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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雨突然下大了,耳边的“哗哗”声此起彼伏,像接连摁了音量放大键。


    桑沐宁妥协地叹了一口气,正准备将校服外套脱下来披在头上,天空忽然笼罩起一片阴影。


    再然后,是熟悉的薄荷味。


    桑沐宁转头,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


    他们有半个月没有见过面了。


    这半个月里他们没聊过天,说过话,没有任何交集,桑沐宁也尽量克制让自己想起他,努力假装没有这号人。


    现在,他突然没有征兆地出现在她的世界,桑沐宁愣住了。


    迟又生敛着眼眸,将伞柄塞进她掌心,避开她投来的那一道目光,一句话没说。


    这人将伞递给她就要走,桑沐宁连忙叫住他:“迟又生。”


    男生脚步停住。


    他把头低了低,没看她:“抱歉。”


    “你要冒雨回去?”


    桑沐宁将伞举高,覆盖迟又生的头顶:“把伞给我了,你呢?不怕被淋湿?”


    迟又生下垂的指尖蜷缩了一下:“我离得近。”


    见桑沐宁将伞送向他,少年脸色变得难看,声音也冷了些:“我不要。”


    桑沐宁无奈:“我的意思是你拿着,你太高了,我举着费劲。”


    迟又生愣了下,这才伸手接过。


    桑沐宁:“你去哪儿?我先把你送回去,再借你的伞回家行吗?这样我们两个都不用被淋湿。”


    迟又生沉默片刻,回答:“金鲨网吧。”


    桑沐宁没再说话,沉默地和他并肩走向网吧。


    雨声变得轻慢,伞面不大,他们挤得很近。


    桑沐宁安静注视着前方,假装没发觉那道时不时落到她身上的视线。


    抵达网吧,桑沐宁收起伞,伸手探出几厘米:“雨好像停了。”


    这是什么魔咒,一出门就下雨,到了屋檐下雨滴就不再继续。


    “宁宁?你还没走。”


    桑沐宁循声看去,十分讶异:“大圣,你怎么下来了?”


    孙飞健笑着说:“你刚走雨就大了,给你发消息你也没回,我有点担心,所以下来看看。”


    其实他刚才就站在窗口,亲眼看见迟又生打伞去接她。


    孙飞健目光从男生身上落回到桑沐宁:“我送你回家吧,司机马上就到。”


    迟又生没有情绪地说:“我先走了。”


    说完,他兀自远去,背影萧瑟。


    桑沐宁收回视线:“不用,我借到伞了。”


    “你开电动车打伞不方便,不还是得打车。”孙飞健说。


    “真不用,你快回去吧,熊浩南应该还等你呢。”桑沐宁撑开伞,回头看他一眼,“何况淋雨也挺有意思的,我小时候还经常在雨天踩水坑呢。”


    “宁宁……”


    “噫,你以后还是连名带姓叫我吧,每次你叫我宁宁都会把我鸡皮疙瘩喊起来。而且我听着也觉得怪怪的。”桑沐宁龇牙咧嘴露出一个很嫌弃的表情,旋即笑笑,“我回家了啊。”


    桑沐宁撑着伞走进雨里。


    孙飞健沉默地看着她离开,走远,最后消失在视野,垂着的手指慢慢攥紧,最终又松开。


    *


    进门以后,桑沐宁将那把伞放在门口晾着。


    晚饭她只简单煮了碗面条,吃饭的时候,她总是莫名盯着那把伞发呆。


    桑沐宁的感情经历为零,和祝芙不同的是她连言情小说都甚少涉猎,她不确定自己现在的状态究竟算不算正常。


    她当时究竟该不该收下这把雨伞?


    明明说好不再见面,可一见到他就忍不住心软,一瞬间感性战胜理性,又稀里糊涂提出先送他回去。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也许当时应该直截了当拒绝,拒绝得干脆一点才好。


    不然这算怎么回事?一边维持着拒绝的态度,一边又接受对方的好意,这种行为可不太妥当。


    桑沐宁面条也吃不下了。


    她把筷子搁在一边,起身,张开双臂,自由落体坠到沙发上,脑子乱乱的。


    迟又生。


    迟又生迟又生迟又生。


    她好像,真的喜欢迟又生。


    桑沐宁闭上眼。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在脑袋里交叉碰撞,一边说现阶段任何有可能影响高考的事情都不应该发生,另一边又说,也许她不会被影响呢?


    还剩最后两个多月就高考,她的成绩已经趋于平稳,最近几次考试发挥得都相当稳定,应该不会出现什么东西把她脑袋里已经成型的知识全部吞噬……除非世界上有巫术。


    那迟又生就是隔壁学校派来的竞争对手,故意扰乱她军心。


    不对,想到哪里去了。


    明明她喜欢迟又生,迟又生也喜欢她,那他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非要像现在这样,互相折磨,互相煎熬,彼此都不好受呢?


    何况她有她的事情要做,迟又生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即使真的在一起,他们也仍然会各自做自己的事。


    在这个世界上,人类多如浩瀚宇宙中的星子,多少星星也许一辈子都不会遇到。


    而他们遇见,彼此喜欢,是多么难得,多么珍贵的事情。


    等一下,桑沐宁,难道你真的要在高考到来之际恋爱?她猛地坐直。


    如果真的喜欢,应该不会连这两个月都等不了,等高考结束以后再去思考这些不行吗?


    那现在应该怎么做,点开微信,找到那个人,直接问他:“你是否愿意等我两个月?”


    可她凭什么让对方等她?他又凭什么等她?


    桑沐宁捧着手机如临大敌,不一会儿她的头发就被自己抓得乱糟糟的。


    看吧,看吧,这就是你军心不稳的表现,你的生活显然会受到感情的影响,所以要怎么保证在一起之后学习状态能一直稳定?


    既然是恋爱,那就要为彼此付出时间。


    现在学习时间如此紧迫,你确定自己做好准备了吗?她问自己,无比矛盾。


    一个小时后,桑沐宁终于点开和祝芙的聊天框。


    她小心翼翼斟酌着措辞:【我和你说个事儿,你别生气。】


    几秒后,祝芙回道:【看到这句话我已经开始生气了。】-


    【说吧,什么事儿。】


    桑沐宁一闭眼,将消息发出-


    猫嗷嗷宁:【我发现,我好像喜欢迟又生。】-


    祝芙:【漂亮。他呢?】-


    猫嗷嗷宁:【也喜欢我。】-


    祝芙:【他和你表白了?这么重要的事儿你才告诉我???】


    屏幕上弹出好友的视频通话,桑沐宁接通后忙说:“对不起,因为我一直没想好。”


    “桑沐宁,看着我的眼睛。”祝芙盯着桑沐宁看了片刻,女生像做错事一样看着她,“告诉我,你喜欢迟又生吗?”


    “……我不知道,我不确定。”


    祝芙笑了,无比笃定道:“你喜欢他。”


    “桑沐宁我和你说,喜欢这个事儿吧没有好像,要么喜欢,要么不喜欢,没有好像喜欢。这么问,你觉得自己不喜欢他吗?”


    桑沐宁张了张口,没接话。


    “所以,你喜欢他。桑沐宁,你喜欢上迟又生了。”祝芙笑了,笑得咬牙切齿,“你爷爷个棉裤腰的,我上次怎么和你说的,结果你还是喜欢上他!”


    “可喜欢这个事情怎么控制嘛!我也想保持理性,我也想冷静,我也想像个机器人一样设定冷酷无情的程序,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呀。我就是……我就是喜欢他,我喜欢上他了!”


    祝芙倒吸一口凉气:“桑!沐!宁!为了他你吼我?”


    “不是,我没吼你,我就是声音大了那么一点点。”桑沐宁梗着脖子辩驳,随即丧气垂头,“帮帮我吧,小祝芙,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祝芙无奈,起身去冰箱拿了瓶水:“和我说说你怎么想的?”


    “因为喜欢,所以迫不及待想确定,确定他的想法,我的想法。”桑沐宁说,“但我对自己没信心,我害怕,有顾虑。这种感觉我说不上来,我惴惴不安,但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


    “桑沐宁,如果我现在给你的建议是你最好别和他在一起。”祝芙问,“你还会喜欢他吗?”


    桑沐宁沉默了一会儿:“应该还是会喜欢吧……如果想不喜欢就能不喜欢的话,我哪里还用像现在这样纠结!”


    “这不就得了。无论你们在不在一起,你都喜欢他,该想他的时候你还是会想他,该在意的时候你还是会在意他。”


    祝芙神色平静:“与其说你希望得到我的建议,不如说你希望得到我的肯定,亦或者,我的‘怂恿’?”


    被说中了,桑沐宁深吸一口气。


    其实在决定询问祝芙之前,她就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


    如果祝芙支持她,那她就毫不犹豫地下决心。


    如果祝芙反对,那她就深思熟虑后再下决心。


    桑沐宁扣着手指,小心翼翼地问:“你觉得我是正确的吗?”


    这么多年,她鲜少依靠谁,人生中的许多重要时刻都是自己做决定。唯独在感情这件事上,她无比茫然,经验稀缺,慎之又慎。


    这是两个人的事,桑沐宁不敢全然依靠感觉,唯恐行差踏错。


    沉默里,祝芙终于开口:“这是你的感情,严格意义上说我没有评判的资格。当然,从我的个人角度,我还是对迟又生这个人持有偏见。”


    “其实挺奇妙的,当我看到你发来的第一句开场白,我就已经隐约猜到你想和我说什么。本来想好了一大堆强烈反对的话,但又觉得没有必要去阻拦你喜欢一个人。”


    “作为朋友,作为好朋友,我愿意相信你的眼光,也永远站在你这边。”


    屏幕那边,镜头忽然剧烈摇晃,女生话锋一转,凶神恶煞挥起拳头:“当然,桑沐宁,一旦被我发现你成绩有下滑趋势你就等着完蛋吧!”


    第32章


    一周后,二模考试各科成绩陆续公布。


    上课预备铃打响,桑沐宁小心翼翼拿着接满的水杯往教室走,突然被一股温暖的风从背后拥住,温水溢到手背上。


    “哪位?!”她惊慌失措。


    “除了我还能有谁?”


    “桑沐宁,你知道你这次模考总排名吗?”祝芙语气激动,围着她蹦蹦跳跳,“全年级第一!第一!”


    桑沐宁瞪大眼睛:“第一?!”


    “第一!”


    喜悦而后,桑沐宁假模假样擦了擦眼泪:“不枉我天天做题到凌晨。”


    其实考得不错在桑沐宁意料之中,这几天上课对完答案她就已经心里有数,但没想到自己这次竟然是理科总分最高的人。


    桑沐宁问:“你呢?”


    祝芙哼哼两声,比出一个数字八的手势抵在下巴,仰头露出一幅神秘又高傲的神情,“班级第二,年级第八,刷新了我的历史记录。”


    桑沐宁倒吸一口气,竖起两个大拇指:“了不起。”


    “我一直在偷偷努力好不好,下次考试竞争对手我就要写你的名字了噢。”


    “欢迎!不过嘛,想战胜我应该还是有点难度的。”


    两个女生嘻嘻哈哈地挽手往教室走,你挤一下我,我挤一下你,像两个粘在一起的粘豆包,难舍难分。


    这节下课,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成绩,桑沐宁正给祝芙讲题,孙飞健在她们桌前停下:“祝贺你们。”


    桑沐宁抬头,他补充:“这次考得都不错。”


    高考还剩下最后两个月,桑沐宁和祝芙的成绩相对稳定,熊浩南也一直稳定在倒数第一的位置。


    他爸已经彻底认清现实,只等他混出个高中文凭来,据说已经在找关系送他去大专学点技术。


    他们之间,只有孙飞健的未来还没有确定。


    这次模拟考试他成绩不算理想,几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及,桑沐宁笑眯眯地说:“你要是哪道题不会随时来问我。”


    孙飞健笑道:“听说你们周末要去网吧打游戏?怎么忽然转性,之前不是怎么邀请你们都不肯来吗?”


    祝芙说:“我俩之前没去过,后门那家新开的网吧据说环境不错,去体验体验。”


    “那我们到时候一起?再叫上熊浩南。”


    祝芙下意识说:“行啊。”


    桑沐宁思考片刻,看向祝芙:“不然还是各玩各的吧,我估计咱俩也就玩玩什么阿Sue换装游戏,不会别的。你是没见过熊浩南打游戏那样,暴躁易怒,像要把房顶掀了,到时候给咱俩吵死。”


    祝芙正要点头,孙飞健突然叹息一声:“马上就要高考了,我们聚在一起的时间没多少了。”


    祝芙望向桑沐宁:“这倒也是……”


    桑沐宁:“那一起玩!熊浩南要是到时候吱吱哇哇,咱俩就给他嘴封上。”


    孙飞健嘴角慢慢弯起,回到座位。


    *


    周六早上天气不错,桑沐宁骑电动车到祝芙家楼下接她。


    桑沐宁大老远就看见女生穿了件薄荷绿背带裙,清新得像是一片小叶子。


    到了网吧门口,祝芙东张西望了一下,说:“你先进,我去旁边买两杯奶茶。”


    桑沐宁点头:“那我待会儿把位置发你。”


    兴许是周末的缘故,网吧里的人比她上次来满了许多。


    桑沐宁拿出手机,正准备扫码付款,突然一股强劲的力道拉住了她的手臂,她惊呼一声,回头看见的是陈宇阳的脸。


    他的头发剪短了,黄色发梢,头顶是新长出来的黑色,整个人看起来倒是挺精神,看着比上次见还胖点。


    桑沐宁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陈宇阳说:“出来聊聊。”


    “我和你不熟吧。”桑沐宁后退,试图挣开,“有什么可聊的?”


    “问你点事儿,问完就放你走。”陈宇阳言简意赅。


    桑沐宁余光扫到角落站着几个面色阴沉的小青年,直勾勾盯着他们这边的方向,似乎和陈宇阳是一伙的,看着可比之前那两个小跟班难搞多了。


    前台小哥看着面前的场景,他第一遇到这种情况,有些手足无措,既不敢得罪那几个黄毛小子,也担心女生被带走会遭遇危险。


    “需要我帮你报警吗?”小哥鼓起勇气问。


    桑沐宁动了动被钳制的手腕,提高分贝:“把手松开,是想让我报警吗?”


    陈宇阳凝视她几秒,松开手:“没想对你怎么样。”


    “你这是没想对我怎么样的样子吗?”桑沐宁语气不善,指了指被他捏红的手腕,“很疼。”


    陈宇阳顿了两秒:“不好意思哈,刚才太着急了。”


    道歉这么快,桑沐宁诧异,正想说话,突然有个人挡在她身前。


    迟又生脸上没有表情,声音却泛着冷意:“闹事儿呢?”


    陈宇阳解释:“没这个意思……”


    “那什么意思?带着一堆人来我这围堵小姑娘的意思。”迟又生神色阴郁,心情不好摆在脸上。


    桑沐宁被护在后面,她得探头出来才能看清陈宇阳的神情,男生此刻脸上已经红一阵白一阵,又不敢爆发出来。


    “我真没想找她麻烦。”


    陈宇阳说完,目光看向迟又生身后的桑沐宁,清了清嗓子,脸上突然飘起两片可疑的红晕:“就是,你成绩不是挺好的吗,我喜欢的女生也在县高念书,她成绩也一直不错,但是最近考试成绩起伏波动特别焦虑,总看着不太高兴,所以想找你取取经,想问你有没有什么经验能够分享。”


    “……”


    桑沐宁嘴角抽搐:“这点小事儿你下次不能直说吗?”


    陈宇阳竟羞涩地挠了挠头,忸怩道:“哎呀,那不是不好意思吗?”


    桑沐宁说:“我可以简单和你分享一下我自己的心得,不过心态上的调整主要还是靠自己,外人的经验可能帮助不了太多。”


    陈宇阳兴奋点头:“谢谢谢谢,你人太好了,那我打开录音行吗,到时候放给她听。”


    事情的转变到了一个离奇的地步。


    桑沐宁分享完心得,陈宇阳点开手机眉飞色舞地给喜欢的女孩发消息,还主动包揽了桑沐宁和祝芙的网费。


    桑沐宁本想说不用,结果陈宇阳眼疾手快扫了码,店里收款到账的提示音下一秒就响了起来。


    “你人真是太好了,今天谢谢你啊!高考加油,高考必胜!”临走前,陈宇阳喊道。


    距离高考仅剩两个月,时间宝贵,而被祝福“高考必胜”的女孩此时此刻出现在网吧,不少人纷纷投来古怪的目光,桑沐宁尴尬摆手让他快走。


    祝芙手持两杯奶茶站在网吧门口目瞪口呆:“陈宇阳什么情况?”


    桑沐宁简短解释了一遍,祝芙震惊不已:“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开始搞纯爱了?”


    “可能吧。”桑沐宁说。


    桑沐宁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方才挡在她身前那个少年已经消失不见。


    保护她,却连一句话都没有和她说。


    桑沐宁想,那些话她说得太狠心了。


    她太坏了,又自私,只考虑自己,迟又生那时一定很难过。


    “走啊,愣什么神呢,他俩应该早就到了。”祝芙把奶茶递给她。


    桑沐宁收起思绪,跟着祝芙上楼。


    *


    转眼傍晚。


    打完游戏出来,网吧里仍然不少人,桑沐宁视线在人群中逡巡,祝芙挽着她的胳膊吐槽:“我可算是知道熊浩南玩游戏多烂了,一局能活过两分钟都算超常发挥。”


    熊浩南气得伸长脖子不甘示弱:“你是活得久,一开局你就找地方猫着压根不出来,敌人压根找不到你在哪儿,活得能不久吗?”


    “你局局都第一个死还好意思说我!”


    “有人还用手雷把自己炸飞了呢!”


    “我刚玩第一局我怎么知道手雷能把自己炸死?”


    突然有道声音插进来:“我决定出国了。”


    一瞬间,世界万籁俱寂。


    架也不吵了,对于游戏对局的愤怒也不发泄了,三人对视一眼,齐齐看向孙飞健。


    “怎么这么突然?”桑沐宁问,“前两天你不是说还没想好吗?”


    孙飞健淡笑:“是啊,突然就想好了。我爸妈其实一直想送我出国,但我一直没答应,现在深思熟虑,出国对我来说是最合适的选择。”


    熊浩南一巴掌拍在孙飞健的肩膀上,拍得孙飞健吃痛皱眉。


    “大圣,我以后玩游戏再也不喷你了,其实你打得很厉害,是我的最佳拍档。”熊浩南表情凝重哀伤,“什么时候走?”


    “不清楚,作出决定后接下来就是准备工作了,确定离开时间之后我会和大家说的。”


    祝芙沉默了一会儿:“那改天大家再一起吃顿饭吧。”


    “那当然,必须我请客。”


    欢声笑语一下子因为朋友的宣布而沉默,没有什么比突然要面对分离更令人难过。


    他们聊了会天,气氛刚好起来一点,又到了各自回家的岔路口。


    熊浩南骑电动车送祝芙离开,孙飞健家的车刚好在两人面前停下。


    桑沐宁正准备告别,面前的男生忽然问:“你还记得我崴脚的那节体育课,有其他班的同学在你面前说我坏话吗?”


    桑沐宁愣了下,转而陷入回忆:“是我扶你回来那天?”


    “对。”


    想了许久,桑沐宁摇头:“不记得了。”


    孙飞健眼睛弯起:“我记得。因为我家算暴发户,所以学校里很多人都看不起我。那天,那节体育课,有几个外班的男生说我个子矮,说我家再有钱也不能给我做增高手术。”


    “你听见了,然后你走过去,问他们是不是在嘲笑我们班的同学。”想起那天的场景,孙飞健止不住想笑,“你说有的人个子再高素质也就两厘米长,把他们气得脸都黑三度。”


    “哦对,想起来了。”往事跃上心头,桑沐宁哈哈大笑,“其实我当时真的很害怕!我担心他们恼羞成怒一起冲过来揍我,所以甚至在脑袋里提前构思好了逃跑路线。”


    “当时我们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陌生人,只是一个班的,没说过几句话的同学而已。你为什么要帮我说话呢?”孙飞健问。


    桑沐宁臭屁地说:“可能因为我天生乐于助人。”


    因为他那时候看起来很伤心,桑沐宁没有说。


    她知道他离得那么近,一定听见了那些难听的话,因为那群人故意离他很近,生怕被嘲笑的主角听不到。


    如此昭然若揭的恶意她忍不了,也做不到视而不见,如果不去制止,那天晚上她一定会被良心折磨得睡不着觉。


    暖黄色的灯光下,孙飞健安静地注视着桑沐宁,嘴角扬着淡淡的弧度:“所以,桑沐宁,其实我从那时候开始就……”


    他顿了顿:“就决定要认识你,和你做朋友了。”


    桑沐宁纳闷:“你今晚怎么忽然搞这么煽情?”


    “我都要走了,有些话再不说恐怕就没机会了。”


    “你又不是明天就走。”


    “和你单独说话的机会也不是每天都有啊。”男生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这句话。


    桑沐宁怔住。


    朦胧灯光下,孙飞健目光灼灼,语气轻快:“你知道我想对你说什么吗?你可以猜猜,一共四个字。”


    此情此景,桑沐宁突然紧张起来:“咋听起来像要表白。”


    孙飞健笑而不语。


    他太了解桑沐宁了,她越是这样从容,就越说明她压根没有往那个答案里想。


    他说:“很、感、谢、你。”


    公布完答案,孙飞健忽然安静了很长时间,才说:“不多不少,正好四个字儿。”


    桑沐宁说:“也谢谢你。”


    “谢我什么?”


    “和我成为朋友啊。”


    借着路灯的光,孙飞健最后看了桑沐宁几秒,终于忍不住伸手,将她从离开网吧就一直被书包压住的卫衣帽子扯出来,摆齐整。


    *-


    N:【到家啦到家啦!】


    孙飞健回复:【好,早点休息。】


    聊天框沉寂下来,他忍不住盯着聊天背景的合照失神。


    那是他们认识以后拍的第一张合照,也是唯一一张同时出现了他们两个人的合照。


    数不清多少次,他们明明站得那么近,他却觉得离她太远。


    时间追溯回几个小时前。


    孙飞健下楼拿外设,却亲眼目睹桑沐宁被一个明显不怀好意的男生纠缠。


    孙飞健第一反应是要冲过去保护她,可很快,他冷静下来。


    他看见角落里那几个男生都比他个子高,身材都比他更强壮。


    孙飞健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根本阻止不了那些人将她带走。


    权衡之下,他决定报警。


    然而,就在孙飞健掏出手机准备拨打报警电话的时候,抬起头,却发现此时此刻已经有另一个人挡在女孩身前。


    迟又生背对着他,所以他看不清迟又生是怎样的神情,可面前那黄色头发的男生态度转变却那样清楚,一举一动都落进他的眼睛里。


    没有人知道,那时候,有个男生站在光线昏暗的角落,慢慢垂下手,像一只不敢离开洞口的老鼠,远远地看着喜欢的女孩被别人保护。


    他想,孙飞健,一直以来,你太自以为是了。


    你比他更富有,你以为自己有能力给她更好的物质生活。


    可你竟然现在才发现,自己连最微不足道的,在她受欺负的时候站出来都不敢。


    既然如此,你有什么资格站在她身边?


    他转身,安静离开,仍然没有人发现。


    孙飞健触碰屏幕,将聊天背景设成默认,即便数月前的他曾以为自己一辈子不会将这张照片换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成绩单下来后最先看的变成“桑沐宁”这个名字,学校公众号每周五更新,他就每周五晚上点进去挨张照片翻找是否有她上镜……生日那天,无数更名贵的礼物他视而不见,唯独将一只钩针小猴子随身携带,让表弟碰一下都不肯。


    他关注她,甚至胜过关注自己。


    现在,孙飞健终于下定决心,松开那截其实从来不在他指尖的风筝线。


    真的不想了。


    真的到此为止了。


    放过她,也放过自己,一直做朋友对两个人都好。


    胡乱洗漱后,少年怀揣着重要决定入睡。


    只是,他忘了,自己连写日记都会掺入谎言。


    夜色如水,月光沉静,温柔的银白涟漪撒向窗台。


    迷迷糊糊间,有人做了一个梦。


    梦见重新回到生日许愿那一刻,他以旁观者的身份站在不远处,亲眼看着自己趁无人时双手合十,站在蛋糕前许了一个贪心的愿。


    后来他看着自己追着女孩的身影离开酒店,兀自走到蛋糕前,笑着自言自语:“刚才那个愿望还是不作数了,我想换一个。”


    “我是真的感谢她,总不能用愿望裹挟她。”


    他从一堆礼物精准挑出她的,手指摩挲又摩挲,盯着看了好久。


    “祝她,高考顺利,平安健康,以后能和心爱的人白头到老。”


    “是不是后缀太多了?”他喃喃,“万一没许成怎么办。”


    “还是再改一下,最后改一下。新愿望是,祝她幸福。”


    “唉,好可惜。她帮过我那么多次,我却只能还一个愿望给她。”


    第33章


    将上一个客人吃完泡面的垃圾清理,再将休息室的桌子擦拭干净,迟又生进卫生间洗手,出来就看见小金嬉皮笑脸地倚在门边:“有两个好消息想不想听?”


    迟又生顿了下,问:“什么?”


    “你喜欢那位,这次模拟考总排名又是第一。”小金说,“县状元八九不离十,总分贼高,没准儿有机会进全市前二十。”


    “她一直很优秀。”迟又生低头擦手,无动于衷。


    小金沉默数秒,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迟又生,他现在发现了,每次遇到和桑沐宁有关的事情,迟又生都表现得特别冷静。


    但越是平静,其实可能就越是在意。


    小金叹口气,转移话题:“你快过生日了,生日那天想怎么过?咱几个好久没聚了,不然一起出去玩吧,网吧歇几天不要紧。”


    “到时候再说。”


    “还怎么到时候,就剩一礼拜了。”


    迟又生微抬下巴,脸上没什么表情,绕过小金去查看电子屏上顾客的新订单:“先干活。”


    小金跟屁虫似的嘟囔:“你回回这样,我们生日就提前帮我们张罗,到自己生日就一点都不上心。”


    迟又生淡笑了下,对着订单拿出对应口味的泡面,拆完塑封又去倒水烧水,小金见状无奈摇头,从休息室离开。


    一周的时间很快过去了。


    小金提前三天就开始每天在群里刷屏,拼命艾特迟又生,问他的打算。


    另外几个人不知道是不是早就被他买通,也一个劲儿附和,说好久没出去玩了,想趁此机会散散心。


    网吧刚开没多久,迟又生本不想歇业,何况他生日这天正好是周日,正是一周生意最好的时候。


    但见势只得妥协,答应和他们一起出去。


    小金喜滋滋说行动安排都包他身上,迟又生给他转了点钱,又尽数被他退回。


    不一会儿,小金推门进来,嬉皮笑脸:“这就见外了啊,我好久没请客了,上次我过生日你偷摸先把单结了,这次你过生日我买单不过分吧?”


    花钱也争着抢着,迟又生抬眼扯唇,无奈说:“那随你。”


    “真随我啊,那这次行动全听我的啊。也不走远,就去临市溜达一圈,话说我们都好久没离开过溪乡了吧,什么玩的都没有,快憋死了。”


    叮咚一声,迟又生低头看消息-


    桑:【你最近忙吗?】


    迟又生手指顿了顿,敲击屏幕,原本打了个两个字“还行”,又删去,改成“忙”。


    她没有再说话了,迟又生下意识点进对方朋友圈,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三天可见,面对着他的是一个令人空虚寂寞的横线。


    迟又生平静地退出,关闭手机。


    翌日清晨,一行人坐高铁去临市。


    一个半小时的高铁,他们没计划待太久,玩一整天当晚回来,不过夜。


    到地方,小金挺像回事似的,一边看着手机一边说:“我们先去坐地铁十号线,再换乘二号线,直达博物馆。”


    林顺嘴角抽搐:“博物馆?我们是小学生春游吗?”


    张恒说:“走呗,我上次去博物馆还真是上小学的时候,这一晃好多年了。”


    “走走走,虽然得换乘但总共也就半个小时,离得近。”


    一直玩到傍晚六点多钟,在烤肉店门口排队的时候,小金已经像死鱼一样摊在门口的椅子上了。


    “微信步数两万七,我肯定位列第一了。”小金说,“我靠,生哥,你凭啥比我多一千五百步,你背着我们偷偷走圈儿了?”


    迟又生正闭目养神,闻言嗤笑:“这事儿也就你能干出来。”


    小金拼命摇动手机,咬牙切齿地说:“不公平,一会儿吃烤肉的时候我要偷偷去厕所刷步数。”


    林顺说:“真是弱智。”


    小金白他一眼,想说点什么,但是连反击的力气都没了:“好累,但玩得真挺爽的。”


    “就是有点遗憾啊,没让生哥看上水母。”


    也是他攻略没做全,忘了生哥喜欢水母这茬,还是看附近游玩攻略推荐水族馆他才想起来,但碰巧地铁遇上晚高峰,临时打车往水族馆赶,最后还是没赶上,等他们到门口的时候水族馆已经停止进馆了。


    迟又生倏地出声:“不遗憾,我没那么想看。”


    小金看向迟又生,不知想到什么,无声笑了下,收回视线。


    明明那么想亲眼看到水母,明明往水族馆赶的时候跑在队伍最前面,却说其实没那么想看。


    明明那么喜欢一个人,明明路过县高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在光荣榜前停留,明明一听见她的名字动作就暂停,却硬是装作没那么在意。


    这样的人啊,注定会活得很累,很辛苦。


    “我靠?我眼花了吗,里面那个女生是桑沐宁吧?”


    迟又生倏地睁开双眼,循着林顺示意的方向看去。


    真的是她。


    店内生意很好,人满为患,过道间人来人往。


    几片肉被夹上烤炉,淡淡的烟雾缭绕升起,桑沐宁一边笑着说话,一边身体朝后避开,面前坐着的男生抬起手调试抽烟机的方向,牢牢挡住她。


    就这样,她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又消失,像平静的湖面忽然被搅动起涟漪,好乱,好乱,隔着一扇厚重的玻璃,隔着四张桌子,隔着烟雾,隔着万水千山。


    小金试探着问:“要不然,我们换一家吧?”


    “不用。”迟又生移开视线,语气淡淡地说,“排挺久了,就这家吧。生意这么好,味道应该不错。”


    其余几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言。


    店内,祝芙洗完手出来:“生意这么好,也不多修几个厕所,我等了半天。”


    “熊浩南呢?”


    “不知道,没看见他,掉厕所里了吧。”


    “来了。”桑沐宁远远看见那道庞大的身影正挤过人群走来,无奈地笑,“又接饮料去了。”


    这是孙飞健的践行宴,吃完这顿饭,他就要直接坐车去机场。


    吃得差不多了,孙飞健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我得走了。”


    “不然我们还是送你去机场吧。”


    “哎可别。”孙飞健笑着说,“我家车可坐不了那么多人啊,光熊浩南一个人就得占俩坐。”


    熊浩南拿着刚倒的小饮料一饮而尽:“这么悲伤的分别时刻,能别埋汰人不?”


    他们将孙飞健送上车,准备往客运站走,祝芙感性地吸鼻子说好舍不得,桑沐宁突然回头朝烤肉店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有人在看她。


    “桑沐宁!”祝芙哽咽,声音颤抖着,“我都哭成这个死样子了你还望着烤肉店发呆,干嘛,落东西了吗?”


    “没。”桑沐宁看她一眼,连忙从包里翻纸巾,“哎哟,眼线都花了。”


    “什么!该死,不是说防水眼线下雨都不会花吗,又被骗了。”


    *


    九点多坐高铁回到溪乡,回到家洗完澡将近十一点。


    距离生日过去还有一个小时,热闹的群聊消息定格在一小时前大家陆续到家发的消息,明早都要上班,所以小金提出回来再一起陪他过完十二点的时候他拒绝了。


    今天天气不太好,阴天。


    窗帘拉起,黑暗密不透风压下来,迟又生靠在沙发上疲惫地合上眼。


    热闹后世界变得很冷清,休息了一会儿,迟又生起身将电量告罄的手机充上电。


    未料开机后,他竟然看到一通意料之外的未接来电。


    指尖悬停数秒,怀揣着微弱的希冀,迟又生将这通电话回拨过去。


    可惜没有打通,对方手机已经关机了。


    和朋友在一起,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迟又生刚将手机扔到一旁,下一秒,手机就忽然振动起来。


    ——桑。


    “是我,抱歉这么晚给你打电话。”桑沐宁声音有些闷,“你睡了吗?”


    “还没。”


    “你不在小卖店。”


    “我在家。”


    “生日快乐,迟又生。”


    “……嗯,谢谢。”


    电话另一边陷入安静,但他们彼此都知道,通话还在继续。


    终于,她轻吸了一口气,语速很快地说:“我现在就在你家楼下的超市,你有时间能下来一趟吗?我手机没电了管店员姐姐借了根充电线,现在才充到百分之五,刚充上电就赶紧给你打电话,可能数据线拔下来就要关机了,实在走不开。你家单元门新加了门锁,我没有门卡进不去,只能麻烦你下来了。”


    “拜托拜托你,求求求求你,一定要在十二点之前下来。”


    嘟嘟嘟——


    通话挂断的声音。


    少年如梦初醒,迅速抓起外套飞也似地跑下楼。


    十一点五十三。


    十一点五十四。


    桑沐宁紧张地看着屏幕上精确到秒的时钟,不断望向超市门口,心脏好像要跳出来,从来没有这么忐忑过。


    终于,假意在门口散步活动筋骨的店员姐姐朝她这边比了个手势。


    “桑沐宁!”


    伴着轻微喘息的清冽嗓音响起,不等迟又生进超市里找到她,只听啪得一声,灯光寂灭,只有一盏亮着蜡烛的蛋糕被神秘人捧在掌心,奉到他眼前。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十九周岁生日快乐,迟又生。”


    烛焰倒映在少年漆黑的瞳孔里,伴着温柔的歌声轻微闪动。


    迟又生的目光一寸寸从蛋糕上移开,移到桑沐宁动人的眼睛上,他们安静望着彼此,呼吸声急促,滚烫的烛火一直烧到心脏。


    “对不起,来得这么晚,差点没有赶上你的生日。”


    “不用道歉。”迟又生心想,即使忘记也没有关系。


    “这是送你的生日礼物。”


    超市的灯亮了起来,迟又生清楚看到桑沐宁双手递上来的东西,瞳孔微微收缩,他一时忘记伸手去接,直到女生轻轻将小桶送到他掌心。


    迟又生小心翼翼捧住,呼吸几乎静止。


    他们两个面对面,站在小桶的左右,低头安静看着里面的小水母游啊游。


    “你怎么会……”迟又生抬起眼。


    她今天不是和朋友吃饭吗?怎么记得他的生日,还给他带了生日礼物。


    “半个月前我就刷到临市有家水族馆要开设水母馆,可惜首次开馆时间刚好在今天,又撞上我朋友离开的践行宴,时间太紧张了。”桑沐宁露出一种歉意的表情,“差一点就错过你的生日,真的对不起。”


    “所以你今天去临市水族馆买了水母给我。”


    “嗯!”


    “高铁上让带水母吗?”


    “我坐大巴回来的。”


    “大巴要坐四个小时。”


    “是呀,才四个小时,我就能把你喜欢的水母带回来了。”


    空气陷入安静,迟又生看着她,眼睛铺满晦暗不明的雾气,看不清情绪。


    桑沐宁又说:“对不起。”


    不等迟又生说话,桑沐宁抢先说:“这次的道歉不是为差点错过你的生日,是为之前说的那些伤害到你的话,对不起。”


    迟又生平静地说:“我从来没放在心上。”


    桑沐宁露出了然的表情,眼睛慢慢弯起来。


    “这个礼物,你喜欢吗?”桑沐宁用几不可闻的气声问。


    迟又生垂下眼睫,掌心的温度像要把水母融化,他捧着变为拎着,嗓音有些哑:“喜欢。”


    “我也喜欢。”桑沐宁说。


    “我也喜欢,你。”她轻声说。


    夜幕间骤然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桑沐宁抬头,试图将少年拉进来:“下雨了,你快进来。”


    “你刚刚说什么?”那双眼睛漆黑似墨,犹如死灰复燃,他对愈来愈大的雨声不闻不问,只魔怔般摁住她的手臂,水珠顺着他的袖口滴下,“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桑沐宁轻轻吸了口气,踏出一步,同他一起淋雨。


    “迟又生,我心疼你。”


    “我喜欢你。”


    “我想和你在一起。”


    “和我在一起吧,迟又生。以后你再也不会孤单了。”


    “迟又生,让我做那个能和你一起淋雨的人吧。”


    这场雨来得太急。


    空气里充斥着冰冷的水汽,炽热滚烫的眼神被雨水濡湿,像老电影经典镜头的慢放,长久沉默的台词藏在共振的心跳之下。


    此时此刻,没有人注意,小桶里原本透明的水母竟被街边折射的灯光映染成霓虹的颜色。


    住进彼此的心脏里,游啊游,游啊游。


    Neon


    第34章


    写完稿已是深夜,脑袋乱糟糟的静不下来,桑沐宁关掉电脑起身给自己倒杯温水,抄起手机给祝芙发消息:【我今天遇见迟又生了。】


    不过十秒钟,语音通话在屏幕上弹出。


    “我靠溪乡虽然不大但也没那么小吧,刚回来第一天就碰到他了?”


    “嗯。”


    “然后呢,是假装互相没看到还是很尴尬地打了招呼?”


    “我打了招呼,正好过红绿灯,然后他追上来,和我道歉。”温水入喉,压下复杂的思绪,桑沐宁接着说,“我也和他道歉了。”


    “哈?前任相见互相道歉?你怎么说?”


    “我说当时年纪小不懂事,情绪上头也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希望他别放在心上。”


    祝芙听完安静好久,才冒出一句:“他好像还在意你,你的反应像是完全放下了。你说完那些话呢,他是什么反应?”


    “他松开我的手,沉默了一会儿,说冒犯了。”


    祝芙深深叹了口气:“虽然我之前一直不太喜欢他,但他对你真的挺上心。”


    桑沐宁笑了下,问:“怎么突然改口啦,当时不是气冲冲骂他是渣男,说他肯定喜欢上别人了吗?”


    “那还不是因为知道了……”


    祝芙忽然噤声,桑沐宁顿了一下,追问:“知道什么?”


    祝芙踟蹰了半天,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不是故意不和你说的啊。你俩分开以后没几天,迟又生他爸就去世了,他们那个网吧好像也坚持不下去了,歇业好长时间,我大二和一个同学聊天才知道这些。”


    一瞬间,桑沐宁大脑顿然变得无比混乱,她攥紧手机喃喃:“可他从来没和我说过这些啊。”


    祝芙:“你千万不要责怪自己,是他主动选择没有告诉你的,那时候你已经不堪重负了。”


    啪嗒,有一滴眼泪砸到地面上。


    视线变得氤氲模糊,记忆恍然被扯回到临近高考那段时间,当时她考试压力巨大,成绩开始起伏波动,老师朋友对她寄予厚望,小姨也时不时打来电话关怀她的情况。


    增加晚自习后,桑沐宁每天晚上十点才离校,担心她一个人不安全,迟又生早早就等在门口接送她回家,又离开。


    那段时间其实两个人都很忙。她忙着学习,迟又生忙着创业,他们像是生活在不同时空的恋人,发的简讯要经历一个漫长的周期才能送到对方手中,又要经过一个漫长的周期寄来回信。


    甜苦交织中,他们之间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桑沐宁从来不会对他要求太多,她自己尚且脚不沾地,所以也不会要求迟又生必须回消息很快,必须在她的休息日腾出时间陪她吃饭,必须无微不至。


    但迟又生会在回消息比以前晚时主动解释原因,会在平静周末的某一时刻突然给她发消息:【我在楼下,一起吃顿饭吗?不想出门的话我上来做。】


    直到高考结束的某个夜晚,平衡被陡然打破,第一次提出分开,是迟又生开口。


    高考成绩出来,桑沐宁如愿考到理想分数,总分全县第一,填志愿时在城市之间纠结。不想离溪乡太远,又想去大城市看看。


    那天迟又生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开口:“其实你走远一点也没关系。”


    桑沐宁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如果不是我在这儿,你就不会这么纠结。不用考虑我,去你想去的城市,哪怕很远也没关系。”他说,“如果我的存在会像根风筝线一样扯住你,你可以随时剪断它。”


    桑沐宁一下子很生气,不明白迟又生为什么忽然这样说。


    她知道他们的感情没有变,他们仍然互相喜欢,互相牵挂着对方,既然互相喜欢为什么要分开呢。


    “我不喜欢听这样的话,请你以后也不要再说了。”用上“请”字,显得很客气,这就说明桑沐宁已经有情绪了,“我的选择很重要,但你也很重要,我不可能因为别的东西就轻而易举放弃你,麻烦你也不要轻而易举放弃我。除了你不再喜欢我这个原因,我不会同意用任何理由分开。”


    “现在,我没什么能给你的。”迟又生扯唇笑了下,笑得很苦涩。


    “我什么都不需要你给我。”


    对桑沐宁来说,感情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他们因为互相喜欢所以在一起,分开也只应该因为不再互相喜欢而分开。


    可是对于迟又生而言,感情很复杂。他总是很辛苦,把自己搞得疲惫不堪,他恐惧自己没有出现在她未来的资格,恐惧自己会成为那截牵扯住她往上飞的风筝线。


    他觉得自己好像很努力了,可是投资看不到回报,创业只收获了试错经验,积蓄余额少了多,多了又少,永远都是那些可怜的数字,连付一个房子的首付都艰难。


    成为她的累赘,她的牵绊,他宁愿放开她的手,望着她自由去飞。


    那次他们没有分开,迟又生也没再提及这件事。


    还没过几天,桑沐宁收到小姨的消息,小姨夫去世了。


    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一瞬间将她整个人劈傻,她抓着手机的手指疯狂在抖,半天没想起发声的方式,问是怎么回事。


    小姨说其实过年那段时间小姨夫的情况就已经不太好了,不愿让马上高考的桑沐宁担心,小姨什么都没对她说。


    回老家那段时间是桑沐宁至今不想记起来的灰暗回忆,还没等接受亲人离世的消息,从没尽过抚养义务的亲生父母突然出现在小姨夫的葬礼,说要等结束后带她回家。


    他们像两条水蛇,看起来五彩斑斓,却缠绕到桑沐宁快要窒息,她从来不知道记忆中那两个模糊的影子原来长这样,原来被他们关心是这种感觉,和想象中一点都不一样。


    偏偏在她最需要迟又生的时候,他突然变得很忙,发消息回得越来越慢,那几天最煎熬的时候都是祝芙陪着她。


    葬礼最后一天,为了不和亲生父母有过多牵扯,桑沐宁连夜买票离开,回到溪乡的时候突然下起大雨,她已经连续好几天没休息好了,眼睛肿得像核桃,肩膀也好疼,整个人早已疲惫不堪。


    雨势好大,她没有带伞。


    祝芙说也许迟又生喜欢上别人了,桑沐宁不相信,迟又生真的很喜欢她,她知道。


    可是,好累啊,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为什么不出现。


    几个小时前发给他的那条消息他还没有回。


    他知道自己今天回溪乡吗,他知道她真的很难过吗,他知道今天这场雨真的下得好大好大吗?


    “是不是他执意要分手,想用这种方式逼你主动提出来啊?这不就是典型的冷暴力吗?”


    “他可以很随意放弃这段感情,他可以毫不在意,他可以手机一关消息不回爱谁谁,但是凭什么啊,你付出的一点都不少啊,凭什么要这么对你,他真的太过分了。”


    算了。


    反正身上也没带什么东西,桑沐宁在高铁站等了一会儿,没有出租车上来。


    桑沐宁手机开了关,关了开,期待的那个人没有给她打电话。


    她一咬牙,给对方打过去,嘟嘟声响了很久很久,最后终于接听:“喂?”


    听出他声音有点沙哑,桑沐宁愣了下,问:“你刚才在睡觉?”


    “嗯。”他问,“怎么了?”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


    情绪陡然上头,像不断膨胀的气球,最后在一个节点陡然爆炸,砰得一声让理智溃不成军。


    桑沐宁讥笑了下,强压住声音里的颤抖:“你之前不是说过想分开吗?那就分开吧。”


    那边陷入寂静,桑沐宁也慢慢恢复冷静。


    她想,迟又生,如果你现在和我道歉,如果你主动挽留我,如果你能和我解释到底为什么,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原谅你。


    可是没有想到,沉默后,他问的竟然是:“想好了吗?”


    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止也止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桑沐宁强笑着说:“想好了,好得不得了,就分开吧。”


    “迟又生,我不知道你到底每天在忙些什么,整天整天找不到人影,消息消息不回,解释解释没有,我想不到有什么原因能让一个人像消失了一样。我现在告诉你,我受够了,我彻底受够了。别谈了,就这样吧,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岂不是两个人都舒服吗?非要在一起互相折磨干嘛啊?”


    越说情绪越激动,桑沐宁说话分贝陡然拔高,什么都不管了,什么都不顾了,这几天的委屈堆积在一起,此刻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尽情发泄的出口:“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原因,你现在和我解释,或者你就直接说你不喜欢我了……你说话,你张嘴!你说话啊迟又生你哑了吗!”


    迟又生还是没有给她想要的理由。


    他只是说:“抱歉。”


    可她不想要抱歉,她要的根本不是这个,他明知道她要的不是这个。


    “我讨厌你,我恨死你了,以后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我再也不会,再也不会一次又一次巴巴地过去找你了,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就当陌生人吧。”


    “那就分开吧,祝你……”


    桑沐宁直接挂了电话。


    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滑下来,桑沐宁蹲在高铁站门口,掩面痛哭,哭声和雨声混在一起。


    世界是灰色的,头顶响起滚滚雷声,溅起的雨水弄脏了鞋子,渗着刺骨冷意的风顺着裤管蔓延上来。


    仍然是雨天。


    他们在雨天剖白心迹,也是在雨天分开。


    这场雨真的好大,怎么也下不完,仿佛此后数年,天空也是阴云绵绵。


    第35章


    桑沐宁是上大学以后开始写小说的,白天上课晚上码字,不规律的作息保持得非常规律。


    高考结束以后,卖钩针的小店彻底宣告倒闭,有天桑沐宁突然想起来就去应用商店搜索,结果发现那个开网店的APP也挂出了下线通知。


    有些回忆注定成为过去,像被一团火烧成灰烬,再费力寻找也找不回来。


    不过生命中总有偶然,虽然没找到想找的那个APP,应用商店却将一款小说软件推送到她面前,从此打开了她的新世界。


    周遭陷入一片黑暗,桑沐宁疲惫地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重新戴上,发现电脑右下角的闪电标志也消失不见。


    停电了?桑沐宁皱眉,打开业主群,发现不少人也在反映同样的问题。


    距离十二点到来还有四十分钟,桑沐宁今天的更新还没有写完,她耐着性子等待物业出来回应是什么情况,结果等了十分钟也没等到,果断收拾东西打开地图搜索距离最近的网吧。


    今日的溪乡不同往日,近几年东北县城凭借几部剧小火了一把,不少人来旅游带动了经济发展,现在这边年轻人越来越多,房价也低,喜欢慢生活的人都会将这里列入考虑计划。


    附近五公里内不少网吧,最近的一家叫风野网咖距离她才八百米。


    桑沐宁订了个单人包间,小哥体贴地带着她上楼,为她介绍这一层楼是禁烟专区。


    桑沐宁忍不住感叹,这家网吧真的好大。


    她还记得第一次去的网吧,一楼总共只摆了两排电脑,仅有的几个包间都得提前订才可能有位置,不像眼前这家,装修简约干净却很全面。


    有记忆闪回在脑海中,桑沐宁敛了下眼睫,小哥扭头为她推荐键盘,她回了句“谢谢”。


    来这么大的网吧用WPS,有种杀鸡用牛刀的感觉,桑沐宁选了一把敲起来特别响的键盘,这工作起来才更有劲儿。


    狂风骤雨二十多分钟,桑沐宁赶在十二点之前将最新章节发布。


    对着电脑呼出口气,桑沐宁松了松手腕,开始慢条斯理地浏览新章节,对一些小细节进行修改。


    不一会儿,有人敲门。


    桑沐宁疑惑地扭头,发现是刚才带她进来的那个小哥,他正晃动着手里的玩偶:“抱歉打扰啦,我们网吧一般都会给独自前来的顾客提供一个游戏搭子,让它陪在你身边玩游戏吧!您准备离开的时候将它放到门口的框里就好哦。”


    桑沐宁很意外如此周到的服务,视线落向他手中,竟然是一只毛茸茸的Q版水母玩偶,触须设计成几只毛团般圆滚滚的爪爪,刚好可以将它立在电脑前。


    桑沐宁本来想说不用了的,毕竟她也不是来打游戏的,何况电脑已经用完了,然而看见这只水母的一瞬间,准备脱口的拒绝咽回去,她伸出双手将小水母接过,小心翼翼摆在电脑边。


    好可爱,被它看着工作都有力量了。


    “您喜欢就好,那我先出去啦,您有什么需要直接摁旁边的铃就好,我很快就到。”


    桑沐宁突然注意到什么,叫住他:“请等一下。”


    小哥耐心地问:“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她刚才无意中将水母爪爪翻起来,发现下面绣了一串英文字母:【Morning】


    刚好是她的笔名。


    桑沐宁问:“我特别喜欢这个水母玩偶,请问我能花钱把它买下来吗?”


    冥冥之中,桑沐宁觉得这只和她有缘的水母说不定会给她带来好运。


    兴许是之前没有顾客提出过这样的要求,小哥脸上露出有点为难的表情,桑沐宁通情达理地说:“我亲自和你老板去说行吗?”


    玩偶做工精致,手感也好,肯定不是那种低价批发的流水线玩具,说不定是这家网吧特别定制的,数量有限。


    难得遇见很喜欢的小东西,桑沐宁还是想尽量争取一下,如果实在不行她也就不强求了。


    小哥见她真的喜欢,温和地问:“那您稍等,我先给我老板打个电话可不可以?”


    “当然可以,麻烦了。”


    小哥退出去打电话,门虚掩着,等待他回复的间隙桑沐宁竟然莫名有点忐忑。


    “抱歉久等啦,我们老板说可以免费送给您,对我们服务满意的话,稍后您能在APP里给我们一个五星好评吗?”


    桑沐宁开心地抄起手机:“当然可以,我现在就打分,真的谢谢你啦,还有谢谢你们老板。”


    三排星星全部拉满,各种套话噼里啪啦一顿输入,评价完毕,桑沐宁忍不住举着可爱小水母自拍合照了一张。


    更新朋友圈:【遇到一只和我特别有缘的小水母,开心!】


    从网吧出来的时候接近凌晨一点,桑沐宁不着急回家,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沿着街道慢慢地走。


    有点熟悉,也有点陌生,溪乡有好多地方都和印象当中不太一样了。


    她还记得沿着这条街道直走会路过一片荒芜的废墟,现下那里平地起高楼,竟盖起一座两层楼的小型商场。


    桑沐宁正准备往那边散步,手机突然振动起来,是串陌生号码打来的。


    “您好,我们这里是风野网咖,您的笔记本刚刚落在电脑旁边了,我们已经帮您收好,您有空记得来取一下哦。”


    “好的,我现在就过去,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桑沐宁无奈地扶了下额头,这个臭记性,那个笔记本带来就放电脑旁边了,全程没用上,所以走的时候就忘记带走了。


    桑沐宁匆匆返回网吧,小哥认得她,下意识拉出抽屉,发现刚才放在里面的笔记本不翼而飞。


    “刚才放里那个笔记本呢?”


    “不知道啊,应该被哪个同事放休息室的失物招领处了吧。”


    小哥正准备带她过去,这时候又来了新的顾客,一时有点忙不开,小哥露出歉意的表情,桑沐宁忙摆手:“不麻烦你啦,我自己去休息室拿就行。”


    这丢三落四的臭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桑沐宁一边上楼一边对自己进行谴责,上中学的时候丢橡皮,上大学丢饭卡,出来码字笔记本到处放,到时候真的丢了就知道长记性了。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桑沐宁蹑手蹑脚地进去,果然看到有人在休息。


    以前大学食堂的失物招领处就在一楼门口最显眼的地方,桑沐宁想当然地认为这里的失物招领处也应该很容易看到,原地望了一圈也没看见在哪儿,桑沐宁也不好乱翻,纠结半晌,决定先出去。


    挪动着小碎步到门口,桑沐宁蜗牛般将门拉开,准备离开的时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休息的人有没有醒。


    没有,幸好,桑沐宁松了口气。


    刚把脑袋扭过去,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微哑的声音:“您有什么事吗?”


    糟糕,还是……


    桑沐宁转过身,不好意思地说:“不好意思吵醒你了,我东西落这儿了,他们让我来失物招领处找找。”


    最后一个字音刚刚落下,她与一双熟悉的眼睛对视上,那张脸映入眼帘的一刹那,错乱的心跳已经提前给出反应。


    迟又生看起来平静许多,坐在沙发上抬眼注视她:“那个笔记本果然是你的。”


    桑沐宁反问:“被你扣下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把它还给我。”


    “那个笔记本的封面。”


    “随手涂鸦画的,想到哪就画到哪了。”桑沐宁始终面不改色。


    购买笔记本的时候正好在修改《霓虹水母》那本书的出版稿,夜深人静,她改着改着,突然想起十八岁生日那天和迟又生一起去水族馆看水母的场景。


    水母看起来脆弱又美丽,触须像透明的细长丝带,在神秘的海水中轻柔舒展开,将两颗心脏紧紧缠绕。


    他们望着蓝色的玻璃,脑袋慢慢相抵,彼此都不自觉屏住呼吸,视线在倒影中相撞,又错开。


    回过神来时,笔记本封页已经被桑沐宁画上那抹记忆深刻的蓝,她愣怔了片刻,干脆将错就错,从柜子里拿出落灰的水彩将那日的场景慢慢还原。


    反正也没人知道这幅画是真实发生在他们身上的场景。


    反正除了她以外,也不会有人在意。


    桑沐宁至今仍然记得那一天。


    明明是她的生日,明明晚上他特别为她准备了一场隆重的生日惊喜,在她对着蛋糕许愿时,他却忽然别过头,眼尾泛起淡淡的红。


    桑沐宁问迟又生怎么了,他突然很认真地看着她:“你不应该把其中一个愿望给我。”


    她许了三个愿望。


    一个是希望家人平安健康,一个是自己高考能如愿考出理想成绩。


    还有一个,是希望迟又生开开心心,不要总是那么辛苦。


    迟又生说:“刚才那个不算,你把愿望都给你自己。”


    桑沐宁觉得有点好笑,拗不过他,还是装模作样闭眼重新许了一个,“那就希望明年的生日还是迟又生陪我一起过,这个愿望行不行?”


    “不行。”


    “怎么又不行。”


    “和我今年的愿望冲突了。”


    “……好吧,真拿你没办法,我想想哦。”桑沐宁手撑着下巴想了好久,随即眼睛笑弯起来,“那就,五年之后,我们还在一起过生日,行不行?”


    这下少年不拒绝了。


    他嘴角扯出个弧度,下巴微抬,有点臭屁地说:“你是寿星,你最大。”


    明明就很开心啊,这个人,桑沐宁轻哼,慢条斯理将蜡烛吹灭。


    唯一光源断然消失,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迟又生起身:“我去开灯。”


    “哎,等一下!”


    “怎么……”


    一声凳子挪动的轻响,一阵隐秘的脚步声,快到起飞的心跳,短暂重叠的呼吸,像被扯断的珍珠项链噼里啪啦滚落一地,假装很忙地各自低头去找。


    数秒之后,灯的开关被桑沐宁摁开。


    他们对视一眼,又很快移走目光,谁也没说话,谁也不去看对方红到熟透的脸。


    第36章


    想到当初分开时的不愉快,即使桑沐宁已经从祝芙口中得知了一些情况,她暂时也难以说服自己原谅迟又生。


    再忙碌的工作和生活,都不会让一个人在那两天人间蒸发,一条消息都不回。


    如果他真的在乎她,那他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解释,一个字都不挽留?那个时候,只要他说出几句好话哄哄她,哪怕一个“不”字,她都可以不那么决绝。


    桑沐宁脸冷下来,不愿再过多周旋,摊开手有些强硬地说:“把本子还给我。”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对于桑沐宁来说,像一个世纪一样漫长。


    在这几秒钟里,她预设了迟又生接下来可能要问的问题,譬如是不是还对他有所留恋,否则这个本子的手绘封页就不会从她的指间诞生。


    而她无论如何都要否认,没有,一点也不。


    一直以来,桑沐宁都觉得自己是一个很直接的人。


    像上高中时,她会鼓励比较内向的朋友把心中的不快直接说出来,而不是藏在心底,雪球越滚越大,压得两个人都不舒服。


    但在和迟又生分手以后,她天然竖起一身的刺,将他视为比赛中的对手,胜利者只能有一个,她不甘心被压下去一截,于是将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藏在盾牌后,将所有能抄起来的武器统统扔向他。


    即使她还没弄清楚这场比赛究竟能赢得什么。


    思绪飘到这里,桑沐宁突然想,可千万不能让迟又生知道她把他写进了小说,也千万不要让他看见自己为那本书的出版写下的后记。


    否则,否则,她会输得一败涂地。


    想象中的追问并没有出现,男人起身拉开抽屉,将放在最上面的本子递给她,表情称得上平静。


    桑沐宁伸手接过,勉强维持住最后的礼貌:“……谢谢。”


    “桑沐宁。”在她消失之前,迟又生出声将她叫住。


    桑沐宁没回头:“还有别的事儿?”


    “溪乡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你回来不到十天,我们遇见两次了。”


    迟又生看着她的身体慢慢绷紧:“要是一个礼拜里我们遇见第三次,你就别躲我了,行吗?”


    桑沐宁顿了顿,忽而笑了下:“行啊。”


    她半带赌气意味,半带激怒的意味说:“我回去就搬家。”


    看见迟又生的那一秒,桑沐宁就已经猜出这家网咖的老板是谁。


    这么大个县城,偏偏她租的房离他的店距离不到一公里,真是孽缘。


    *


    房子桑沐宁租了半年,当然不能为了一时置气就搬家。


    只是一个礼拜不遇到他而已,又不是什么很难的挑战,大不了以后上班不走那条路,她暗自合计着。


    转眼时间过去三天。


    傍晚下班的时候,桑沐宁突然收到高中女同学林越的消息:【好久没联系啦,听说你最近回溪乡了吗?】


    这个女生曾经在桑沐宁刚转过去的时候对她格外关照,桑沐宁回复:【是呀,回来了。】


    【欢迎回来!我这周日结婚,你有时间来吃席吗~】


    桑沐宁愣了下,还没等回复,对方就接着说:【在溪乡的老同学没几个,很多人都回不来,有时间的话宁宁你可一定要赏光TT】


    话已说到这,何况桑沐宁周末一般也是宅在家里一整天不出门,也没什么事,索性答应下来。


    这是目前为止桑沐宁收到的第一份同学婚礼邀请,绝大部分宾客桑沐宁应该都不熟悉,她想着随完礼简单吃几口饭悄悄离开就可以。


    没想到当晚桑沐宁收到祝芙的消息,说孙飞健可能也要回来。


    祝芙就在临市上大学,路程近,随时能回来,但据桑沐宁所知,自从孙飞健高三那年出国就再也没回过溪乡,他父母在他离开后不久就在川沂买了房定居。


    桑沐宁还是半信半疑,祝芙兴冲冲地手:“我已经注意到大圣的IP变为国内了,反正他肯定是偷偷摸摸回国了!”


    其实任何关系没有联络都会变淡,孙飞健出国后,桑沐宁忙着高考和开学,起初偶尔节假日还会记得发祝福,到后来不记得从谁开始再也没有发过消息。


    所以收到这个消息,桑沐宁反应非常平淡,比起和很久不见的老同学见一面,她还是更期待婚礼结束以后和祝芙一起出去逛街。


    转眼来到周日,婚礼下午三点开始,桑沐宁起床后简单收拾了一下,化了个淡妆后出门。


    随完份子钱,她被带着去到都是新娘同学那桌,没有熟人,桑沐宁坐下给祝芙发消息问她到哪了,祝芙说有点堵车,大概还得十分钟。


    周围环境嘈杂,戴上耳机又不太好,桑沐宁百无聊赖从盘子里捡了两粒花生,慢吞吞剥着打发时间,看似目视前方,其实眼神已经失去焦距。


    再一次聚焦,是有人坐到她身边,桑沐宁下意识侧目,对上那双温和笑着的眼睛。


    孙飞健轻笑说:“嗨,好久不见。”


    桑沐宁惊讶地睁大眼睛:“孙飞健,你竟然回来了?”


    “嗯,之后就打算一直在国内发展了。”男人似在慢慢打量她,视线又很有边界感,不会令人感到不舒服,“我还是习惯你叫我大圣。”


    桑沐宁打趣道:“我现在不想叫了,你现在比大圣帅多了。”


    “你的意思是我高中那时候不帅?”


    “我可没那个意思。”


    几句玩笑话,恍然又将两人拉回高三关系最熟络的时候。


    理所应当地关心近况,问彼此过得如何,聊了会儿天,祝芙就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走到他们旁边:“我靠,刚才有个门槛我没看着,差点整个人飞出去了。”


    桑沐宁诧异道:“还是第一次见你穿高跟鞋。”


    祝芙得意抬下巴:“这不是我作为成年人第一次参加同学婚礼吗,不得打扮像样点儿?别吃醋啊,等你结婚我也穿高跟鞋。”


    “看来桑沐宁现在和男朋友感情很稳定?”孙飞健笑着问。


    祝芙看了桑沐宁一眼,嗤笑:“她啊,还单身呢,不知道猴年马月能结上婚。”


    孙飞健露出了然的表情:“这样啊。”


    “别说我们了,大圣你呢?国外美女肯定很多吧?”祝芙很八卦地坐在他旁边。


    孙飞健笑着摇头:“事业稳定下来之前没有谈恋爱的想法。”


    祝芙比大拇指:“那很有责任心了。”


    人渐渐多起来,桑沐宁忽然觉得有点闷,低声对祝芙说:“我出去透透气。”


    祝芙正自来熟地和旁边人聊天,闻言点头:“行,用我陪你不?”


    “不用,我很快回来。”


    深呼吸几口新鲜空气,桑沐宁没走远,就在酒店门口站着发了会儿呆。


    见时间差不多了,正准备进去,突然听见身后轰隆一声,无数苹果顺着有坡度的街道往下滚。


    “妈呀,我的苹果!”


    卖水果的大娘着急弯腰去捡,不曾想刚捡两个,好不容易拖上来的小推车也开始顺着坡往下滑。


    桑沐宁小跑过去,俯身把离她近的几颗苹果捡起来,快步往小车的方向走。


    刚把苹果放车里,准备伸手帮大娘扶车,突然有另一只手落下来,也帮忙拉住了车的扶手。


    见车子有人扶了,桑沐宁头也不回地往下坡跑,将四处滚落的苹果挨个捡起来。


    大娘感谢得不知道怎样才好,一个劲儿喊她好心的漂亮姑娘,本来没什么的,听得桑沐宁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桑沐宁检查了一遍苹果的外观:“有点可惜,有两个撞坏了。”


    “不要紧,今天真的谢谢你们了。大娘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就送你俩一人一个红苹果,大吉大利。”


    桑沐宁这时才下意识看了旁边那人一眼。


    下一秒,心脏倏地漏下一拍,身体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硬,忘记做出反应,还是迟又生伸手将大娘送的苹果塞进她掌心,朝大娘点头:“谢谢。”


    眼尖的大娘觉出点儿端倪:“呀,你俩认识?”


    桑沐宁回过神,没回答这句话,说:“我帮您再往上推点儿吧,这道不好走。”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祝芙说已经开始上菜了,问她怎么还不回来。


    大娘连连摆手:“不用你帮啦,刚才是固定的袋子开了,其实不重,挺好推的。”


    桑沐宁还是帮忙推了一段儿,余光里有人扶住另一边,她当做没看见,目送大娘离开后转身就走。


    “第七天,第三面,当时说好的。”


    听见他的声音,桑沐宁身体顿了顿。


    迟又生缓步走到她身边,看着她微鼓的脸颊,耐着性子,磁沉的声音带着几分恳求:“别躲我了。”


    桑沐宁抬头,看着迟又生:“可以不躲你,但控制不了我讨厌你,我应该没有非要和前男友和平共处的义务吧。”


    迟又生眼神微动,语气稍沉地重复:“前男友。”


    “怎么了前男友,这三个字伤害到你了吗前男友,你到底想干什么能不能直截了当和我说明白?”桑沐宁赌气,倔强看向别处,“我当初给过你机会吧,让你给我一个原因,让你和我解释,是你选择什么都不说的。我至今记得你当时给我的回复,抱歉,那我现在就将这两个字原封不动地还给你,我不奉陪了,抱歉,前男友。”


    说完,桑沐宁攥紧手里的苹果,加快脚步往酒店里走。


    鼻尖发酸,她强忍着眼眶里的干涩,忽然想起那天下的大雨,好冷。


    第37章


    “跑哪玩儿去了,这么半天才回来。”祝芙视线从司仪身上转过来,看见桑沐宁手里的东西忍不住乐出声,“上哪还整个苹果。”


    桑沐宁坐她旁边,随手将苹果放在桌子上:“乐于助人了,人家送的。”


    溪乡不大不小,能在这地方偶遇,桑沐宁已经猜到迟又生也是来参加婚礼的,但她没猜到他们被安排到一桌。


    祝芙见眼熟的男人面不改色在斜对角空椅子坐下,眼睛都睁大了,上半身坐得笔直,下面的手一个劲儿地扯桑沐宁衣服。


    我靠他怎么也在,祝芙投来问询的眼神。


    桑沐宁摇头,我怎么知道。


    祝芙瞪大眼睛,你俩刚才不会已经撞上了吧?


    桑沐宁默默将视线移开,指尖蜷起,余光里,迟又生一直望着她的方向。


    不知道有意无意,视线里闯进一道突兀的身影。


    分外熟悉的一幕,同样的男人将他望向桑沐宁的视线挡住,迟又生没什么表情地抬眼看了孙飞健一眼,后者回之一笑,随即和女人凑近低声说话。


    不知道在聊什么有意思的话题,桑沐宁眼睛笑得弯起来,嘴巴说个不停,迟又生嘴角挑着一道不咸不淡的弧度,手指不知何时攥成拳,眼睫慢慢垂下去。


    这一桌基本都是同龄人,桑沐宁不主动社交,有人和她说话她就聊,没人搭话就安静坐着。


    等想起来什么的时候,原来坐在斜前方的那个人已经离开了。


    椅子空着,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好像也空空的,桑沐宁机械地往碗里夹菜,咀嚼,心不在焉。


    “宁宁?桑沐宁!”


    “啊?”不知道喊了几遍,桑沐宁才突然听见听见有人叫她,茫然地抬起头,“怎么了?”


    祝芙喝了点酒,醉意上脸,拍了拍桑沐宁的手臂和别人笑道:“可能今天饭菜太好吃了哈哈哈哈,这帅哥想加你微信认识一下,问你行不行,你俩加个好友啊?”


    这么多人看着,桑沐宁不好拒绝,点头说当然行啊,调出微信二维码。


    几秒后,一道有点低沉的男声从头顶压下来——


    “我也想和你认识一下,行吗?”


    桑沐宁一愣,只听哒一声,始作俑者拿起手机慢条斯理:“不小心扫上了。”


    祝芙直接蒙圈了,原本想加桑沐宁的那个男人也呆愣在原地,看看桑沐宁,又看看旁边那个莫名给人压迫感的男人,不知道这好友是加还是不加。


    “哈哈哈哈没想到这么多帅哥都想认识我朋友呢。”祝芙酒都吓醒一半,碰了碰最先搭讪那人的手臂,打哈哈道,“还不快加,一会被别人抢先了。”


    一群人笑着,话题很快过去了,桑沐宁脸上却一阵阵发烫,像被火炉在烤,不知道是不是被迟又生的无理取闹气的。


    她站起来:“我去下洗手间。”


    两个新好友申请,桑沐宁一眼就认出最先申请的是迟又生,他头像和昵称都没有变,和当初的一样。


    桑沐宁一股脑全都点了同意,然后给迟又生发消息:【你什么意思?】


    屏幕被她打字的手指敲得砰砰响,发完消息,桑沐宁冷脸在洗手池旁等着,不一会儿手机振动,她拿起来看。


    【门口。】


    桑沐宁抬头,望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直直往酒店外走。


    天色有点暗下来了,幽深的蓝调正顺着天空边际向上蔓延,像渗透的墨水。


    桑沐宁视线逡巡一圈,正准备掏手机问他在哪儿,身后响起脚步声,她看过去,男人站在她面前。


    他脱了外套,里面穿了件修身的黑色高领毛衣,显得整个人沉稳又危险。


    “谈谈吧。”迟又生启唇。


    桑沐宁看了眼周围:“行啊,走远点谈。”


    记得来的时候经过了一个小公园,她径直往前走去。


    到了公园里,桑沐宁脚步停下,回身:“谈吧,就在这儿谈。”


    迟又生注视着她,直奔主题:“你还喜欢我吗?”


    桑沐宁愣了下,抬头,略带讥嘲地反问:“你想聊的就是这个?”


    “今天是二零二零年四月十五号。一个月前我买了去宁南的机票,原本今天凌晨起飞,如果不是那晚在溪乡遇见你,我现在应该已经落地宁南了。”迟又生说话的时候始终看着桑沐宁的眼睛,“在你回来之前,我就已经打算去宁南找你。”


    桑沐宁听着,没有说话。


    迟又生眼神暗下去:“我知道你恨我,你应该恨我。”


    “十九岁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成绩不好,早早休学出来打工,浑身上下摸不出几个钢镚儿。有个喜怒无常瘸腿的爸,有个破碎到荒唐的家,我那时候真的很想很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可是你马上要去宁南上大学,我大概会一直待在溪乡。”


    桑沐宁平静地开口:“我当时说得很清楚,我不需要你为我提供什么,我只想你开开心心的,不要有那么大压力。”


    “我知道。”迟又生轻笑,眼睫下垂,“我知道你只想我开心,我知道你心疼我辛苦,我知道你根本就不在乎我能给你什么,你根本就不在乎我这个人其实浑身缺点又差劲,未来简直一眼能望到头,可是桑沐宁,我不能不在乎。”


    “你考完试那天我在门口接你,等你出来的时候,我听见有几个家长在旁边议论,说和我这种人在一起,你的人生迟早被我毁了。他们其实声音挺低的,不是故意被我听到,但我都听到了。他们说你学习很好,但眼光很差,像我这种不学无术的小混混以后能有什么出息,以后说不定要一起挤窄小的出租屋。”男人的声音开始忍不住发抖,“真挺难听的,可我知道他们说的话是对的。你正努力往上游,我却要被湍急的水冲走,我根本没有资格和你在一起。”


    “难道我要成为那根扯住你的风筝线,把你不断往下拽吗?那我也太自私了。”


    “桑沐宁,我那时候真的很想努力配得上你,为了赚钱我整个人都快魔怔了。我不断地创业,投资,一次次失败,眼看着余额里那点可怜的数字多了又少,就好像付出再多努力,都只能在原地打转。失败不会令我崩溃,最让我痛苦的是我觉得自己在不断努力靠近你,却好像离你越来越远了。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有一道透明的墙,我根本,根本就不可能触碰到你。”


    桑沐宁忍不住急切:“可在我心里我们始终是并肩的!我从来没觉得你配不上我,我不是傻子,如果你真的一无是处我从一开始就不会喜欢上你。”


    迟又生眼眶红着,隐忍地摇头:“在我这里不一样,也许你还是没有明白。因为你太好了,好到那么多人都喜欢你,所以你永远可以用平等的目光看我,而我只能用仰视的目光去追寻你。不厌弃我是你的选择,我们之间的差距是摆在面前血淋淋的现实。”


    “所以你那时候才会那么拼命赚钱。”桑沐宁心里发沉。


    “是,我当时满脑子都是钱,你马上要去上大学带给我一种紧迫感,我总觉得时间要来不及了,时间不够了,我想即便不能马上赚很多钱至少也攒够你一学年的学费,结果在我最忙的时候突然接到邻居电话,说我爸晕倒在楼下,后来送到医院检查,癌症晚期,没剩几天了。我不得不两边连轴转,忙完这边忙那边,又接到金恒电话说网吧坚持不下去了……”


    迟又生安静了片刻,眼底晦暗不明,再开口时声音已然沉稳许多:“我知道这些都不是理由。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是我的错。”


    “我第二天才知道你给我打电话那时候正在下大雨,我都没问你有没有记得带伞,真的对不起。”


    桑沐宁低着头,眼泪在眼眶悬着。


    她吸吸鼻子,若无其事地说:“算了,都过去了,当初的事我也有错,我们一笔勾销吧。”


    “是啊,都过去了。”他喃喃自语。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已经不是十九岁的迟又生了。”


    桑沐宁被这句话莫名惊了下,慢慢抬头,男人带有压迫感的视线压下来,像将她整个人定牢了。


    “我目前收入可观,网吧开了连锁,房子车子都买了,房子不算大,一百多平,两个人住应该绰绰有余,即使不上班积蓄也够花一阵子,无论如何,都比十九岁的时候好太多了。”


    “从十九岁到现在,我一直一直喜欢你,只喜欢你。桑沐宁,你还喜欢我吗?”


    “十九岁的迟又生懦弱又无能,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二十三岁的迟又生也许勉强够格参与到你未来里去,你愿不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迟又生站在她对面,以一种平静的姿态祈求着,像在举办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参加的仪式。


    桑沐宁问:“要是我不喜欢你了呢?这么多年过去了,哪有人一直停留在原地,对十八岁的初恋念念不忘啊。”


    迟又生:“那我就再追你一次,让你重新喜欢上我。”


    好霸道的答案,桑沐宁沉默了会儿:“你还真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没有否认:“喜欢你这件事永远不会变。”


    “都学会说土味情话了,十九岁的迟又生肯定不会说这种肉麻的话。”桑沐宁假装被恶心到,突然想起某些好玩的回忆,说,“我记得以前的你很呆,被我亲一下都会脸红。”


    迟又生眉头稍扬,直直看着她的眼睛,笑而不语。


    她说的应该是网吧有人闹事,他不小心受伤那一次。


    收到消息的桑沐宁急三火四地赶过来,将他浑身上下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伤口后才堪堪放下心。


    桑沐宁简直心疼死了:“这次我就不说你打架了,不想你被人欺负,但也不想你受伤。”


    他知道她不喜欢自己做这些事,睫毛扇动,轻声道歉,做错事就装可怜是他的惯用伎俩。


    包扎完,左顾右盼确认没有人在看,桑沐宁摁了摁掌心鼓起勇气,忽然探出身体在迟又生侧脸轻轻吻了一下,又迅速坐端正,假装无事发生。


    而被亲那个人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漆黑的眼睛看着偷笑的少女,耳尖红透了。


    桑沐宁肩膀颤动,直说他好可爱。


    然而,桑沐宁不知道的是,当自己坐在迟又生身边,认真低头帮他包扎伤口时,身边那个一声不吭的少年正一眨不眨地用目光描摹她前额垂下来的发丝,思量如何才能永远留在她身边。


    她朋友说的不错,他确实喜欢恩将仇报,忘恩负义,天生坏种。


    比如现在,女孩心疼他的伤口,眼眶忍不住有些泛红,他却卑劣地猜测她的眼泪会是什么味道。


    甜的?咸的?还是苦的呢?


    还有她的嘴唇。


    迟又生目光下移,心想,一定很好亲。


    作者有话说:


    十九岁自卑白切黑VS二十三岁阴湿白切黑


    第38章


    当晚,桑沐宁意料之中地失眠了。


    对于迟又生的问题,她没有当场给出明确的回应,当时大脑有点乱,潜意识告诉自己应该想清楚后再做决定,恰好这时候祝芙打来电话,桑沐宁顺理成章地逃跑了。


    现在,“比赛”进入了焦灼阶段,对手似乎想用投降的方式逼她就范,事实上那些剖白也确实令她心软。


    这些年,每次想起那段感情堪称草率的结束,桑沐宁都会忍不住问自己究竟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呢?


    明明彼此喜欢,彼此挂念,为什么偏偏分开了。


    为什么他心可以这么狠,一通电话也不肯打来,一则简讯也不给她发。


    她不主动,他就干脆利落地退出她的世界,仿佛连带着曾经甜蜜的历史记录也一并清空。


    只有她一次次地,一次次地浏览过去,将那些片段烙铁般死死印在心底,不断重复,加深,像恋痛的人舔舐智齿,伤口愈合又被重新撕开,过期的承诺弥漫成伤疤。


    今天之后,桑沐宁终于知道了,原来不是不想,是不能。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迟又生其实从未停止朝她靠近。


    差点,她就要答应他了。


    心心念念这么多年的人站在面前用漆黑的眼睛注视她,用最真挚最诚恳的语言祈求她的原谅,差一点她就要答应他了。


    可桑沐宁忍不住想,凭什么呢?


    当初她提分手说的都是气话他不会不知道,只要他说几个字哄哄她,他们就不会分手。


    也许当年迟又生真的有太多难言之隐,但先选择放弃掉这段感情的人是他,他默许了他们分开。


    错过四年,他对于她而言完全空白,如今在溪乡意外重逢,当年的误会解释清楚,当初的事情彼此各有苦衷,她就能毫不顾忌地放下过去和他重新开始了吗?


    感情哪有那么容易。


    微妙的不公感变成天平,爱意不受控制地被轻放在两端比较重量,较轻的那一端判定出局。


    十八岁的那个暴雨天,桑沐宁蹲在高铁站眼泪都要流干,可她好像从没见过迟又生为了这段感情伤心。


    至少为我,为我们的感情流一滴眼泪啊,迟又生。


    这样才公平。


    *


    转眼又过去了一个多礼拜。


    刚下班,桑沐宁去更衣室换衣服,顺便把手机从柜子里拿出来,发现出版责编半个小时前给她发消息,说《霓虹水母》预计六月份预售。


    桑沐宁回复完收到,下意识点进日历看今天是几号。


    “四月二十三……”她喃喃出声。


    迟又生今天过生日。


    桑沐宁如临大敌地盯着“23”看半天,最后轻叹口气,摁下锁屏键。


    晚上有同事聚餐,吃完饭又有人说要去唱K,桑沐宁不远不近地跟在队伍后面走着。


    “怎么了你,刚才就看你有点心不在焉的,大家聊天的时候你也不吭声。”崔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边,“是这两天工作太累了吗?”


    桑沐宁忙摆手解释:“没有没有,我就是吃太撑了有点晕碳。”


    崔欢笑着说原来是这样,结果下一秒突然话锋一转:“宁宁,你还没对象吧?”


    桑沐宁警觉:“暂时还没,怎么了吗,难道我们医院卡单身?”


    “哈哈哈哈瞎说啥呢,你乐死我了。偷偷告诉你,待会去的这家KTV是我表弟开的,他和你同龄,也单身,你俩可以认识一下。”


    桑沐宁其实很想坦白她真的没有认识异性的想法,正欲开口,走前面的同事话题突然cue到崔欢养的狗,崔欢说着“哎对对”走前面去了。


    很快到了KTV,桑沐宁在队伍后面走神,崔欢的大嗓门突然传进耳朵里:“宁宁呢,快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还是来了……


    桑沐宁无奈地在一众同事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注视下走到前面,未曾想崔欢表弟已先开口:“桑沐宁?”


    桑沐宁做梦都没想到,崔欢口中那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单身表弟竟然是小金。


    这么多年没见,他头发剪短了点,头发染黑了,收拾得板板正正,乍一看还挺清爽。


    崔欢惊讶道:“你俩认识呀!”


    金恒没回这句话,拧起眉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四月初。”桑沐宁说完,和崔欢解释,“上高中的时候认识的。”


    金恒眉毛一挑,拖长尾音:“这么久了啊,还以为你一辈子不会回溪乡了呢。”


    不知道是不是桑沐宁的错觉,对方语气不善,看着她的眼神也透着古怪。


    崔欢已经感觉俩人不对,笑着说把空间留给他们叙旧,带着其他同事去早已订好的包间。


    人一走,金恒上扬的嘴角瞬间耷拉下来:“回来干什么呢高材生,溪乡这小地方恐怕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桑沐宁不是个逆来顺受的,自然不惯他毛病,脸冷着:“有话直说。”


    金恒轻嗤:“没必要说,也轮不到我说。”


    “那就闭嘴,放尊重点。”桑沐宁冷冷道,“少给我脸色看。”


    “金恒。”


    熟悉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桑沐宁脊背一僵,没有往那人的方向看。


    金恒不甘心地嘟囔了几句什么,没再说话。


    桑沐宁本打算就当做没看见迟又生,径直往同事订的包间走,没走两步气不过又扭头回来,怒气冲冲地看着男人:“迟又生,你是不是没少在别人面前说我坏话啊!”


    “喂!这么多年迟又生从来没说过你一句不好,你别错怪他!”


    不等男人开口,金恒率先打抱不平起来,居高临下地说:“是我单方面讨厌你,看你不爽,此行为仅代表我个人。”


    迟又生蹙眉,眼皮压下来:“你多大了,有完没完。”


    金恒瞪大眼睛:“大哥!我在为谁打抱不平?”


    “不需要。”


    “你有理智没啊迟又生,你现在满脑子除了这个女人还有别的东西吗?”


    事情的发展突然变得有些离奇,至少超出了桑沐宁的预料。


    这时崔欢突然过来喊她:“宁宁,你和我弟聊完了吗?大家选零食呢,看看你想吃啥?”


    “我这就过来!”


    本来挺气的,现在莫名其妙有点好笑,桑沐宁古怪地看了两人一眼后离开了。


    金恒望着桑沐宁消失的背影,义愤填膺:“她都不记得今天是你生日,你还那么护着她。”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不用你管。”


    “可她就是对不起你啊!当年你因为过劳晕倒,躺医院床上刚醒就接到她打来的分手电话!深更半夜大雨瓢泼的你嗓子哑得都快说不出来话了,还在那一个劲儿对不起。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多年她为什么一次都没有回你,她想过你吗,还爱你吗,她看得到你的付出吗,你像个哈巴狗一样见到她就巴巴凑上去……”


    “够了,到此为止。”迟又生抬眼,声音发冷,“我最后说一次,不要插手我们之间的事,我心里有数。”


    “你有个屁数!你有个屁数!我看你是一见到桑沐宁就他妈头昏眼花不会算数!”


    金恒瞪他一眼,嘟嘟囔囔往包间走:“什么人啊,我真的醉了。”


    *


    桑沐宁其实不喜欢太嘈杂的场合,同事们为了热闹将音量调到最大,桑沐宁硬着头皮当了一个小时气氛组,终于忍受不了以上厕所为由出来透透气。


    出来的时候,桑沐宁听见有一个包间在唱林宥嘉的《想自由》。


    青春洋溢的女孩们用兴奋又夸张的语调你一句我一句接上,原本有点伤感的基调被她们唱得竟然很欢快,很可爱。


    刚上大学那段时间,桑沐宁不太适应新节奏的生活,另外三个舍友都是宁南本地人,每个周末寝室都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心静不下来,脑袋总是乱七八糟想很多不高兴的事,想起来就忍不住想流眼泪,桑沐宁就将音乐软件调成心动模式,边外放边做自己的事,譬如收拾卫生,学习看书,不那么安静的环境可以限制她乱想。


    舍友是个话很多的外向女孩,熟悉后关灯夜聊,几人叽叽喳喳谈天说地,自然聊到恋爱。


    舍友不好意思地说自己和男朋友高中就在一起了,感情很稳定。


    “你们现在觉得我还好,但其实我在谈恋爱上很敏感哦,我对恋人的要求比对朋友苛刻很多,经常会逮住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细节斤斤计较。我和他提过好几次分手,生气的时候也是真的很生气,不过最后都被他死皮赖脸哄回来了。”


    桑沐宁在床帘里很安静,一只耳朵戴着耳机听歌,一只耳朵听她们说话。


    耳机里正好跳到下一首歌,林宥嘉的《想自由》。


    /我不晓得,我不舍得/


    /为将来的难测,就放弃这一刻/


    其他舍友被他们的故事逗得直笑,她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再也止不住。


    桑沐宁回神,一时间竟有些怅惘。


    准备回去,转身却发现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把她吓一跳,整个身体都颤了下。


    桑沐宁抚着胸口,惊魂未定,没好气地说:“人吓人吓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愣了下,熟悉的对白让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迟又生说:“抱歉,我以为你听见脚步声了。”


    “我刚刚在走神,根本没注意。”


    “所以你在想什么?”他冷不丁问。


    桑沐宁怔了下。


    他又问:“和我有关吗?”


    开玩笑的语气,其实本来也可以很平静地揭过话题,但偏偏被迟又生说中了。


    桑沐宁心底陡然腾起一股参杂着心虚的恼羞成怒:“还真自恋。怎么可能想你,忘了你还差不多。”


    未料,迟又生收起笑意,半带认真态度地说:“即使不想,也别忘了我,算我求你。”


    桑沐宁指尖蜷紧。


    她心脏漏了一拍,却仍面不改色道:“求人好歹也拿出点诚意。”


    “那给你一个寿星的愿望可不可以?”


    桑沐宁哑然,呼吸慢慢放缓。


    迟又生看着她的眼睛,说:“有个人十八岁生日那天大度地要把一个愿望给我,我现在还给她一个愿望,够不够有诚意?”


    桑沐宁睫毛轻颤,几秒后“切”一声,满不在乎的语气说:“不稀罕,你自己收着吧。谁知道你原本打算许几个愿望,你的愿望值不值钱。”


    “我只许一个愿望。”


    “十九岁那年我第一次在过生日的时候许愿。后来我每年都只许一个愿望,每年的生日愿望都是同一个,只是一直没有实现。”


    “那就说明你的愿望不好,上天没想帮你实现,你该换一个。”


    “你觉得我该换成什么?”迟又生问她。


    桑沐宁移开视线:“我怎么知道。”


    “那我今年的愿望换成,希望她能在我生日这天对我说一句生日快乐,你觉得有可能实现吗?”


    “我觉得难。”


    “看来今年的愿望又实现不了了。”很平静的表情,迟又生眉头稍扬,淡淡笑着,“反正也已经习惯了期待落空,不要紧。”


    桑沐宁突然不知道说点什么,她嘴唇嗫嚅了一下,干巴巴吐出两个字:“走了。”


    刚回包间,就被崔欢堵在门口,有点喝多了的女人高声大喊:“今天我三十岁生日,三十岁啊!曾经我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如今我匆匆忙忙连滚带爬!谁今天不唱歌我不准谁走啊!”


    几个同事齐刷刷看向唯一没有点过歌的桑沐宁。


    扶住往下倒的崔欢,桑沐宁无奈地说:“我五音不全,给你唱首生日快乐歌助助兴行吗?”


    “行啊!今天我就爱听这个!”


    门外,正准备离开的迟又生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伴奏,不知道哪个包间在唱生日快乐歌。


    他脚步停住,仔细听了两秒,嘴角慢慢翘起弧度,给这位翻唱歌手发消息-


    C:【愿望实现了,谢谢。】


    十几秒后,对方回复:【同事恰巧今天过生日,别误会。】-


    C:【哦,也谢谢你同事,祝她生日快乐。】


    “对方正在输入”几个字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反复几次新的一条消息终于蹦出来-


    猫嗷嗷宁:【她说不用谢。】


    作者有话说:


    *“本来应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现在是跌跌撞撞连滚带爬”来自一首叫《没出息》的歌……


    第39章


    五月份,溪乡渐渐变得暖和起来。


    吃过晚饭,桑沐宁进房间拔下充满电的手机,她顿了下,收到孙飞健的消息令她有些意外。


    上次在林越婚礼上见过面后,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联系-


    大圣:【我马上要飞去川沂,以后大概率都定居在那儿了。】


    有点没头没脑,桑沐宁想了下,回复他:【你那么优秀,在哪里都会发光的。】


    很官方的回答,只存在于不熟的人之间的对话。


    孙飞健问:【你手机里还有我们高三时候拍的那张合照吗?】


    桑沐宁退出去进相册翻找了一下,没有找到,她大二的时候换过一次手机,很多照片被遗留在原本的手机里。


    桑沐宁回复:【很遗憾,没有了。】


    孙飞健说:【啊,那有点可惜。我这几天总会时不时想起高三那段时光,犹豫很长时间才来管你要照片,看来找不回来了[微笑]。】


    几秒后,他又补了一句:【祝芙和熊浩南也都没有保存。】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回答,桑沐宁莫名有些难过,心里酸酸的。


    “大圣”这个备注自从第一次给他改上以后就没有变过。


    桑沐宁刚才冷不丁看见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昵称还萌生过不如改回对方全名的想法,现在反而觉得,就这样保留着也挺好。


    桑沐宁忽然想起什么,把手机放在一旁打开床头柜翻找,几分钟后果然在一个文件袋的角落里找到了那张照片。


    差点忘了,高三那年有个比赛需要打印一寸照,桑沐宁顺便将他们的这张合照也打印了下来。


    桑沐宁拿起手机,将合照给孙飞健发过去:【还是找回来了。】


    不多时,屏幕上弹出语音通话,桑沐宁点了接通。


    “真没想到你竟然把它洗出来了,你在哪儿找到的?”孙飞健笑着问。


    “在一个文件袋里,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


    “我有个不情之请,你能不能将这张照片送给我?我想留作纪念。”他温和地说,“也许有点唐突,你拒绝我也没关系。”


    “行啊,一张照片有什么唐突的。”桑沐宁问,“你什么时候方便?”


    “今天你有空吗?”


    “有空,我一直在家。”


    “我今晚九点的飞机,待会儿去你家楼下取可以吗?”


    “没问题。”


    七点刚过,桑沐宁收到孙飞健发的消息,披外套下楼。


    视线找了一圈,没看到人影,桑沐宁给孙飞健电话,问他在哪。


    “是我找错楼了吗?”电话那边传来男人困惑的声音,“这附近有个风野网咖。”


    桑沐宁往他说的方向走:“这附近的楼确实长得差不多,我知道你在哪儿了,现在去找你。”


    不一会儿,桑沐宁看见孙飞健站在离风野网咖门口。


    孙飞健露出歉意的表情:“不好意思麻烦你了,没想到几年没回来,在溪乡我也能迷路了。”


    桑沐宁笑着摇头,将照片递给他:“我刚来的时候也找错了地方。”


    孙飞健低头,伸手摩挲着照片:“没想到真的能找回来,谢谢。”


    桑沐宁说不用客气。


    一张照片而已,如果不是孙飞健今天提这一嘴,桑沐宁压根想不起来。


    既然如此,还不如送给想留作纪念的人,反正拿下来之前她拍照留存了电子版。


    “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去赶飞机了。”孙飞健抬眼看向桑沐宁,无奈地耸了下肩笑。


    “拜拜。”


    “上次离开是你们几个一起送我,今天只有你一个人送我了。”他打趣,“我父母都在川沂,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能回来了。”


    桑沐宁顺着说是啊。


    晚上的风还是有些凉,桑沐宁感受到面前的人始终注视着自己。


    他张了张口,忽然说:“桑沐宁。”


    “嗯?”


    “其实我……”


    话说半句又停止,桑沐宁困惑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存在感不容忽视的脚步声。


    两人循声看去,迟又生停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他们:“还没聊完吗?”


    桑沐宁:“?”


    “你们站在我店门口很影响我做生意。”他凉凉地说。


    孙飞健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下:“不好意思。”


    转而和桑沐宁道别:“我走了,下次见。”


    桑沐宁问:“你刚刚想说什么?”


    “没什么,被这么一打岔我突然就忘了,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桑沐宁点头,目送孙飞健坐上出租车,朝他挥了挥手告别。


    “还看呢,人都走远了。”旁边传来凉飕飕的一句话。


    桑沐宁回过神,看着迟又生面无表情地说:“我俩说话怎么碍着你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怎么还不死心。”


    “你胡说什么呢?”


    “他喜欢过你。”迟又生掀起眼皮,“也许现在还喜欢。”


    桑沐宁皱眉:“我们只是朋友。”


    “在他眼里不是。”


    桑沐宁沉默,懒得和他说话。


    “你们刚才聊什么那么开心?”他突然问。


    “和你没关系。”


    “那什么和我有关?”


    桑沐宁语气稍重:“什么都和你没关系。”


    说完,桑沐宁转身就走,没走几步手腕猛地被人拉住,一股强劲的力道将她带进身后那人怀里。


    “你发什么疯?”她推着他,睁大眼。


    迟又生颔首看她,瞳仁漆黑,闪烁着危险:“你之前说过,不会和喜欢你的人当朋友,怎么到他这里就不算数了?”


    “你之前用这个理由让我不要再联系你,那他呢?你为什么对他就这么纵容?为什么,桑沐宁。”


    “迟又生,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喜欢你,即使你之前不知道现在也知道了,你要和他绝交吗?”迟又生压低声音,扣着桑沐宁的手腕渐渐用力,“对他就笑这么开心,他特殊在哪儿?”


    桑沐宁终于搞明白眼前的人在说什么了。


    她气极反笑,用力甩开他的手,问:”还说别人呢,你今年几岁了?还当我们高中生吗?”


    “就当我幼稚,我很在意你们的关系,你能告诉我吗?”


    “你们现在关系很好?我看见他手里拿的是你们的合照。”他接着问。


    “告诉你你就能冷静下来吗?”


    迟又生顿了下,移开视线:“看情况。”


    幼稚死了。


    桑沐宁无奈地叹了口气,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他。


    “只是这样?”迟又生问。


    “那不然呢?还能怎样?几年没联系的高中同学在别人婚礼见了一面后突然擦出火花迸发感情然后……唔,你捂我嘴干嘛!”


    “不想听,别往下说了。”


    “这么脆弱啊?”桑沐宁没忍住笑了。


    迟又生嗯一声:“假设也不想听。”


    空气突然变得安静,两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桑沐宁先开口:“反正我和他自从高中毕业后就没怎么联系过了,现在其实也不太熟,应该连朋友都算不上。”


    “如果他还喜欢你呢?”


    “首先,我没觉得他喜欢我,其次,就算是真的那又能怎么样,我又不喜欢他。”


    为了避免对方有可能接下来顺着她的话问出某个目前不太好回答的问题,桑沐宁语气飞快地说:“他太聪明了,我喜欢笨的。”


    “那我现在当笨蛋还来得及吗?”


    桑沐宁愣了下,面前的人认真地望着自己。


    好像只要她说可以,他就能马上被从天而降的邪恶魔法轰炸成一个笨蛋。


    视线相撞,桑沐宁率先招架不住,偏开头:“不用当笨蛋了,你现在已经够笨了。”


    不然怎么会连我到底喜欢谁都看不出来。


    奇怪,明明刚才还觉得晚风凉凉的,脸为什么有点热呢?


    桑沐宁欲盖弥彰地看向别处:“还有别的问题吗?”


    “明天能和你见面吗?”


    听见问题,桑沐宁错愕了一瞬。


    耳边,那人兀自道:“我们刚分开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每个雨天都会梦到你,后来一到雨天,一想到可能要和你见面,我就会因为兴奋失眠,直到现在也是这样。重逢以来,我们每次见面都很短暂,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但害怕你不想听,害怕你不感兴趣,害怕你早就不像当初一样喜欢我,害怕你早就不再喜欢我……”


    “对不起,说了这么多,其实只是想说我真的很想你。桑沐宁,我们明天见面可不可以?”


    桑沐宁忽然有点鼻酸,偏开头顾左右而言他:“你从前不会说这样的话。”


    迟又生闷闷嗯了声,不置可否:“所以从前的我失去你了。”


    “迟又生,你现在告诉我,对于当初的选择你有没有后悔过?”


    “如果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回到我提分手的那个晚上,你会挽留我吗?”


    呼吸停滞,桑沐宁不自觉屏息,红着眼眶等待他的答案。


    几秒后,两个字落入空气清晰可闻。


    “不会。”


    桑沐宁愣怔片刻,转而笑出来:“我就知道。”


    “失去你真的很痛苦,但我没有后悔过。”迟又生睫毛轻颤,仿佛再度回到那个孑然一身,无能为力的年纪,回到那个支离破碎的下着暴雨的夜晚。


    “你的未来远比一切重要。对于一无所有的我来说,那四年被错过的时光注定不属于我。”


    桑沐宁情绪有些激动:“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在溪乡重逢那天是有人陪我回来的,也许我根本就不会回来,也许你飞去宁南压根找不到我,也许四年后的我身边已经有别人了。”


    “想过。”他声音艰涩。


    “所以,那天你明知道有可能是永别,还是默许我离开了。难怪这么多年,你没给我发过一次消息,打过一次电话,从来没主动联系我。”


    她眼泪掉到地面上,“我就应该心狠一点,真的再也不回来,让你后悔死的。”


    第40章


    桑沐宁原以为亲耳听见意料之中的答案会愤怒。


    可她没有想到,这么多年的委屈与不甘似乎随着迟又生的坦白正土崩瓦解。


    分开的这几年里,桑沐宁其实幻想过很多次和迟又生再重逢的场景。


    一定要冷若冰霜,一定要毫不留情,无论他说什么都不要信,无论他解释什么都不要听,最好丁点眼神都不要给他,让他后悔当初一次都没有尝试挽留过。


    这样,才对得起她那段时间的痛彻心扉。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真到了这一天,桑沐宁发现自己还是没办法对迟又生狠下心,甚至当她听完对方的解释,竟会觉得心脏的位置隐隐作痛。


    桑沐宁不受控制地想,他的日子一定也很不好过。


    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原谅了迟又生吗,桑沐宁忽而觉得有些可笑。


    她以为自己坚定不移地恨着他,直到这一刻才恍然发觉,原来,这么长时间,她还在锲而不舍地爱他。


    能有什么办法。


    *


    桑沐宁最终没有答应和迟又生明天见面,因为在她沉默考虑的时候,祝芙忽然给她电话说明天回来,要约她逛街。


    四目相对,桑沐宁挂断电话后竟然莫名有点心虚,率先挪开目光:“看来只能下次了。”


    闺蜜和男人相比,当然还是闺蜜更重要一点。何况迟又生一直待在溪乡,祝芙一个月才能回来几天。


    晚风吹过,迟又生神色看不出一丝不快。


    他眼睛黑而深,不疾不徐地说:“那就说好了。”


    桑沐宁茫然地眨巴几下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迟又生说:“我送你回去。”


    直到人进家门,桑沐宁换衣服的时候反复咂摸着刚才的对白,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掉进了对方编织的文字陷阱。


    明明成年人之间“下次”是一个非常万能的客套用语,迟又生那句回答却相当于自己已经答应下次和他见面。


    转眼来到第二天,桑沐宁和祝芙约好在溪乡新开的一家甜品店碰面。


    溪乡这几年年轻人越来越多,从前冷清的市场现在被各种奶茶店甜品店和网红打卡店取代,周围人头攒动,都是年轻面孔,往常这里放眼望过去都是中老年人的影子。


    这家甜品店是前几天新开的,店招牌是洋气的花体英文字体,新店开业搞活动有打折优惠,两人排了十分钟队才排到。


    端着选好的甜品坐到窗边刚空下来的位置,祝芙拿出手机咔嚓咔嚓拍了几张,忍不住感慨:“这些甜品是真好看啊,难怪打完折后还这么贵。”


    注意到对方似乎在编辑文字的举动,桑沐宁提醒道:“发朋友圈记得屏蔽熊浩南。”


    “哦对对对,差点忘了这茬,他看到肯定得馋死了。”


    当年高考体检的时候,熊浩南忽然被查出血压有问题,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时发现血糖也出现了异常,因此住了好长一段时间院。


    为了身体健康考虑,平时最爱吃甜品喝饮料的人不得不戒掉自己的“毕生挚爱”,一个月的低盐低脂饮食让熊浩南瘦了整整二十斤,之后他也要长期控制饮食,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无所顾忌。


    甜而不腻的奶油在舌尖化开,两个人理所当然地开始闲聊。


    桑沐宁问:“你还记得我们当初拍得那张四人合照吗?”


    “记得啊。”


    “我前两天看到的时候发现那张照片把咱俩拍得还怪好看的,你要存吗,我发你。”


    说完,桑沐宁拿出手机开始在相册里翻找。


    祝芙莫名:“发我干嘛?”


    “你不是删了吗?”


    “没删啊,我高考完换手机的时候把照片一起导过来了,现在还是我们群聊的聊天背景呢。”祝芙停止舀甜品的动作,特意翻出照片证明,“你看。”


    桑沐宁愣了一下,茫然道:“可前两天大圣突然来管我要这张照片,说你和熊浩南都没存,所以才来问我有没有。”


    “啊?他压根没问过我!”祝芙惊讶地睁大眼睛,手指飞快地点进和孙飞健的聊天框,“我俩最近一次聊天是一个月前,我问他啥时候回国,他说过段时间,你看。”


    桑沐宁凑近看了眼,还真是。


    两个人面面相觑对视了几秒,迟又生那晚说的话倏地跃上脑海,桑沐宁终于后知后觉什么。


    祝芙倒吸口凉气,疯狂的头脑风暴后,过去的一些蛛丝马迹被她精准地捕捉到。


    “大圣他是不是……”


    “不知道,反正都过去了。”桑沐宁低头,语气淡淡地说,“以后应该也不会再来往了。”


    “可是你们这么多年都没联系,他该不会从上高中的时候就喜欢你吧?要真是这样的话,那他隐藏的也太好了,我这个八卦达人竟然一丁点都没有发觉不对劲。”


    桑沐宁无动于衷地舀了口奶油,放进嘴里,忽感味同嚼蜡。


    “不说他了,说说你和迟又生,你俩最近怎么样?”


    “就还那样。”桑沐宁回答得模棱两可,她也说不太清。


    祝芙叹了口气,出声:“我跟你说,我当年是真的特别讨厌迟又生,在我的视角里他像一个从天而降的黄毛小子突然拐走了我身边品学兼优又漂亮的好朋友,我真的特别烦他,你懂吗,简直是生理性的厌恶。我觉得他这个人一点都不靠谱,就是一个对爱情不负责任随便玩玩的社会小青年。后来你知道我第一次对他改观是什么时候吗?”


    桑沐宁抬眼,忍不住好奇:“什么时候?”


    “有天晚上我吃完饭回家路上看见他了,他站在我们校门口的光荣榜前面盯着你的照片看,旁边一个人都没有,他看了很久很久。”祝芙说,“你知道吗,那一秒钟我突然意识到,他好像真的很喜欢你。”


    桑沐宁听着,低头,鼻翼轻微翕动。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出声:“也许十九岁的迟又生是真的很喜欢我吧。”


    “你当年不是想得很透彻吗,爱情这件事儿真的非常简单,互相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现在二十多岁怎么反而畏首畏尾起来了?别告诉我你一个名牌大学高材生特意回溪乡实习是为了振兴溪乡哈。”祝芙无语地说,“该死的爱情。”


    桑沐宁吸吸鼻子,重复:“该死的爱情!”


    “好了,我去结账。”祝芙见桑沐宁要跟着站起来,抬手作拒绝状,“哎别和我抢啊,我这几天有消费满减券,便宜。”


    “什么券?”


    “就是最近突然开始流行起来那个支付宝,你之前用过吗?这个APP好像我们上高中的时候就能用了。”


    “噢,想起来了,我高三的时候下载过。但当时都用现金,我后来就删了。”


    “那你下回来呗,最近给消费券,待会儿吃饭可以你请客。”


    “可以。”桑沐宁滑动屏幕,去应用软件搜。


    其实后来删掉它还有一个原因,她是因为迟又生才下载注册的。


    当时迟又生创业有需要,她无意中看见,对线上支付这个功能感到很好奇,也跟着下载了一个。


    后来出门消费还是现金为主,这个APP基本用不上,看到它又总是会想起不该想的人,就干脆删掉了。


    刚用手机号登进去,可爱兔子警官的头像就映进视线。


    二零一六年《疯狂动物城》在大陆和北美同步上映,当时这部电影一跃成为桑沐宁最爱的影片。


    很多观众都说朱迪和尼克只是普通搭档关系,但她就是觉得他们之间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为了证明自己眼光没错,她还特意拉着迟又生二刷一遍,并在最后提问:“你觉得他们是友情还是爱情呢?”


    少年看着她期待的表情思忖片刻,给出答案:“友情吧。”


    “呵呵,真是油盐不进。”她冷酷地关闭电视。


    后来注册了这个APP,桑沐宁就兀自换上了兔朱迪的头像。


    勇敢、坚定、有责任心,兔朱迪是她最喜欢的迪士尼角色。


    没过几天,桑沐宁忽然发现自己唯一好友的头像变成了那只狐狸,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然与她的头像还是同一色系,乍一看起来分外般配。


    桑沐宁偷笑半天,最后假装淡定地在私信里给那只狐狸发消息:【hi,朋友。】


    几秒种后,迟又生电话弹出。


    隔着手机屏幕,少年嗓音发凉,不爽的黑气都要溢出来了:“谁是你朋友?”


    “前几天不是你说的友情吗?”桑沐宁心底腾起一种微妙的得意,对着手机振振有词,“我是兔子,你是狐狸,我喊你朋友有什么错呢?除非你亲口承认他们之间是爱情。”


    对面安静半晌,一阵无可奈何的低笑从听筒传出。


    迟又生语气纵容,却耍滑头:“我承认我们之间是。”


    “犯规,出局。”


    桑沐宁猛地将电话挂断,心跳飞快,脸颊好烫。


    眼前的视线逐渐模糊,联系人最上面的狐狸头像如同被晕开的墨迹,桑沐宁手指在抖,深吸气着将那条闪着显眼红色未读提醒的对话框点开。


    是一条条转账记录。


    从二零一六年起,他每年八月底都转来六千块钱,而八月底刚好是她每学年交学费的时间,六千刚好是她所学专业的学费加住宿费,一分不少。


    二零一八年的冬天是个寒冬,溪乡气温达到历史最低。


    他在那年冬天的某个夜晚突然发来一句不明不白的话——


    【我现在承认你喜欢的兔子和狐狸之间是爱情,会不会太晚了。】


    桑沐宁,我现在承认你说的话都是对的。


    你还生我的气吗?


    桑沐宁愣愣地盯着那些记录,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祝芙付完款回来看见这幅情形吓了一跳,手足无措抽纸巾去接她的眼泪。


    “这算什么啊,我早把APP卸了压根一条信息都没收到好不好。还莫名其妙给我转钱,怎么净做这些感动自己的事情。”


    祝芙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他竟然真的给你转了。”


    桑沐宁怔住:“什么意思?”


    祝芙嘴唇嗫嚅了下,犹豫片刻,继续说:“高考完不久他不是提出过想和你分开吗,你那段时间情绪特别不好,我就气不过去找他,警告他最好对这段感情负责。可能我当时情绪激动话说得比较难听,但真是随便说说的……”


    “说了什么?”


    “我问他是不是看你要上大学了觉得要有经济压力了,才想把你甩开。实在想分手可以,最起码得把你每年大学学费负担了才算个男人……”


    桑沐宁眼泪瞬间像断了线的珠子,连连摇头:“你不该对他说种话的,祝芙,你不应该说这样的话。”


    那年,十九岁的迟又生曾因为过劳晕倒,他要支撑起他支离破碎的家庭,支撑起一起创业的朋友寄予的期望,桑沐宁不敢想当时他的压力有多大。


    即便这种情况下,他还是默默偿还着他认为亏欠她的,其实他从来没有亏欠她什么。


    无数视线投来,桑沐宁双手捂住脸,肩膀颤抖,克制地流着眼泪。


    原来他一直在给她发消息,是她没有收到,一条都没有收到。


    原来他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她,放弃这段感情,是她想错了。


    “去找他吧。”祝芙满脸歉意,“真的对不起,我确实不清楚他当时的状况,我会和他道歉。”


    桑沐宁调整呼吸,闭了闭眼,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敲下去,终于回复了那条来自两年前的留言。


    【还不算晚。如果你当着我的面亲口承认,我就原谅你。】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屏幕再度亮起。


    刚接通,迟又生急切而气息不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裹挟在风声里:“你在哪儿?我现在来找你。”


    “迟又生。”她喊他的名字。


    世界陷入安静,他们清楚地听见彼此的呼吸重叠在一起。


    她声音艰涩地开口:“我突然发现,比起讨厌你,我好像还是喜欢你要更多一点。”【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