么样,头晕好些了吗?”


    “嗯。”


    迟又生侧身给她让位,淡淡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儿?”


    桑沐宁一边进来,将买的东西放到地上,一边侧身伸手关门:“昨天你给我发过地址,你忘啦?你手机关机了,发消息又没人回,我就直接过来了。”


    一居室面积不大,桑沐宁心想着视线乱瞟不礼貌,但还是不自觉张望了一下。


    屋里陈设很简单,只有一些必要的家具,看起来反而有些空,但收拾得很干净。


    桑沐宁小心翼翼道:“我没有打扰到你休息吧?”


    迟又生回:“没。”


    桑沐宁问:“你手机怎么关机了?”


    迟又生没有表情地扯谎:“没注意,应该没电关机了。”


    “刚才吓死我了,本来你身体就不舒服,又不回消息又是手机关机,我骑过来的时候心脏都突突,怕你出什么事。”桑沐宁歇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带来的那罐蜂蜜,“我去给你泡杯蜂蜜水,你在这儿等我。”


    “桑沐宁。”


    “嗯?”女生下意识回头看向他,“怎么了?”


    其实你根本不需要为我做这些。


    你对我越好,就会越让我产生一些错觉。


    攥着手机的力度不自觉收紧,迟又生说:“壶里水刚烧开,小心点儿,家里没烫伤膏。”


    桑沐宁笑眼弯弯:“知道啦。”


    她嘟嘟囔囔走进厨房,像是在对他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哪有那么笨手笨脚?”


    迟又生低头,屏幕倏然亮起,手机刚刚开机。


    指尖轻点,进微信的瞬间,好多条新消息一起弹出-


    桑:【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刚才在忙微店的事情,才打开手机看消息!我不是故意不理你的!】-


    桑:【你现在好点了吗?还头晕吗?】-


    桑:【我现在就过来!你在家等我!】-


    桑:【我错了.jpg】


    消息免打扰和置顶聊天在同一页面。


    迟又生关掉一个,又打开一个。


    退出,再退出,屏幕的无数联系人里多了一条独一无二的灰色。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更,不写完我槐小宋绝不碎觉【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