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青春校园 > 京秋婚约 > 2、第 2 章
    方亦秋听商从京的秘书无意中讲过,他在公司脾气很差,动辄为难人,把犯了错的人架在火上烤。


    秘书办都叫苦不迭。


    他心里大概压抑着滔天的恨意与愤懑,对全世界都不满,尤其是她还有他的父母。


    刚订婚时,方亦秋还有点无措。


    孟青慈找她长谈,告诉她,商从京已经答应了婚约,只等她的意思,这让方亦秋意外万分。


    她仔细思量过后,遵从自己的心意答应了。


    即便不为自己的心意,她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方孝成傅曼精心栽培她,送她读最好的学校,请最好的老师教授她乐器舞蹈,只为给她挣一个好前程。


    在方孝成傅曼这样传统的老一辈眼里,一个女孩子的好前程,除了体面的工作,当然还要有个门楣显赫的夫家。


    商家位高权重,是方孝成和傅曼都未曾敢肖想过的。


    如今商家父母出面撮合,方家上上下下,恨不得立刻把方亦秋打包了送过去。


    她若是拒绝,方家家族内部将掀起一场可怕的战争。


    于情于理,她都必须同意。


    对于商从京,她从没奢望过更多,只以为,他们有十多年的朋友情分在,即便不是举案齐眉,最起码,婚后他们能够和平相处,遇事有商有量。


    订婚后商从京待她冷淡,她想着也许结了婚住在一起,朝夕相处之后,两人间会建立一点默契。


    直到婚礼上,商从京从头至尾没看她一眼,她才明白,商从京恨她。


    恨她从小在大人面前扮得乖巧可人,让他的父母那样喜欢,喜欢到指定了要她当儿媳。


    在他的心里,也许她已经成了这世界最值得厌恶的女人。


    方亦秋已经接受了这个可能性。


    她在为自己此前的侥幸心理买单。


    心里这样过了一遭,方亦秋强迫自己站起身,拿上包,经过他膝前,走到客厅那一头,对佣人说,“麻烦你待会儿跟爸妈说一声,时间不早了,下雪了堵车,我就先回去了。”


    佣人看看她,又越过她的肩膀看看沙发上纹丝不动的商从京,面露难色,但也只得点点头,“您慢走,开车小心。”


    玄关传来开关门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方亦秋的车子都已经开出了别墅区,商从京才慢慢回头往玄关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空空荡荡,只有窗外的细雪在飘。


    -


    临近年关,乔律帮当事人打赢了官司,傍晚,事务所一帮人在会议室开了个小小的庆功宴。


    律所在大厦一层,茶水间往外延伸出一个小小的露台。


    舒凝喝多了酒,方亦秋陪她去露台上吹风,迎面寒风刺骨,吹得人眯起眼睛。


    舒凝背身倚靠在栏杆上,笑说,“越长大越觉得时间过得快,一转眼,又快过年了。”


    她仰头看着天。


    天空灰蒙蒙一片,这样看过去,倒像天是铅灰色的地。


    “小的时候看书看电影,总觉得十年是很长很长的时间,”好像总要历经千帆物是人非,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头,有许多许多的感慨,方亦秋说着自己也笑了,“……可实际上长大之后,一回头才发现,十年其实很短,眨眼就过了。”


    “是啊,你现在才二十多,等你三十多的时候更会觉得,时间跟开了倍速似的。”


    “你什么时候回老家?”


    方亦秋问。


    舒凝是南方人,加上上大学的六年,已经在北京待了十多年了。


    “我不打算回。”


    她笑嘻嘻地说,“我已经订好了机票酒店,过年去北海道泡温泉。”


    “这么好。”


    “这么说起来,长大了也有一个好处,就是想离开时随时可以离开,”舒凝把烟摁熄,做出夸张的肢体表演,“任凭你们这个那个地催婚,老娘不奉陪了!”


    方亦秋仰脸哈哈笑起来。


    她没有逃离的可能性。


    父母的栽培与期望,已经把她深深种进了方家,打断骨头连着筋,即便是死,她也只会成为方家祖坟上飘扬的幡。


    -


    春节,方亦秋来回奔波于婚房与大院方家之间。


    自方亦秋和商从京结婚以来,已经被边缘化多年的方家方孝成这一脉,突然成了笑语喧阗高朋满座的朱门绣户。


    逢年过节,家中往往宾客盈门。


    初三这天,几位客人登门拜访。


    方亦秋和母亲傅曼在客厅陪客人聊天。


    欢声笑语热闹非凡,有人称赞他们夫妻俩教女有方。


    傅曼捂着嘴笑得矜持,“还说呢,以前只知道两个孩子性情相投,走得近,也没当回事儿,毕竟都是小孩子家的游戏嘛,今天一个样明天一个样,也没个定性,谁知道……”


    “这就是你想的太少了,”客人嗔笑,“小时候的情谊,反而是最牢固的。”


    “还是你们家秋秋优秀,漂亮温柔聪明稳重,搁谁谁不喜欢呀?”


    “就是,就连郁家那个小姑娘,叫小麦的,那么鬼精灵的一个小女孩,都跟秋秋寸步不离的。”


    “说到这儿我想起来了,以前三个孩子玩得多好呀,我都经常听说。”


    “听说小麦结婚之后就移居美国啦?”三姨问,“秋秋,你们还联系么?”


    方亦秋一直捧着茶杯盯着虚空中某个点发呆,似灵魂出窍,听到这话,回过神来,立刻戴上了微笑,还没开口,傅曼就截了话头,快言快语,“当然了,就像二姑说的,小时候的情谊多珍贵呀,哪儿是说断就断的?”


    方亦秋没作声。


    她和郁小麦已经好几年没联系了。


    郁景明一直把郁小麦保护得很好,曾经,商从京几次想告白,话就在嘴边,他好面子说不出口,也总是被郁景明不动声色地揭过去。


    商从京的心意、方亦秋的心意,郁小麦统统不知情。


    在郁小麦眼里,他们三个人是全天下最要好的朋友。她不是会忘记老朋友的人,她从不主动联系方亦秋和商从京,大概是郁景明循循善诱,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诶,曼曼,这几天我一直来你家喝茶,一次也没见你家的乘龙快婿,”二姑开玩笑,“今年不是已经从国外调回来了吗?那么金贵哦?老丈人家里的客都不见?”


    傅曼差点没綳住表情。


    她心里也有点打鼓,去年商从京在海外,说工作忙,过年不回来,今年干脆连一个理由一个电话都没有,每次出去拜年或在家里宴客,都是方亦秋一个人。


    方亦秋平静地把话茬接过来,微笑道,“今年上头突击检查,从京不放心,亲自去了趟上海分部,这几天开会验收,比较忙。”


    众人心里各怀心思,但也都赔着笑敷衍着点点头。


    在中国人,过年是天大的事,女婿春节都不回,不得不让人疑心夫妻感情。


    有人小声议论,“我怎么听家里小孩说,昨儿还在半岛酒店看到商家少爷呢?”


    一旁的人忙低低嘘了声截断话头。


    傅曼干笑了一下。


    方亦秋让佣人添茶。


    待傍晚宾客尽欢散席之后,方亦秋留下来陪父亲母亲吃晚饭。


    席间,傅曼一直欲言又止。


    吃完饭送方亦秋离开时,傅曼试探地问,“上次给从京的桂花山楂酥,他喜欢吃吗?可还合口味?”


    方亦秋正指挥佣人往后备箱放东西,头也没回,只说,“桂花早不在季节了,您不用费神费心做这些。”


    花圃地灯幽暗的光线映在她侧脸,清丽的面容上只有水一般的平静。


    傅曼看到她睫毛颤了颤。


    离开方家,方亦秋开车驶上主路,回婚房。


    车子徐徐驶进婚房的停车场,拉上手刹。


    四周一片死寂。


    -


    忙完家里的应酬,接着是大学同学聚会,协会聚餐。


    在日本度假的舒凝给她打过一通电话,听方亦秋说完近况,也不由说,“你这比上班还忙啊。”


    “忙一点挺好的。”


    她从来不提商从京,舒凝也默契地不多问。


    两人聊了会儿,挂断电话,方亦秋手机里又有一通电话打进来。


    “妈,怎么了?”


    电话里,傅曼笑笑地,“在家吗?”


    “在呢。”


    “想着这几天你也不忙了,我和你爸去看看你们吧?”傅曼笑说,“自你们结婚,我和你爸都还没去过你家呢。”


    “不用来看我,我在家好好的。”


    “这会儿方便吗?”


    “……现在?”


    方亦秋立刻说,“从京不在家。”


    “我和你爸出来玩,正好在附近呢。”


    方亦秋回过味儿来了,是方孝成傅曼起了疑心,想要在今天杀个措手不及。


    她也听到了一些风声,这阵子,圈里有人议论,说商家方家的联姻到现在还没做实呢,那商家少爷婚后从没回过家。


    提起来,众人都觉得是个笑话。


    有人老神在在,发表结论,“到底是门不当户不对,那商家少爷心里憋着气呢。”


    “攀高枝哪儿那么容易呀。”


    甚而,有些爱窥私的,私下揣测,说,“不会是方家那位小姐,仗着小时候关系近,稀里糊涂弄了个孩子威逼上位的吧?”


    “那不可能,一直都没动静。”


    难听的话还有很多,说方孝成傅曼心机深沉,从小就培养她,和商家少爷朋友相称,下了一盘大棋。


    这些话她听得见,方孝成傅曼自然也听得见。


    方亦秋心里一闪念想过是不是可以跟商从京的秘书打个电话,让他回来一趟,最起码顶过这阵压力。


    可又忍不住想,如果商从京愿意做这些,那他今年春节就不会对她不管不问。


    她静了静心。


    “……那你们来吧。”


    空荡荡的别墅,方亦秋静静坐在沙发上等待。


    不大会儿听到引擎声。


    方孝成傅曼一前一后踏进玄关。


    他俩环视了一圈,沉默着,心下都已了然。方亦秋也没抬眼。


    三个人无言了片刻。


    从小,方孝成和傅曼都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因为知道她懂事。


    傅曼有点绷不住,放下包,一个人到西厨区去洗水果,一边洗一边抹眼泪。


    方孝成坐下来点了根儿烟。


    慢慢地开了口,“你二叔今年年后又要升迁了,还有你三姨家的你表哥,如今也得器重……”


    他絮絮说了一大车话,都是方家家族如今如何如何好,末了,道,“……这都是托了女婿的福,说到底,也都是你的功劳。”


    这是在劝她忍耐。


    傅曼把水果放下来,忍不住要说点什么,“你这里怎么连个佣人都没有?一个人——”


    刚说到这儿,他们齐齐听见外头有汽车引擎声。


    “还有谁要来?”


    傅曼问。


    “没有了。”


    方亦秋起身,打算去看看,还没走到玄关,已经听见人声,“秋秋?从京?”


    是商从京的母亲孟青慈。


    “我刚好路过,说来看看你们,”孟青慈往里望,“亲家也在?这可巧了。”


    傅曼忙整理表情,方孝成也从沙发上起身,两边亲亲热热寒暄招呼一番。


    孟青慈疑惑,“从京呢?没在家?”


    “他工作忙,”方亦秋刚开口就被打断了,孟青慈很生气的样子,“不像话!假期还忙什么?单位缺了他就不转啦?我给他打电话。”


    傅曼和方孝成在一边劝,孟青慈还是把电话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孟青慈讲话很不客气。


    她当着岳父岳母的面把商从京骂了一顿,电话那边一直没有什么声音,孟青慈正在气头上,那边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她原地深呼吸,也不好再发作。


    到这份儿上,傅曼和方孝成赶紧找了个借口道告辞,也没拆穿,还笑笑地跟方亦秋说,“待会儿从京回来,帮我们带个好。”


    方亦秋也点点头,“好的,爸妈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送走自己爸妈,她又赶紧给孟青慈倒了杯茶,孟青慈略坐坐就走了。


    婚房重归寂静。


    方亦秋自己在书房坐了一会儿,回卧室洗澡睡觉。


    她做了许多乱糟糟的梦。


    梦里,她和郁小麦商从京一起去春游,三个人不知怎么挤在一辆车上,商从京开车,郁小麦坐副驾,两人在前面斗嘴,她一个人在后座,想开口劝一劝,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又觉得座位很挤,痛苦地急喘着,从梦中惊醒。


    扑开被子坐起来,披着毯子给自己倒了杯水。


    明天要上班了,一时半会儿睡不着,她索性下楼收拾包,把电脑和文件都收一收,让明早的时间更从容些。


    走到楼梯口转角,发现楼道的窗户没关,深夜的冷风呼啸着灌进来,她拢着披肩把窗户关上。


    转过身,借着外面园子里漏进来的一点光,看到楼梯下面拐角处单人沙发上坐了个人。


    那本是用来装饰的沙发,为呼应后面墙上的挂画。


    也许是一贯的压抑造就,这种状况下,方亦秋甚至都没有惊呼出声。


    她惊抖了一下,慢慢看清了那人的轮廓。


    商从京一身西装叠腿坐在那里,长腿尽头,铮亮的皮鞋鞋尖反射着森寒的微光。


    浓稠的黑暗横在中间,她看不清他的眼神是否是在看向她。


    但她突然觉得他陌生。


    以前当朋友的时候,她从来不觉得商从京是冷漠的人。


    他也有许多缺点,冲动,意气用事,可是那时候的他青春热情,热情到让人无法抵抗,他会冷不丁搂住她的脖子,低头笑着跟她说,“傻秋秋,发什么呆呢?”


    他爱玩。


    以前过圣诞节,总会在家里开派对,世家公子哥的风流做派,大方地给一众漂亮姑娘派发礼物,女孩们个个美得不可方物,有小模特小演员,有世交的同龄人,别的女孩都在那里抢着开盲盒,方亦秋只坐在一边看,说最后再拿。


    他旁观着,说,“你就是太乖了,别人挑剩的可就没好的了。”


    方亦秋说,“无所谓。”


    “那不成,我不同意,”他以她的保护神的姿态,大喇喇敞着腿坐在沙发上,把她往臂弯里一搂,告诉她哪个盒子里的最好最贵,“快去拿。”


    那一年那个礼物是宝格丽的手镯,到现在还躺在方家她的卧室抽屉里,她没戴过,尘封了许多年。


    而眼下的他,几乎让她认不出了。


    她想起母亲傅曼的话。


    好像不止是他,她自己也逐渐变得冷漠寡言。


    在这样一场错误的婚姻里,他们都变得面目全非了。【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