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青春校园 > 珍宝葭 > 15、明月
    钟宝葭回到屋里,第一件事就是脱了衣服去洗澡。


    身上的泥土和树叶子落了下来,她一边照着镜子,恶狠狠地擦掉脖颈上的牙印子,一边心里气得紧,只恨自己当下忘记了腰间还有枪,否则她就该一枪直接打死那个煞神。


    虽然算不得什么千金大小姐,但也是头一回遇到像宗孝厉那样凶蛮不讲道理的人。


    待洗完了澡,钟宝葭找了件高领子的衣服换上,小苏也从外头敲门,说苏太太做好槐花蜜,让她尝尝。


    钟宝葭打开门,让小苏进来了。


    一碗槐花蜜下了肚,她心情也总算是好了几分,晚上早早便了睡了。


    不过或许是白日里在山上那一架打得着实有些狠了,钟宝葭梦里又梦见了。


    但在梦里这一回,她可算是学聪明了,滚落山坡的时候就一把拔下了自己腰间的那把猎枪,朝着宗孝厉那张可恨可恶的好看皮囊一枪开了下去。


    隔日一早钟宝葭神清气爽地醒了过来。


    梁季衡来同她上课,她学的也比往日要认真不少。


    下午周管家告诉她厂子那边的事情也安排得差不多了,工人招了不少,但码头那边还需要打点。


    现如今上海做生意,都要同青帮那群人打好关系。


    钟宝葭当然也是个懂规矩的,当下就拨了一笔钱,让周管家去同码头那边开了路。


    周太太从楼上下来,听见她跟周管家的对话,冷不丁地开口道,


    “青帮那些人,翻脸不认账,小心到时候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周管家也道,


    “大小姐说得有道理。”


    钟宝葭倒是很心大,并不怎么在意,


    “眼下外面要管的也不是这个,棉纺厂如今还没正式开业,先把路子走通最重要。”


    跑通青帮那边的路,钟宝葭让阿宏开车载着自己又去了一趟上回的英租界那边。


    她本来是想利用赵沪生的关系跟洋人那边合作生意,但如今看下来有宗孝厉这个煞神在,路子一时半会恐怕不行。


    于是她便把主意打到了孙将军的七姨太那边。


    这位孙将军眼下的将军名头虽然只是个空壳子,但是在上海的地位却不容小觑。


    若是能搭上这条线,让七姨太成为她的盟友,往后的路要好走的多。


    —


    钟宝葭耐着性子一连在英租界那家成衣铺子里耗了三日。


    终于,到了第四日午后,外头日头正毒,那辆挂着将军府牌照的黑色别克终于慢吞吞地停在了铺子门口。


    车门一开,七姨太穿着件水红色的软缎旗袍,手里摇着把精致的檀香面折扇,姿态袅娜地走了进来。


    钟宝葭正百无聊赖地挑着衣服,同店铺里的洋人伙计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


    实则听懂的没几句。


    眼瞧着七姨太下了车,她立刻拿起一件洋装走到镜子前,假装正在试衣服,


    “七姨太?”


    钟宝葭作出一副很是虚假的惊讶模样,抱着洋装转身同人打招呼,


    “真巧,今日又碰到了。”


    孙将军的这七姨太名唤顾望舒,当年百乐门的红牌,具体什么来历周管家也不清楚,但在这世道,她嫁给孙将军七八年,至今无儿无女也无任何依仗,却能仍旧稳坐将军府七姨太的位置。


    当然也不是个只会在戏园子里偷腥的蠢货。


    顾望舒瞧着她,笑了一声,扇子掩着红唇,只露出一双上挑的狐狸眼,一语就点破了钟宝葭的心思,


    “上海滩这地界儿,想跟我搭话套近乎的人,从百乐门能排到黄浦江。


    钟小姐,大家都是聪明人,你既然在这儿守株待兔,手里总得有点打动我的筹码吧?”


    钟宝葭倒是没想到这七姨太如此直接,心中颇有些意外,但也只是微微一笑,


    “说到筹码,前些日子我学了一个新的牌,叫□□。”


    她上前一步,拿过七姨太手上的衣服料子,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轻地开口,


    “刚好不碰巧,前两天家中有下人在法租界的公馆碰见了孙将军府上三姨太在变卖私产,让人一打听,竟然是同人玩□□输了快十万大洋。”


    孙将军的十几个姨太太,各有本事,但顾望舒与三姨太的关系最为水火不容。


    钟宝葭铁了心要搭上七姨太这条线,投名状当然也早早就准备好。


    特地让阿宏去找的方士真调查此事。


    七姨太摇着扇子的手微微一顿,那张原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嘲弄的脸也瞬间敛去了几分轻浮,转而换上一副饶有兴味的表情。


    她深深看了钟宝葭一眼,随后娇笑出声,


    “钟小姐倒是比我想象的要聪明爽快不少。”


    钟宝葭对此夸奖欣然收下,


    “同七姨太做朋友,当然要聪明爽快。”


    七姨太笑了下,那笑容里并无多少意味,反倒有几分清醒的冷意,伸手用扇子拨了拨衣服料子,淡淡道,


    “过两日,法租界有个花园晚宴。


    督军太太要来,几个管着码头进出口的洋人行长也会到。”


    钟宝葭听得心口怦怦跳起来,只觉得无数大洋金元宝在向自己招手。


    七姨太扫了她一眼,


    “机会摆在这儿,但至于你能在这池子里捞出多少鱼,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钟宝葭弯起笑,抬手让伙计把顾望舒看的几套衣服都包了起来,


    “多谢七姨太,若是我这生意做成了,日后定不会忘了您。”


    顾望舒笑了一声,对她这话并无什么波动。


    —


    从成衣铺出来,钟宝葭心情大好。


    可刚走到街口准备叫黄包车,余光忽地瞥见路边停着一辆极其气派的黑色汽车。


    德国进口的改装车,车身线条冷硬如铁。


    不是宗孝厉的车又是谁。


    钟宝葭心口“咯噔”一下,头皮瞬间炸开了。


    西山林子里被压在地上掐脖子、那股子几乎要咬穿她皮肉的血腥气,瞬间化作寒意从脚底板窜了上来。


    她转身,掉头就要往另一个方向走,只想离这煞神越远越好。


    那汽车的主人也早已经瞧见她,在她预备转身的刹那,车门“咔哒”一声开了。


    从驾驶座上下来的不是宗孝厉,而是一身米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赵沪生。


    “密斯钟!”赵沪生瞧见她,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钟宝葭看清来人,那口悬在嗓子眼的死气才长长地吐了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扯出一个温婉的笑:


    “赵先生?怎的只有你一个人,”


    视线又往汽车那边看了几眼,


    “你那位宗七朋友呢?”


    赵沪生毫无察觉,十分自然地叹了口气:


    “孝厉回香港了。前两日走的。他本来来上海就是为了寻人,他那位未婚妻安妮没什么线索,香港家里头又来电报催,便匆匆回去了。”


    “未婚妻……安妮?”钟宝葭对此事并无所知,但也不关心,只是对这阎王煞神离开上海的消息顿感心中狂喜。


    她皱着眉,面上做出一副释然倾听的模样,心里却在疯狂叫好。


    这活阎王总算滚了!


    最好一辈子烂在香港别再来烦她。


    赵沪生看她逛街似乎要回去,主动提出要开车送她。


    没了宗孝厉,钟宝葭看着赵沪生和汽车都觉得格外顺眼,当即点头应下,同他一起上车,并且柔声告知了他,过两日自己要去参加花园晚宴的事。


    赵沪生得到开车送佳人回家的机会,本就高兴的有些飘飘然。


    他本还以为西山那回之后同密斯钟恐怕再无机会,眼下又听钟宝葭主动提这花园晚宴的事情,也瞬间明白她话中邀约的暗意,几乎是想也未想,当即便激动地表示要一同前往,给她当护花使者。


    钟宝葭瞧着他这般天真热忱的模样,一面在心中觉得此人实在单纯好骗,一面又柔声笑着点头道好。


    ——


    两日后的花园晚宴设在孙将军府上,办得极尽奢靡。


    钟宝葭穿着身翡绿色的西洋长裙,头发松松的盘起来挽在脑后,露出一截冷玉一样的白皙脖颈。


    之前的牙印子早已消了,只余下一点淡粉。


    为这花园晚宴她早已提前做好准备,只端着香槟,在洋人和各位名媛太太间游刃有余。


    她虽没上过什么学,最早学习还是在土匪窝里,但骨子里却有着极其可怕的学习能力,几句洋文夹杂着上海软语,哄得几个洋行太太千金哈哈大笑。


    赵沪生全程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替她拿披肩、挡酒,殷勤得简直像条忠诚的大狗,引得周围好几个太太拿扇子捂着嘴打趣。


    七姨太虽然是这花园晚宴的主人,但却疏离得很,也不怎么露面,不知端着高脚杯,晃到了钟宝葭身侧,


    “密斯钟好手段。”


    她冷眼看着远处正被几个太太调笑得满脸通红的赵沪生,微微侧头,眼神睨过她,


    “两个男人,倒是都被你拿捏得死死的。”


    钟宝葭听闻这话先是愣了一愣,而后便想起那日戏园子避雨的事,猜到定是误会还没解开,于是当下就想解释:“我同那位宗先生可没什么……”


    “行了,在我面前就别急着否认。”


    七姨太轻笑一声,眼神锐利聪颖得不像是孙将军府上的七姨太反而有几分幕僚的气魄,


    “你若真想拿稳码头,打通那些洋人的线,宗七那把开了刃的刀,可比赵少爷这块软豆腐好用得多。”


    她低头眼睛看向钟宝葭,字字说得清晰,


    “上海滩的生意可是绞肉机,软骨头是撑不住的,只看你,敢不敢把手伸向那头狼。”


    钟宝葭同她对视了两眼,沉默了半晌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七姨太说得对,但她更知道,宗孝厉不但是开刃的刀,还是把能将人像狐狸一样开膛破肚的刀。


    她是想在上海做出点名堂,但也不想去找死。


    —


    晚宴散场后,赵沪生开车又护送佳人回周公馆,顺道去凯司令买栗子蛋糕。


    八点的凯司令还没下班,二人买完栗子蛋糕,索性就在窗边的位置坐下。


    赵沪生面对着佳人,想到这几日钟宝葭的态度,和今晚花园晚宴上众太太们的打趣,愈发有些飘飘然,不知不觉便对开始对钟宝葭掏了底。


    一开始还只是讲赵家的生意线,说到在北平的生意,后面不知怎的就提到了赵家最近的进出口生意。


    钟宝葭本就对赵家的进出口生意盯了许久,眼下看机会恰当,也就顺着赵沪生的话往下问。


    赵沪生也是全然没把眼前的密斯钟当成外人,当下就把自己家中的生意全讲了出来。


    其中还专门提到了洋人要的丝线和机器都是从香港那边中转拿货,利润极大,几乎是一本万利。


    钟宝葭拿小银勺挖着栗子蛋糕,面上听得极其专注,心里的算盘却已经敲得震天响。


    她的棉纺厂正缺好的丝线和机器。


    如果在上海等码头那边的货,只会被层层剥皮,若是她自己去趟香港,直接越过赵家同源头搭上线,这笔差价足够她把厂子彻底盘活。


    二人聊到凯司令下班才出门。


    赵沪生开车送她到周公馆门口,下车前钟宝葭同他道别,又不经意提了句,


    “我过两日要去趟香港。”


    “丝莉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我带回来的?”


    赵沪生愣了愣:“怎么忽然要去香港?”


    “来上海许久,觉得有些闷了。想去买些时兴的衣裳首饰,顺带散散心。”


    钟宝葭面不改色地撒着谎。


    看着赵沪生那双纯良关切的眼睛,她心底深处确实掠过了一丝极轻的愧疚。


    但这点愧疚,在钟宝葭的铁石心肠前,轻薄得就像一张纸,瞬间就被她碾碎了。


    “我陪你去。”赵沪生关切道,“香港那边乱的很。”


    “不用了,你家里生意忙,我自己带着阿宏去就行。”钟宝葭委婉的拒绝。


    赵沪生本想舍命陪佳人,但奈何确实有事,过不了几日他父亲就要从北平回来,于是便只好作罢。


    但他这人实在是个坦荡的热心肠,依依不舍目送密斯钟回了周公馆,转头回了家,便立刻给自己在香港的挚友宗孝厉拍去了一封加急电报。


    详细说了密斯钟要去香港购物的事,千叮咛万嘱咐,让好友务必帮忙“照看”。


    —


    五月的香港比上海要湿热得多,空气里都浸着股黏糊糊的海腥味。


    宗家大宅里气氛压抑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宗孝厉一只手打着石膏,单手拎着把枪,面无表情地跨进正厅。


    他身上那件昂贵的黑色西装外套在肩头破了个口子,白衬衫的袖口处还洇着一滩暗红色的血迹。


    半个时辰前,他在码头被人伏击。


    子弹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差一点就打中他脑袋,好在他反应极快,只打中了右手,顾不得痛,他当即就用还没受伤的左手抬枪反杀了回去。


    眼下老爷子才刚进了医院,家里头那几个哥哥就已经彻底等不及要除掉他这个眼中钉了。


    不过宗孝厉也不是个好杀的,他虽然家里排行老七,年纪最小,也才刚刚二十二岁。


    但他身上却没有半点年轻人的鲜活和愚蠢。


    生下来时家里头就已经乱翻了天,他没有经历过童年,从小在枪子儿和算计里浸泡着直接长大,骨子里不仅有着如同宗老爷子般的阴郁冷酷,还藏着一种未褪干净的、极其恶劣的顽童本性,因此手段极其天真又残忍。


    别人遇了暗杀吓得半死,他却无甚感觉,只让人将那几个杀手大卸八块,一部分分了丢进海里,一部分带回家喂自己养的鱼。


    拎着几块碎肉上了楼,他脱下带血的外套随手扔给吓得发抖的佣人,径直走上二楼书房。


    红木桌案上,放着一封上海刚发来的电报。


    他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


    “密斯钟将赴港,孤身游玩,望孝厉兄多加照看。——沪生”


    宗孝厉面无表情地盯着“密斯钟”三个字看了半晌,仿佛并不认得这三个字。


    自从西山打猎那天之后,他其实已经半个月没见过那女人了。


    但这半个月里,他却几乎日日都会在梦里见到她。


    梦里的场景荒诞又极其真实。


    还是西山那片带着潮气的草地,她骑在他身上,像只发了疯的野狐狸,张着嘴死死咬他的脖子,几乎恨不得咬断他的血管。


    但梦境的走向却一次比一次下流,那些原本充满杀意的抓挠和撕咬,最终都变了味,化作了汗水交织的喘息和皮肉相贴的战栗,无尽荒唐。


    宗孝厉自小刀尖舔血,行事狠辣,但在那种事情上向来寡淡,并无所求。


    可这一回,这股欲望来得极其凶猛且毫无道理,简直像是他那骨子里那股遗传自宗老爷子淫邪恶劣的本性终于找到了一个口子,简直喷涌而出。


    他起初还觉得疑惑,自己并不是重欲的人,怎会对钟宝葭产生这种淫邪的念头。


    但梦了几回,他便逐渐懂得了其中的滋味。


    且他从来也不是什么压抑本性的清教徒,更没有那些虚伪的道德包袱。


    既然这股子下作的欲望来了,来的生猛又热烈,他索性也就放纵自己将那股子暴戾的渴望烧得更旺。


    宗孝厉看完那张电报,随手将其扔在桌上,用没受伤的左手摸出火柴,“嚓”的一声擦亮,点燃了一支雪茄。


    青白色的烟雾在昏暗的书房里升腾,他在沙发上坐下,一边抽着雪茄,一边抬手摸了摸自己脖颈上已经结痂的那个牙印。【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