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容容和许风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她不知道如何回答这句话。
后来几天,旁边那个中暑的阿姨一直没有来,她家人觉得摆摊摆出病了,还不如在家养着。
许风嗅到了商机。烤肠这种成本也就三四毛钱,卖三块钱一根,五块钱两根,基本就是纯赚两块钱。一晚上卖一百根,就有两百块钱的净收入,一个月就是六千,比进厂都高。
不过他没有抢宋容容家烤肠的生意,他在旁边支了一个烤羊肉串的摊子。
那炭火一烧起来,烟熏火燎的,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飘得老远,十里八乡都能闻到,好在他站的是宋容容这边亲戚的位置,别人心有芥蒂,也没有说什么。
抢摊抢位置也是技术活,本地人居多,都是这片区的,还好说话,外地人只会被挤到角落最后排。
许风跟宋容容家走得近,附近摆摊的人也都认识他,便没人为难他。
她爸妈把烤肠的手艺练得滚瓜烂熟,凭借着常年开餐馆的经验,烤肠上刷的香料一绝,比别家多了一层说不出的香味,生意很好。
连旁边的许风也用他们家的香料,烤出来的羊肉串带着一种独特的香气,回头客不少。
于是宋容容爸爸宋志清又搞了一个摊子,卖他们拿手的那种快餐小炒,炒饭、炒粉、炒面,锅气足,分量大,附近的工人下了班都喜欢来一份。
她妈则继续卖烤肠,正好许风也在,三个人互相搭把手。
这样算下来,她爸妈一个月能有一万多的净收入,还没有水电空调之类的大成本。许风每天也有三四百的收入。都很不错。
也真是“树挪死,人挪活”,她妈朱良柔也感叹,本来以为封路断了餐馆生意很不好,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摆摊比开餐馆还赚。
他们家开餐馆主要是因为店面是他们家的,不用交房租,不然要是交租扣掉也没多少钱。
真不如摆摊,成本就是三轮车和原材料,剩下的全是赚的。
宋容容白天基本就在家里做作业。偶尔帮爸爸妈妈洗菜、切菜之类的活儿。摆摊看似简单,也不容易,准备功夫都在白天。切肉、穿串、调酱料、备配菜,一样都不能少。她妈妈每天买菜洗菜切菜串肠,一忙就是大半天,手泡在水里泡得发白。她爸晚上炒菜,人多了也是手不停,从一个锅颠到另一个锅,灶台上的火从开摊到收摊几乎没熄过。
这天上午,宋容容收到了贺霖的一条微信,说:你要不要到我家来?
自从她从北京回来之后,跟贺霖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贺霖也没有主动找她,她也没有主动找他。
好像贺霖每次都会莫名其妙生会儿气,气过了几天又会发微信找她,重新变为没事人。
宋容容回复:好。
第二天一大早,天气也好,宋容容没有背书包,一个人清清爽爽地去了。
贺霖家的别墅还是跟上次一样,铁栅栏附近的草木修剪得整整齐齐,走近的时候,目光落在了门口。
一辆黑色自行车靠在门内边,车身干净,轮胎气打得很足,车把上缠着一圈深色的防滑带,看起来像是新买的。
大户人家的保姆和司机好像不会骑自行车?
她站在那辆自行车前面看了两秒,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贺霖从门口一瘸一拐走出来。说是一瘸一拐也不准确,他会很明显地看出他左脚会稍微轻一些,右脚的步伐更重一点,但整体恢复得很好了。他站在门口,白衬衫,干干净净的,他比之前白了好多,可能是一直待在屋里没怎么出门,整个人看起来比夏天之前更清瘦了一些。
贺霖看到她,手按在车座上:“我要是不提你还真不打算教我是吧?”
宋容容上下看了看他:“你现在这个情况骑自行车?”
“我基本能走了,没什么大问题,我自己在家里也试了一下。而且再不学暑假都要过了。”
宋容容看他好像很坚持的样子,点了点头:“好吧。”
贺霖打开了铁门,自己推着自行车出来,他跨上去,一只脚踩在脚踏上,另一只脚点着地面保持平衡,姿势看起来竟然还挺稳的。
“其实自行车还比走路方便,一只脚骑,另一只脚跟着转就行。”
“你这不是会吗?”
贺霖扭头瞧她一眼:“我还没上过路。”
“……”又不是开车,宋容容心想,自行车算什么上路。
贺霖右脚点地,断过的左脚轻微用力踩踏板,宋容容则扶住车后座。
要是贺霖没受伤,宋容容就会鼓励他直接往前骑就行。
骑自行车这个事只要大胆就行,可这会儿她不敢了。
他们沿着别墅区外面的路慢慢骑了一段,两边的花坛里种满了大片的月季和绣球,在晨光里开得热烈又安静。
到了一处长坡,贺霖停下来,脚撑着地,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大概会了,你坐上来吧,不然不好追。”
宋容容一看这长坡,心里咯噔一下:“你确定?”
贺霖回头看她,眉梢眼角揶揄似的:“你怕啊?你载我的时候不是不怕吗?不是总说问题不大、很简单吗?”
“……”宋容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微微蹙眉,这贺霖不会要报复她吧?等他腿好了,难道也要让她摔断腿?
“上来吧,没事。”贺霖拍了拍后座,语气轻松。
……好吧。宋容容凑过去,本来想横着坐,后来想想有点危险,又改成了跨坐,双手用力勾住自行车车座底下。铁质的车座底架冰凉,硌着她的手心,她握紧了一些,指节泛白,觉得这样应该稳当。
贺霖笑了一下:“准备好了吗?”
宋容容视死如归,点头:“好了。”
贺霖把脚从地面上抬起来,放在自行车脚踏上。
晨风迎面扑来,金灿灿的太阳就在这条下坡道路的前方,像是灿烂未来。
这条路是别墅区内部的景观道,两边种满了高大的行道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洒了满地碎金。比他们之前去过的医院那边还要漂亮,那边是爬山虎似的紫色小花,这边却是一簇一簇的米黄色花朵,大片大片地开着,灿烂得不可思议。
倏然,宋容容感觉重心往前倾。
贺霖载着她,利用下坡自然而然地冲刺着。
金灿灿的花朵从他们身侧一溜而过,他们像骑着鱼,跳跃在一条金灿灿闪耀着璀璨阳光的河面上。
宋容容握紧车座底下的铁架,眼睛微微眯起来,但她没有闭眼,而是仔细感受着周围的一切:
风的速度、阳光的温度、车轮碾过路面的震动。
夏日的感觉。好久没有骑自行车了。好舒服。
前面忽然出现好几个拱起来的坡,路面隆起小小的弧度,一个接一个,像是为了给汽车减速的。车
轮碾过第一个坡的时候,车身猛地弹起来,宋容容整个人被震得离了车座一瞬又重重落回去,震得她牙关发麻。她本能地收紧了手指,试图勾住车座底下的铁架,可颠簸的震动让她握不稳。
干脆把勾住车后座的动作改成直接抱住贺霖的腰。
她可不要摔断腿。
宋容容感觉到贺霖脊柱微微凸起的弧度,还有衬衫下面因为用力而绷紧的肌肉线条。
“骑慢点啊。”她不由得出声提醒。
车速却没有减。贺霖没有刹车,也没有回头看她,他只是弓着背,压低重心,任由车轮碾过一个又一个坡。
“风很大,你不觉得很舒服吗?”贺霖的声音随着风传来。
很舒服是不错,但——
“太颠了!”
每一次起伏,宋容容紧紧搂住他的腰,手越抱越紧,整个人都快贴在他后背上,颠簸中她的下巴磕到他的肩胛骨,有点疼,但她没松开。
风从两个人之间灌进去,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扫过他的后颈,又落下去。
她抱着他,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起伏的,比平时快一些,不知道是因为骑车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
颠簸的震动从车身一路传上来,透过他的身体传到她的手臂里,她闭着眼,脸埋在他后背的衬衫里,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风声、轮子碾过路面的声响,还有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布料,一下一下地敲在她贴着他后背的胸口上。
车速终于慢慢缓下来,依然是下坡,坡度没那么陡了,贺霖也压住刹车。
暑假,这会儿是大人上班的时间,整条路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两侧的景色从金灿灿的花丛变成了各种盆栽,矮矮的,摆在墙角,挨挨挤挤地放在一起,像是矮个子小看客,围观他们似的。
“宋容容,我有件事要告诉你。”贺霖在前方说,被风熨得模模糊糊。
宋容容抱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突地跳了一下。
他该不会是要表白吧……脑子里忽然闪过这个念头,然后耳朵就开始发烫,连带着脸颊也热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唔。”宋容容含糊地应了一声。
贺霖沉默了一会儿,车速慢得像是在地面上滑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细碎又绵长。
“其实,”贺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我说我被你踢到了那个地方——是假的。我没有受伤。”
宋容容愣了几秒。她抱着他的腰没有松开,但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原来不是表白,是他终于要承认骗了她。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你是说……”
“那天你踹我,我早就看到了。我是见你害怕,故意想要捉弄你。”他顿了顿,“对不起。”
他说完这句话,车速又慢了一些,像是在等她回应。
风从她耳边穿过去,凉凉的,把她的长发吹起来又放下。
她抱着他的腰,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后背轻微的起伏,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一些。
宋容容沉默了一会儿,过了好几秒,她才轻声开口:“没关系。”
贺霖微微偏过头,他没有彻底回头:“你不介意?”
“我不介意,因为我发现我也误会了你。”
“怎么?”
“我之前一直觉得你是……”宋容容艰难解释着,“我有个朋友在别的学校,有个男生脚踏五条船,也恰好转校了,叫贺林,树林的林,不是你的这个霖……我一直以为是你。”
贺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出来。
“所以怪不得你第一次见我,你就跑过来气呼呼踹我一脚。我还以为你记得小时候的事。”
“什么小时候的事?”宋容容意外。
贺霖却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所以你不生我的气?”
“没什么好生气的。对我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损伤,你又不是骗我钱。”宋容容认真说,“而且换个角度来说,你没事就是最好的。我又不希望你真的出事。”她嘀咕。
贺霖沉默了一段时间。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路边那些米黄色的花朵一簇一簇地往后退。
“容容,你真好。”贺霖忽然呢喃一句。
宋容容不知道为什么心惊肉跳,好像刚从冰箱里拿出的冰淇淋放到正午的太阳底下,即将被晒化的预兆。
贺霖平时很喜欢喊她全名,宋容容宋容容的,有时候揶揄搞笑,有时候又气急败坏。倒是许风经常喊她容容,可贺霖这一次喊的是“容容”。
很郑重,很正式,像是这两个字他在嘴里含了很久才舍得放出来。
她有点预感他要说什么,不好意思听,又……有点好奇。
“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贺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温温的,果然被太阳晒化了似的。
宋容容没有说话,抿了抿春唇。
前面依然是很长的一片平地。两边的花逐渐稀少了,因为上坡那边能晒得到太阳,所以那边的花开得金黄金黄的,到下面这片花就开始有了一些别的颜色,很多白色,墙角底下有一些粉色和紫色的花,矮矮的,贴着地面长,开得小而密。其实仔细看的话,这个世界的每个花的颜色都不一样,五彩缤纷的。
宋容容的视线落在墙角和地面连接的那些角落里,那些人行道、草丛、花丛里,像蝴蝶似的胡乱地找着。
贺霖的手指在刹车把上轻轻握着,车速一会快一会慢,也像是在找合适的节奏怎么说接下来的话。
整条宽阔无垠的马路只有他们两个人。
足足沉默了几秒。
远处的鸣笛、喧嚣间都不见了。
“我有。”贺霖接着说,“她有一颗圆圆的脑袋,圆头圆脑,猫头猫脑。我最近做梦经常梦到她,有时候是猫,有时候又是兔子。但是不管怎么样,我都觉得她,”语气顿了下,“很可爱。”
什么叫猫头猫脑啊?宋容容心想。
你是喜欢猫吧?宋容容又心想,抱着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个暑假,看到她跟别的男生在一起,我挺患得患失的。虽然我知道她很迟钝,他们可能也就是兄妹的关系,但是我在想,这种兄妹的感情会不会变质呢?会不会两个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突然就互相心动了?或者两个人一起去探险,经过什么吊桥效应就互相爱上了?”
车速更慢了,慢得像是在地面上滑行,车轮碾过路面几乎听不到声音。
心跳声好大,隔着衣服能听见,不知道是谁的。
“我想我应该说出来了,”贺霖的声音更轻了,“哪怕答案并不一定是我想要的。我并不要求她立刻就要回复我。但我想,她起码应该要知道吧。”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往下说。
车轮终于停了下来,他一只脚点地,撑住了车身。
风还在吹,路边的花还在开着,正值壮年。
车前是阳光铺满的长路,车后也是阳光铺满的长路,只有他们两人和这辆自行车被树荫拢着,停在中间一小片阴翳里,像是一个被光包围的小岛。
贺霖侧着身,偏过一点头来,下颌线在阴影和光交界的地方微微发亮。
“……你现在知道了吗?”【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