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夏日的雨总是来得又猛又急, 伴着天际边一闪而过的雷声,如冰凌般打在人身上,颤出痛意,整个世界变得清亮而又阴郁。
侍卫动作很快, 已经将圣恩寺围住了, 绝无半点逃脱的可能, 原是将瑞王一网打尽的好时机,可因为“人质”,僵持在这, 没人敢轻举妄动。
言刃为崔则行撑着伞,可他的衣裳已经湿透了,长久地站在那,阴沉地望向那座风雨中的庙宇。
直至派进去谈判的人出来了,战战兢兢走到他面前:“崔大人, 瑞王说想要小谷大人出来, 得用陛下来换。另外, 他还说寺中的斋饭不好吃,让大人送些酒肉进去, 否则免不了让几个人质受些皮肉之苦。”
崔则行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冷声说:“滚进去告诉瑞王,他想要的东西我会奉上,但若里面的人有半分异样, 我绝不会放过他。”
谈判小官吓得双腿发软,连连应声,赶忙转身进去回话。
他说完, 转身往回走:“言刃,牵马过来,去宫里。”
崔大朗隐约觉出了他的目的,吓傻了,紧急拦住他:“崔则行,你去哪?不会真要答应吧?你疯了吗?”
“难道还要进宫去绑陛下?抛开君臣,他也算是你的亲外甥啊?这是冒天下大不违的罪事,你是想拖着整个崔家陪葬吗?”
“那又如何?我不在乎。”他的口气冷沉,犹如一只失了引绳的疯狗。
崔大朗气得咬牙,恨不得踹他一脚,但也心知这亲弟弟做起事有多不计后果,只能苦口婆心地劝:“若你送进去了,瑞王却出尔反尔,你又当如何?到时可就一点筹码都没有了。再且你不在乎罪名,难道谷姑娘不在乎吗?往后你要她如何处于这世上?”
“则行,以往你是极冷静克制的性子,怎地就不能沉下心来,好好想想,莫要中了奸计。”
他的身形微滞,搭下的眼睫撂着灰郁的阴影。
见状,崔大朗连忙乘胜追击:“他们是逃不出这圣恩寺的,为了活命,不敢轻易对人质下手的。”
崔则行静默许久,蛊毒扩散的痛意持续翻涌,稍稍冷静了点,半晌才说:“将圣恩寺围困住,不能让任何人有逃脱的可能。另外,想办法查探瑞王将人质关在何处,是否安全。若有异样,我依旧会入宫。”
最后一句话,阴恻恻的,像是威胁。
崔大朗笑得悻悻,表示友好地拍了下他的肩膀。
……
大殿内,佛祖在上。
听到外面传来的消息,瑞王抚须大笑,看向地上跪着的几人:“没料到崔则行这种冥顽不灵,软硬不吃的石头,竟会对一个女人用情至深,你叫谷安岁?以往倒没听说过,竟能认出本王?”
底下依次绑着谷安岁,崔承宇和另几个人质,被按着一动不能动。
谷安岁低着头,嗫嚅地说:“……小时候去崔府,见过殿下一次。”
瑞王打量着这个胆小得近乎懦弱的姑娘,平平无奇,实在不知为何会得崔则行珍重,好奇地问:“听说你很得太后重视,将这种外出来圣恩寺的琐事都全权交给了你?”
“没、没有。”她缩着身子,悄悄抬起食指,指向身旁:“他才是具体负责的人。”
“你!”崔承宇气急,狠狠瞪了她一眼。
“哦。”瑞王没心里搭理他们的内讧,挥挥手:“那他留下来,与我们好好说说这里有哪可以出去的地方。至于你,崔则行的心上人……先关起来吧。”
……
没一会,再派去谈判的人回来,说瑞王将尊夫人奉为座上宾,好吃好喝地供着,但得思索一番用什么来换。主动权牢牢地捏在了瑞王手上,他们毫无办法,只能等。
可这一等,就是半个月。
期间,对瑞王提出的无理要求,几乎是有求必应。
崔则行体内的蛊毒却被彻底催动,整个身子犹如被绷到极致的弓弦,似每一日都有新的小虫子在啃噬这根弦,不知哪一刻,弦就会彻底绷开,身体几乎和疼痛共生。
言刃生怕他出了意外,派人悄悄将白子灵带来了。
崔则行看都没看,语气冷冽:“我没事。”
白子灵瞟着他苍白的脸色,当机立断,将铃铛从怀里掏了出来:“崔大人,绝不能再等下去了,蛊毒一发作就是难忍的剧痛,铃铛我已修好了,可以先将蛊虫取出来。”
“我不需要。”
白子灵急了,坚决不能让他砸了自己的招牌:“不及时处理,是会危及性命的。”
“那正合我意。”他凝着幽暗的黑眸,语气冷淡又平直:“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子蛊会追随母蛊的生死,若她真出了什么意外,我就能在第一刻知晓。”
他从没有如此庆幸过蛊毒的存在,能在分隔两地的时候,感知到那颗柔软的心脏是否仍在跳动。
更没有如此懊悔过,为什么不时刻陪在她身边?为什么不早些解决两人之间的问题?她胆子小,又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就算没人伤害她,也会受到惊吓,会流泪的。
白子灵不理解,偷摸拿出铃铛,想要直接催动。
他的脸色愈发苍白,瞥了白子灵一眼:“若你不想让铃铛再毁一次,就将它拿远一点。”
白子灵被发现了,连忙藏起铃铛,尴尬地笑了下。
崔则行不再说话,疼痛让他连说话都有些困难,他只是站在那,掀着纤长的乌睫,沉默地看向那座偌大的庙宇,好像这样就会好受一点。
时间在流逝,雨下了一场又一场,浇得天地都焕然一新。直至两方对峙耐心快要耗尽的时候,瑞王终于提出了交换条件,同意用崔则行交换他的侄子崔承宇。
一众官员嗤之以鼻,怎可能用崔大人换一个蠢猪回来?有什么用?留着过年放炮吗?
可就在他们要直接回绝时,崔则行居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自愿以身试险,探探里面到底是何情况。
交换很顺利。瑞王都没预料到他会答应,自是觉得自己赚了,没动什么小心思,吩咐人谨慎地将他带进来。
但到底不放心,崔则行双手被缚住,眼睛也被黑布蒙住,只能被人拽着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
倏地,一直顺从的他抬首,径直看向某处,黑布蒙着,先传过来的是一阵香味。
整个空间里,只有他能感知到,浓烈又清幽,挟着漫天的空气扑到了他身上,血液好似随之停滞了瞬,而后更加沸腾地涌动着,妄图冲破那层单薄的皮肤,本能要靠更近,更近,贴在一起才能止渴。
是她。
越靠越近。
气味、呼吸、心跳……她的一切都越来越清晰,好像抬手就能碰到。
他的呼吸越发急促,隔着黑布,眸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位置。
挟他进来的人没有逗留,将人将禅房里一推,锁上门,就急忙出去复命了。
谷安岁被困了一月余,只能通过送饭的小和尚透露外面的消息,想活命出不去,想死却又忌惮着体内蛊虫会危及到他,只能在这耗着,一日熬过一日。
直至此刻,房门被打开,明亮的阳光晒在她身上,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绝无可能的身影。
房门再次被关上。
她往前一步,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想要伸手去揭他眼睛处的黑布,声线颤抖:“崔则行?”
崔则行双手被缚着,往后退了一步,动作有点狼狈。
谷安岁哪顾得了这么多,急急问:“你体内的毒发作了吗?别动,让我抱你一下。”
他下颌紧绷,好不容易让艰涩的喉咙挤出了声音:“谷安岁。”
“你知道你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吗?稍有不慎,就会命丧在此,为何要答应?若瑞王再心狠手辣一点,杀了你,该怎么办?既知道你我生死相系,有想过我吗?”
最后一句询问轻微又低弱,几乎听不清,生怕会得到否定的答案。
崔则行忍着体内的悸动,也只有这层黑布在,才能对她摆出这幅冷硬的姿态。
看不见,却听出了她语气里的颤音:“我、我知道错了,你别动,先让我抱你一会,好吗?”
他抿着唇,狼狈地偏过头。
沉默就是回答。
那一具柔软又温热的身体扑了上来,紧紧环抱住了腰身,脸颊埋在他的胸前,几乎能感受到她的每一次呼吸。
不够,远远不够。
体内的灼热和疼痛代替了他的想法,几乎如潮水将他完全吞没,但他没有动,门缝里轻淡的微风吹到两人身上,拨动着碎发,泛起轻微的痒意。
然后,指腹轻柔地碰到了他的脸,缓缓揭开了那一层黑布,终于露出了那双湿润的眼眸,撂着眼睫,静默又贪婪地看向她。
绷紧的弦被反复扯动,欢愉和痛苦叠加在一起,充斥着他的全身。难以遏制的,他捂住胸口,吐出了一口血。
谷安岁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眼里的疼惜快要溢出来了,慌乱地用帕子去擦他的唇角:“哪里难受,要不要让人唤大夫?”
“不用,我缓一下就好”他语气压抑,指节紧捏住她的小臂,默然地滑过,触着肌肤下的跳动以此消解着痛苦。
袖摆一点点擦去血迹。他流露出更为脆弱、仓惶的姿态,黑睫幽幽抬起,悄无声息地笼罩在她身上,快要悄然将她吞没,却依旧像是要倒下一样。
他告诫自己,必须让她记住这次教训。
你命运的另一端也系着我的。
她没有办法了,红着眼睛,双手捧起他的脸,踮起脚,亲向他的唇瓣。
作者有话说:
先飘过来的是老婆的香气
掉红包
第62章
她的唇近在咫尺。
崔则行长睫轻颤, 身体本能地要去迎合,却忽地一偏头,让唇瓣只擦过了自己的侧颊。
没料到他会躲。
谷安岁睁着茫然的眼眸,无措地看向他。
他语气淡淡的:“死不了。”
可袖摆还沾着大片殷红的血迹, 在眼前晃来晃去, 让她更加心惊胆战, 快要急哭了。
怎么可能没事,整整过了七十多日,他说隔三天就已经疼痛难忍, 身体肯定早就受不了,刚才还吐了那么多血。
她颤着眼睫,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小声地问:“可都过了七十多日,身子怎么可能没事?你让我多抱你一会好不好?”
“是七十二日。”他纠正着, 径直看向她, 语气沉郁:“你也知晓过了这么久。假若中间, 瑞王突然变卦,暗中对你动手, 让你受些皮肉之苦,你该如何自保?”
眸光触及她流到腮颊的泪珠,他妥协地叹息了声,积攒在心口的幽怨乍然消散了大半。
“没有。”她的手指悄悄地攀上他的衣袖,尽量和他靠得近一点:“瑞王忌惮着圣恩寺被围困,不敢轻举妄动, 就将我困在这里,我没受伤的,只是担心你。”
指尖攥着那层衣料, 揉出皱痕。而此时此刻,崔则行的双手仍被缚着。
“你还疼吗?”她嗫嚅地说。
崔则行没说话,脸色透着青白的冷色,犹如一块要被烧裂的寒玉,只有眼底透着真正的暗色。
谷安岁哪里知道那些呢,她只是太过担心他了,来不及思索,就抓牢他的双手,踮起脚,紧闭双眼,硬生生地堵住了他的唇,笨拙地细细舔吻着。
唇瓣潮热,气息相互交缠,他偏偏不动,带着躲避的意味,任由她小心翼翼地侵占。
可她不会亲人,只是模仿着他平日的动作,勾引着他的舌尖,想要去碰他的喉咙,发现够不到又悻悻地收回来。
没两下,就觉得差不多了。
她整张脸冒着粉意,低着头,难为情地松开了他的唇瓣,忸怩出声:“好点了吗?”
崔则行的唇角沾着湿漉漉的印子,他几乎没动,黑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模样,从这一刻,才真切地意识到这不是梦,体内来回拉扯的痛苦渐渐消解,变成了羽毛慢慢飘落在胸口。
没有,还是很难受。
可不知道为什么,千万分的痛苦就这样被你轻轻化解了。
他动了下手,发现被绑着。
得到一阵沉默,谷安岁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生怕蛊毒已经没法控制了,好脾气地重复了句:“好点了吗?”
从这件事中吸取了深深的教训,她又鼓起勇气,问:“你让白子灵看过了吗?有没有别的办法能取出蛊虫?”
“他说无药可救。”他动了下指骨,悄无声息地解着绳子。
她被这词唬住了,万一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难道他只能依靠自己作为解药吗?
就算她时时刻刻陪在崔则行身边,也总会出现意外的。
要是能把崔则行变成人偶娃娃,放在怀里就好了。
没等她想出答案,绳索静默掉在了地上,恢复自由的手掌悄然滑至她的后腰,只一个收拢,就将人拎到了怀里,紧密无依地往里走。
她还在状况外,茫然他是什么时候解开绳索的,就已经坐在了塌旁,眼看着他俯身,眉眼平静地褪下她的鞋袜。
她不明白:“天色还早,我不困的。”
崔则行垂目,将她的鞋摆在一边:“明日一早,我会主动去见瑞王,他必定以你为挟,威胁我降服,帮他脱困,入宫争帝位,所以……”
“所以什么?”她急急地问。
长袜雪白,一直裹到了匀称又略有肉感的小腿处,他的指节慢慢往上攀,握住了她的腿弯:“所以要抓紧时间。”
抓紧什么?
她其实没听清,但很快,自己就变得紧了,倒在榻上,呼吸都变得焦渴。
而崔则行衣衫完整,长身站在榻旁,衣袖微动,任由光.裸的小腿乱踢,咬死了一点力道也不松。
他将自己择出来,旁观着她的情动,单单这样,就足够缓解了。
啪——
谷安岁浑身一颤,死死咬着下唇,先不论这里是寺庙了,清淡寡欲的修行地方,怎能在这里做有辱斯文之事,更何况他们处于被囚困的境地,要是被听见了,不用瑞王动手,她自己都不需要再去见人了。
“知道错了吗?”
惩罚以往兴许还宽松些,这次却毫不留情,每一掌都精准往下落,落到要害处。
“知、知道了知道了……”她从没有这么虔诚地认过错,哭音刚泄出,又被生生咽回去。
听到回答,他依旧没有饶过的意思,凝视着她泪水乱流的脸,快要将整张榻都弄湿了。
这样怎么能行呢,会被发现的。
他爱怜地抚去她的泪珠,抬起手指,顺着指腹淌下水痕,滴到她的小腹处。
好心替她擦干净,却一直擦不完。
直至她快失神了,才堪堪收回了手。
他拿着手帕,随意擦着指缝,盯着她畏缩的动作。
谷安岁压抑着声音,累得不行,真的困了,往被褥里一滚就快要阖上了双眸,却见他衣裳完整地上了榻,躺在离她三寸远的地方。
好像两人不是夫妻一样。
她很想睡了,又忌惮着蛊毒,非要往他身边凑:“你还疼吗?”
真正疼得发软的犯人在关心施罚者。
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没一点自觉。
崔则行侧眸看她,眼神快要化作密网将人裹起来了,语气却轻淡的:“好了。”末了,还要欲盖弥彰地补充一句:“反正也习惯了。”
“哦。”她也没听清后半句,放下心,揉了下脸:“那我睡了。”
话刚说完,眼皮就搭在了一起,困意覆盖所有思绪。
但心里残存的担忧,让她放松不下来,脑袋不自觉往他身边倚,温热地贴着他的臂膀,睡着了。
他抿了下唇,不甘心地看她,安静地躺在那,手不安分地搭在他腰处,唇瓣冒出均匀的气息,一簇簇地往他身上洒,浇出热意,心里又开始冒出一点后悔。
这么乖,这么听话,要什么都会给的吧。
他沉默地看了她一会,才掀起被褥,轻声地叩了下房门。
很快,外面的人开了锁,瞬间将刀架在了他脖颈处,谨慎地问:“崔大人有何事?”
正值日落,暖溶溶的光轻淡地洒下来,透着夏末干燥又清冷的味道。崔则行无言,背身将房门关上了,才说:“我要见瑞王。”
三四年前,瑞王和崔则行同在京中,一是先帝亲近的同胞弟弟,一是名声大噪的天子近前红人,说来两人交情不算浅,偶还喝过几盏酒,没到撕破脸皮的地步,自是以拉拢为主。
再说,崔则行对如今的大越有多重要,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瑞王直接让人将他带到了大殿上,笑着看向来人:“崔大人,许久不见,身姿一如当年。”
崔则行一袭玄袍,乌发紧束,缓步走入了殿中。他语气冷淡:“瑞王也一如当年。”
他意有所指,当年瑞王趁先帝临终,挟持太后和幼帝妄图抢占帝位,如今手段毫无长进,且越发卑劣。
瑞王毫不在乎,坦然地坐在了佛像下:“崔大人想见本王,应该不是叙家常的吧。”
“我来此,是要你放了她。”
“她?”瑞王觉得好笑:“崔则行,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种为情所困的人了?本王倒错看了你。”
他饶有兴致,借机试探:“不过,此事倒也不能商量。如若你能帮本王脱困,并从此投诚,想办法杀了太后和那个抢了本王皇位的小屁孩,一切都好说。”
“好。”崔则行没有一点犹豫,好像什么条件,都能照单全收。
“但明日一早,你将安岁放了。我受困在此,也不会有人贸然进攻,之后我会令他们退离圣恩寺,与你一起离开京城。一年内,必定可以重攻回来。那时,你会得到你想得到的一切,而我也没什么损失。”
倘若今日换了一人说此话,瑞王半个字都不信,可崔则行不一样,入朝这些年,他不知埋下了多少人在暗处,足以颠覆很多事务。
“殿下,这是合作,彼此都得付出点诚意,否则,我很难相信到时殿下会不会反戈一击。”
瑞王眯了眯眸,脸色认真了些,半晌才道:“好,人我可以放,但明日晌午前,不仅得让那些人离开,还得送进足够的战马粮草,让我们离开。”
“粮草今夜就会送进来。”崔则行直截了当地说:“那恭喜你我,合作达成。”
瑞王没有放下戒心,视线锐利地在他身上打了几个圈,又商量了点事,才放人回去。
临走前,他倏地掀起眼睫,望向殿上高耸的佛像。
金佛静默,半阖眼皮,似将一切收入眼底。
如果世上真的有神明,希望它能保佑最虔诚的信徒,善待她的命运。
他收回眼神,背身离开了。
……
谷安岁是被亲醒的。
她迷离地睁开眸,半梦半醒,刚看清他,热意就急急往里钻,堵得她说不出话。
搭在下颌的指节箍得极紧,没给她留下逃脱的余地。
怎么了?不是已经没事了吗?
来不及问出声,就已经被崔则行吞下,臂弯紧揽着她的后背,严丝合缝地抱在一块。
她浑身是冷的。
外袍纠缠着浅粉里衣,看不清谁是谁的了,松散地撩在地上。
她半趴在榻沿,含着水眸,还想要弄清哪件是自己的呢,得拾起来再仔细叠好,可眼睫重重地颤动,水花争先恐后往外流,哪里能分辨。
他还不满意,近乎苛刻地要求:“高点。”
作者有话说:
叔也想把小谷穗变小装在怀里
掉红包
第63章
烛火摇晃, 晃得谷安岁都忘却自己身处何地。
不够高吗?
日日被困在方寸之地,双腿好像都退化了点,使不上力。
可怜的谷安岁还忧心着他体内的毒,尽力配合, 浑然未觉他恶劣的举动。
所以, 他越发得寸进尺, 咬着她裸露在外的皮肉,不疼,却痒。
她想推开他, 有些地方却没停,手臂伸到半途,又柔软地垂下来,摸到了他的头顶,指尖一路从眉眼滑到了唇瓣, 被他敏锐地含住。
这是鼓励, 他确信。
……
天黑透了, 显出幽冷的光。
谷安岁蜷缩在一角,不知何时睡过去了, 可搭在耳畔的几缕黑发被反复抚摸,手指从颈项顺着到了后脊处,在白净的肌肤上流连出一阵痒意。
她哼唧了声,表达不满,可后背的人却变本加厉,仗着蛊毒在身, 非要一下将这些时日失去的补偿回来。
不得已,她睁开了眼,小声地问:“怎么了?”
崔则行低下头, 指节反复抚着她露在外的软肉,瘦了。
他握住了她的小腿,往被褥里塞,黑眸里透着微不可察的痴迷:“想看看你。”
有什么要看的,又没变了样子。
刚才明明都看了那么久。
她重新闭上眼睛,尽力忽视那道直勾勾投来的视线。
可下一刻,额头却传来轻柔又温热的触感,湿漉漉的,从眼尾烙到了唇瓣,羽毛一样扫过整张脸。
她不敢再装睡,警惕地睁开眼,生怕他又卷土重来。
可没有索取更多,很快就分开了。
他凝望着她,忽地出声:“这个给你。”
顺着视线看过去,掌心躺着的是新婚夜两人的结发红线。
可不是就被他藏起来了吗,还说什么怕她变心,被野男人哄骗将东西丢了,怎会突然拿出给她?
她清醒了点,面露狐疑:“给我?”
他眉眼平静,出乎意料的大方,将红线往前一递。
明日一早,她就会平安离开圣恩寺,接下来无论结果如何,发生的一切都不会和她有牵扯,包括他的性命。可雁过留痕,他呢?也会在她的心里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吗?
一年、两年……总有忘却的那一天,感情和记忆一样变得不值一提了,他还能在她心上待多久?光是念头触及到这,满心的焦虑和空虚倏地涌入,几乎操纵了他的四肢,让他无法做出决定。
说来算他自私,留下物件,就算她忘了,也会被迫想起往事,想起他,永远横在她心里,成了甩不掉挣不开的影子,和她永远共生。
他没显露出旁的情绪,轻描淡写地说:“先替我保管。”
谷安岁隐约觉得不对劲,人都精神了点,敏锐地问:“替你保管?为什么,你有什么事吗?”
他低着眼,长睫搭下来,目光贪婪地舔过她身上的每一个地方,默了下,又说:“罢了。”
“还是我自己拿着吧。”
不行,他做不到。
单单是想到那场景,妒火就要将他吞没,烧遍全身,只留下一颗仍要去挽回她的心脏。
他绝不能给她任何忘记的机会,也绝不能容忍她身边有别人。就算变成鬼,也要永远盯着她,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盯着那颗柔软的心脏。
假大方的伪装被轻易揭破,狭隘阴私才是真面目,连一点给旁人插足的缝都不愿露。他重新将红线紧攥在手心,小心地收入胸口,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他们注定恩爱不疑,生死相随。
他轻巧地揭过这件事,又将手臂垫在她的脑袋下,以抱揽的方式将她收入怀中,是个极具安全感的姿态。
可那一点异样却让她莫名不安,后半夜睡得都不太安稳。
再醒来时,身边就是空荡荡的了,连一点余温都没有。
她恍惚地坐起身,慢慢想起他昨日说过要去找瑞王,才松了口气,可刚从榻上爬起来没一会,房门就被直接撞开。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谷安岁茫然地看向他们,胳膊就被挟持他们住,被迫快步往外走。
所处的地方是寺中禅房,清幽寡淡的地方,此刻更是安静得令人心慌,她咬着唇,试探地问:“这是要去哪?”
侍卫瞥她一眼,极凶地斥道:“闭嘴。”
谷安岁悻悻地紧闭上了嘴,生怕惹毛了几人。
可七拐八弯,她竟被送到了圣恩寺大门处,来不及反应,侍卫将她猛地往门外一推,就紧闭寺门,竟是直接将她丢出去了。
她愣了下,瞬间反应过来。
不对,崔则行还在里面!
而下一刻,言刃突然出现在了视线里,一把抓住她,脸色凝重,将她离开这危险之地。
“等等,崔则行,他还在里面……”
她试探挣开控制,没能成功,等到彻底远离了,言刃才松开了她:“夫人,回京城的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大人交代过让您早点回去,莫要关心这里的任何事。”
她皱起眉:“你胡说什么?崔则行还在里面呢,我一个人回去算什么?”
言刃却红了眼睛,低着头不说话。
她心口一慌:“他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沉默了许久,言刃才颤着声线道:“大人说姑娘一出来后,就将圣恩寺外的守卫撤下,任由瑞王的人逃脱,而在十里外,已经埋伏好了弓箭手,到时无论里面有谁,一律射杀。”
“你胡说什么?”谷安岁眼前一白,往后踉跄了句,几乎快要跌下去:“这不就是用他的命换我的命,这算什么?我不同意。”
像她这样平平无奇,饱含庸碌意味的人生,十几年来被埋在沙砾底下不见光彩,就算被挖出来,站在了阳光底下,也依旧只是芸芸众生的普通人,哪里值得他一换一?
就算他们是夫妻,也不值得他做到这地步。
铺天盖地的,汹涌爱意几乎要淹没了她。
“不、不行,不能让弓箭手射杀。”她没流泪,只是双手颤抖得厉害,攥着言刃的衣裳:“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崔则行送死吗?”
言刃自然是不愿意的,可命令不敢违。
他咬了牙,用袖子猛地擦了下泪水和汗水,艰难地做出决定:“好,我让人去下令,大人绝不能在这种地方丧命。”
“可……如今大人已经在瑞王手里了,就算任由瑞王离开,大人也还是没办法逃脱。”
谷安岁死死咬着唇,一点铁锈味慢慢在舌尖弥漫,痛意盖过了心悸,她说:“我……我想办法回去,没人会对我起疑心的,让崔则行从瑞王一行人中离开,然后弓箭手埋伏在十里外,无论我有没有出来,一切照旧。”
言刃愕然看她。
她鼓起勇气,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和崔则行都会安全回来的。”
……
瑞王一行人快马加鞭,从前到后,一行人颇为警惕,马背上架着满满干粮,而崔则行周围都是守卫,除了纵马,时不时地盯他一眼,时刻保证他不会做些小动作。
可崔则行从始至终,什么都没做,只是整张脸绷着,冷沉得吓人。
监视他的几人噤若寒蝉,有些不敢说话。
倏地,必经之路上,站了一道清瘦的浅蓝身影,挡在上百匹高马前,显得极其单薄弱小。
可崔大人的神色竟有一瞬间的呆滞,覆在眼眸上的郁色消失,近乎无措地往那处看去。
那一刻,监视他的几人竟无法描述这神情,惊讶、愠怒、激动、喜悦、紧张、生气和……一丝有点诡异的甜蜜。
他就这样下了马,立身站在那,周围几人立刻反应过来,抽出刀刃,随时准备往前。
崔则行恍然未觉,撩起长睫,眼眸里只倒映着一人的身影。
瑞王抬手,叫停了队列,自是认出了来人,警惕地问:“谷安岁,本王已经将你放了,你来这做什么?是带了什么人过来?若有异动,本王会立刻让人杀了崔则行。”
他暗中朝后面打了个手势,万一两边冲出人,就立刻挟持动手。
可谷安岁孤身站在那,风一吹,轻淡淡的,愈显得身形纤细。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她径直跑了过来,高高地喊:“夫君!”
衣裙蹁跹,闯进了队伍里,往一个人的怀里奔去。
她撞进了他怀里,深深地埋了进去。第一次这样喊,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时羞臊得不肯抬起头,耳垂的粉意漫到了颈项。
他的掌心抚着她的后脑勺,手臂紧紧将人揽在怀里,能听到对方心脏的颤动,身体像是各有缺陷的一半,此刻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了一起,天生为了拥抱而存在。
前面的瑞王不知道这是唱的哪一出戏,扭头狐疑地看两人。
谷安岁这才离开他的怀抱,手还攥着他的袖摆,生怕人跑了一样,怯懦地说:“我不能离开崔则行,我要和他一起。”
瑞王一时无言,不放心地瞧她一眼:“你都被放出去了,是怎么过来的?又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的?”
她红着脸,小声地说:“我舍不得他,偷偷调转了马车的方向,提前等在这里,只想和他在一块。”
说话的空档,崔则行始终紧盯着她,眼神像要在她脸上织网,将自己永远黏在上面。
瑞王犹豫了瞬,很快算计好了,这女人是崔则行的命门,往后稍微利用,崔则行不得求着为他办事,怎么看都是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索性也就做个顺水人情,笑了笑:“既然你们夫妻情深,谁也离不开谁,我倒也不好拆散了,就一道与我走吧。”
谷安岁成功和崔则行共乘一马。
他将下颌搭在她肩处,皮肉紧密贴在一块,在她脸旁吐出气息:“你不该过来的。”
作者有话说:
叔甜蜜了
掉红包
第64章
手臂护在谷安岁身侧, 往前拉住了缰绳,几乎将她全部藏在了怀里。
谷安岁本就紧张,被这话挑得胸口怦怦跳,忙用手肘捅了捅他, 小声地说:“别乱说话。”
崔则行却没收敛, 将脸埋在她肩处, 按耐不住地吸纳着她身上的味道。
“这么舍不得我吗?都回去了,还要再追上来,不害怕吗?”
他心里有点发痒, 忍不住从她过于莽撞的行为里去猜测那爱意的厚度。
那么弱小的谷安岁为了他,孤零零地羊入虎口,该有多在意他呢。
当然,孤家寡人可以不顾一切,他可不是。
有她在, 就不得不思虑得再周全些, 连一点意外都不要发生才好。
他忍不住将她揽得更紧些, 像揽住了自己的全世界。
可谷安岁一点旖旎心思都没有,全身心紧绷着。上百匹马走的是官道, 一路无阻,行进得非常快,距离十里外已经不远了。
她和崔则行咬耳朵:“快到了。弓箭手埋伏位置不变,但言刃派了另一队人手在附近。”
唇瓣擦过崔则行的侧颊,小心地吐露声音,他低着睫, 已经有了准备:“我知道了,别怕。”
话音落下,长袖遮掩下, 指尖捏着一颗小石子,精准地砸到了距离最近一匹马的眼睛处。
马猛地嘶嚎,失了方向,直接跌了下去,马背上的人被马蹄一踩,也受了伤。在逃亡路上,最耽误不得,一匹追一匹,咬得很紧,几乎没有空缺,引得后面几匹也跟着出了意外,整只队伍急停。
瑞王扭头,见到这幕,心里霎时窝火:“这是生了何事?”
旁边的人禀告道:“好像是马突然受惊。”
瑞王敏锐地瞥了眼崔则行,可崔则行提前避让到了另一侧,此刻正旁若无人地和安岁说着话,满心满眼只有女人的身影,没半分异样。
可刚离开京城不久,绝不能掉以轻心,瑞王咬牙:“休整一刻钟。”末了,又侧耳对身旁人道:“盯紧崔则行,若有异动,立刻挟制住他。”
队伍井然有序地停下,快速噎着干粮。几个受伤的也紧急牵起马,骑不了的伤员将就和旁人共乘一匹。
崔则行和谷安岁下了马,像没察觉到危险一样,他还有兴致拿出水壶,递到她嘴边。
哪有心情喝?
她敷衍地抿了一口,暗暗算着言刃他们到这附近了吗,能把他们安全救出去吗?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瑞王见差不多了,就急忙让他们重新上马,离开此地。
可人群中,倏地传来一阵低弱的声音。
“等一下。”
瑞王顺着声音来源看去,是他都没预料到的谷安岁,穿着一身不起眼的蓝衣裙,软弱地依在崔则行身旁,因在众人面前讲话,脸涨得通红,看起来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女人。
对着这张柔弱的脸,他下意识放低戒心,带着一点嘲弄地说:“怎么了?谷员外郎有异议?”
说完,在场众人哈哈大笑,瞬间没了风雨欲来的紧张感,像是嘲弄一个女人得到了这么蹩脚的称呼,以此获得了难以言喻的优越感。
幸好,谷安岁从小就善于应对这种尖锐的恶意。
再说,七品小吏也是有尊严的!
她紧攥着袖摆,往前走一步,嗫嚅地说:“一定要离开京城吗?路途颠簸,我受不了的……就不能回去吗?说不定京城里的人放松警惕,不会察觉的。”
瑞王先嗤笑了声,而后才多品了下她话里的意味,神色明显怔愣了瞬。
满朝官员都以为他逃窜离开,可若此刻回去,谁能预料得到?再且有这崔则行在,杀了小皇帝不是没有可能,到时,只有他能名正言顺地承了帝位。
念头一闪而过,他多看了一眼崔则行。
崔则行适时表明态度:“若殿下真想要此刻回去,我必鼎力相助,动用崔家所有势力尽力帮助殿下。”
瑞王没说话,沉默地在原地来回踱步,风簌簌吹在他的衣袍,天色愈显低沉,颇有几分大事将来的萧条之感,好似下一刻天地就会调转。
换作常人,大概是抵不住近在咫尺的诱惑,即便是在万丈悬崖前。
可瑞王毕竟是经过大事的,咬咬舌尖,果断道:“人疲马倦,不宜行事,早些回去,往后有的是机会。”
话落下的刹那,谷安岁眼皮跳了下,扭头对上了崔则行的视线,无言地交换眼神。
崔则行却看到了什么,倏地将她拉至怀里,冰冷手指捂住她的双耳,低低地说:“闭上眼。”
时间差不多了。
在闭眼的一刹那,四周瞬间冒出了很多人,以包围的姿态将此处敛得严实。
谷安岁很听话,乖乖地被怀抱收拢着,像凛冽冬日里最厚实温暖的被褥一样,严实地盖在了她身上,一点缝都不露。
只是偶尔会听到烈风,悄悄地叩动着窗户。
等到她从怀抱里睁开眼时,四周瑞王的人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剩余的残兵快速地窜逃,言刃和语刀领兵速速追去,而就在不远处,弓箭手正埋伏在那,等着瑞王自投罗网。
这一切都和她没关系了。
这宛若冬日里的一场小憩,醒来后噩梦尽数褪去,视线只剩下一双凝望着她的双眸。
她忽而意识到了什么,噩梦惊醒的那些夜里,向命运祈求的问题——会有人爱我吗?平平无奇,几乎挑不出什么优点的谷安岁,值得爱吗?
答案就在她的眼前,用行动诉说着爱意。
爱她的泪水,爱她的软弱和坚强,爱她柔软的心脏……爱她,所以爱她的一切。
他伸手,拨开扫在她眼前的碎发,语气温和:“没事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脸色一白,像撑不住了一样晃了下身体,摔倒在地。这时,谷安岁才看清他后背的一道刀伤,颇为深长,鲜血从里面涌出,止不住地流。
她吓得双腿一软,趴在他身前,惊惶地喊:“来人!快送他回京城!请大夫!”
*
崔则行被送到穗园的时候,宫里的太医也赶到了,直接为其诊脉救治,当得知没有大碍的时候,谷安岁才彻底松了口气,打算好好履行一次妻子的责任,陪伴到他醒来为止。
可崔太后身侧的内官却突然来了,赏了一应物件后,又宣召她入宫觐见。
具体何事却没说明。
谷安岁原本是不紧张的,可刚进庆辉殿,殿门就紧紧关上了,昏暗又曲折的阴影一路爬过银烛金屏,漫在每一件华美物件上,最终落在光洁的地面,而这阴影的尽头站着一身华服的崔太后,低着眼,看不清神情。
整座殿宇没有了人声,平常在四处伺候的宫女太监都不见了,处处透着诡异。
她心里一紧,像课业没写被先生发现一样的慌乱,扑通跪了下去:“参见太后。”
崔太后回过神,亲自将她拉了起来,温和地问:“来了,则行的伤势如何?”
“太医说没什么大碍。”她恭敬地回话。
崔太后明显不是想问这些的,停顿了下,才说:“那日哀家是一时情急,才让你涉险假扮,引开瑞王一行人,的确委屈了你。幸好你安然无恙,则行也平安回来了。”
她老实地跪着:“护佑陛下和太后,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崔太后笑了笑,缓缓地坐在了椅上:“哀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会多想的。正好,哀家乏了,想歇一歇。陛下在内殿午睡,你去帮陛下穿戴新到的朝服吧,瞧瞧尺寸合不合身。”
她有点摸不到头脑,但还是应声了。
走到后殿,小陛下果然躺在那熟睡着,他生得粉雕玉琢,眼睫翘长,微肉的脸颊均匀地呼吸着,怎么看怎么让人心生喜爱。
可再怎么,他也是陛下,谷安岁不敢叫醒他,蹑手蹑脚地替他更换着朝服,试着尺寸。
倏地,她手一滞,绣有龙纹的朝服生生掉在了地上。
……
从内殿出来后,谷安岁脸色煞白,什么话也没说,又扑通一声跪在了崔太后的跟前。
她反应再慢,此刻也明白了,这是太后故意让她看见的。
当今陛下是个……是个、是个女孩!
此等辛秘,世上能有几人知道?
电光火石之间,她想明白了为何在先帝走后,崔太后就力排众议,如此着急地开春考,选女官,又为何要让她们之间插手朝中各部事宜……
崔太后掀起眼帘,语气轻淡淡的:“看到了?”
她窝囊地跪伏在地,嗫嚅地“嗯”了声
崔太后语速很慢,像在说旁人的故事:“先帝走的时候只有二十多岁,病重得快要说不出话了,还在硬撑,想着能看一眼哀家和他的孩子,幸好是撑到那时候了,是个公主,瘦小却健康,哀家和陛下都很欢喜。可大越没有公主继位的先例,瑞王又虎视眈眈,没办法,哀家和先帝只能让这孩子女扮男装,充作太子。”
“所以,哀家不敢赌,任何一点意外,都会让旁人发现当今天子的秘密。”
“而这世上,以往只有我和崔则行知晓此事,从这一刻起,你就是第三人。”
她看向跪伏在地面上的人,心知此举太过冲动,秘密就像风,稍微多露一点,就会传得人尽皆知。这三年来,她处处隐忍,暗中培养势力,即便春考选的女官都被排挤到地方,也隐忍不动。
男人们总喜欢说,女人之间存在着天然微妙的恶意,是天生的敌人。但他们错了,女人是围墙,只要堆砌了砖瓦,就会联手,宛若一只高至天际,长至日月的铁盾,历经风雨,屹立不倒。
就算被派至地方,也会影响到远处更多的人,让她们的孩子迈入春考。
这需要很多很多年。
可这次瑞王的事警醒了她,她等不及了,意外随时会来。
原本,选定的人是宋思雨。但宋思雨出身高门,过于理智清醒,更倾向于站在宋家的立场,只适合做一近臣,不适合做天子亲信。
此后,她的眼里才出现了谷安岁。
一个看起来不怎么出挑,却处处藏着惊喜的小姑娘。
她对她寄予厚望。
崔太后的目光静静地落下来:“谷安岁,你愿意保守这秘密吗?就算有人刀剑相逼,生死相胁,也愿意为陛下赴汤蹈火吗?”
谷安岁跪伏的身体动了下,抬起头,有点黯淡的乌眸此刻露出了坚定的神采:“臣谨遵圣意。”
……
从宫里回去的时候,天色已黑,谷安岁如梦似幻,双腿还是发软的,却看到了穗园前,有人站在灯火前,等待着她。
她急忙扑了过去,抱住这个重伤还乱跑的人。
作者有话说:
感觉下一章写长一点就能正文完结啦
掉红包【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