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场地在二维市东郊的一片废弃物流园区,场地空旷,视野开阔,周围没有居民区。


    不死途提前踩过点,确认这里刷新的攻击性幻造种主要是低威胁等级的类型,不会出现上次那种自爆型精英怪。


    “热身,然后四圈。”


    做完热身运动,汐里深吸一口气,开始沿着物流园区的边缘慢跑。


    她跑到第二圈的时候,侦探先生边上的那堵墙上蹲着一只小猴。


    “汐里小姐,早上好。”小猴开口了。


    “早上好,旁白先生。”汐里抬起头朝旁白挥了挥手。


    旁白冲她挥了挥爪子,用播音腔一本正经地喊了一句:“加油,少女!青春就是用来燃烧的!”


    汐里第一次在事务所见到旁白时被吓了一跳,这只小猴咬字清晰,语调抑扬顿挫,停顿和重音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在广播电台里至少有二十年工龄的老派播音员。


    不死途介绍这位是侦探助手旁白,本侦探是他爹,旁白在边上反驳,表示自己才是侦探的爹。总之对于这对共轭父子,汐里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


    至于更具体的来历,侦探没多解释,汐里也没多问。在她看来,这个世界的怪事已经够多了,和学校里冷不丁凑上来管风纪的海龙教导主任相比,一只会说人话的小猴反而显得没那么奇怪。她非常懂礼数地用上了“先生”的称呼,把他当作侦探的伙伴,而不是一只小猴。


    四圈跑完,汐里双手撑着膝盖喘气,还没开始她就已经累了。


    不死途完全不等她喘完气,直接布置任务:“今天练两个科目。上午,魔眼开关的持续稳定控制,目标是从现在的半天延长到一整天。下午,体能与魔眼并用状态下的持续作战模拟,是多波次连续刷新。你要学会在魔眼开启的状态下合理分配体力,不能在爆发三十秒之后就变成一滩烂泥。”


    汐里的脸白了一度。


    “老白,把诱饵开一下。”


    “收到。”旁白郑重其事地掏出一个按钮,按了一下。


    物流园区的中央空地上,几个提前布置好的不知道具体成分是什么的诱饵袋破了,散发出如鮟鱇鱼脑袋上的灯一样诱惑的气息。不一会儿,几只攻击性幻造种就从水泥地的裂缝里、废弃集装箱的阴影里、野草丛生的角落中缓缓凝聚成形。


    汐里深吸一口气,摘下了眼镜。多棱镜片离开鼻梁的瞬间,世界在她眼前剥去了温和的表皮,露出了真正的面相。


    所有的东西都在死去,死线、死点、死面,深红色密密麻麻地覆盖在视野中的每一个角落。不过,现在的她已经不再害怕了。


    “今天的目标是控制你自己。先别急着动手,让眼睛适应五分钟,只观察,不攻击。”


    汐里点了点头,持刀的手垂在身侧,赤红色的瞳孔静静地注视着前方缓缓成形的幻造种。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死线、死点在视野中的浮动也跟着呼吸一起慢慢稳定下来。五分钟到了,不死途点了点头:“可以了,第一波,出手。”


    训练从早上八点一直持续到下午四点。中间休息了一次,吃了旁白买回来的赛千味三明治,根据旁白的说法,今天赛千味打折,买一送一。


    下午的多波次连续作战模拟,汐里撑了整整两轮四波,在第五波中败退。这个水平如果被异相仲裁t0党们知道,肯定是要议论并嘲笑的。


    但对于远野汐里本人而言,进步是实打实的,前几个周末她连一轮两波都扛不过,到第三波的时候就已经是手撑着地,腿在发抖了。至少现在她能在四波连续刷新,总共二十几只攻击性幻造种的轮番攻击下保持稳定的斩杀效率,直到第五波体力储备才真正告罄。


    不死途喊停之后,她跪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努力撑着站了起来。


    训练结束,汐里重新戴上眼镜,腿还在微微发抖,但整体状态比前几个周末收工时好了不少,至少没有直接瘫在地上。


    不死途让她做了十分钟拉伸,然后从旁白手中接过一个外卖袋,掏出一杯还冒着凉气的奶茶塞进她手里。


    云朵麻薯奶茶,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吸管插进去,第一口吸上来的是软糯绵密的麻薯,混着微甜的奶茶。汐里的状态肉眼可见地从“快要死了”变成了“好像还能再苟一下”。


    旁白蹲在她旁边,用深夜情感电台特有的温柔低音说:“这一刻,少女感受到的不仅仅是一杯奶茶的甘甜。这是劳动的果实,是汗水的回馈。侦探先生虽然从来不说,但他每次都会记得,你最喜欢的口味是少冰,三分糖。”


    “闭嘴。”不死途头也不回地说。


    “好的,已闭麦。”旁白用爪子在自己嘴前做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汐里忍不住笑了,又吸了一大口奶茶。


    走在回家路上,不死途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父母之前太溺爱你了。”


    汐里咬着吸管抬起头,眨了眨眼。


    “你的悟性是我见过最高的,没有之一。”不死途说着夸人的话,语气不像是在夸人,“如果小时候就开始系统训练,你这双魔眼现在根本不需要任何辅助道具,完全可以自主开关,自如控制。”


    他一边走,一边说:“你父母太心疼你,舍不得让你吃苦,把你裹在棉花里养大。结果就是你快十八岁了,还在从头学怎么跟自己的眼睛相处。”


    汐里没有反驳,她把奶茶杯捧在手心里,低垂着眼睛,安静地走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爸爸妈妈只是想让我过普通的日子。”


    不死途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知道这个话题再深挖下去,就不只是训练方针的问题了,那是关于父母在“让女儿变强”与“让女儿幸福”之间做出的选择。她的父母选了后者,不死途理解,但在当下这个世界里,他不完全认同。


    沉默持续了片刻,被旁白打破了,他字正腔圆地说道:“评语:再练下去,侦探先生可能要考虑涨学费了。”


    汐里听到最后一个词,灵光一闪,抬起头看向不死途,带着一丝试探:“不死途先生,你之前说周末有押注的活动,为了训练全部停掉了不太好吧?我可以——”


    她的话还没说完,不死途已经在帽檐下眯起了眼睛。


    汐里后面的话不自觉地吞了回去,只留下一个可怜巴巴的眼神,眼睛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嘴唇微微抿着,可怜兮兮的模样杀伤力极强,和她小时候求志贵帮她去开免跑假条时如出一辙。当年远野志贵面对这个表情的抵抗能力是零,基本上汐里眼眶一红,爸爸就已经在翻笔填假条了。


    可惜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不是远野志贵,侦探先生在特训这件事上异常铁石心肠:


    “我不是你爸。管你这那的,练了再说。”


    汐里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她转头看向旁白,发出求救信号的眼神。旁白清了清嗓子,还没开口,就被连头都没回的侦探先生给堵回去了:


    “老白,你帮她说话也没用。”


    那天傍晚,不死途把汐里送回朽叶家之后,和旁白沿着鸽川慢慢往前走。


    鸽川流淌而过,不死途先开口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知道旁白一定会听:“远野汐里是个杀人的天才。”


    旁白转过头看着他,不死途的目光放在前方的路面上,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可说话的语气不一样。


    “我说的不只是她的眼睛。”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短短几个周末的特训,她的敏捷、技巧、预判……全都在爆发式进步。第一天教她的反手握刀切换,她第二天就能在实战里无缝衔接。上周教的侧身闪避接低位斩,我今天上午看到她用出来了,我没教过她哪个时机该出手,她自己判断的。”


    侦探的语气里带着少女不可能听到的赞叹:“有几次她甚至不需要魔眼的预判,身体已经自动做出了反应。头都还没抬起来,眼睛还没捕捉到死线,肌肉先一步完成了闪避动作,更进一步还能达成盲视反杀。这种身体直觉的天赋是天生的,很多人只能在反复训练、实战中达到她一半的高度。”


    旁白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不死途这种正经的、不带任何调侃意味的说话方式,意味着他在说一件非常认真的事。


    “如果她在巡海游侠里——”不死途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然后失笑着摇了摇头,像是在嘲笑自己居然会说出这种假设,“不,任何一个作战体系里。军团、云骑、哪怕只是一个小团队。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成长,她都一定会是十个琥珀纪以来稀世罕见的战斗天才。”


    鸽川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旁白用和平常的播音腔截然不同的语气开口了,那是朋友之间说话时会出现的声线:


    “但是你不会让她成为巡海游侠的,不是吗?”


    不死途没有立刻回答,鸽川边的路灯把他半张脸映在阴影里。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都已经不是游侠了,操这心干什么。”


    “而且,”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暖意,“无论是谁见到这位大小姐,都想让她过上无忧无虑的安稳生活吧。”


    旁白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不死途握着手杖,做出判断:“她的父母一定也经历了不得了的事。”


    “虽然没见过,但我可以确信。不是每个父亲都会在女儿七岁为一只猫哭三天的时候,会抱着她坐在院子里,跟她讲‘死掉的东西不会再回来了,所以要好好珍惜活着的人和东西’。能对女儿说出这句话的男人,一定是用自己的手亲自掂量过死的分量,掂量完了之后,选择不把这副担子交给下一代。”


    他想起了汐里在训练场上说这件事的时候,怀念的表情大过悲伤。


    那个画面太好想象了,一个经历过杀戮的男人抱着自己哭红了鼻子的女儿,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死亡这件事,最后只能用最简单的语言,把自己经历无数坎坷才想明白的道理塞进一个小小的句子里。


    不死途想:远野志贵这个男人,他大概这辈子都不可能见到了,但如果见到了,也许能坐下来喝一杯。【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