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学校走廊一侧的窗户洒进来。
远野汐里走进教室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连续三天的特训在她身上留下了实实在在的后遗症,肌肉酸得每上一级台阶都在小声抗议。
唯一庆幸的是新眼镜架在鼻梁上,给了她很多安全感。
她像往常一样低着头穿过教室过道,尽量减少与任何人的目光接触,走向自己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二排,一个既不显眼又能看清窗外的好位置。
然后她停住了脚步,她座位旁边的那个空位,今天不再是空的。
那里坐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男生。
汐里下意识地站定,透过镜片打量了他一眼。
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肤色偏白,五官线条干净柔和,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清爽感。
他身上的校服扣子扣得规规矩矩,没有刻意松开耍帅,整个人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正在低头翻课本。
像。
太像了。
汐里愣在原地,这个男生的发色和眼睛颜色,和爸爸远野志贵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爸爸常年戴着那副黑框眼镜,这个男生没有,而且他的发型比爸爸要更加青春,更加精神。
那男生似乎注意到了有人在看自己,抬起头,正好对上汐里发怔的目光。
他先是微微一怔,然后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非常清爽的笑容。
“早上好。”他主动开口打招呼,“我是刚转过来的藤丸立香,从海原市那边,请多关照。”
藤丸立香。
汐里这才想起来,昨天晚上朽叶确实跟自己提过这件事。那时候她还在沙发上cos一滩雪糕,朽叶一边在厨房热饭一边随口说了句:“对了,班主任跟我打招呼,班里来了个新同学,叫藤丸立香,坐你边上。”
她当时只是“嗯”了一声,继续瘫在沙发上,连名字都没往脑子里记。
“啊……远野汐里。”她回过神来,赶紧微微躬身,“请多关照。”
说完,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低头从书包里往外掏课本。藤丸立香也没有继续搭话,只是礼貌地收回目光,继续翻手里那本课本。
但汐里的心跳没有跟着平复下来。
她借着掏文具的动作,用余光又扫了他一眼,轮廓和爸爸其实并不像,硬要说的话,只有发色和瞳色让她产生了那一瞬间的恍惚。那个笑容明明很和煦,却好像始终跟人保持着若有若无的礼貌感。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二次元雷达没有响。
汐里在脑子里飞快地做了一遍评估:
发型普通,不是刺猬头,不是中分,不是长发,没有任何会让人一眼记住的特征;
穿着普通,校服穿得规规矩矩,没有在领口袖口搞任何个性化改装;
说话方式和表情管理也普通,就是那种最标准的转学生套路的友好。
这种人设放在轻小说里,大概率是主角班上的路人同学,偶尔贡献一两句背景对话,绝不可能进卡池。
她在心里默默地画了个勾:安全。
上午的课过得波澜不惊。汐里其实没有太多心思去关注新同学,因为她实在太累了。
体能透支带来的困意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往上涌,她掐了自己大腿好几次才勉强没在课上直接趴倒。实在撑不住了,她迷迷糊糊眯了五分钟,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笔记写歪了整整三行,趁着老师没发现自己的异样,赶紧擦掉重写。
不过中途还是有几次,她的注意力被藤丸立香那边吸引了。
第一次是数学课提问环节。老师点名让新同学上台做一道解析几何的题,想看看他的水平。藤丸立香应了一声起身上台,拿起粉笔的动作非常自然,解题思路清晰直接,没有任何炫技的成分。写完他把粉笔放回槽里,向老师微微鞠躬,回到座位上。
周围几个同学投去了“哦,是个学霸”的目光,但也没人觉得特别意外,毕竟能转入绘世学院的学生,成绩过关是最起码的门槛。
汐里看到的却比其他人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藤丸立香拿粉笔的姿势有点特殊,看起来像是写字的习惯性手势,但当她无意间扫到他手指收拢时的角度和手腕微微下垂的位置时,脑子里忽然跳出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画面:不死途训练她的时候,握刀的准备姿态,手腕就是那个角度。
她眨了眨眼,把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从脑子里赶了出去,大概最近训练训魔怔了,看什么都像拿刀。
第二次注意他,是在课间休息的时候。
一个男生和藤丸立香聊天,那个男生叫井上,是班上有名的情报通,什么事都喜欢打听得一清二楚。
“藤丸你之前在海原市哪个学校啊?”
“海原市立高中。”藤丸立香的回答非常干脆,听不出任何犹豫。
“哇,那是名校啊。你怎么突然转到二维市这边来?家里人换工作了?”
“算是吧。”他笑了一下,没有多解释,然后极其自然地反过来问井上,“对了,咱们学校的图书馆怎么走?我刚来,校园太大了有点摸不清方向。”
话题就这样被他轻巧地从自己身上移开了。
汐里注意到藤丸立香转移话题的技巧非常娴熟,没撒谎,也没说出任何有效信息,还不显得生硬,甚至连井上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被反问了。这种社交话术水平,她一个社恐自愧不如。
她的二次元雷达还是没有响。
汐里想了想,大概是因为这种程度的“不对劲”太含糊了。她从小到大见过的不对劲的人物实在太多了,青子阿姨在各种时间里跳来跳去,橙子阿姨会把时钟塔派来封印指定的人当老鼠逗着玩,式妈妈连接着根源,未那是个小恶魔,干也爸爸反而是最正常的那个,但正常到那种地步本身就不正常。更别提自己父母,妈妈就不多说了,爸爸一边买菜一边顺手退魔都算家常便饭了。
眼前这个男生,充其量就是话术有点老练,连让雷达亮起的标准都够不上。
真正让她感到意外的是午休时。
午休铃响起,汐里准备像往常一样去食堂吃饭。她刚站起来,旁边的藤丸立香就转过了身。
“远野同学,”他的语气非常诚恳,“我刚转过来不太熟悉学校,中午可以麻烦你带我去食堂吗?”
汐里愣了一下。
这个请求没有任何不合理的地方。转学生需要一个熟悉校园的向导,而她是离他最近的人,顺手帮一下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用的理由不是“一起吃饭”这种容易让社恐警觉的社交邀请,而是非常务实的“帮忙带路”,分寸感拿捏得刚刚好。
正当汐里纠结于如何组织语言时,藤丸立香似乎误解了她的沉默。他微微往前倾了倾身,抬起头仰视着已经站起来的汐里,睁大了那双蓝色的眼睛,露出带着一点点期待的表情。
“就今天一天,可以吗?作为回报,我请你吃午餐。”
汐里对上那双水汪汪的蓝眼睛的瞬间,马上心软了。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那双眼睛里只有像小狗一样认真注视着你的坦诚。
“……可以。”汐里小声答应,“请客就不必了。食堂在一楼,我带你过去。”
“太好了。”藤丸立香的笑容明显更亮了,他站起来,非常自然地跟在汐里侧后方,保持着大约两步的距离。
汐里注意到了这个距离感,默默给他加了一分。
去食堂的路上,汐里好心地介绍了一下沿途的设施位置,还特意介绍了转角处她喜欢的姬子学姐半身像。
藤丸立香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或轻声附和。
这个社交感觉让汐里很舒服,以至于当她发现自己已经连续讲了四五句完整的话而没有陷入尴尬的沉默时,居然小小地吃了一惊。
汐里的社恐真的不是装的,在没有魔眼干扰的日常状态下,跟陌生人说话对她而言仍然是一道需要消耗额外心力去应对的难题。
但藤丸立香的身上有一种很难说清的气质,让她的戒备心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一层一层地松开了。
食堂里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汐里带着藤丸立香走了一圈,带他看清楚了各个窗口对应的菜品种类和价格,然后两人一起排进了热食窗口那条相对较短的队伍里。
队伍向前移动的过程中,汐里站在前面,藤丸立香站在她身后,两人之间保持着大约半步的距离。这个距离对汐里来说已经算是非常接纳的程度了,如果是其他人靠这么近,她可能会下意识往前缩,但藤丸立香身上没有那种让她不安的感觉。
排到窗口的时候,汐里点了照烧鸡排定食。藤丸立香看了窗口菜单,点了跟她一模一样的,先一步把自己的饭卡递上去刷了。
“说好我请的。”他冲汐里笑了一下。
“……谢谢。”汐里抿了抿嘴,被人请客这件事让她有点不太自在,但对方的动作太过自然,她甚至来不及推辞就已经刷完卡了。
然后,藤丸立香就更自然地跟着她在靠窗角落的一张两人座小桌坐下。这个位置是汐里平时自己一个人坐的老位置,视野可以看到整个食堂的入口和大部分座位。
藤丸立香坐下前,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背后这个位置的视野,没多说什么,只是坐下,掰开一次性筷子,说了声“我开动了”。
安静地吃了几口之后,汐里偷偷抬眼观察了一下对面的人。
藤丸立香看向周围环境时的目光,很像爸爸,时刻确认周围有没有危险,又小心翼翼地藏起这种审视的本能,用温和的表情把它盖住。
他吃饭的动作很利索,不吧唧嘴,这个细节让她再次莫名想起爸爸。
但她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世界上黑发蓝眼睛的人多了去了,不能因为她爸爸是其中之一,就把每一个符合条件的男生都拿来比较。这样既不尊重对方,也显得自己很幼稚。
藤丸立香打破了沉默:“远野同学的社团是什么?”
“我没有参加社团。”汐里低着头夹着蔬菜。
“所以放学之后是直接回家?”
“算是吧,回家社。”汐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呢?”
“我也是。”藤丸立香笑了笑,“我是从海原市坐疾锋龙列车到二维市来上学的,时间卡得很紧。如果参加社团的话,赶不上末班车就麻烦了。”
汐里点头表示理解。疾锋龙列车她知道,那是连接海原市和二维市的高速轨道交通线路,单程大概需要三十分钟左右。一个高中生每天花一个小时在通勤上,不愿意参加社团是理所当然的。
但她还是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单程三十分钟,虽然不知道藤丸立香在海原市的家距离车站多远,总之算上从车站到学校、从车站到家的步行时间,他每天早上至少要比正常学生早起一个小时以上。
这种通勤强度,需要自律和毅力。眼前这个笑起来像小狗一样亲切的男生,也许比表面看起来要硬核得多。
午饭吃完,汐里带藤丸立香去了一趟小卖部,简单介绍了小卖部什么时候补货、哪些品类的面包最抢手之类的生活信息。
藤丸立香听完之后点点头,很真诚地说了声“谢谢远野同学,帮大忙了”。语气诚挚到连汐里这种社恐都觉得不回应一下说不过去。
“没事,我可以叫你藤丸君吗?”她小声说。
藤丸立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蓝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很高兴,远野。”
他脚下的影子好像动了一下,但又不动了,汐里觉得大概是自己被他的笑容晃了一下眼睛。【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