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青春校园 > 染指清冷夫君后 > 50-60
    第51章 穿心 如此之痛


    房间内燃着暖炉, 几朵小花在窗边摇曳。


    孟映淮解下银貂大氅,绕过屏风,身上还带着未散的寒气。


    曲宁刚醒不久, 沈宜正坐在榻边陪她。


    沉木雕案上放着丫鬟刚端来的汤药,绣了一半的图样孤零零摆在一旁,绣线散乱,边上还放着几味原本用来安神的香料。


    见他这个时候突然赶回来, 沈宜颇有些意外, 忙起身:“四弟。”


    孟映淮朝她颔首,伸手挑开半垂的帷幔。他垂眸,视线落在泛白的面颊上,轻声问:“怎么会忽然晕倒, 廷安吵到你了?”


    他眉眼带着几丝倦怠, 语气也听不出半分责怪,像是平日里最寻常的温和询问。


    沈宜心却提了起来, 刚想为孟廷安解释两句。便听曲宁道:“没、没有……”


    昏暗的床榻内,少女面色苍白, 勉强挤出了个虚弱的笑:“没人吵到我, 是我自己做了个噩梦, 吓到了……”


    “噩梦?”


    孟映淮垂眸看向她, 视线落在她指尖那枚细小的血痕上。


    那点红映在苍白手指间,无端扎眼。


    他抬手将案上散着的绣线拢了拢,指腹在针尖上极其轻缓地抹过, 压出一道浅白的痕,嗓音依旧温和:“梦见什么了?”


    “梦见……”


    曲宁呼吸滞了下,嗓音轻轻的,看向孟映淮。


    光影里, 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依旧是初见那般清冷俊美的模样,可此刻,却隔了层曲宁看也看不懂的东西。


    “夫君……”她轻声唤他,尾音不觉带了几分颤音,“你能帮我,把窗边的东西拿过来吗?”


    孟映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楠木花窗下,一只泥塑静静摆在那里。


    被捏成小羊的形状,不过巴掌大,脑袋圆滚滚的,羊角微微翘着,身上还点了两抹浅浅的白,在日光下显得很乖。


    孟映淮记得,这是曲戈中秋那日送给她的。


    他瞳孔有一瞬间缩紧。


    “那个小羊?”


    “对。”


    房间内的气氛微微凝滞,空气中窜动着细小的浮尘。


    沈宜察觉出不对,忙道:“什么小羊?我去给弟妹拿。”


    可还不等她迈开步子,孟映淮便从榻边起身。


    他又看了曲宁一眼,转身将案上那些零碎的针线绣棚收拢好,迈步走到窗前,手指拢住那只小羊脖颈。


    阳光从他身后斜射进来,将他指骨轮廓勾勒得近乎透明。


    泥塑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他的指尖却依旧凉如寒玉。冷暖交界处,那只泥塑小羊像是要被这股寒意冻裂开来。


    孟映淮折身回来,递到曲宁手里。


    曲宁将它攥入掌心,像是自言自语,喃喃开口。


    “这是阿巳送我的。”


    孟映淮静静打量着她,逆光中的瞳泛着冷调的黑,似是要将她每个神情的细微变化都收入眼底。


    好半晌,他勾唇,看向一侧站着的沈宜:“二嫂,你先回去。”


    这句话没有留半点客套的余地,沈宜心里一跳,面上却没显出来,只柔声应道:“也好。弟妹,你先歇着,我改日再来看你。”


    沉木雕花房门被轻轻阖上。


    暖香萦绕的室内,忽然安静下来。


    曲宁仍旧攥着那个小羊塑。


    离了窗边日光,泥塑在她手中渐渐冰凉,粗糙的边角硌着皮肉,可她却越攥越紧。


    孟映淮看着她,少女指尖泛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好似一块脆弱的瓷,轻轻一碰就碎掉了。


    他忽而抬手,指尖落在她手背上。


    那触感凉如寒玉,激得曲宁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反而将他的手握住了。


    “夫君。”


    “嗯。”


    “我有话要问你,你不要骗我。”


    孟映淮目光从泥塑上移开,指尖又凉了几分,嗓音却平静:“你要问我什么?”


    曲宁道:“我刚才、做了个梦……我梦见阿巳,被关进了很可怕的地方……里面有很多刑具,他很疼……”


    光线微暗的床榻内,少女轻轻抬起头。


    几缕光线照在她脸上,她漂亮的眼眸沾染湿意,睫毛轻轻颤抖。


    “是你把他关进去的吗?”


    轻缓柔和的语声传入耳中。


    有那么一瞬,孟映淮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理智告诉他,这没什么,这是曲戈该承受的,他有留他一口气。


    可此刻,看着那双清澈的眼。


    脑海里无端浮现起前几日,她抓着他的袖子,眼睛亮亮地望着他,长长松了口气的模样。


    ——“真的吗?阿巳……在你那里?”


    ——“那就好,那就好……还好阿巳在你手里。”


    ——“那……阿巳现在安全吗?他有没有受伤?”


    少女担忧的话语犹在耳边,清澈的瞳孔里,映着他此刻的倒影。


    “你对他用刑了吗?”


    她语声依旧轻柔,像在小心翼翼地求证。


    像是愿意相信他不会骗她。


    孟映淮呼吸有瞬间的凝滞,轻微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眼神却无波无觉,像是一泓从未被风吹乱的池水,堪称平静地开口。


    “对。”


    曲宁定定地看着他,长睫轻轻眨了下。


    她的面色又白了几分,却没有移开视线。


    “是太后强迫你了吗?”


    “不算是强迫。”


    “那、那为什么呢……为什么你……”


    “不为什么。”


    他嗓音又轻又冷,如同碎玉:“因为这对我没有坏处。”


    “只是因为,没有坏处?所以你就把阿巳……”


    “对。”


    一个字,轻飘飘。


    却冷如冰雪。


    曲宁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孟映淮了。


    又好像自己从来都没有看懂过他。


    阳光落在他那身华贵繁复官服绣纹上,那些金线晃得她眼疼。男人逆光中的眉眼清冷,轮廓漂亮,连说话时的嗓音都还是她喜欢的样子。


    她一直很喜欢他的。


    她记得所有与他有关的事情。


    她不喜欢枯燥乏味的账务,却总爱赖在书房那只小圆墩上,抱着话本磨磨蹭蹭不肯走,只为了一仰头就能望见他垂眸时的剪影。


    她记得那次风寒,他坐在榻旁读她喜欢的话本,读完一句,便停下来,在她耳边轻轻呵气问:“听得懂么?”


    那时的她故意摇头,鼻尖蹭上他微凉下颌,闻到的全是他衣襟间冷香浸入药汤的味道。


    那些她放在心口偷偷欢喜过很多次的东西,以为是偏爱纵容,只有她才有的温柔,此刻忽然都碎开了,连喘气都觉得疼。


    曲宁胃里忽然一阵翻涌。


    她猛然低头,干呕起来。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眼睫颤抖,面色惨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窗外风过,吹得枯叶窸窣轻响。


    孟映淮看着她眼里被逼出来的水光,忽然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为什么吐。”像是单纯的不解,又像是想要确认些什么。


    没有等一个回答,他指尖幽冷,缓缓擦过她唇角的水渍:“觉得恶心?”


    冷香混杂着药味袭来,曾经无比安心的味道,此刻却让曲宁胃里翻涌更甚。


    “你别碰我——”


    捏着她下巴的手骤然收紧。


    孟映淮指尖冰冷,几乎要在她瓷白的皮肤上按出青痕,他看着她发白的脸,眸色沉沉,语气却轻得可怕。


    “一点皮肉之苦,值得你如此?”


    曲宁浑身发冷,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


    她挣扎后退,手肘撞翻了榻边小几。


    药碗连同茶盏摔了下去,瓷片碎裂声哗啦啦炸开,褐色药汁泼了一地。


    那只泥塑小羊也从她手里滚了出去,沾着湿淋淋的药汁,停在他靴边,半只角磕出了裂纹。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帐幔微微一晃。


    绯色官袍垂落在他腿侧,他半张脸藏在昏昧的阴影里,看着地上的碎瓷,忽而勾唇,笑了下。


    “为了阿巳,连自己身体也不顾了,是吗?”


    “孟映淮,你好可怕!”


    曲宁挣脱不开,本能地扬起手。


    下一瞬,便被他握住手腕。


    她的手僵在半空,离他清冷的面容不过寸许。


    逆光的阴影中。


    孟映淮幽冷的瞳,静静对上她的眼。


    看着她此刻通红的眼眶,像看仇人一般看着自己,愤怒又防备的模样。


    他喉间漫上一缕极淡的血腥气。


    良久,他扯了扯嘴角,弧度清浅,漂亮得近乎薄情。


    “想去见他?”


    慢条斯理松开她的手腕,孟映淮语声轻缓,带着股彻人心脾的寒,吩咐外面护卫:“看好世子妃。”


    ·


    孟映淮走出房间时,日暮微垂,天边泛起一层薄红。


    护卫默立在门外,小丫鬟惊得大气不敢喘。孟映淮眸光淡淡掠过,连一丝停顿也无,只道:“唤陈妈妈一并过来守着。”


    “是。”


    晚秋的风渗着凉意,孟映淮走在回廊上,被风一吹,才恍然记起,自己的氅衣还落在她房间里,忘了拿。


    廊下风灯摇曳,道路两旁是晚谢的芙蓉,在余晖下泛着颓靡的红。


    他面上仍没什么波澜,脚下也未停。


    可胸腔里,那股窒闷感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压得他喉间一痒。


    他倏然侧首,轻咳起来。


    一滴殷红突兀砸落在青石砖面,绽开刺目的梅点。


    孟映淮脚步顿住,抬手拭去唇边湿意。指腹离唇,带出一抹靡艳的红。他垂着眼,看着那血色沁入指纹,眸底浮出些许茫然的冷。


    然而不过须臾。


    胸腔那股窒闷更甚,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殿下!”


    提灯寻来的管事,见到这一幕,惊得手一抖,忙不迭要上前。


    孟映淮却摆手,扶住廊柱,站稳了身子。


    他唇上染着血色,袍角也溅了几滴,可他却恍若未觉,目光只凝在指尖那抹红上。


    仅仅是争吵而已,为什么?


    她不是没对他生过气。以往再怎么闹,也不过是背过身去,气鼓鼓地说不理他。可不消半盏茶的功夫,她又会自己慢吞吞蹭回来,拽他袖角,用那双湿漉漉的眸子偷偷瞟他。


    可此刻,他看着指尖血迹,思绪竟罕见地滞了一瞬,只剩一片冰冷的空白。


    为什么?


    傍晚霞光刺眼。


    孟映淮轻轻抬眸,与管事目光一触,眸中竟带着些许失焦的茫然。


    好半晌,眼睫极轻地一颤,才道:“什么事?”


    管事见他唇边血迹,慌忙递上干净帕子,声音都打了磕绊:“殿、殿下,宫里来人催了,刘公公已在府门外候着您了。”


    孟映淮闭了闭眼。这才想起禹阳的饥荒、被灾民打死的知州章叡……而自己方才是在议事中途,匆匆赶回来的。


    “知道了。”孟映淮缓缓拭净唇上血色,指尖寒意未散,垂眸凝着帕中那抹红,顿了瞬息,方才淡声吩咐,“叫司佑备车。”


    ·


    殿内熏笼烧得火热,鎏金狻猊吐着青烟。


    禹阳是公仪朔管辖的地界,公仪朔收到消息就进了宫,此刻正跪在殿外求见。


    钱太后却没有召他,隔着帘子坐在座上,命内侍将奏状呈给孟映淮。


    “暴民戕害朝廷命官,形同造反!臣愿请兵剿灭,肃清寰宇,以儆效尤!”


    “万万不可!禹阳离京城不远,又是重镇,今年旱灾颗粒无收,若是强行剿灭……”


    几个大臣仍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着。


    孟映淮裹在黑狐大氅里,暖光映照下,肤色透出一种近乎冷瓷的苍白。他看似在听,视线却定在奏状洇开的墨迹上,那些字迹晃动着,隔了层水雾似的,一片模糊。


    这长久的静默,让钱太后心底越发没底。


    她何尝不知镇压绝非上策,今年天灾不断,按下葫芦浮起瓢……可户部的账面早就寅吃卯粮,根本拨不出赈济的钱粮。


    桓王那边因顾昭之事虎视眈眈,巴不得禹阳的民变闹大,好逼着她掏自己的内帑来填这天大的窟窿。偏偏禹阳又是公仪朔的地界,这帮老臣为了不担责只知在殿上互相扯皮,宫里真正能替她分忧的本就不多。


    以往孟映淮总能迅速权衡,这样的朝议往往三两句话便能定夺。可今日他非但中途离宫,方才议到对章叡如何抚恤这等小事时,竟也罕见地停顿了几息。


    太后强压下心头不满,提声唤道:“世子?”


    殿上青烟袅袅,狻猊口中的青烟凝成一道扭曲的线。


    大臣争论的声音停顿下来。


    殿内金砖漫地,孟映淮默立其中,周身笼着一层清寒,睫羽投下两片浓密的扇影。


    见孟映淮久久不语,钱太后语调拔高:“翊之!”


    这直呼其名的一声,在空旷的殿堂里激起回音。


    像是隔着浓雾传来。


    孟映淮睫毛动了下,极缓慢地掀起眼帘。


    他瞳仁里仍残余着些许涣散,却在撞上太后视线时,骤然凝出一股臣子绝不应有的冷戾,透着股不加掩饰的、纯粹的厌烦。


    “听不清吗?”他问。


    自掌朝以来,钱太后还未被这种眼神注视过,一时竟忘了言语,愣道:“什、什么?”


    孟映淮眼眸被灯火映得过分昳丽,瞳孔仍有些失焦。似察觉到失仪,他缓缓敛去眸中戾色,语调平直,吐出的字却如冰珠溅玉:“章叡贪墨数万激起民变,死不足惜。即刻下旨,不究灾民。”


    “这……”


    大臣都知道章叡贪墨。


    也都知需给暴民一个交代,可章叡毕竟是死在任上,又是安国公的人,在座大臣没人敢开这个口。


    却没想到被孟映淮堪称冷血挑破。


    钱太后追问:“那灾民如何安置?国库如今……实在拨不出赈济的钱粮。”


    孟映淮暖光下的唇色极淡,方才寥寥数语已耗尽气力,将他强压下的血气再度勾起。氅袍下的身躯无法控制地迅速失温,指尖冰凉,喉间铁锈般的腥甜再度漫上。


    “发运司运往京城的秋税纲船,明日过境禹阳水路。就地……”


    他搭在手炉上的指骨微微泛白,几不可闻地咳了一声,眸底茫然之色更浓,语调却维持着碎玉般的冷,仿佛人被撕开成两个。


    “就地截留,开仓放赈。”


    户部侍郎大惊失色:“世子!那是供给京城的赋税!若是截留,这账面上的亏空……”


    “作灾耗核销,臣亲自去禹阳。”


    孟映淮截断大臣的话,抬眸看向太后。


    身体频频传来的失控感,让他语气掺入一丝不易察觉的躁意,指尖重压在银炉雕花上,淡声道:“太后还有异议吗?”


    大臣们面面相觑。


    户部就怕担责,既然管着磨勘司的世子发了话,那日后这账面上的窟窿再怎么算,也怪不到他们头上了。


    而帘后的太后更是心思清明。


    就地截留秋税赈济灾民,她的内库分文未动,又有孟映淮去禹阳收拾残局,正是求之不得。


    大殿内只余狻猊吐息的轻响。


    钱太后权衡片刻,缓缓道:“……便依世子所言。”


    ·


    天色已完全黯了下来,月光将石阶染上霜白。


    司佑正候在殿外,见孟映淮出来,将换好的手炉递了上去。


    “属下方才见刘公公出宫,太后似乎打算召见安国公。”


    孟映淮神色如常,唇动了动,正欲吩咐些什么。身体却像是撑不住似的,猝然低头,呛出一口血。


    “殿下!”司佑失色惊呼。


    孟映淮身形晃了晃,单手撑住冰凉的石柱,掩唇呛咳,暗红的血不断从指缝间溢出,溅在霜白的石阶上,蜿蜒刺目。


    他却抬起另一只手,止住司佑上前的动作,脑中思绪依然清醒,语调竟还维持着一丝平稳:“让李平安明日递奏状上去,写……”


    话未说完,更剧烈的绞痛自心口炸开,让他连指尖都抑制不住地轻颤起来,唇瓣血色更浓。


    第二次。


    为什么?


    “殿下!您怎么样了?属下……这就去传太医!”


    夜气从高阔殿门外压下来,白玉石阶寒得沁骨。


    孟映淮手抵着心口,墨发被风吹得凌乱,对司佑的呼唤置若罔闻。只是盯着地上那滩刺眼的红。眼前再度浮现起少女那双泛红的、盛满憎厌的眼。


    明明已经过去很久了。


    可他想不通,自己为何被她的反应重伤至此,连带着方才在大殿之上都频频走神。


    耳边甚至不断回响那句:“孟映淮,你好可怕。”


    他恍惚地想,可怕?什么叫可怕?


    只是照常办事而已。


    如果今日被关进去的是他,亦不会有怨言。


    这很正常不是吗?


    那些刑具和南梁的没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只是顺序不同。


    他以前便是这般过来的,过去为质时如此,如今试药亦是如此。那些皮肉之苦不过是必要的手段,他因“有用”而苟延残喘,从没见过谁为谁痛到干呕,颤抖得像要碎掉。


    为何这轻如尘芥的痛楚,值得她如此心碎?


    月光照在他侧颜上,他下颌映着夜色,如染霜华。


    血丝再度从指缝渗出,在地上汇成小小一洼,他却只是漠然看着。


    他盯着那滩血迹,细细地想、近乎自虐般地回溯。


    从他们相识,到湖畔的那个吻,再到她躲在树后,他深夜为她誊写话本……


    将一切与她有关的记忆抽丝剥茧。


    时间仿佛被粘稠的痛感拉长,一些碎片零星坠入脑海。


    他忽然想起那日傍晚,自己第一次主动问起阿巳。


    “他幼时也这般顽劣?”


    少女点头,眼睛亮着温润的光:“阿巳一直这样。有次他病得厉害,陈妈妈熬好的药全被他打翻了,爹爹都拿他没办法……最后还是我连哄带骗,才给他灌下去的。”


    他又想起那日,她偷跑去珍珑阁,被他抓回来的那个晚上。


    暖色的烛火。


    少女脸埋进他的胸口,语声酸涩:“你怎么这么好哄……”


    他当时看着她,语声很淡:“那不好哄是什么样子?”


    “……”


    所以,这便是“正常”与“不正常”的区别?


    于他而言,生病只是需要维持的□□损耗,如果不喝,就会死。


    那时他不明白,药为何会打翻,喝药为何还要人哄……他在受刑期间甚至被强行灌食维持清醒的汤药,必须清醒地承受每一分痛楚,没人会哄他喝药,他甚至没有资格“不喝”。


    月光冷冷,映着地上暗红。


    孟映淮站在风里,想起南梁刑司那间囚室,寂夜无人时,月光从高窗投下,落在墙角溢出的水罐上……也会泛起这样一层光泽。


    他想起她干呕时看仇人般的眼神,“你别碰我”的憎厌。以及自己因“好哄”,被她轻吻额头的瞬间……


    记忆中那些温暖的烛火,此刻突兀烧了起来。


    他想起那些深夜,他忍着倦意,一字一句为她念那些荒诞话本时,刻意放低的语调。


    原来……那也是哄吗?


    他这样一个连活着都觉得乏味的人,竟也在不知不觉间,学会了何为温柔。


    胸腔里那股一直压抑的锐痛轰然迸裂,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蛮横,像是攥住心脏狠狠拧绞,将他从混沌思绪中生生拽回。


    他死死扣住廊柱,指骨青白,在那片清冷的月色下,再次呛出一大口血。


    哪怕离死亡最近的那一夜,都未曾让他胸膛起伏如此剧烈。


    地砖上蔓延的血色,映出他垂落的墨发与沾染湿意的睫。


    如此之痛。


    良久,他闭上眼,指尖抵住心口,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去感受那陌生碎裂的跳动。


    作者有话说:


    给大家压压惊。


    ——


    其实世子心里只有老婆和其它,把曲戈和曲宁分得很开,没有想过她会难过,他不太能理解亲情。


    纠结了下还是写了这个剧情,感觉有了这个他的狠和爱才更具体,后面低头也不是单纯的被撩,而是真的动了,动得不能自己,再被昭昭欺负时才会更香。


    第52章 裂痕 原来他也会


    孟映淮当晚未回瑄王府, 连夜去了禹阳。


    曲宁白日才昏过一场,夜里却没再睡着。窗外风声断断续续,她抱着被子蜷了很久, 到天快亮时,才慢慢坐了起来。


    陈妈妈推门进来时,见她脸色苍白得吓人,忙要劝她躺回去。曲宁却道:“陈妈妈, 东西找到了吗?”


    陈妈妈忙将袖里的东西取出来。


    是几张榷场废弃底稿。


    厚厚一沓纸, 被她贴身揣了半宿,此刻拿出来时,边缘已经洇了层微湿的汗意。


    “姑娘看看,是不是这个?”


    昨夜世子离府后, 整个院子都被护卫守住了。


    陈妈妈原本提着心去的, 生怕再生出什么变故。可好在,孟映淮除了不让曲宁出府, 并没有动她院里的人。


    府里伺候一切照旧,丫鬟仆妇按例送药, 她借口进书房替世子妃拿东西时, 值守的小厮也照常给她让了路, 像是什么都没变。


    曲宁伸手接过, 指尖轻轻发抖。


    上面墨迹挤在一起,冷冰冰的,是从前她赖在书房里时最不爱听的东西。


    可她还是垂着眼, 把那些纸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脑海里,恍惚浮起那夜灯影。


    那时的她也不是真想学这些枯燥的东西,不过是见他又在看那些冷冰冰的公文,想和他多说两句, 想挨他近一点。


    她便抱着话本蹭过去,趴在他手边看了半天,也只认得几个零碎的几个词,便拿指尖去戳那泛黄的纸角,嘟囔道:“这个呢?这两个字我认得,过税……是什么意思?”


    他将她揽进怀里,修长手扣在公文上,低声同她讲:“货过榷场,便是三司的账,政事堂无权把案子扣在手里。”


    他说得慢,像是在哄她,末了还垂眸看了她一眼:“能听懂么?”


    她当时听得似懂非懂,不过是喜欢这样赖在他怀里,闻着他衣襟间清清冷冷的香气,听他语声温和地讲给自己听,没一会儿便又把脸埋回了话本里。


    可此刻,那句轻飘飘的话却忽然从脑子里翻了出来。


    曲宁盯着纸上那两个字,呼吸急促道:“是这个……”


    她抽出其中一张,颤声交代:“陈妈妈,你想办法把这东西递给桓王的人。告诉他们,这批所谓倒卖的军械,是关外隆安商号为了护卫商队,向边军采买的残次退役生铁。”


    “你看这上面的官印……”


    曲宁指着底帖,努力回想着孟映淮当日教给她的那些东西:“商队在过关卡时,向当地榷场交过税,按律法,该由三司辖下的推勘局主理,或者直接由刑部接手。”


    “皇城司越权去审理民间的税务走私,是不合规矩的,只要桓王把这底帖抛出来,阿巳就能从皇城司的暗牢里移交出来!”


    “姑娘!”陈妈妈心惊肉跳,“这东西是从殿下书房里流出去的,若递到桓王手里,回头若叫殿下知道……”


    曲宁眼睫轻轻颤了下,心口像是又被什么狠狠扯了把。


    第一次真正把手伸进了他的地方,去翻他那些她平时根本不爱看的东西。


    她竟真从里面抓出了一张能救弟弟的纸。


    曲宁攥着手心里的废稿,眼眶通红:“陈妈妈,我顾不得那么多了。”


    几张底稿辗转递进了桓王府。


    次日朝上,桓王当即便在朝堂上发难。


    “太后明鉴!”


    桓王手执那几张盖着印的底帖,当庭重重掷下:“顾昭手下并非倒卖军械谋逆,那不过是民间商队做些不入流的买卖!既然与本王无关,皇城司便无权擅专,还请太后下旨,将人移交刑部!”


    钱太后高坐于珠帘之后,目光死死钉在地砖上那张底帖上,脸色铁青。


    禹阳饥荒的烂摊子本就令她焦头烂额,前日她刚派公仪恺去禹阳,桓王今日便拿着三司的底稿,当庭逼她从皇城司的嘴里往外吐人。


    孟映淮到底在干什么?!


    他是故意让世子妃拿着三司的底稿出来打她的脸?是对她派公仪恺的决定不满意,借此向她示威?还是他本就和桓王沆瀣一气,在两头下注?!


    一股混杂着惊疑与震怒的邪火,直冲钱太后头颅。


    消息传到禹阳时,已是次日傍晚。


    禹阳城满地饿殍,风里混着尸臭与草根煮水后的苦酸味。


    案上灯火昏黄。孟映淮裹着厚氅,正垂眸核着灾民名录。连日奔波之下,他脸色已差到极点,指尖压在册页边缘,冷得几乎透白。


    司佑疾步进来,将京中急报呈了上去。


    “殿下,京里来的。”


    孟映淮接过,垂眸展开。


    不过寥寥数行。


    他看完,指节却一点点收紧,薄薄信纸在掌心皱出深痕。


    屋内静得只剩油灯绽开的轻响。


    半晌,他才极轻地笑了下。


    原来如此。


    那个总爱赖在他怀里,听他念话本、毫无棱角的妻子,这次竟把手伸进了他的书房。


    用他教给她的东西。


    为了她的弟弟,亲手把刀口转向了他。


    司佑硬着头皮禀报:“殿下,太后迫于压力,已经命皇城司把人移交出去了,如今人已回了顾府。”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重了几分:“太后那边已经起了疑,京里眼下都在传,是殿下借世子妃之手放了人,也有人说……殿下与桓王,早有暗中往来。”


    窗外又起了风,几片枯叶飘落进来。


    案上那只药碗还搁着,药汁早已凉透,碗沿凝着深褐色的痕。灯火映着孟映淮侧颜,将他眼下的青痕照得愈发明显。


    他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微皱的信纸。


    良久,才淡淡道:


    “既已出来,便不必管了。”


    ·


    秋税纲船迟迟进不了禹阳。


    明明水路已通,底下州县却处处拖着。底下小吏嘴上应得恭敬,办起事来却一味推诿,摆明了要把章叡这摊烂账一日日拖下去。


    城中近来又起了病气。先前饿殍堆积未尽,后头几处粥棚旁也接连有人发热呕吐,症候来得急,底下官员虽不敢直说是疫,却个个提着心。


    孟映淮身体底子本就不好,这几日几乎未曾阖眼,夜里又吹了风,咳了整整一宿。司佑听得心惊,几个属官也怕他再拖下去,硬着头皮请了大夫来看。


    官署里药味终日不散。


    公仪楹随兄长公仪恺一道进门。


    屋里并不算暖,案旁的药炉却烧得正旺。


    孟映淮坐在案后,身上披着深色大氅,案角放着一方折起的帕子,边缘洇着浅淡的红。


    公仪楹目光落在那里,很快移开。


    世子离京那日,曾在殿前呕血的传言,竟然是真的。


    公仪恺见他病得这般重,心底反倒暗暗松了口气:“方才下官已经命人去城门口施了粥,几个带头闹事的刁民,也已让人拿下了。”


    他微笑道:“殿下不必为这些贱民太过劳神,还是身体要紧,底下人……”


    药炉里火星窜起,又很快落了下去。


    孟映淮靠在椅子上,本是看着窗外,闻言忽然回头。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因病气侵染愈显清寒,落在人身上时,不带半分羸弱,竟比窗外的冬风更凉。


    公仪恺被他看得心头一悸,唇边那点强撑的笑意,登时僵在了脸上。


    还未开口,便听孟映淮问:“禹阳为何会有灾民?”


    这句极轻的反问,让公仪恺后背寒意直窜。


    来前备好的那套说辞,忽然全没了用处。章叡是公仪家荐上来的人,常平仓里的粮是怎么空下去的,赈灾的银子又是怎么被吞掉的,公仪家不是不知道。


    如今他拿搭棚施粥,拿几个“带头闹事”的灾民来糊弄,无非是想把最难看的那层遮过去。可孟映淮偏偏什么都不提,只问这一句,便把那层皮当面揭了下来。


    公仪恺面白如纸,支吾了半晌,竟连句完整的话都接不住。


    公仪楹见状,忙温声开口:“兄长也是见殿下病中,怕这些琐事扰了您心神,一时失言,还望殿下莫怪。”


    “粮船和州县那边,兄长这两日也一直在催。”


    她微微侧过脸,看向公仪恺,声气仍旧温柔:“兄长不是还要去码头看粮船么?若再耽搁,底下的人只怕又要拖着了。”


    公仪恺这才像是得了个台阶,忙低头应道:“是,我这就去。”


    门外脚步声渐远,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案角那只药碗还温着,帕子上的猩红暗下去,反倒比方才更刺眼。孟映淮垂眼翻看着文书,连句送客都懒得说。


    公仪楹看着他,脑中想起初见他时的样子。


    那日在瑄王府阶前,男人眉眼疏淡,站在斑驳门楣下,垂眸看人时都像隔着层霜,遥不可及。


    她曾以为这样的人,生来便不会为谁低头,亦不会被任何事牵动心神。


    可如今,他坐在这简陋官署里,药气缠身,轮廓仍旧漂亮得不近人情,却像是被什么从里头生生撞碎了一道细缝。


    原来他也会这样。


    原来那个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世子妃,真能将他逼到这步田地。


    这个念头在心口轻轻刺了下。


    她说不上是酸,是荒唐,抑或是亲眼窥见冷玉蒙尘后的隐秘快意。


    可很快,她便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


    公仪楹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状似无意开口:“殿下可知道,顾昭已经出来了?”


    “桓王前些日子在朝上翻案,用的是从三司流出去的底帖。”她语声温和,目光却紧盯着他的反应,“臣女来前,听见几句不大好听的话。说是世子妃为了救顾将军,越过您……去拿的底帖。”


    药炉里火星轻轻一跳,屋内愈发安静。


    孟映淮终于抬眸看向她,那份从病中浸出来的冷,像被什么从底下轻轻翻开,忽然沉得发暗。


    公仪楹第一次看到,孟映淮眸底有除了冷漠以外的情绪。


    背脊泛上几丝冷意,心却定了下来,想起自己和父亲之前的推论,她唇角牵起笃定的笑,语声反倒放得更轻。


    “中秋那夜,臣女无意撞见世子妃与顾将军在灯下举止亲密……如今世子妃又为顾将军动了三司底帖,外人只道这是殿下的安排。可太后若是细查,或是哪天问起,臣女倒真不知该替殿下怎么圆……”


    她笑着,慢慢将那层最难听的意思挑了出来。


    “是说世子妃与顾将军旧情难断,情急之下乱了分寸——”


    “还是说,殿下早有安排,舍得让枕边人去亲近顾将军,好替自己在军中另谋一条路?”


    孟映淮未置一词。


    病中那点苍白落在他眉眼间,反倒将那份情绪衬得更重,他看着她,目光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公仪楹掌心泛起细密的冷汗,心跳得极快,几乎被那目光钉在原地。


    她话锋一转,放软了声音:“不过殿下放心,公仪家绝不会让这种事传入宫中。”


    她往前迈了半步,裙摆曳地:“臣女真心仰慕殿下,也不愿见殿下为这些流言所困。只要殿下肯把章叡那边的事情压下,不再往下深究。公仪家愿以门楣作保,绝不会让任何人拿世子妃与顾将军的事做文章。便是真有风声传到太后耳中,公仪家也会亲自出面,替世子妃作保,说那不过是无稽之谈。”


    她看着孟映淮,继续道:“作为交换,公仪家愿开私仓放粮。”


    “秋税纲船如今阻滞途中,底下州县又处处拖着。可公仪家的粮就在禹阳城内。只要殿下一句话,今日便能开仓,稳住城里的乱局,解殿下的燃眉之急。”


    公仪楹面上很稳,但是其实心里也没有底。


    对于世子妃的揣测,她也没有证据,她就是在赌。


    赌孟映淮会不会被这根刺扎中,是否舍得将曲宁推出去。


    若孟映淮根本不为所动,直接与曲宁割席,哪怕背上些许流言,牺牲一个世子妃对孟映淮而言,根本不至于伤筋动骨。


    可禹阳这笔烂账一旦被彻底掀开,足够扒掉公仪家一层皮。


    窗纸被暮风吹得轻轻鼓起又落下,余音转瞬便散了,四下没有旁的动静,连衣摆垂地的窸窣声音都听得分明。


    孟映淮沉默了很久,久到公仪楹冷汗浸透了里衣。半晌,他才终于转了眼,淡淡地问:


    “公仪家打算出多少粮?”


    公仪楹紧绷的肩颈倏然一松。


    她压着呼吸,轻声道:“殿下要多少,公仪家便尽力去筹。”


    孟映淮靠在椅中,看着她,唇角极轻地牵了一下,瞧不出半分笑意。


    “禹阳路十万灾民,要熬过这个冬月,少说三十万石。”


    “公仪家的私仓,补得齐么?”


    公仪楹心跳如鼓。


    三十万石绝非小数目,纵是公仪家,也要被狠狠剜下一块肉。可他既肯开价,就说明他在意,说明自己到底是赌对了。


    她定了定神,柔声道:“城内私仓虽不足三十万之数,可父亲在周边几州尚有旧门路,兄长亦可出面调拨。只要殿下点头,三日之内,定能让禹阳城缓过这口气来。”


    孟映淮指骨极轻地叩了下桌面,没再说什么。


    公仪楹当他是彻底应允了,悬在半空的心骤然落地,她屈膝行了一礼:“那臣女便不打扰殿下静养了。”


    沉重的木门被轻轻阖上,将屋外的风声彻底隔绝。


    孟映淮苍白的指背上筋络分明,微微偏头,又轻咳了起来。


    良久,咳嗽声歇下。


    帕上猩红又深了一块。


    他垂眸,随手将那块脏污的血帕丢进案旁的火盆里。


    火舌瞬间窜起,映入他的眸底,原本的疏冷与平静,褪得干干净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夜归 “孟映淮你


    夜里起了风, 几片枯叶打在廊檐上,簌簌作响。


    孟廷安裹着件深色斗篷,贴着墙根一路摸过来, 死死憋着嗓子眼里的酒气。


    他白日里又输了个精光,外头催债的逼得紧,偏偏二哥那边最近也不宽裕。孟妤前阵子才支走一笔,二嫂娘家又出了事, 账上掰来掰去, 哪还有余钱替他填窟窿。


    可四哥这里不一样。


    他先前听院里下人提过,书房外间收了不少官员送来的珍玩古器,都是些压箱底的值钱物件。


    孟映淮向来不沾这些,东西送来了, 也只是随手叫人收着, 落灰都未必记得看上一眼。


    既如此,少一两件又能怎样?


    他不过是先借来周转周转。等手头缓过来了, 再悄悄赎回来,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四哥那么疼四嫂, 便是后头真发现了, 看在四嫂面上, 顶多骂他几句, 也不至于真把他怎么样。


    想到这里,他胆子又大了些,抬脚便往院门里迈。


    可才等他溜进房间, 便被书房护卫抓了个正着。


    守夜的护卫道:“殿下不在,闲杂人等不得进入书房。”


    孟廷安脸色一变,随即恼羞成怒:“什么闲人?我是这府里的主子,来替二哥拿东西的, 还不把我放开!”


    喧杂声穿过庭院,直直传入房间里。


    曲宁烧得昏沉,正蜷在被子里,被外头陡然拔高的叫骂声惊得一颤。


    才撑着坐起身,陈妈妈已快步赶了进来,她忙问:“外面怎么回事?”


    陈妈妈道:“五公子喝了酒,偷偷进了殿下书房。护卫拦着不让走,他在外头发脾气呢。”


    “书房?”


    “是啊。”陈妈妈面露急色,叹了口气,“五公子非说二公子让他来取件紧要的古玩,抱着就要走,外头护卫死活不让,五公子便仗着身份硬往外闯,护卫连刀柄都按住了……今天二公子又不在府里,连个能管住他的人都没有。”


    曲宁眉尖蹙起,随手披了件外衫,便出了房间。


    夜里起了风,半空里竟飘起零星碎雪。曲宁跨出院门时,外头已经围了不少人。


    “瞎了你们的眼!”


    孙氏披着件绛紫织金斗篷,正站在门前,素手指着那持刀的护卫,骂道:“廷安拿自家哥哥两件东西怎么了?平日里也不见你们管这些物件,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成了偷?都是一家人,值得你们这样拦着?不知道的,还当咱们瑄王府里真出了贼!”


    孟廷安手里抱着个长匣,怀里还夹着只青玉笔洗,显然已顺了两样出来。


    “就是!我替二哥拿两件东西去赏玩两日,又不是不还,你们一个个摆什么脸色?”


    他借着酒劲嚷着,一转眼瞥见曲宁从门内出来,手里的木匣险些没抱稳。


    可不过转瞬,脸上便又挤出个讨好的笑:“哎哟,四嫂,你来得正好!我正愁跟这帮护卫说不通呢。二哥那边急着用东西,我这做弟弟的,自然得替他跑个腿不是?”


    碎雪夹着寒风吹过来。


    少女裹着厚氅站在夜色下,灯火一照,苍白纤弱得惊人。只有一双眼湿润润的,落在他怀里的木匣上。


    “五弟,你把东西放回去,那是殿下的东西。”


    孟廷安脸上的笑僵住。


    曲宁看着他,声音轻轻的:“今晚的事,我不会告诉殿下。你若真缺银子,我这里还有些现银,可以先拿去应急。”


    分明是递台阶的话,孟廷安抱着东西的臂弯却紧了紧。


    自己这大半夜摸过来,已经被护卫逮了个正着,就算现在乖乖把东西放回去,等四哥知道了,照样免不了一顿骂。


    左右已经是个死猪了,还怕开水烫?倒不如先把东西弄到手,好歹能把外头的赌债平了。


    空手回去,岂不是血亏?


    他索性把怀里的东西搂得更紧了些,腆着脸道:“四嫂,你这话说的,弟弟哪能要您的钱?我就拿回去赏玩两天,过几日定原样送回书房!”


    一旁孙氏目光落到曲宁身上那件外衫上,认出那是宫里头批赏下来的贡缎,也冷笑道:


    “世子妃自己穿金戴银,自然不知咱们二房的难处。自家兄弟手头紧,借个东西算多大的事?难不成世子如今掌了家,二房连这些摆件都碰不成了?”


    孙氏故意将偷拿说成借,尾音拖得细长。曲宁胸口闷得厉害,夜风中的面颊又白了几分。


    孟廷安见状,又放软了声音,往前赔笑:“四嫂呦,你这病还没好呢,外头风冷,何苦为了弟弟这点小事站在这儿受罪。你快些回暖阁里歇着吧,剩下的弟弟自己跟他们说!”


    母子俩一唱一和。


    却没想到,平日温软好说话,看谁都笑的曲宁,此刻却异常坚持。


    “殿下书房里的东西,都是朝臣往来送的重礼,上头都有暗记,一旦过了当铺,落到外人手里,那就不是玩物,是祸事,是要牵连殿下的。”


    孟廷安被她吓得后背一凉,抱着东西的手都跟着抖了下。


    一旁孙氏张口便道:“呸!什么祸事不祸事的,你少拿这些大词来吓唬人!”


    没想到曲宁居然还敢顶回来,她气得直跳脚,指着曲宁的鼻子便骂。


    “几件破摆设,从你嘴里说出来,倒成了牵连世子的祸事了,一个外头来的,才进府几日,就敢拿着世子的名头,在这训自家兄弟来!怎么,二房如今穷得揭不开锅,在你眼里就只配被踩在脚下?”


    她越说越恼,目光落到曲宁那身贡缎上,心口那股邪火烧得更旺,声音也尖利起来。


    江叙湘披着外衣赶来,目光扫过孟廷安怀里的东西,落在曲宁发白的脸上,眉心便蹙了起来。


    “这是做什么?”


    她声音里已有些倦意:“大半夜的,闹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孙氏立刻上前,将事情掐头去尾说了遍,江叙湘听完,眉心蹙得更深,转头去劝曲宁:“不过几件摆设,何必闹成这样?廷安既说了只是借去周转,回头送回来便是。翊之在外头奔波已够辛苦,内宅里再为这点小事吵起来,像什么样子。”


    她往前半步,声音放缓了些:“你身子要紧,先回去歇着吧。”


    夜风卷着细雪扑在脸上,曲宁身形在风中晃了下,愈显纤弱。


    她眼睫轻轻颤着,想起那些夜里,孟映淮坐在灯下,微晃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映在堆满密报与枯燥账册的桌案上,直到子时也未停歇。


    哪怕他们如今因为阿巳的事闹得鲜血淋漓,可那是他们之间的事。


    那些东西,哪怕他不要了,也该由他自己处置,不该是趁在他不在时任人拿走。他们躲在孟映淮撑起的羽翼下,吸食他的血肉,却又对他如此轻怠。


    隔着纷扬的碎雪,曲宁抬起苍白的脸,轻声道:“母亲,殿下书房里的东西,不能动。”


    江叙湘面色难看起来。


    孙氏见曲宁连王妃的面子都敢驳,转头便冲护卫道:“王妃都发话了,你们还不滚开!世子妃还没当上王府的家,你们这些下人倒先认上主子了?”


    她身后两个粗使婆子得了眼色,立刻上前,伸手便去扯那护卫的胳膊,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念叨着:“都是自家主子,拿两件东西怎么了——”


    几人推推搡搡,要给孟廷安开路。


    曲宁本就强撑着站在那里,被风一吹,眼前阵阵发黑。混乱中,也不知是谁撞到了她肩头,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向旁边歪去。


    “世子妃——”


    陈妈妈失声惊呼。


    曲宁额角重重磕在阶上,温热的血顺着鬓边淌下来,耳边是杂乱的脚步和江叙湘的惊呼,她疲惫地阖上眼睫,陷入了昏暗。


    ·


    孟映淮得到消息,从禹阳日夜赶回时,夜色已深。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他踩着满地新雪径直进了院门。


    风雪扑了满肩,玄色大氅很快洇开一层湿意,守门的小厮见了他,连通传都忘了,只慌忙低头让路。


    内室灯火未熄,丫鬟们正添着炭火。


    床榻上,曲宁额角缠着圈干净纱布,鬓边还沾着些碎发,脸色白得厉害。像是睡里也不安稳,眉尖微微蹙着,手指攥在被边,迟迟没松开。


    孟映淮站在榻前,没出声。


    陈妈妈抹了把眼泪,将前日的情况简单说了下:“世子妃那夜还发着热,听见外头闹起来,便出去拦着,说什么都不许人动殿下书房里的东西。后来外头乱起来,也不知是谁撞了下,磕到了头……都是老身不好,没拦住她。”


    孟映淮垂眸看着榻上人,嗓音很低:“醒过吗?”


    陈妈妈道:“还没醒。府医来看过,只说额角这处伤不深,可世子妃脉很乱……”


    孟映淮眼睫轻轻动了下,伸手替她将滑到颊边的碎发拂开。指腹擦过她额角纱布,动作轻缓,像是怕把她碰碎了。


    他没再问什么,只低声道:“都退下。”


    丫鬟仆妇低头应了,只留陈妈妈守着。


    孟映淮在榻前站了片刻,替她掖好被角,才转身出了门。


    院外已乌泱泱跪了一地人。


    鹅毛般的大雪簌簌而落。


    雪花落在孟映淮的睫毛上,他没像往常一样打伞,径直走进了雪里。


    冷淡的目光,轻飘飘落在孟廷安身上。


    孟廷安被他盯得头皮发麻,身子抖了抖,慌忙开口辩解:“四、四哥!我真的只是想借两件东西,这事不怪我啊!四嫂若是放我走就行了,谁让她非要拦着,我……”


    “砰——!”


    面前炭盆直接被踢翻。


    这突如其来的,堪称破坏的举动,让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炭火在雪地上冒着滋滋白烟。


    几粒火星溅上袍角,孟廷安的衣服立时烫出几个焦黑的窟窿,但此刻,他却完全不敢躲。


    满院死寂。


    只剩风雪扑檐,簌簌作响。


    孟映淮淡淡地看着熄灭的炭火,面上没什么表情。


    半晌,他迈开步子。


    廊下那张刑凳还摆在那里,湿冷雪气浸在木面上,泛着沉乌的暗光。


    玉似的指尖,在凳面上缓缓抹过。


    指腹沾了层冰凉湿意,他忽而屈指,重重叩了一下。


    笃笃。


    满院人毛骨悚然。


    孟映淮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淡声吩咐:“拖过去。”


    孟廷安愣住,随即脸色骤变,挣扎着往后退:“四哥!四哥我可是二房的人!就算我犯了错,也得等二哥来,你、你不能直接打我——”


    话音未落,两个护卫已一左一右将他按了下去。


    湿冷的刑凳贴上衣料,寒意直往骨头里钻。


    孟廷安脖颈青筋绷起,拼命扭头去看:“四哥!我就是拿两样东西!我还没拿出去!你不能……”


    “啊——!”


    板子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闷响伴随着惨叫炸开。


    不过三两下,孟廷安嘴里的狡辩便彻底化作了哭嚎,他身子在凳上乱颤,求饶道:“四哥!四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真不敢了——”


    孙氏直到这时才如梦初醒,提着裙摆便要扑上来。


    “孟映淮!你疯了不成?!”


    她尖声厉喝,“廷安是我们二房的人!你凭什么动家法?!”


    “住手!都给我住手!”她转头怒斥护卫,“反了天了!”


    风雪卷过庭院,灯影乱晃。


    孟映淮缓慢地偏过头,目光落在这张喋喋不休的脸上。


    “拖出去,”他道,“一起打。”


    短短六个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比漫天冰雪更冷。


    孙氏瞪大了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打她板子?


    孟映淮怎么敢打她?!


    她在这王府里安安稳稳活了半辈子,便是以前做了天大的错事,王爷都不曾打她板子,孟映淮凭什么!


    “你敢!孟映淮,你忤逆不孝!我可是……”


    话没说完,护卫已上前将人反剪住。


    孙氏尖叫着挣扎起来,钗环乱晃,绛色斗篷在雪地里拖出狼狈的痕。


    “放开我!放开——孟映淮!你敢这样对我!我是你父亲的侧妃,是你的长辈——”


    然而孟映淮看都懒得看她,只淡淡吩咐护卫:“让她闭嘴。”


    一方帕子立刻塞进了孙氏口中。


    呜咽声陡然闷住。


    她眼泪瞬间涌出来,脸涨得通红,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板子还没落下,惊惶与屈辱便涌了上来。


    护卫动作利落,板子挟着风声砸下来的那一瞬,孙氏吓得脸色惨白,几乎瘫软下去。


    “住手——!”


    雪地里传来一声厉喝。


    孟廷铮疾步赶来,连斗篷都未来得及解,眼见那板子已收不住势,只能猛地抢上前,侧身挡在孙氏跟前。


    “砰”的一声,板子结结实实落在他背上。


    孟廷铮肩背绷起,闷哼出声,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风雪卷过庭院,他身形未稳。不远处,亲弟弟孟廷安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惨叫声都变了调。臂弯下,生母面色惨白,嘴里塞着麻布,狼狈不堪。


    他抬头望向阶前的孟映淮。


    “老四,你疯了?!”


    说着,他转头向护卫厉声喝道:“停手!赶紧给我停手!”


    执杖的护卫动作慢了下来,迟疑地看向阶前。


    孟映淮目光淡淡地落在孟廷铮身上。


    “我说过,你若管不好二房的人,那就我来替你管。”


    他目光掠过仍在发抖的孙氏,与满脸狼狈的孟廷安,语气更淡:“继续打。”


    板子再度落了下来。


    院内哀嚎再度响起,江叙湘带着丫鬟仆妇跑进院内,入目便是这满院狼藉,忙道:“翊之,廷安纵有不是,也不该这样打他。孙氏失了分寸,我自会管束,你先叫人——”


    话还未说完,孟映淮便偏眸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冷得骇人。


    不像在看自己的母亲,倒像在看一个与孟廷安和孙氏并无分别的陌生人。


    仿佛她再多说一句话,就会连她也一起打。


    江叙湘猛地颤了颤,忙将身旁跟着的幼子揽进怀里,死死捂住他的眼睛。


    先前趁乱推搡过曲宁的粗使婆子,此刻早已吓得浑身瘫软,见孟映淮的视线扫过来,她魂都散了,忙不迭磕头。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老奴不是有意的,老奴真不是有意的——”


    孟映淮垂眸看着她。


    “哪只手?”


    他嗓音极轻,甚至堪称温和。


    婆子却趴在雪水里抖成了烂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根本吐不出半个字。


    孟映淮未再追问,拂去落在身上的雪花,安静地看了她片刻。


    而后吩咐护卫:“两只都别留了。”


    太医张永丰提着药箱匆匆赶到,迎面便撞上这满地鲜血的惨状,吓得腿弯一软,险些直接跪在雪地里。


    孟映淮却没什么反应,转身便走,张永丰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跟上。


    屋内药气苦涩,曲宁陷在锦被里,高烧不退,情况已很不好。


    院外板子的沉闷钝响伴随着哀嚎,隔着风雪断断续续传进屋内,一下下砸在人心口上。


    陈妈妈站在榻边,听得眼皮直跳,连张永丰落指号脉时,袖口都在微微发颤。


    孟映淮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安静地坐在榻沿,看着床上的人。


    他发丝微湿,长睫上沾着雪花融成细小的水珠,欲坠不坠。灯火摇曳间,他整个人冷得像刚从雪里捞出来,身上半点热气都无。


    张永丰颤巍巍号完脉,额上冷汗很快渗了出来。


    他低声问陈妈妈:“世子妃近来饮食如何?”


    陈妈妈抹着眼泪,哽咽道:“这几日几乎没怎么进东西,送进去的粥和汤药也总说吃不下,劝两句便凉了。”


    孟映淮眼睫轻轻一颤。


    张永丰又问:“那夜里安寝呢?”


    陈妈妈道:“也睡不安稳。整宿整宿地发冷汗,人烧得迷迷糊糊的,熬到天快亮才能勉强眯一会儿……”


    张永丰面色微凝,又低声问了几句,这才起身退到案边,提笔写方子。


    陈妈妈忧心忡忡地站在旁边,见他搁了笔,忙问:“太医,世子妃这情形,到底怎么样?”


    张永丰不敢看孟映淮的脸色,斟酌着道:“世子妃忧思劳倦过度,耗伤心血……若能把这口郁气慢慢散开,或许还有转圜。若、若还是汤药不进,郁结于心,只怕…只怕凶险。”


    话音落下,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一直无声的孟映淮,猛地低头,咳嗽起来。


    像是有什么压在胸腔里的东西骤然翻涌上来,他咳得面色苍白,肩背都在颤抖,眼角逼出湿红,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闪烁。


    张永丰吓得当即跪了下去。


    陈妈妈慌忙倒了杯热茶,他却未接。


    好半晌,待咳嗽稍稍平复。


    他轻轻仰头,薄唇微张,呼了口气,喉咙里漫着淡淡的腥味儿:“该怎么做?”


    张永丰伏在地上,忙道:“万、万幸发现得早,卑职已改了方子,只要世子妃能把药喝下去,不再受惊,好生静养些时日,或许……”


    陈妈妈下意识朝屋外望了眼。


    院外板子落下的声响传来,孟映淮眉头轻蹙,轻轻闭眼,吩咐司佑:


    “让他们滚。”.


    张永丰从正院出来时,二房的管事早已候在阶下,冻得直打哆嗦。


    见他出来,忙躬身迎上去,压低了声音:“张太医,我家二公子那边伤得不轻,您看……能不能过去瞧一眼?”


    张永丰抬头看了眼天色,叹了口气,提着药箱去了二房。


    屋里门窗紧闭,药味混着血腥气,浓郁不散。


    孟廷铮伏在榻上,背后刚换过药,肩背尽是纵横交错的血痕,最重的几处皮肉翻开,乌紫发黑,瞧着便骇人,显然是没留任何情面。


    孙氏坐在一旁抹泪,脸上再没半点平日的跋扈,只剩下惊魂未定的白。


    伺候的小厮低着头,将前几日的事一五一十回了。


    从五公子摸进书房,到世子妃出去拦人,再到混乱里磕到头、殿下连夜赶回动了家法,半点不敢漏。


    孟廷铮原本强忍着痛楚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低声问:“张太医,方才你去正房看过世子妃,她情况如何?”


    张永丰擦着手上的血,摇了摇头:“高热不退,水米不进,怕是不太好。”


    孟廷铮面色一寸寸白下去,这才意识到事情闹到了什么地步。


    他偏头吩咐管事:“去,把我私库里前岁御赐的那两支老参取来,再拣些温补的药材,立刻送去正院,就说给世子妃养身子用。”


    旁边的孙氏听到这话,肉痛地抬起头,还想开口阻拦:“那老参是你留着……”


    “够了!”


    孟廷铮冷声打断她,牵动背上伤口,疼得额角一抽:“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少去正院,不要去找世子妃麻烦,你为什么就是不听!我说过的话,你什么时候能放在心上!”


    孙氏攥着帕子的手直发抖,哭道:“我哪想得到,她碰一下就成了这样!平日里瞧着也挺精神的……她、她只是发个烧,世子、世子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孟廷铮看着死不悔改的母亲,剧痛之下脸又白了几分,狠狠咬了下后槽牙。


    “你现在最好祈祷世子妃没事,不然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孙氏没想到会这么严重,脸色一阵青白。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孟廷铮却已经闭上眼,不再理她。


    待张太医替孟廷铮包扎妥当,孙氏忙倒了杯水递过去,低声道:“廷铮……好歹让张太医也去廷安屋里看看吧,你弟弟的伤……”


    “砰——”


    杯盏直接被孟廷铮挥落在地。


    碎瓷溅了一地,连同他带着怒火的声音,一并砸进孙氏耳中。


    “看什么看,让他赶紧死了才好!”


    从没见过孟廷铮发这么大火,孙氏身子抖了抖,不敢再多语,讪讪退了出去。


    ·


    孟映淮接连两夜未曾合眼。


    曲宁依旧昏睡着,仿佛陷在梦魇里,眼睫不时翕动两下,怎么也睡不实。


    他坐在榻前那张木椅里,许久没有动。只在司佑进来递密奏时,低声吩咐过几句。灯火将他眼底的青影拓深了几分,连面色都冷得苍白。


    陈妈妈端了碗温热的百合粥过来,孟映淮只是极轻地抬了下手。


    陈妈妈叹了口气,将粥碗轻轻搁在几案上。


    案上的汝窑花瓶釉色温润,里头斜插着几枝梅。


    中间梅枝已经枯萎,几片花瓣落在案角,静静铺开一小片淡红。


    孟映淮记得,那是他离开前几日,曲宁折的。


    那日刚下了雪,她够不着高处的花枝,便仰起脸唤他,袖口沾着花香。薄雪顺着枝头扑簌簌洒下来,落了他满肩。她抱着那几枝梅,笑盈盈地说,等花苞开了,就剪下来送到他的书房去。


    孟映淮垂下眼,看着碗里慢慢浮起的热气,低声问:“她为什么不吃饭?”


    她不是最喜欢吃陈妈妈做的东西了么?


    陈妈妈看着榻上毫无生气的人,哽咽道:“姑娘从小就是这个脾气。以前在南边时,阿巳在外头打仗,带着伤回来,她就守在床边,茶不思饭不想,非得等人退了热,自己才肯喝口水。”


    孟映淮目光仍落在曲宁脸上,许久,才很轻地问了句:“所以因为旁人受伤,便会难过成这样?”


    陈妈妈抬头看着孟映淮那张同样没有血色的脸,叹息道:“殿下这两夜守在这里,滴水未进,不也是因为看着世子妃病着,心里头痛么?”


    孟映淮身形微不可察地僵了下。


    “心痛”这两个字对他而言,陌生得近乎荒谬。


    皇城司的手段再重,伤口也总会长好,他还留了曲戈一条命不是么,过段时间总会慢慢淡下去。


    却未曾想到,他每伤曲戈一分,她便要跟着疼一分。


    最后这一刀兜兜转转,竟分毫不差地扎回他自己心口。


    ·


    屋外雪越下越大,积雪压弯了枯枝,整夜都不曾停歇。


    张太医又来过两回,方子换得更重,浓黑的药汁熬在小炉上,苦涩丝丝缕缕蔓延开来。


    陈妈妈守在榻边,将药汁一勺勺喂进去。她仍旧烧得厉害,唇间偶尔逸出几声含糊低语,细得几乎听不清。


    孟映淮便一直守在榻前。


    第二日入夜,风雪未停,炭盆里爆出一点火星。


    榻上的人忽然急促地喘了口气,指尖攥住被角,像从什么极深的梦里惊醒过来。


    陈妈妈忙俯身唤她:“姑娘,您醒了?”


    曲宁眼底还蒙着高热后的水汽,茫然地看着帐顶。过了好一会儿,目光才慢慢落下来。


    那双浅淡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她却没有任何停留,好似穿过一片云,无声地滑开了。


    孟映淮本就苍白的唇色,更淡了下去。


    陈妈妈见她醒了,忙端了粥过来,还未开口,便被曲宁死死攥住手腕。


    “陈妈妈,”她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微涩颤意,“我梦到阿巳了,我想去见他……”


    陈妈妈眼泪直流,根本不忍心拒绝,低声哄道:“姑娘,您先吃点东西,就吃两口……”


    曲宁闭上眼,执拗地摇头。


    孟映淮的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无声地抿唇。


    他从陈妈妈手里接过粥碗,倾身,连着那层软被将曲宁抱进怀里。


    大病未愈的少女苍白瘦弱,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泪珠从她脸颊滚落,孟映淮沉默地擦去,指节转而去碰那白瓷汤匙,缓缓递到她唇边。


    好半晌,他道:“阿巳那边已经有太医去了,你先吃点东西。”


    陈妈妈也忙道:“姑娘,当老身求您了,吃点东西。不然阿巳醒来看见你这样,也会难过的。”


    听到阿巳的名字,曲宁眼睫轻轻一颤。


    她闭上眼,微翘的睫毛濡湿,终于轻轻张口。


    窗外雪落无声,屋里只剩瓷匙轻碰的细响。


    小半碗粥一勺勺喂下去,渐渐见了底。


    孟映淮指腹擦去她唇角的水渍。怀中的人异常安静,额头抵在他臂弯里,身子却虚软得厉害,呼吸细得快要散开。


    他下巴贴上她的额头,低声唤她:“昭昭。”


    曲宁眼皮沉沉垂着,被角下露出的一截手指蜷起来,勾住了他的袖口。


    那点力气微弱得几乎留不住人。


    孟映淮喉结动了动,掌心托在她背后,心头痛意被这点细微的牵扯轻轻扯开,他将粥碗放回案上,另一只手仍护着她,轻声道:“先休息会儿,等你身体好些……”


    他话还未说完,怀中人猛地蜷缩了下,扑向床沿,剧烈地呕了起来。


    孟映淮手臂僵住。


    陈妈妈变了脸色,慌忙去顺她的背:“姑娘!姑娘您怎么了!”


    曲宁本就没吃下多少,才咽进去的小半碗粥几乎全吐了出来。


    她伏在床边,喉间只剩干涩的呕声,额角冷汗涔涔,滚落的汗珠浸透了纱布,整个人软得再也撑不住,直直往下滑。


    孟映淮伸手将她接回怀里,手臂剧烈颤抖着,面色在一瞬间苍白如纸。


    陈妈妈哭道:“姑娘、姑娘这是怎么了……”


    孟映淮指腹轻轻蹭过她的唇角,擦了两下,触手一片湿冷。他唇瓣颤了颤,忽然俯身,将人横抱起来。


    软被滑下去,他伸手扯住,连同大氅一并裹在她身上。衣摆扫过脚边的药盏,褐色药汁泼洒在地,瓷盏撞上榻脚,碎声乍响。


    陈妈妈惊得喊了两声“殿下”,他却已经抱着人往外走。


    窗外飞雪如絮。


    碎雪扑在他睫毛上,很快化成冰凉的水痕。


    司佑迎上来:“殿下。”


    墨色大氅垂落,孟映淮声音暗哑,低声吩咐:


    “备车,去顾府。”


    ·


    顾府门前落了厚厚一层雪。曲戈刚从皇城司的暗牢里被接回来,整座府邸如临大敌,守卫森严。


    两尊石狮隐在风雪里,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照在府卫甲胄上,泛着冷寒的光。


    瑄王府的马车在阶下停稳。


    孟映淮抱着曲宁下车时,怀里的人烧得昏沉,半张脸埋在他大氅里,额角纱布在灯火下白得刺眼。


    顾府护卫看清来人,脸色骤变。


    “站住!”


    高墙之上,数张弓弦齐齐拉满,箭尖越过风雪,森然对准了石阶下的人。


    司佑往前半步,手已按上刀柄:“顾府的人,认清楚车驾!”


    今夜出来得太急,殿下身边只带了他一人。顾府门前却守卫森严,暗处不知藏了多少弓手,若真动起手来,他们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沉声对孟映淮道:“殿下,顾府弓手已开弦,硬闯只怕有失。要不先回府,属下立刻去调人。”


    孟映淮却只垂眸,将大氅往怀里拢紧了些。


    “退下。”


    司佑指节绷紧,终究没有拔刀。


    雪粒打在灯罩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数十名护卫盯着孟映淮,眼底防备几乎压不住。


    皇城司那一遭血债还未冷,自家将军正重伤躺在里面,孟映淮这等时候深夜登门,谁知道他是不是又来拿人的。


    为首府卫冷声警告:“殿下恕罪,顾府今夜不见客。您若再往前走一步,休怪刀剑无眼!”


    墨色大氅被风扬起,孟映淮却脚步未停。


    几片碎雪落在他眉间,他抬眸,视线越过森严的甲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极其平静。


    “劳烦通禀,故人来访。”


    那府卫眼神更冷。


    顾将军身上的血还未洗净,瑄王世子却还在这里说什么故人。见他无视告诫,依旧往阶上走,府卫眼底闪过狠厉,猛地抬手。


    “嗖——”


    弓弦崩响,一支羽箭撕裂风雪,破空射出。


    箭簇擦着孟映淮的肩膀,狠狠钉入他身后的门柱。玄色的衣袍被割裂,血色很快从肩头洇开。


    孟映淮闷哼一声,手臂却收得更紧,掌心覆在曲宁耳侧,将她往大氅里护了护。


    府卫怒喝:“再进一步,休怪我等无礼!”


    “砰”的一声。


    沉重的内门忽然从里头被推开,赵大风按着刀,快步跨出门槛。


    他脸色沉得厉害,视线扫过孟映淮肩头的血,落到他怀里被大氅裹住的人身上。


    风雪里,少女身形若隐若现,半张脸烧得苍白,整个人昏昏沉沉地陷在孟映淮怀里。


    认出那人是曲宁,赵大风脸色骤变。


    “都把弓放下!”


    高墙上的弓手迟疑片刻,终究慢慢松了弦。


    赵大风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让开半步,盯着孟映淮:“放他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风雪 他甚至希望


    曲戈的房间在东厢, 廊下风雪未停。


    孟映淮玄色大氅被风卷起,肩头血迹尚未凝透,怀里的人却被他裹得密不透风, 只露出半张烧得苍白的脸。


    一路上无人出声。


    回廊两侧是按刀的府卫,视线紧紧钉在孟映淮身上,眼底满是戒备的恨意。


    行至东厢门前,赵大风停住脚步, 回身挡在门口。


    房门才推开道缝, 热气便裹着血味扑面而来,碎雪被暖意一烘,很快化成水痕,沿着门槛渗开。


    赵大风按着刀, 警惕地看着孟映淮, 压低声音道:“世子妃要见将军,殿下送到这里便是。”


    孟映淮垂眸, 看了眼怀里昏沉的人。


    少女眉心轻轻蹙着,似乎被屋里那点气息牵住, 指尖在氅衣下蜷了蜷。


    孟映淮将她发间碎雪拂去, 越过赵大风, 径直往屋内走。


    赵大风脸色一变, 抬手便要拦。


    司佑手按刀柄,冷冷看了过去。


    门口气氛骤然绷紧。


    孟映淮脚步未停,声线低冷, 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让开。”


    赵大风狠狠咬了下后槽牙。


    这瑄王世子真是个不怕死的,深更半夜,没有文书拜帖,只带一个护卫便敢闯顾府, 简直不把人放在眼里。


    若真动起手来,孟映淮怎么样倒是无所谓,可府卫不知道顾将军和曲宁关系,刀剑无眼,若伤了曲宁,顾将军醒来定会找他算账的。


    眼见周围几个府卫又要拔刀,赵大风硬生生侧开半步。


    “殿下也不必这般护着。”赵大风冷笑一声,“我们将军从皇城司抬回来时,身上没几处好肉,早就疼得醒不过来了,伤不到您。”


    赵大风盯着他的背影,字字见血:“殿下若真怕她受惊,当初让皇城司把人往死里审的时候,怎么没见您手软?”


    他说话毫不客气,怀里的人似乎被“皇城司”几个字刺到,昏沉间轻轻颤了颤。


    孟映淮指尖微顿,偏头看了赵大风一眼。


    眸色淡如晨雾,却冷得骇人。


    赵大风低骂了声,心里仍旧不服。


    屋里药气浓郁,矮案上横七竖八搁着剪开的血布,铜盆里的水浑了色,几只药瓶倒在旁边。


    房内陈设简单,除了床榻和桌案,便只有几口箱笼。


    可靠窗的书架上却零零散散摆着许多小东西。


    拇指大的木雕小兔,烧得不大周正的白瓷猫,几枚南边带来的彩贝,半匣已经褪色的花笺。旁边搁着一串未编完的珠络,几颗珠子滚在架板缝里,蒙着薄薄一层灰。


    那些东西瞧着杂乱,件件都小,都不像男人会放在房里的物件。


    赵大风见孟映淮的视线掠过去,冷笑道:“殿下看着新鲜吧?”


    他嗓音粗哑,字里行间都带着刺:“我们将军从前见着这些东西,总要收起来。说有人喜欢这些,哪日见了,兴许能哄她开心。”


    赵大风眼神更冷。


    “有些送出去了,有些……拜殿下所赐,还没来得及送。”


    赵大风的声音还在耳边,孟映淮低眸,察觉怀里的人轻轻动了下。


    曲宁烧得昏沉,原本软软垂在氅衣里的手指动了动,目光越过孟映淮的肩,迟钝地往床榻那边望去。


    孟映淮看着她,声音很轻:“要过去?”


    曲宁急促地点了点头,手指攥住他的衣襟。


    孟映淮抱着她走到榻前,在边缘坐下。


    曲戈静静躺在榻上。


    失了唇色的点缀,他双眸微阖的样子过于苍白。


    身上伤处原本已经草草包扎过,可从皇城司一路抬回来,又熬了几夜,白布底下仍旧渗着血,背后几处颜色更深,隔着纱布都能看出皮肉翻卷后的肿胀。


    曲宁直愣愣地盯着那些血迹。


    她抬手想去掀被角,指尖却抖得厉害,碰了两下都没能抓住。孟映淮垂眼看着她,脸色又白了几分,伸手替她将被角轻轻掀开。


    榻上的人伤得太重,连胸口起伏都微弱。曲宁怔怔看着,唇瓣颤了颤,发不出半点儿声音。


    孟映淮将她半抱在怀里,怀里的人虚软得没有半分力气,他掌心撑在她背后,能清楚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抬眼看向榻上的人,低声问:“大夫呢?”


    赵大风恶狠狠剜向孟映淮,语声却带了几分哽咽:“宫里的太医没人敢接这趟浑水!桓王府连夜请来的郎中,只说伤得太重不敢下针。我们这些粗手笨脚的,除了一遍遍守着换药,还能怎么办!”


    孟映淮吩咐司佑:“去叫张永丰过来。”


    赵大风话音一顿,脸色更难看。


    孟映淮低头,将曲宁冰凉的手拢回掌心里,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让他来顾府。”


    司佑看了赵大风一眼,犹豫了下,还是出去了。


    房里炉火渐旺,热气却压不住血腥味。


    曲宁盯着榻边散乱的药瓶,身子挣了挣,似乎想从孟映淮怀里下来。


    孟映淮手臂微紧,将她往怀里托稳了些,低声问:“要找什么?”


    她唇动了动,话说到半截便断了。孟映淮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榻边矮案上搁着几只小瓶,有的瓶口还沾着药粉,有的滚到血布旁边,混在一片狼藉里。


    他抬手取了一只青瓷瓶,递到她眼前。


    曲宁看了看,轻轻摇头。


    孟映淮便又换了一只。


    这回她指尖动了动,很轻地碰住瓶身。


    孟映淮低声问:“这个?”


    她点了点头。


    孟映淮替她将瓶塞拔开,她倒出一粒药丸,想塞进曲戈唇间。


    榻上的人唇色惨白,牙关咬得很紧。曲宁眼睫被高热熏得湿漉漉的,急得眼泪又滚下来。


    孟映淮道:“别急。”


    他腾出一只手,捏住曲戈下颌,将那药丸抵进去。


    少年唇角溢出些许血水,曲宁本能地抬起袖口去擦。孟映淮的手递了过来,将干净的素帕递进她手里。


    曲宁动作停住。她抬起头,那双蒙着水汽的眼睛,怔怔地望向他。


    孟映淮的视线自始至终都在她脸上。


    见她看过来,他问:“还要什么?”


    曲宁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窗下书架的方向。


    那里的陈设还同从前一样。靠窗第三层,左边放着半匣花笺,右边是几枚彩贝,中间压着一只旧木盒。


    孟映淮看着她发颤的指尖,低声问:“木盒?”


    曲宁很轻地点了点头。


    赵大风闻言,快步走到书架前,将那只木盒取下来。


    这地方连他都未必记得清楚,可曲宁却仿佛从未离开过这间屋子。盒盖打开,里头果然放着几只小瓶,瓶身都贴了旧纸签,字迹已经有些褪色。


    孟映淮从他手里接过。


    他拿了一只,递到曲宁眼前:“这个?”


    曲宁摇头。


    他换了另一只药瓶:“这个?”


    曲宁点头。


    “还要什么?”


    “水。”


    孟映淮伸手去取榻边的茶盏,盏中水早已凉了。


    赵大风粗声道:“我来。”


    他很快换了盏温水递来。


    孟映淮接过水盏,试了试杯壁的温度,一手仍稳稳揽着曲宁,一手握住她的手,带着杯沿靠近曲戈唇边。


    温水染湿曲戈干裂的唇,混着药丸慢慢喂进去。


    曲宁伏在他臂弯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直到看见那点水色没入唇缝,整个人才软下去些。


    榻上的人伤得太重。背上几处白布已被血浸透,衣料黏着伤口。


    孟映淮取过矮案上的剪子,低声问她要剪哪处。见她指尖抖得握不住,便将她的手握住,引着剪刃将黏连的衣料寸寸挑开。


    垂眸时,空出的那只手将她颊边碎发拨到耳后,指腹滑下,又替她将大氅散开的领口重新拢紧。


    赵大风站在一旁,握着刀的手慢慢收紧。


    他从前见过瑄王世子几面,印象里他向来冷漠得不近人情。无论是军报人命,还是满堂争执,到了他面前,都仿佛只剩下薄薄几行字。


    赵大风最厌恶这种人,衣冠楚楚,眉目清贵,做起狠事来却连眼都不眨,比他们这些武将都残忍。


    可此刻,那人坐在榻边,玄色大氅半散着,任由曲宁伏在怀里。


    她眼睫稍稍一抬,他便知道她要什么。递过去的东西她若摇头,他便一样一样换。她烧得迷糊,口齿不清,他便低下头,侧耳听完,不时嗓音很轻地问她两句。


    从进门到现在,孟映淮甚至没看赵大风一眼。


    好似顾府上下的戒备与刀光,都抵不过她一个细微的反应。


    窗外风雪呼啸,屋内药气浓郁。


    曲宁探身给曲戈上了药,他肩背上的布条还能一层层剪开,到了肋下近腰侧,衣料几乎已经和伤口黏连。


    触目皆是暗红的血色,她眼泪一颗颗往下掉,无声地砸在孟映淮手背上,烫得他指骨微微发僵。


    直到曲宁的手,移向曲戈腰腹那块被血浸透的布料。


    孟映淮脊背一僵,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块皮肉几乎烂得见了骨。


    他太清楚那些痕迹是什么刑具留下的,只需一眼便能辨出皇城司的人用了什么手段,他也曾真切体会过,那些东西落在身上是什么感觉。


    腰侧旧伤被这满屋血腥气勾起,冷麻贴着骨缝爬上来,连肩头那道新伤也跟着隐隐作痛。


    孟映淮指尖收紧,声音低得几乎被风雪压没:“昭昭,别看了。”


    她动作停住,迟钝地抬起眼。


    孟映淮喉结滚了滚,握着她的手腕,轻轻发颤。


    “张永丰很快就到。”他说,“我让他来治。”


    肩头被箭擦出的伤口洇着血,血色顺着袖口一滴滴往下落。他却低下头,将她冰凉的手拢回掌心里,声音放得很轻。


    “别再看了。”


    昏暗的灯影下,少女仰头望着他,良久,才轻轻问了句:


    “我还可以信你吗?”


    孟映淮唇瓣颤了颤,没有出声。


    屋内静得只剩风雪拍窗的声响。


    赵大风立在一旁,握刀的手还未松开,正欲冷笑,外头忽然有人快步进来,压低声音道:“赵统领,桓王来了,说是要见世子殿下。”


    赵大风眉毛一拧,面上肌肉都跟着抖了抖。


    桓王这时辰来顾府,点名道姓要见世子,肯定不是为了探病。


    他下意识看向孟映淮,眼底掠过几分快意。


    顾将军才从皇城司抬回来,瑄王世子便深夜擅入手握重兵的武将府邸,若再与桓王撞在一起,传到宫里去,谁都会觉得里面藏着见不得人的勾连,孟映淮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


    可这麻烦本就该孟映淮受着。


    孟映淮神色却没有任何波动。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曲宁。方才那句问话落下后,她便再没看他,只怔怔盯着榻上的曲戈,手指无力地蜷在被沿。


    他低声道:“别怕,张永丰马上就到。”


    孟映淮小心地将她放到榻边,解下身上的大氅,裹在她肩头。她身子软得厉害,才离了他的臂弯便往下滑,他伸手托了一把,仔细将氅衣带子系好。


    肩头被箭擦出的伤口还在渗血,血色顺着袖口滴落,在地上晕开点点暗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指腹随手抹去。


    赵大风看得眉头一跳。


    孟映淮浑不在意,只将曲宁的手放回被中,声音低得近乎温柔:“我很快回来。”


    曲宁仍旧没有看他。


    孟映淮又凝视了她片刻,转身出了门。


    司佑带着张永丰刚走到廊下,见他肩头血色,面色微变,忙将新取来的大氅递上:“殿下。”


    孟映淮接过披上,吩咐:“先去看顾昭。”


    廊外风雪未停,冷风卷着碎雪扑进檐下。


    玄色大氅垂落间,遮住肩头未止的血。他抬步往前厅去,眉眼间方才残留的那点温度,在风雪里褪了个干净。


    前厅灯火通明。


    桓王孟良弼端坐在客首,正拨弄着茶盖。听见门外传来的脚步声,他下意识端起几分威仪,正欲开口。


    然而孟映淮却未曾看他。


    他带着未散的血气与凛冽的寒风,径直走过孟良弼面前,衣摆掠过案边,满室灯火跟着轻轻一晃,直接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孟良弼脸上的笑意僵住,半抬的身子顿在半空,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去。


    片刻后,他冷笑一声,重新坐回椅中,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


    “风雪寒夜,世子不在府中,倒有雅兴来夜探本王麾下的武将。”


    孟良弼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案上,“深夜无故,私会边关大将。若是让太后听到风声,说瑄王府与边将暗中勾连,不知世子要作何解释?”


    外头风雪打在窗纸上,噼啪作响。


    孟良弼笑了笑,语气透着威压。


    “还是说,皇城司那间刚空出来的暗牢,世子也想亲自去坐一坐?”


    孟映淮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甚至没有接他这句话。


    只掀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而后开口,直截了当地砸下一句:


    “明日早朝,我会弹劾公仪朔。”


    孟良弼嘴角的冷笑僵住,整个人愣在椅中。


    窗外风雪凄厉,孟映淮坐在灯下,火光在他眼睫下压出一层浅浅的影,反倒衬得那双眼越发幽冷,整个人看着犹带病气,却没有半分可趁的松动。


    孟良弼盯着他看了片刻,眼底那点怒意渐渐沉了下去。


    弹劾公仪朔。


    这几个字一旦落到朝堂上,足以让整个北周的文官震上三日。


    他本是来抓孟映淮把柄的,谁知对方连掩饰都懒得做,反手便把公仪朔抛了出来。


    公仪家把持户部多年,孟良弼麾下十几万兵马,每年为着军饷粮秣,不知被公仪朔掣肘过多少回。他做梦都想将公仪朔生吞活剥,自然乐得见文官们互咬。


    “世子倒是会挑时候。”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孟映淮,“顾昭才从皇城司出来,你便深夜来顾府,同本王说要弹劾公仪朔。”


    他微微眯起眼,语气沉了几分。


    “怎么,顾昭在牢里,倒替世子供出了什么要紧东西?”


    孟映淮没答这句,垂眼看着案上跳动的灯影,片刻后才道:“桓王若想看公仪家倒,便不要插手。”


    孟良弼冷笑:“本王凭什么信你?”


    “王爷可以不信。”


    孟映淮抬手拂去袖口血珠,声音依旧冷淡,“不过这回若让公仪朔稳坐政事堂,桓王再想等这样的机会,便不知要到哪一年了。”


    灯火映在茶盏里,晃出细碎浮光。


    这般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做派,反倒打乱了孟良弼的阵脚。


    若朝上真能借孟映淮的手撕开公仪朔一道口子,今夜顾府这点风声,倒未必急着往宫里送。


    可孟映淮既然要动公仪家,为何要深夜来顾昭府上?


    是顾昭在牢里供出了什么,还是孟映淮早已借皇城司那几日,将人攥进了自己手里?


    孟良弼指腹摩挲着茶盏边沿,一时琢磨不透。


    正权衡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切脚步声。


    来人匆匆停在门外,压着声音道:“殿下,东厢那边不好了。顾将军热势忽然凶起来,张太医请您过去。”


    吱呀——


    椅脚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孟映淮原本波澜不惊的神色,终于裂开一线。


    他起身便往外走,袖摆冷风带得茶盏水光微漾,竟连半个字都没留下。


    孟良弼盯着孟映淮急切离去的背影,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眼底浮起几分错愕。


    孟映淮在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


    为了顾昭?


    顾府风雪深重,窗外灯影摇摇欲坠,孟良弼慢慢放下茶盏,眸底那点错愕渐渐暗了下去,只余几分幽沉的狐疑。


    东厢房内。


    张永丰半跪在榻前,指尖按着曲戈腕脉,脸色难看得厉害。


    几枚银针落在灯下,针尾微微发颤,旁边刚换下来的血布堆了半盆,热水一遍遍端进来,很快又染成浑色。


    “殿下……”张永丰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向跨入门槛的孟映淮,声音急切,“顾将军这高热来得太凶,脉象……快摸不到了。”


    孟映淮脚步微顿,视线落在曲宁身上。


    曲宁伏在榻边,身上还披着他方才留下的大氅。


    她额角的白纱又渗出新红,眼睫被泪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宽大的氅衣压在她肩头,衬得她整个人越发单薄。


    她浑身都在发抖,手却死死攥着曲戈的手,将脸贴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孟映淮呼吸顿住。


    “昭昭……”他低低唤了声,伸手想将她从那片血污中抱起来。


    指尖刚触到她肩膀,曲宁却忽然回过头。


    榻边昏灯打在她苍白的脸上,少女犹带恨意的眼,直直望进他的瞳孔。


    孟映淮的手僵在她肩上。


    满屋血腥气压进胸口,他浑身冰冷,连带右肩痛楚都变得麻木。


    孟映淮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他站在榻边,半晌没有再碰她。


    银针尾端还在细细发颤,药炉里的汤汁滚出苦涩的声响,榻上的人呼吸微弱,仿佛随时会断。


    就这么看了她好一会儿,孟映淮唇轻轻动了动,对张永丰道:“缺什么药,去瑄王府取。”


    那嗓音涩得厉害,与平日的冷静全然不同,张永丰甚至能听见里面的颤音。


    他怔了下,瞥见孟映淮肩膀血迹,刚开口唤了声“殿下”,孟映淮却已经转身出去了。


    门外,风雪扑面。


    司佑候在廊前,见他出来,忙将密信递上:“殿下,禹阳急信。”


    孟映淮垂下眼。


    封缄被雪水浸得冰冷,他指尖沾着血,拆信时力道不稳,在纸角上留下了一抹淡红,指骨控制不住地发着抖,一封薄薄的密信,他拨了两次,才将封口的火漆挑开。


    司佑看得心惊,刚要开口,孟映淮已经垂眼扫过信上数行。


    他闭了闭眼,像是极力平复着什么,再开口时,声音已稳了下来。


    递去政事堂的札子,该压下的账册,连夜调去禹阳的人手,一桩桩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


    直到司佑退下,他才转过身,隔着半扇支起的窗,静静看着屋里的人。


    夜里风雪渐盛,碎雪无声落在他睫毛上,很快化成水痕,纸角那抹血色被雪水洇开,淡得几乎要融进纸里。


    他甚至希望那些伤都落在自己身上。


    若疼的是他,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痛。


    桓王又如何,公仪朔又如何,太后信不信他又如何。


    这些人又能将他逼到哪一步?


    他走得那么谨慎,步步为营,难道就是为了此刻的生不如死。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张太医天天加班。


    第55章 送她 “往后送她


    直到第二日清晨, 曲戈的高热才勉强退下。


    天色未明,窗外风雪停了些,门前积雪被踩得凌乱。


    孟映淮踏进东厢时, 肩上血迹已经干透,里衣凝着暗痕,只随手披了件厚氅遮住。


    屋里药气未散,张永丰正站在案前, 同赵大风交代:“将军这次伤及根本, 需以参汤吊气,辅以黄芪、当归培元。这紫金丸得用无根水化开,分作两服;若伤口渗血不止,便用这瓶金疮散, 若夜里再起寒战……”


    赵大风听得眉头紧皱, 一个“参汤吊气”还没记明白,后头又跟上什么两服、渗血、寒战。


    他根本记不住这些弯弯绕绕, 急道:“等等,什么参什么丸?怎么分?”


    张永丰叹了口气, 转身提笔写下来, 将方子递过去。


    赵大风却没接, 憋了半天, 粗声粗气道:“这写的什么,我看不懂。”


    张永丰急了:“府内就没有识字的?账房先生总有吧!”


    赵大风噎住。


    顾府哪有什么正经账房,如今管账的, 还是营里退下来的老卒。


    每次上头的赏赐发下来,顾将军从来不留,直接全盘搬回营里,和手底下的兄弟们就地分得干干净净。府里这些人全都是跟着他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 认死理,认顾将军,就是不认字。


    张永丰冷汗涔涔,哪想得到堂堂五品武将的府邸,竟连个能看懂药方的人都找不出。若是吃错了药,这罪责算谁的?


    正僵持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过了张永丰手里的药方。


    孟映淮垂眸扫了眼,视线却落在榻前的少女身上。


    曲宁仍旧伏在那里,身上披着他昨夜留下的大氅,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榻上的曲戈,对外间的动静恍若未闻,只有指尖仍虚虚攥着曲戈的手。


    孟映淮看了她片刻,才收回目光,将方子折起,递到赵大风眼前。


    “这副药,辰末一回,申时一回。三碗水煎成一碗,先喂半碗,若能咽下,隔两炷香再喂剩下的半碗。”


    他没再提那些复杂医理,简单直白道,“带红绳的药丸,午后化在温水里喂下去。伤口早晚换药,渗血处先用金疮散,布条不可缠得太紧……”


    他语气并不重,却条理分明,字字清晰。


    赵大风方才听张太医说了半天都没记住,此刻竟一条条全记进了脑子里,闷声点了点头。


    孟映淮又道:“我会从王府拨两个人过来。一个识字,一个略通医理,暂留顾府照看。”


    赵大风脸色微变,显然不愿意让瑄王府的人留在这里。


    可孟映淮已经不再看他。


    他转向张永丰:“午后我会再遣两名太医过来,伤口换药、退热用针,都由你盯着。”


    张永丰如蒙大赦,长长松了口气。


    这顾府满门武夫,一言不合便怒目相视,让他独自成天面对这帮大字不识的粗汉,这条老命还真不够折腾的。


    交代完琐事,孟映淮的视线越过屏风,重新落回里间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她怎么样?”他压低了声音。


    张永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叹了口气:“世子妃身上的高热还未退全,本就虚弱,如今又生生熬了一夜,已经是心力交瘁。万不可再劳神伤心了,若是再大悲大恸伤了心脉,这病根只怕就彻底落下,以后难养了。”


    孟映淮眼底划过一抹暗色。


    他未再说话,放轻脚步走进了里间。


    曲宁正伏在榻边,手里捏着绞干的温帕子,一点点替曲戈擦去唇边渗出的药水。


    熬了整夜,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瓣干裂起皮,甚至能看到渗出的细微血丝。


    孟映淮走到她身侧,倒了盏温水,递到她唇边。


    曲宁动作迟缓地停住。她的目光依旧木然地盯着榻上的人,只顺着他递来的杯沿,小口抿了一点。


    孟映淮放下水盏,俯下身,从背后半拥住她虚软的身子。他的一只手伸过去,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


    触手一片滚烫。


    心口轻轻抽痛了下。孟映淮将声音压得很低,近乎哄她:“昭昭,先随我回去休息,明日我再送你过来,好不好?”


    曲宁摇了摇头:“我想在这里。”


    “阿巳已经退热了,我留了张永丰在这里,不会有事。”


    孟映淮的指腹摩挲着她手背,声音仍旧很轻,“先回去用点东西。陈妈妈在等你,你一日没用膳了。等养足了精神,再来陪他?”


    曲宁仍旧摇头。


    她攥着曲戈袖口的手更紧了些,像是生怕一松开,人便又会被谁带走。


    孟映淮看她烧红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没再由着她,一根根分开她攥紧的手指,不由分说地将她抱了起来。


    少女的身子轻得不可思议,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虚软的蜷在他怀里,眼睛怔怔望着榻上的人。


    孟映淮低眸,将她身上的氅衣裹紧了些。


    屋外风雪未歇,天色还暗着。


    昏黄的光影在雪中散开,马车静静停在阶下,车上的积雪已覆了薄薄一层。


    孟映淮抱着她上车时,马匹低低喷出白气。车厢里早已备了炭炉,暖意扑面而来,混着沉水香缠在帘幔之间。


    可曲宁始终一言不发。


    她靠在孟映淮怀里,眼睫低垂,脸色被灯火映出些许淡红。身上明明裹着厚氅,指尖却还是冷的。


    马车摇摇晃晃驶出顾府,她安静得仿佛被抽干了生气。


    孟映淮静静地凝视着她,长久的沉默后,他低声道:“阿巳的高热已经退了,伤势不会再恶化,张永丰留在那里,王府也会拨人过去,会照顾好他。”


    “如今你还是瑄王府的世子妃,若一直让你留在顾府……”


    话音未落。


    一直毫无生气的少女忽然开口。


    “可以不是的。”


    孟映淮唇动了动,仿佛失了声。


    窗外是静默的雪。


    他浑身冰凉,冷得刺骨,没再说话。


    ·


    孟映淮彻夜未归,瑄王府里早已乱成一团。


    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管事便跌跌撞撞地迎了上来。


    昨夜三更刚过,宫里忽然来了人。刘公公亲自带着太后的口谕,说禹阳急报入京,召世子即刻进宫议事。


    管事不敢说孟映淮去了哪里,更不敢让宫里的人往内院搜,只能硬着头皮回话,说殿下旧疾骤发,夜里已经请了张太医过府,眼下实在不宜见风入宫。


    刘公公站在阶前听完,脸上倒没什么异色,只慢慢拢了拢袖口。


    “既是旧疾,那便好生养着。”他皮笑肉不笑道,“只是禹阳的事拖不得,太后娘娘还等着世子的回话。”


    话说到这份上,分明是已将世子行踪摸了个透底。


    管事送人出去时,后背出了一层冷汗。等宫里车驾出了巷口,他才敢吩咐人去查,这才知道顾府那边昨夜也起了大动静,桓王的车驾也曾停在顾府门前。


    这夜瑄王府上下几乎无人敢睡。


    孟映淮面沉如水,风雪从门外卷进来,他将怀里的人护在氅衣下,径直跨进主院。


    管事跟在孟映淮身后,滔滔不绝地汇报着:“还有禹阳那边,昨夜又来了两封急报。粮船被卡在码头,城外棚户里又有灾民闹事。三司那边催您批札子,政事堂也派人来问……”


    孟映淮只淡淡道:“送去书房。”


    屋内暖香扑面。陈妈妈早已等在屋里,听见动静便迎了出来,瞧见曲宁那张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又低头哽咽起来。


    孟映淮走到榻前,缓缓将人放进被衾里。


    管事满头冷汗地候在屏风外,急得团团转,却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催。


    孟映淮俯身,拭去她发丝上融化的残雪,转头低声吩咐:“去端些易克化的热食来。”


    陈妈妈忙道:“都备着呢,一直在小厨房温着,老身这就去端!”


    这时,门外的亲卫又急步赶来,手里捏着几封密信,隔着屏风低声道:“殿下,禹阳又来急报了。”


    孟映淮垂眸,冷冷扫了眼信封上的赤色火漆。


    他站起身,退到了外室的屏风后。


    隔着一架镂空屏风,陈妈妈正端着百合燕窝粥,坐在榻边一点点喂给曲宁。


    曲宁半靠在迎枕上,大氅褪去后,那张脸更是小得只剩巴掌大。只在汤匙碰到唇边时,迟钝地张口。


    粥食温热,带着点百合的清甜。


    她却吃得很慢,像连咀嚼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唇瓣被热气润湿,又很快干下去。陈妈妈哄一句,她便低低咽下一口,眼睛始终没有抬起来。


    孟映淮站在屏风外。


    纸页上墨迹未干,禹阳两个字落在灯下,像片压不散的阴云。


    他视线仍落在少女身上:“让陆远之盯着粮船入仓。政事堂那边,先递一封札子,灾民之事不可再压。章叡旧账今晨送去御史台,不必等公仪朔批复。”


    他一桩桩吩咐下去,声线平稳。


    亲卫连声应是。


    直到那小碗热粥慢慢见底。


    孟映淮又静立在原地等了许久,确认榻上的人安静地合上眼,没有再像昨夜那样将吃下去的东西呕出来,他紧绷的指节才松了半分。


    他收回视线,转身往书房走。


    书房里灯火通明,案上已经堆了几封新送来的急信。


    司佑早备好了热水与药匣,见他进来,忙上前道:“殿下,伤口要处理一下。”


    孟映淮随手褪去外袍,玄色氅衣落在椅背上,右肩的中衣已被血浸透,暗红一路洇到袖口。


    司佑上前,小心翼翼地拿剪子剪开衣料。


    顾府护卫那箭虽是警告,却也没留情面,伤口一夜未曾处理,又沾了风雪寒气,血肉已经与布料粘连在一起,红肿得厉害,稍一牵扯,便是血肉模糊。


    触目所及,司佑只觉心惊,忙道:“殿下,伤口太深,属下还是去顾府请张太医过来一趟吧。”


    孟映淮侧眸,淡淡扫了眼肩头那片红肿的伤口:“不必。”


    司佑道:“可您这伤……”


    “待会叫府医来看。”孟映淮语声淡淡,吩咐司佑,“先处理下。”


    司佑只能拿过药匣,低头替他清理伤口。


    烈酒浸过皮肉,血色重新涌出来。孟映淮却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垂眸快速翻阅着案上的密信。


    司佑小心将药粉敷上,低声道:“宫里的暗线递了消息,昨夜刘公公回宫后,太后连夜召了公仪朔进宫议事,内线私下透了话,说太后对您私见顾昭极其不满,劝您最好今日便进宫请罪。”


    孟映淮垂眼看着信上字迹,神色未动。


    司佑迟疑片刻,还是道:“殿下,顾府那边……这几日只怕不能再去了。”


    “昨夜您去顾府,已被宫里盯上。若再用王府车驾往来,让公仪朔的人逮住机会,截查了王府的车驾,发现世子妃在车上,再顺藤摸瓜查出她与顾将军的血亲关系……”


    司佑背脊一阵阵发凉,“欺君之罪加上私结重臣,太后和公仪家绝不会给您留活路。”


    孟映淮翻信的指尖微顿。


    窗外积雪从枝头坠下,砸在廊瓦上,发出几声轻响。


    视线凝在密密麻麻的墨字上,脑中却浮起昨夜榻边,少女伏在曲戈身侧,将脸贴在他的手背上,满心满眼都被榻上的人牵住……还有回眸时,看他的眼神。


    心脏微微发麻,肩上的伤口被药粉一激,痛意顺着骨缝窜上来。


    孟映淮的指骨绷紧,喉间猝不及防地溢出一声闷哼。


    司佑立刻停手:“殿下?”


    他以为自己下手重了,忙将动作放得更轻。


    孟映淮垂下眼,半晌,极轻地吐出一句。


    “用磨勘司的玄舆。”


    司佑猛地抬头:“殿下?”


    孟映淮将手中密信放回案上:“往后送她去顾府,不走王府车驾。”


    司佑脸色变了:“磨勘司玄舆是调送案卷才会用的官车,出入皆有牌记。殿下如今已被宫里盯着,再动这辆车往顾府去,只怕更凶险。”


    灯火落在他侧脸上,映出眼底淡淡青影。伤口新缠好的白布很快又渗出血痕,他却仿佛毫无所觉。


    司佑还想再劝,孟映淮却闭了闭眼,抬手将案上几封急信拢到一旁,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退下吧。”


    当日清晨,御史台连递三封弹章,参的都是禹阳知州章叡隐瞒灾情、激起民变一事。


    朝上瞬间炸开了锅。公仪朔前脚才因禹阳粮草大出血,后脚又被清流咬住用人不察,一时竟被拖在宫城里脱不开身。


    午后,孟映淮又直接下达了一份公文:“查封顾府,任何人不得探视。”


    昨夜还守在门下的顾府守卫被撤到二门以内,朱漆大门两侧新立了两队磨勘司的人。檐下悬着一块新换的木牌,上书:磨勘司勘验,闲杂不得擅入。


    门上贴了封条。


    说是查封圈禁,可大门一合,外头的人进不来,里头的人也出不去。


    顾府上下憋着一肚子火,却又不得不承认,至少这扇门关上以后,再没有人能随便进来拿人。


    赵大风站在廊下,看着瑄王府的人抬着药箱往东厢去,脸色黑得像锅底。


    若换了昨日,有人敢在顾府里这样来去,他早一刀柄砸过去了。


    可如今东厢里药炉未熄,将军还没醒,张太医一张方子写了三页纸,府里没一个人看得懂。那两个被派来的小厮一个识字,一个会看药签,竟比顾府上下这些刀口舔血的粗人都顶用。


    赵大风憋了半晌,只能低骂一声:“晦气。”


    入夜后,顾府门前的灯笼又被风雪吹得摇晃起来。


    张永丰守在榻前,正嘱咐那两个小厮换药的时辰,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府卫快步进来,脸色难看得厉害:“赵统领,宫里来人了。”


    赵大风眉头拧起:“谁?”


    “刘公公。”府卫压低声音,“还带了皇城司的人。”


    赵大风脸色骤变,转身便往外走。


    顾府大门前,积雪还未扫尽。朱门上新贴的封条被寒风吹得轻颤,磨勘司的木牌被雪水浸湿,冷冰冰悬在风里。


    刘公公披着厚氅,站在门前,目光缓缓扫过门上封条。


    隔着门扇,府内隐约有人抬着药箱匆匆过去,身旁跟着几个青衣小吏守着,腰挂磨勘司的玉牌。瞧着年纪不大,行事却稳重,显然不是顾府这些粗人使唤得动的。


    刘公公慢慢拢了拢袖口,脸上看不出喜怒。


    赵大风大步出来,粗声道:“刘公公,这么晚来顾府,有何贵干?”


    刘公公抬眼看他,笑意浅得很:“奉太后娘娘口谕,顾昭一案牵涉军械,案情重大。世子连日操劳禹阳赈灾,已是疲惫,此案即刻移交皇城司主理。”


    话音落下,他身后那名皇城司官吏上前半步,亮出一面提牌。


    寒光映在赵大风眼底。


    刘公公慢条斯理道:“请顾将军随我们走一趟。”


    赵大风握刀的手猛地收紧。


    东厢里药炉还没熄,将军高热才退,人连眼都没睁开。这时候被皇城司带走,哪里还有命回来?


    他压着火道:“将军重伤未醒,挪不得。”


    刘公公悠悠道:“挪不得,也得挪。太后娘娘的口谕,顾府也敢不奉么?”


    赵大风身后的几个护卫目光一寒,手都按上了刀柄。


    皇城司的人也同时往前逼了半步。


    门前气氛骤然绷紧。


    刘公公视线扫过赵大风身后,语气仍旧不急不缓:“赵统领,顾府如今还贴着磨勘司的封条,想必你也清楚,这门里门外,已经不是顾府自己说了算。若真闹起来,顾将军旧案未清,又添一桩抗命拒捕,谁担得起?”


    赵大风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一刀劈了眼前这张阴阳怪气的脸。


    他极小幅度地偏过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对着身后的心腹耳语:“绕后墙出去……快去瑄王府,找孟映淮!”


    身后心腹一怔。


    赵大风眼底血丝涨红,声音更低:“快!”


    那人不敢再耽搁,借着门边阴影悄然退下。


    赵大风转过头,硬生生扯出一个僵硬借口:“刘公公,这深更半夜的,我们将军哪怕是要去皇城司,总得容我们给他穿戴齐整……”


    刘公公闻言冷笑一声,没再给他拖延时间的机会,直接道:“太后口谕在此,皇城司奉命提人。顾府再敢阻拦,便是抗旨不尊。”


    赵大风手背青筋暴起,还想再辩,刘公公已拂袖道:“拿下!”


    话音落地,皇城司的人立刻上前,顾府护卫刀刃同时出鞘半寸。


    四下风雪骤急,朱门上的封条被吹得猎猎作响,仿佛下一刻便要被人撕裂。


    长街尽头忽然传来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


    众人下意识回头。


    风雪深处,一辆玄色车驾缓缓停在顾府门前。车身无纹无徽,檐角却悬着一枚极小的磨勘司铜牌,被灯火一照,泛出幽幽暗光。


    车帘被人从里头掀开。


    孟映淮披着玄色厚氅,从车上下来。雪粒落在他肩头,很快融进深色衣料里。他脸色犹带倦怠的白,眉眼却冷得不见半分温度。


    刘公公脸上的笑意一滞。


    孟映淮抬步走上石阶,视线扫过门前剑拔弩张的众人,最后落在那名官吏手中的皇城司提牌上。


    嗓音淡淡道:“谁准你们动磨勘司的封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和离 “就此分开


    风雪卷过长街, 朱门上的封条哗哗作响。


    赵大风被人反剪着胳膊,刀刃横在脖颈上,看见孟映淮从车上下来, 他憋了半夜的火气终于冲破喉头,哑声吼道:“殿下!皇城司要带走顾将军!”


    刘公公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孟映淮竟来得这样快,快得仿佛顾府门前每一寸风雪, 都早在他眼皮底下。


    “世子真是神兵天降, 消息灵通得连咱们皇城司都自叹不如。”


    刘公公皮笑肉不笑,“瞧这严防死守的架势,知道的,说磨勘司封验严密, 不知道的, 还以为这顾府上下成了瑄王府的后院,世子已经是这儿的正经主子了呢。”


    他拂尘一扬, 对皇城司官吏道:“太后口谕在此,皇城司奉命提人。愣着做什么?撕。”


    皇城司的人立刻上前。


    孟映淮站在阶下, 雪落了满肩, 嗓音清寒无波。


    “撕。”


    他抬眼看向那名皇城司官吏:“你撕下去, 今日起, 顾昭便不是皇城司要提的人犯,是禹阳秋税案里尚未勾校完的人证。”


    官吏的手僵在半空。


    刘公公冷声道:“世子这是何意?”


    司佑上前,将册账簿呈上。


    孟映淮将账簿翻转, 拇指抵着书脊,递到刘公公眼前。


    纸页边缘被雪水浸湿,朱笔圈出的几个数字洇出暗红,墨迹还未干透。


    “禹阳秋税截留后, 章叡贪墨案刚刚起获。其中有十万两亏空,账面显示流入顾昭两处私宅。此案正处于三司勾校的关键期。刘公公看清楚了,这十万两的银号印记,在户部已经销账,但还未在顾昭府邸搜出来。公公深夜带皇城司撕封提人,是要替谁断这条追赃线?”


    刘公公眼皮一跳:“世子这是要拿禹阳案,压太后娘娘的口谕?”


    “那便让皇城司带走。”


    孟映淮声音仍旧平静,“天亮前,我会把这册账送到御史台。就说皇城司夜提顾昭,撕毁封条,中断禹阳追赃。”


    那名官吏按在封条上的手,再没敢往下撕。


    刘公公看着他,半晌,忽然道:“世子好大的胆子。顾昭昨夜还在皇城司案上,今日便成了禹阳追赃的人证。你倒是会替他找活路。”


    孟映淮道:“公公也可以试试。”


    门上那半角封条仍被皇城司的人捏在手里,撕也不是,放也不是。顾府护卫的刀已经出了鞘,皇城司的人也按着刀,谁都只等一句话。


    刘公公盯着那本账册,眼底阴晴不定。


    章叡案刚被御史台咬住,公仪朔眼下自顾不暇。


    孟映淮把顾昭绑进禹阳案里,皇城司若强行拿人,便是当着磨勘司的面截断追赃。日后这笔银子追不回来,孟映淮只需往御史台递上一句:内官奉口谕中断封验,便足够将太后也拖进这摊浑水里。


    更何况,今夜他带来的只是太后口谕,并无明发文书。真闹起来,皇城司可以奉命提人,磨勘司也可以咬死封验未毕、人证不得擅动。


    刘公公慢慢垂下拂尘。


    “收手。”


    皇城司的人脸色难看,却不敢违逆,只得缓缓退回来。


    被掀起半角的封条啪地落回朱门上,在风雪中轻颤着。


    刘公公转身下阶,走出两步,又停住。


    “世子今日护的是顾昭,还是禹阳的账,咱家会一字不漏回禀太后。”


    孟映淮道:“请便。”


    刘公公侧过脸:“太后娘娘也会记得,今夜是谁把顾昭塞进禹阳案里的。”


    皇城司的人退入风雪,车驾渐渐远去。


    直到长街尽头的灯火彻底消失,顾府门前紧绷的刀锋才慢慢垂下。


    赵大风看着那道重新贴回去的封条,喉头滚了滚。


    他方才一句也没听明白,只知道刘公公带了皇城司来拿人,孟映淮这个身上带伤,连刀都没动的人,三言两语,居然真能把人拦在门外,硬生生从皇城司手里抢下了人。


    赵大风攥紧刀柄,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句:“那十万两……禹阳这案子,真跟我们将军有关?”


    孟映淮拢了拢玄色的大氅,将指尖沾染的雪水抹去。


    “现在有关了。”


    到天亮时,这句话便成了一道道札子。


    御史台参公仪朔的弹章一日三递,孟映淮也一改先前做派,手段骤然强硬起来。


    三司随即下令,严查京畿钱铺、质库与各处商号往来银契,凡与禹阳秋税牵连的账册,一律封存勾校。


    先前那三十万石粮,几乎掏空了公仪家能周转的现银。


    公仪朔正急着从京中钱铺和江南商号调银,填补户部缺口。可银车才入京畿,便被磨勘司拦下核验。几处公仪家暗中入股的质库,也在同一日闭门盘账。


    库门一锁,大额银两只许入,不许出。


    公仪朔在宫里听完回报,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


    当日傍晚,户部便发出一道公文,说禹阳秋税遭磨勘司强行截留,国库账目一时难清,京中数处衙门的冬月俸银、炭料,暂缓发放。


    公文落下,满京哗然。


    寒冬腊月,俸银炭料一停,各处衙门很快便起了怨声。官员们不敢骂户部,更不敢骂公仪朔,怨气便全都压向了孟映淮。


    瑄王府书房,灯火连着两夜未熄。


    案上的急报越堆越高,朱批未干的札子压在禹阳账册上,旁边还搁着半碗已经凉透的汤药。


    司佑进来换灯芯时,瞧见那碗药一口未动,忍不住低声提醒:“殿下。”


    孟映淮正低头看户部驳文,闻言才像是想起什么,抬手端起药碗。


    药汁已经冷了,入喉时腥苦更重。


    司佑站在一旁,看得心底酸涩。


    这几日殿下几乎没怎么休息过,白日去顾府,亲自盯着张永丰给顾昭换药。入夜又回瑄王府内,批复禹阳的急报,应付户部与政事堂送来的驳文。


    太医开的汤药他照旧喝下,伤势却逐渐恶化,府医来换药时,揭下来的白布已经被血洇透,伤口周围红肿不退,连带半边肩背都烫得吓人。


    府医吓得跪在地上劝他歇息,他只淡淡说了句:“换药。”


    白布重新缠上,血色很快又渗了出来,他却只垂着眼,仿佛毫无所觉。


    唯有在顾府时,才会停下片刻。


    曲宁仍旧守在曲戈榻前。张永丰说顾昭的热势已经退下去,只是人还未醒,需得再等些时日,她便一直伏在榻边守着。


    她自己的烧刚褪了些,指尖还没什么力气,喂药时手腕轻轻发颤。那双清瞳却一瞬不瞬地落在曲戈面上,不肯错过分毫动静。


    孟映淮站在屏风外,素纱朦胧,隔出他清冷的剪影。


    目光落在少女单薄的肩膀上,待张永丰出来,他才低声问:“她今日吃了多少?”


    张永丰叹道:“世子妃只用了小半盏粥,一盅汤羹也只动了两口。药倒是喝了,只是心神耗得太厉害,仍需静养。”


    孟映淮问:“还吐么?”


    “今日没有。”


    孟映淮神色这才松了几分。


    到了第三日清晨,张永丰诊过脉,终于松口,说顾将军脉象已稳,不出一日便能苏醒。


    孟映淮走到榻边,低声哄她回府时,曲宁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想看他醒。”


    窗外大雪纷纷,寒风将残枝吹得簌簌作响。


    孟映淮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许久,最终吩咐张永丰:“照看着些。”


    张永丰忙应了声是。


    孟映淮又看了曲宁一眼,转身出了东厢。


    傍晚,司佑送来消息:“殿下,顾将军醒了。”


    孟映淮正在看密折,闻言只低低嗯了声,没再说话。可过了大半个时辰,他手中的密折都没有再翻页。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他起身走到窗边,沉默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庭中积雪泛着淡淡的白,书房里灯火未熄,案角放着一支早已枯萎的花环。


    花瓣早已干瘪失色,枝茎也脆得不成样子,松松垮垮地绕成一圈,勉强还留着当初的形状。他却一直没有让人收走。


    他沉默地看着,恍惚间,仿佛还能看见少女踮着脚,将那只花环戴到他发顶,眼睛弯起来,蛮不讲理地同他说:“我编的,不许摘。”


    那时的她笑着问他,喜不喜欢自己。


    他问,什么是喜欢。


    她便认真告诉他,喜欢就是每时每刻都想和对方在一起,只要看一眼,就会觉得开心。


    如今他知道了。


    可她看见他,还会觉得开心么?


    还会……每时每刻,想跟他在一起么?


    孟映淮静静看着。


    灯火落在案上,将那只枯萎的花环照出浅淡的影子。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触上脆弱枯黄的花瓣。仿佛想要确认那温暖是否真的存在过。


    然而甚至未曾施力。


    花瓣便在他指尖悄然碎开,什么都没剩下.


    曲戈醒来时,榻上帘幔低垂,呼吸间满是苦涩药味。


    他有一瞬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耳边是风雪拍窗的声响,胸口闷得厉害,连指尖都像被什么沉沉压住。直到稍稍偏过头,感觉袖口被什么东西拽着。


    视线微转,他看见了伏在榻边的人。


    曲宁身上披着件不合身的大氅,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很轻。


    曲戈有短暂的错愕。


    不过几日,她竟瘦了这样多,脸颊比从前小了一圈,眼睫湿漉漉地低垂着,像是才哭过。


    指尖动了动,他轻轻碰了碰她的眼角。


    少女睫毛颤了下,慢慢睁开眼。视线相对的一瞬,她像是没反应过来,呆怔地看着他。


    “阿巳……”


    “嗯。”曲戈唇角很浅地弯了下。


    嗓音仍带着病后的微哑,语调却仍放得很轻:“怎么睡在这里,不怕着凉吗?”


    他说着,往里面挪了挪,肩背伤处牵出一阵闷痛。


    曲宁立刻按住他:“你别动。”


    曲戈便不动了,只看着她:“那你上来。”


    曲宁看了他一会儿,像是还怕一眨眼他又昏过去。直到曲戈轻轻弯了下唇,她才慢慢松开攥着他袖口的手,小心翼翼在榻边坐下。


    她不敢碰到他的伤,整个人只占了小小一点。


    曲戈看着她这副模样,没提皇城司里的事,只轻声道:“我不过睡了几日,姐姐怎么也不照顾好自己呢?”


    他低声唤下人送来两碗热粥。曲宁执起勺子要喂他,曲戈看她手腕发软,只勉强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便偏开脸,示意她自己吃。


    热气漫上来,衬得她脸色更白。


    曲戈目光很谨慎地从她身上扫过,她身上瞧不见伤,却也不像是好好活过这几日。大氅空荡荡地压着肩,腕骨硌在勺柄上,细得仿佛一碰就能折断。


    他喉间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问。


    待她把那半碗粥吃完,才又将身子侧开半寸,让她在身侧躺下。曲宁撑了几日,到这时才终于撑不住,没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曲戈侧着身子,看了她许久。


    直到夜色渐深。


    守在外间的瑄王府小厮见里头迟迟没有动静,硬着头皮走近屏风,压低声音提醒:“已经亥时了,世子妃该回……”


    光影昏暗的帘幔内,曲戈静静抬眼。


    他苍白肤色下的眼瞳黑得摄人,幽幽一落,小厮便觉后颈汗毛倒竖,慌忙闭紧了嘴。


    曲戈道:“她睡着了。”


    那声音听不出多少力气。


    小厮却再没敢往前,只低下头,退回了屋外。


    小厮走远后,曲戈拉了拉被角,将曲宁的手仔细盖好,脸上的温存寸寸褪去,眸底透出冷意。


    “赵大风。”他低声唤道。


    赵大风绕过屏风,见他终于醒了,堂堂七尺高的虬髯汉子,险些当场落下泪来。还未等他开口,便听曲戈道:“府里为何会有瑄王府的人,她怎么会被送到这里?”


    那声音冷锐,哪还有半分方才哄人时的温和。


    赵大风狠狠抹了把脸,将这几日顾府被磨勘司查封、张太医入府,以及顾府门前那场对峙,一五一十地说了。


    “世子妃是孟映淮亲自抱过来的。”


    赵大风语气复杂,透着股不情愿的憋屈,“将军这次能从鬼门关蹚回来,全靠他手底下那些人和名贵药材。前几日刘公公带皇城司来抢人,也是他硬生生把人逼退的。”


    赵大风说得很不痛快,憋了半晌,才道:“属下不是替他说话。可将军这次能醒,确实少不了他。”


    曲戈靠在枕上,伤口仍在一阵阵发烫,每次呼吸都牵得肺腑生疼。可听着赵大风的话,他竟一时分不清,到底是身上的伤更痛,还是这几句话更叫人意外。


    从他借顾昭这个身份投到桓王门下,便知道这条路迟早要见血。


    桓王用他,却始终隔着层疑心。公仪朔和太后容不下他,更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那夜之前,他甚至有意将孟映淮也拖进局里。


    孟映淮那样的人,生来便长在朝局里,冷静,克制,权衡利弊从不拖泥带水。


    只要局势逼到那一步,只要他这个棋子足够碍眼,孟映淮就会毫不犹豫地舍掉他。


    曲戈原本算得很清楚。


    重刑,濒死,被从皇城司抬回顾府,孟映淮为了三方权衡,不会让他真的死了。他正好留着口气,借此机会打消桓王疑虑,真正摸到桓王的核心。


    可他没有想到,孟映淮居然会这般保他。


    自己拿命铺出来的路,居然被孟映淮硬生生改道了。


    赵大风还在说:“他肩上也挨了伤。顾府门前那箭,擦得不浅,看着像是没怎么管……哦,对了,这几日将军换药都是他盯着的。”


    曲戈:“?”


    他孟映淮疯了吗?


    余光极轻地扫过身侧熟睡的少女,曲戈敛下眸中晦暗,冷不丁开口问:“孟映淮可曾伤着她?”


    赵大风愣了下,随即粗声道:“伤什么!将军是没瞧见,他一路把人护得跟眼珠子似的。顾府门前那么多弓箭对着他,他动都没动一下,先把世子妃往怀里挡。”


    说到这里,赵大风脸色更复杂。


    “后来进了屋,世子妃烧得厉害,话都说不清。他便抱着人守在榻边,她眼睛往哪儿看,他便问可是要那个。药、水、帕子,全是他亲手递的。我嗓门重些,他那眼神扫过来,都像要杀人。”


    赵大风憋了半晌,挤出一句:“反正……跟平日不像一个人。”


    曲戈眸光微动。


    半晌,他闭上眼,扯了下毫无血色的唇角,发出一声轻微的冷嗤。


    倒真是稀奇。


    孟映淮那般冷到骨子里的人,竟也有被逼到不管不顾的时候。


    赵大风还在骂骂咧咧,说户部如今扣着俸银与炭料,满京衙门都在咒骂磨勘司,说公仪朔那边也被禹阳烂账死死拖住,宫里这两日连着传人。


    曲戈听着,眼底冷意渐深。


    好啊。


    借禹阳案把他强行圈禁在顾府,既断了太后的刀,也绝了桓王的试探。孟映淮用一道封条把他焊死在局外,自己便能腾出手来,去对付公仪朔。


    他倒要看看,孟映淮和公仪朔,最后是谁先把谁咬出血来。


    临近子时,曲宁才悠悠转醒。


    她原本攥着曲戈的手不肯撒开,直到张永丰再三保证顾昭脉象已稳,再熬下去只怕她自己先撑不住,曲戈又低声哄了几句,许诺明早便让人接她。曲宁这才松了手,跟着瑄王府的马车回去。


    回到瑄王府时,府中各处早已安静下来,只远远望见书房那扇窗,还亮着。


    这几日孟映淮来过顾府多少回,曲宁并非全无所觉。


    从前她若夜里经过这里,总要探头进去看一眼,问他怎么还不睡,或是抱着话本赖在旁边,非要他陪自己说两句话。


    可这晚她走到廊下,只听见书房里偶尔响起纸页翻动的声音,和廊外雪压弯枯枝的细微脆响。


    孟映淮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未批完的密折。廊下脚步声近了又停,他抬眸时,窗纸上映出一道极淡的影子,指尖僵在纸页上,像是隔着窗扇朝她望来。


    那盏灯落在雪上,照得院内一片莹白。


    曲宁拢紧身上的大氅,终究没往前迈步,转身没入回廊深处。


    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孟映淮才慢慢垂下眼。


    接下来的几日都是如此。


    白日里她去顾府看曲戈,晚上很晚才回来。


    孟映淮似乎很忙,两人很少见面,也没再说话。


    只在夜里半梦半醒间,隐约感觉到有人进来。


    那人坐在床边,似乎看了她很久,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摸她的额头,就那么沉默着,替她把被角掖好,才又起身出去。


    几日后冬至,京中又落了雪。


    曲宁昏沉的这些日子里,那两只白鹁鸠被陈妈妈喂得很好。她和陈妈妈在小厨房煲汤时,两只胖鸟就蹲在窗前,歪着头看她。


    曲宁又喂了些谷子给它们,端着煲好的汤,准备给曲戈送去时,远远便瞧见了孟映淮。


    他披着狐裘大氅,天上是纷纷而落的雪,似乎刚从外面回来,他眼睫低垂,正侧首和司佑吩咐着什么,神色倦怠。


    侍卫给他撑着伞,他身上未沾分毫,可曲宁却恍惚觉得,他整个人苍白得快要没入那片雪色里。


    司佑看见她,声音一顿,低声提醒:“殿下。”


    孟映淮脚步微停,抬眸向她看来。


    曲宁披着水红色小斗篷,小小一点站在廊下,怀里抱着食盒,发间落了几点碎雪。


    陈妈妈见状,忙拉着曲宁上前:“殿下回来了,外头雪大,得多添件衣裳才是。”


    孟映淮“嗯”了声,目光落在曲宁发间,抬手拂去她头上雪花。


    曲宁却抿唇,往后退了下。


    一小片晶莹在他指尖融化,孟映淮眼睫颤了颤,低声问她:“怎么不打伞?”


    曲宁看着他的手,没吭声。


    陈妈妈忙解释道:“世子妃走得急,怕汤凉了。”


    孟映淮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食盒上,看着她手背上小小一块烫伤红痕,说不出心里什么感觉,只问:“去看他吗?”


    陈妈妈话说出口才觉得不妥,刚要圆场,却见曲宁点了点头。


    孟映淮没再说什么,从侍卫手中接过伞,递给陈妈妈。


    伞面上画着几只翩飞的鸟,旁边簇着嫣红桃花,是从前在南梁时,他们一同画下的图案。


    曲宁看着那伞面,唇瓣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没说,跟着陈妈妈转身走进雪幕。


    她照旧去了顾府,守着曲戈喝药,又陪他说了会儿话。可偶尔低头时,视线总会落在那把伞上。


    伞面上的鸟羽与桃花被烛火照得很淡,他站在雪里,抬手替她拂雪时,指尖凉得几乎没有温度。


    曲宁记得,他原是最怕冷的,不该在雪里站那样久。


    指尖蜷了蜷,她很快移开眼,把伞推到一旁。


    入夜回府后,陈妈妈端了热水进来,见她坐在榻边出神,低声劝道:“姑娘,这几日你不愿同殿下说话,老身都知道。”


    陈妈妈将热水放下,叹了口气:“阿巳的事是他不好,可殿下身在那个位置,也有许多身不由己……老身瞧着他这些日子也不好过。阿巳那边的药都是他盯着送过去的。夜里你睡着了,他也来过几回。”


    “司佑今日还同我说,殿下肩上的伤一直不见好,汤药也常常顾不上喝……老身知道你心里还过不去,可殿下那身子,经不起这样耗,夫妻一场,姑娘还是去瞧瞧吧。”


    屋内灯影微晃,那把伞还搁在案边。


    伞面几只小鸟展着翅,尾羽鲜红,像还停在从前某个春日里。


    她沉默良久,终究还是起了身。


    陈妈妈见她松动,连忙去小厨房端了些吃食,塞进她手里:“今天冬至,老身按南边旧俗温了冬酿酒和团子,一并带上吧。”


    曲宁披上斗篷,轻声道:“陈妈妈,我待会儿回来。”


    外头的雪不知何时又密了些,细碎地落在廊檐下。


    曲宁叩响门扉时,里头的人大抵以为是司佑,嗓音透着倦意:“进来。”


    她推门进去。案后的人正垂眼看着卷宗,听见脚步声停在门边,他才从案卷上抬起头,看见是她,目光有一瞬间的错愕。


    曲宁抱着食盒站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开口,过了会儿,才干巴巴地寻了个无力的借口:“陈妈妈让我来看看你。”


    书房里灯火昏黄,落在他脸上,衬得眉眼愈发清冷,唇却淡得没有血色。


    孟映淮看着她,轻轻“嗯”了声,问她:“阿巳好些了吗?”


    曲宁点了点头,将食盒放到案上:“好多了。”


    灯影下,她手背上那一小块烫伤的红痕刺眼。


    孟映淮放下朱笔,起身从药匣里取了药膏,声音放得很轻:“手给我。”


    曲宁眼睫颤了颤,迟疑了片刻,还是怔怔地将手伸了出去。


    孟映淮将她的手轻轻拢在掌心。


    少女指尖温软,卧在男人宽大的掌心里,小小一点,几乎能被完全包裹住。


    她能感觉到他指尖微凉的温度,指腹沾了药膏,落在她手背那点烫伤上,眼睫低垂的样子格外专注。


    案边药碗已经空了,淡淡的苦涩气从他袖口散出。


    想起陈妈妈之前说过,他最近身体不好的话,曲宁胸口猛地起伏了下,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孟映淮。”曲宁忽然开口。


    他指尖放轻了些,抬眸看她:“疼了?”


    曲宁摇了摇头,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她看着他苍白的眉眼,轻声道:


    “我们和离吧。”


    窗外落雪簌簌,他的指尖还停在她手背上,药膏早已化开。曲宁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尖细微的颤抖。


    孟映淮眼睫垂着,没回她。


    曲宁将手从他掌心里,一点点抽了回来。


    “我知道阿巳的伤不能全怪你,可我做不到像从前一样信你了。”


    她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毫无芥蒂地靠近他,也不想把事情拖成更难看的样子。


    曲宁看着案上的灯影,语声轻缓,却说得认真:


    “我不喜欢瑄王府,还有世子妃这个身份……我如今总是往阿巳那边跑,落在旁人眼里,对你也不好。”


    “我想跟家人在一起。不如,我们就此分开吧。”


    窗外大雪簌簌而落,房间静得能听见落雪的声音。


    孟映淮抬眸看她,案上灯盏轻晃,她不太看得清那一瞬间的他是什么神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卑劣 “算我求你


    雪声隔着窗纸, 缓缓落下来。


    书房里灯火静谧,案上卷宗摊了满桌,朱笔搁在砚边, 半干的墨迹在纸上洇出浅灰的痕。


    孟映淮想将药瓶放回桌上,指尖失控般地轻颤了下。


    瓷瓶从他指间滑落,砸在厚毡上,发出闷闷一声轻响, 他垂着眼, 竟未去捡。


    灯火落在他眉眼间,照出鼻梁一道清窄的淡影。


    许久,他才低低应了声。


    “好。”


    曲宁怔了怔。她原以为他至少会问一句,或是说些什么。


    可他只应了这声, 轻飘飘的, 转瞬便被窗外的雪吞去。


    曲宁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她低头看见案角那只白玉鹁鸠, 被几张急报挤得歪到一旁,圆滚滚的身子斜着, 呆头呆脑地望着她。


    她指尖动了动, 像是想把它扶正。


    可手伸到一半, 又慢慢收了回来。


    孟映淮抬手拂开案上一角, 取了素纸铺开。


    禹阳账册压着户部驳文,拆开的密折散在一旁,半碗冷药靠着砚台, 药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褐色薄膜。那只呆鸟仍歪在案角,像还不知道这间屋子里发生了什么。


    他握住笔。


    指节冷白,笔尖悬在纸上洇出墨痕,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落雪簌簌。


    他闭了闭眼, 缓缓吐出一息,良久,才轻轻道:“你说,我来写。”


    曲宁低头看着脚尖。


    她其实也不知道和离书该怎么写。


    从前她只在话本里看过这些,话本里写得潇洒,什么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可真到了这时候,那几个字含在齿间,怎么都不像话本里那样轻巧。


    她垂着眼,小声道:“就写……我们是自己愿意分开的。”


    孟映淮笔尖微顿。


    曲宁又道:“不要写得很难听。”


    她攥着袖口,声音更轻了些:“也不要让别人看了,觉得我们是在吵架。”


    孟映淮喉结轻轻滚了下。


    “嗯。”


    笔尖终于落下,墨迹在纸上缓缓铺开。


    男人光影下的指骨冷白,曲宁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从前刚回来时,他也这样替她抄过话本。


    字迹清隽凌厉,笔尖却压得很轻,字与字之间带着轻微的牵丝,像一个个缠绵的小钩子。


    可如今这短短几十字,他写得异常缓慢,提笔之处甚至带了晕开的墨迹。


    她眼睫颤了颤,很快移开视线。


    “还要写……”她盯着自己绣鞋上的小花,想了很久,才慢吞吞道,“以后我走我的路,你走你的路。”


    孟映淮未曾抬头,低声问:“还有呢?”


    曲宁攥紧袖口。


    她想说,希望他以后好好的。


    也想说,希望他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要总在雪里站着,不要不喝药。


    可这些话好像忽然不该由她来说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软软的:“以后……各自都好。”


    孟映淮握笔的手终于颤了下。


    一点浓墨落在纸上,很快洇开。


    曲宁下意识凑近了些,看着那个墨点:“是不是写坏了?”


    孟映淮闭了闭眼。


    “没有。”


    他重新落笔,将那一句慢慢写完。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文书一式两份。


    最后一笔落下时,案上烛火轻轻晃了晃。


    孟映淮垂着眼,在末尾落下自己的名押。那三个字仍旧写得清隽端正,笔锋却比从前滞涩许多,仿佛每一笔都压着什么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取了自己的私印,在名押旁钤下。


    印泥未干,红痕落在那三个字旁,鲜明得刺眼。


    随后,又唤人取来王府印匣。


    那枚印比私印沉得多,落下去时,纸页轻轻一震。


    鲜红的印痕压在纸上,像终于将这件事钉成了不可反悔的模样。


    曲宁低头看着,过了会儿,才慢慢伸出手。


    孟映淮将印泥推到她面前。


    少女细软的指尖在印泥上轻轻按了下,又认真地落在文书末尾。她按得很仔细,怕印痕不清楚,又怕弄脏了旁边的字。


    孟映淮站在案边,垂眸看着她。


    灯火落在她侧脸上,睫毛低低垂着,神色安静而认真。


    她从前也是这样,做什么小事都很专心,写歪了字会懊恼,画坏了鸟会偷偷藏起来,若他在旁边看着,她还会抬头问一句好不好看。


    可此刻她只低着头,安安静静地把自己的手印按好,连一个余光都没有分给他。


    按完之后,曲宁收回手,看着纸上的朱痕,轻声问:“这样就可以了吗?”


    孟映淮道:“还要送去王府长史处署记,再递宗正司验牒。”


    曲宁点了点头。


    她明白瑄王府不比寻常人家,和离一事总要比旁人麻烦些,于是又低声问:“那……是我去递,还是你去递?”


    孟映淮看着她。


    “我来办。”


    淡淡三个字落下,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似乎想从她眼里看出哪怕一丝别的神情。


    然而她只是站在灯下,低着头,睫毛垂得很乖。听见他说会办,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终于放下心来。


    仿佛这也只是他答应替她办的一件寻常小事,他说来办,她便当真信他会办得妥帖。


    他甚至听见她低声说:“那就麻烦你了。”


    孟映淮垂在身侧的指尖猝然收紧。


    下一瞬,他忽然抬手,将她手里的文书抽了回去。


    曲宁怔住,诧异地抬眼看他。


    孟映淮避开了她的目光,将文书压回案上。


    “可以给你,但不是现在。”


    曲宁手还停在半空,视线落在他手中的薄纸上:“为什么?”


    孟映淮垂眼看着案上的和离书,指腹压在纸页边缘,朱印映着他冷白的指节,红得刺眼。


    “此时和离,于我不利。”


    他声音平稳而清晰,语速却比平时快了许多,似乎真的只是出于利益的考量:“禹阳案尚未了结,各方都在施压,公仪朔正等着抓我的错处,我不想现在出现变动。”


    “倘若和离书递进宗正司,瑄王府内事便会立刻变成朝堂上的事。他们会说我连世子妃都……留不住,会说我失德,会说南梁旧婚有变,也会借我这几日出入顾府的事,反过来咬我护顾昭有私。”


    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昭昭,如今我不能再多一道口子。”


    曲宁指尖轻轻蜷了下。


    孟映淮看着她,带着一丝涩意,轻轻开口。


    “当初成婚,我帮过你。如今,你也帮我一次,好么?”


    耳边回荡着孟映淮的话,曲宁怔怔地看着那两份写好的文书。


    她方才明明已经按好了手印,朱红的印痕还端端正正落在他的名押旁边,可现在,那两页薄纸又被他压回案上。


    她看了很久,才小声道:“可是……我们都写好了呀。”


    孟映淮指腹压在纸页上,薄薄一张纸,被他压出一道细折。


    “我知道。”


    曲宁看着他:“那我还是世子妃吗?”


    孟映淮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灯火下,少女眼睫低垂,神色里带着几分不解,像是不明白那些明明已经白纸黑字写好、按了印的东西,怎么忽然间就不能作数了。


    良久,他极轻地吐出一个字:“是。”


    窗外雪声簌簌。


    曲宁抿着唇,没再说话。


    孟映淮看着她安静的模样,喉间翻涌起难以忍受的酸涩。他薄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把“只是名义”那几个字说出口。


    “我不会强迫你。你不想见我,可以不见,你想去顾府,可以照旧去。王府里不会有人拿世子妃的规矩来拘你,也不会再有人来扰你,你想怎样都可以……”


    “保持世子妃的身份,只当替我……留一个名分。”


    孟映淮尾音颤了下,仿佛连那点平稳也快要撑不住了,泄出几分恳求。


    “算我求你。”


    曲宁没想到,孟映淮竟会说出这样的字。


    可一字一句,她竟无法反驳。


    他从前确曾在她最难,最无助的时候护着她。替她挡下蔡家的刁难,替她接来陈妈妈。


    如今禹阳案未了,满京风雪都压在他身上,她也确实没办法在他如此艰难的时候,将这最后一道口子残忍地撕开,落井下石。


    她看着鞋尖的小花,过了很久,才轻声问:“要多久?”


    仿佛终于从这三个字里,攫取到了一丝喘息。


    孟映淮喉结轻轻动了下。


    “一年。”


    “给我一年时间。”


    他转头看向窗外的落雪,声音轻缓,犹如对自己施刑:“王府印已经落下,这两份文书,我会封存在书房,只是暂不递交宗正司。”


    “一年后,我亲自送去长史处署记,再递宗正司验牒备案。到那时,王府内册、宗籍名牒上的字……我会亲手替你消去。”


    曲宁低着头,最终认命般地,轻轻说了声:“好。”


    看着她怔然的模样,孟映淮没再说什么,将那盒药膏重新推到她面前。


    “手上的烫伤,回去再擦一次。”


    药盒落在掌心,盒面雕着的缠枝花微微硌手。


    孟映淮侧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轻声唤来司佑:“送世子妃回去。”


    窗外大雪无声,青砖上覆着薄白。


    曲宁跟着司佑出了书房,廊外雪厚,她披着斗篷,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小巧的绣鞋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住。


    孟映淮站在窗前,隔着半开的窗扇看着。


    他想起他们还在南梁的时候,那时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只因他说一句“带你回去”,眼睛便亮了起来,开心得连手里的小花都跟着晃。


    如今他一句“帮我一次”,她便又停下。


    他明白自己的卑劣,那些话不过是借口,赌她心里是否对他还有一丝的不忍,挟恩图报,饮鸩止渴。


    但他没办法放手,贪婪地想要她留下。


    哪怕短短一年,只剩名分。


    ·


    曲宁回到自己屋里,将那盒药膏放在案上,怔怔地坐了好一会儿。


    手背上的药已经干了,淡淡的药味还留着。她低头看了看,指尖顿了许久,还是照着孟映淮说的,又薄薄抹了一层。


    案角那支笔还插在笔筒里。


    笔杆是黄杨木的,被她用了许久,烛火一照,泛着温润的蜜色。


    那是她从前耍赖缠着孟映淮讨来的,她觉得上面沾着他的味道。后来用惯了,写话本时用它,画小鸟时也用它。想不出句子的时候,便咬着笔尾发呆。


    孟映淮说过几次,她都不听。


    后来他便不说了,只在她又咬上去时,垂眼看她一会儿,伸手把笔从她唇边拿下来,再重新递回她手里。


    曲宁看了它许久,才伸手把笔取了出来。


    陈妈妈在旁低声唤她:“姑娘?”


    曲宁低着头,打开妆奁旁的小匣子,把那支笔慢慢放了进去。


    匣子里还零星散着几样旧物。


    他替她抄了一半的话本,一张夹在书里、她缠着他写下的旧纸签,一小块给她画画用的残墨,还有南梁时她随手摘下,后来不知怎么被他收起来、又还给她的干花。


    窗台的角落里,还搁着一只小玉猫。


    小玉猫缩着四爪,尾巴乖巧地遮住眼睛,和他书桌上那只呆头呆脑的白玉鹁鸠正好凑成一对。


    曲宁伸手碰了碰玉猫的耳朵,原本也想把它一并放进匣子里。可手指伸出去了,又想起这玉猫是自己买的,便又慢慢收了回来。


    最后她只把小玉猫往窗台里面挪了挪,像是不让它再看见自己。


    她一件件将那些零碎放好。


    匣子不大,里头的东西也不多,可落锁盖上时,曲宁还是停了很久。


    原来她和孟映淮那些最好的时候,收起来也不过这么小小一捧。


    这么小的匣子,竟全都装下了。


    曲宁看着匣子:“陈妈妈,收起来吧。”


    陈妈妈看得心酸,低声问:“收到哪里去?”


    她慢慢坐回榻边,把自己缩进被衾里,半张脸埋进软枕间,好像不知道还能再做什么,只能先把这些沾着他气息的东西尽数收起来。


    仿佛只要看不见,就能暂时不用去想他的手,不去想那些难过,也不去想他最后与她要的这一年。


    又过了很久,久到陈妈妈以为她已经睡着,她才隔着被衾,闷闷地出了声。


    “哪里都好。”


    “不要放在屋里了。”


    ·


    曲戈伤势渐稳之后,三司忽然翻出了一笔边境旧账。


    先前压在顾昭身上的那桩军械走私案,重新勾校。新出的公文送到御史台案前时,满堂官吏都看得心惊肉跳。


    公文上写得清清楚楚,边军关防被人借道,真正牵头的并非顾昭麾下,而是地方权贵勾连钱铺商号,借军中关牒遮掩账目。


    顾昭仍有失察之责,却再不是牟取军资的罪将。


    那几页公文朱印鲜明,一落下去,便将顾昭从皇城司旧案里硬生生摘了出来。


    谁都看得出来,孟映淮这是在保顾昭。


    可谁也挑不出错处。


    不止如此。


    岁末军需下拨时,孟映淮又以禹阳案牵出军中漂没为由,将一批粮草、冬衣与名贵药材越过桓王中军,直接拨给了顾昭麾下。


    此举无异于当着太后和桓王的面,替他洗去旧罪,又亲手给他添兵添粮。


    这几乎已是毫不遮掩。


    这就是在明目张胆地给顾昭铺路。


    便连赵大风听说一车车冬衣药材送往旧营,也忍不住骂了句:“孟映淮他真是疯了。”


    曲戈靠在榻上,伤口还未好全,听完属下回禀,他却只轻轻挑了下眉,眼底划过一抹极冷的嘲弄。


    倒真是越来越稀奇了。


    从前的孟映淮,利弊算得分明,根本不会把局递到旁人手里,更不会为了旁人,平白往自己身上添疑。


    可如今,孟映淮明知他仍在桓王麾下,明知此举会让宫里疑心更重,仍旧将这批东西送了进来。


    孟映淮既然把路铺到他脚下,他便没有绕开的道理。


    当日傍晚,曲戈便命人从里头挑出一批最打眼的,送往桓王麾下几处旧部。


    孟映淮想借这批东西离间他与桓王。


    他便借这批东西,把桓王的人往自己手里拢。


    消息送回瑄王府时,司佑脸色很难看:“殿下,顾将军将那批军需分了三成出去,送给了桓王麾下几处旧部。”


    孟映淮正在批禹阳急报,闻言只淡淡应了声:“嗯。”


    司佑忍不住道:“殿下,这不是白白替他做人情?”


    孟映淮笔尖未停。


    “随他。”


    之后的一段时日,曲宁仍旧照常去顾府看曲戈。


    除了二嫂沈宜偶尔会来看她,王府里几乎没有人再来打扰她。她也只是从二嫂闲谈里,零零碎碎听见一些京中的动静。


    “你这几日没出门,怕是不知道,外头好几家钱庄都乱了。”


    二嫂一边替她挑着团子模子,一边压低声音道,“听说那个隆安质库背后和公仪家有些牵扯,账房都被官府封了,如今京里的人生怕今后兑不出现银,一窝蜂似的往钱庄跑,门槛都快踏破了。”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似的,忙问曲宁:“你手里可有银子压在外头钱庄?若有,趁早叫人取回来。如今这个时候,还是现银握在手里稳当些。”


    曲宁手里还捏着一只小小的团子模,闻言却有些走神。


    她想起那夜书房里满案的卷宗,想起孟映淮说起禹阳时平静得近乎疲惫的声音。


    这些朝堂轧割的事,她其实不太明白。


    可她隐约知道,外头那些银票钱庄,还有满京城乱起来的风声,大抵都与孟映淮有关。


    沈宜见她没接话,也不再多提,只笑着把一只兔子模样的团子推到她面前:“瞧这个,可不可爱?”


    曲宁回过神,低头看了看,轻轻点了点头。


    那之后,日子倒像是忽然安静了下来。


    孟映淮确实如他所说,没有逼她见面,也没有拿世子妃的规矩来拘她。


    她白日要去顾府,车马便早早备好。夜里回来得晚,院里也总留着一盏灯。衣裳炭火一样不少,却又没有人特意到她面前说什么。


    曲宁过得十分平静,整日和陈妈妈,还有院里的小丫鬟们学着做了许多吃食。


    起初团子总捏得歪歪扭扭,馅也包不住,蒸出来一个个都裂了口。


    后来做得多了,渐渐像了样,也会照着南边的旧法温冬酿酒,连小鸟形状的点心都能捏出几分圆胖可爱来。


    做好之后,她让人给沈宜送了一盒,又给邹叔送了一盒。


    邹叔收着时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些,司佑那边也得了一小包,捧着点心站在廊下,难得有些无措,最后很郑重地道了谢。


    曲宁听小丫鬟回来学给她听,弯了弯眼睛,却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捏手里的团子。


    小厨房里还剩下一碟。


    陈妈妈看了看,终究没有问要不要送去书房,只默默拿纱罩盖好。


    孟映淮从朝中回来时,暮色已经渐渐西沉。


    司佑正捧着小纸包站在廊下,见他回来,忙低头行礼:“殿下。”


    纸包里露出半只圆胖的小鸟团子,雪白的皮上点了两粒黑芝麻,翅膀捏得歪歪的,倒像是随时要栽下去。


    孟映淮脚步停住,视线落在那只小鸟团子上。


    司佑硬着头皮撒了个粗糙的谎:“世子妃今日做了些点心,给院里几处都送了些,让属下也给您拿点……”


    黯淡的暮色下,孟映淮安静抬眸。


    那双色泽浅淡的瞳冷澈如冰,几乎一瞬就将司佑的心思戳破。


    那是分给旁人的,唯独没有他的。


    司佑喉咙一梗,不敢再说了。


    窗外雪声细碎,孟映淮独自坐在书房里,案角放着只小匣子。


    那是陈妈妈前几日收去库房,又被他取回来的。


    他垂眸将那支黄杨木笔拿起来,指腹轻轻拂过笔尾深浅不一的齿痕。


    她一向有收集旧物的习惯。


    哪怕小小一个枕头,她都一直带着,从南梁到北周也舍不得丢。


    还有那些泥人,小花都放在窗口……而与他有关的,却被放在匣子里,丢掉了。


    她曾经那么珍视它,如今却连看也不愿再看,就这么将他丢弃。


    孟映淮将那支笔握在掌心,许久未曾松开。


    这天深夜,他又去了曲宁院里。


    屋中只留着一盏小灯,灯火隔着纱罩,照得帐内昏昏淡淡。


    他坐在床边,在昏昧不明的光影中,沉默地看着她。


    她仍像从前那样,抱着那只旧枕头,整个人蜷在被衾里,睫毛偶尔随着呼吸翕动,眉心时蹙时松,像是在做什么香甜又不那么愉快的梦。


    她枕边还放着一只新编的草蚱蜢,草叶细细折成薄翅,栩栩如生。


    那是曲戈白日里送来的。


    那时他就站在远处的亭中,看着她拿起那只草蚱蜢,对着光瞧了许久,唇角一点点弯起来。


    月色如霜般落进帐中。


    孟映淮睫毛动了动,指尖在她脸颊上方悬了许久,才缓缓触上她的面庞。


    很轻很轻地碰了下。


    一触即离。


    像是要确认她是否还在。


    良久,他的目光从她睫羽上滑落,再次掠过枕边那只草蚱蜢,唇色浅淡,闭了闭眼,才重新将指尖搭在她的腕脉上。


    窗外是漫长的更漏声。


    肌肤相触的一瞬,曲宁眉毛动了动,几乎立刻便猜到身边的人是谁。


    腕间那片肌肤像被雪轻轻覆住,泛起细微的战栗。她闭着眼,努力让呼吸显得平稳,心口却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搭在她腕上的指尖蓦然僵住。


    那点凉意停在那里,久久没有再动。


    月光透过花窗,落在孟映淮侧脸上。他长睫垂着,静静看着她安静闭合的眉眼。


    她依旧闭着眼睛,他也没有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孟映淮终于缓缓收回手,替她掖好被角,起身出了房间。


    直到脚步声在院中渐渐远去,曲宁才轻轻睁开眼睛,借着月光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凉意,轻得像一片雪,落下就化了。


    她想起这几个夜里,帐边似有若无的冷木香。


    还有方才,两人靠近时,他衣袖间掩盖不住的药味。


    心口忽然漫上陌生的酸胀,说不清是疼,还是慌。


    ……他病了吗?


    作者有话说:


    前面都已经答应了,写好了,结果被一句“那就麻烦你了”,刺到失控,把文书抽回来。


    下一章就破冰了


    第58章 吸引 所以她叫醒


    那夜之后, 孟映淮便没有再进曲宁的房间,曲宁也没有问起。


    这日,陈妈妈刚喂曲宁服过药, 司佑便候在廊下,低声道:“陈妈妈,殿下请您过去。”


    书房里灯火温淡,孟映淮站在窗边, 身上披着银灰素绒氅衣, 窗外是纷纷扬扬的雪,偶有几片被风卷进来,落在窗棂上,转瞬便化了。


    陈妈妈上前行礼:“殿下。”


    孟映淮“嗯”了声, 和之前很多次一样, 照旧问了曲宁这几日膳食如何,夜里睡得安不安稳, 又问她去顾府时可曾受寒,院里炭火够不够用, 还有没有缺的。


    陈妈妈一一答过。


    孟映淮听完, 没再说什么, 只道:“她身体若有什么不适, 及时告诉我。”


    说完,他垂眸去看案卷。暖烛下的面容清冷,仿佛隔着薄薄的雾气。


    陈妈妈的目光掠过他眼底难掩的倦意, 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带着几分担忧问了句:“殿下近来身体……可好?”


    几片雪花从窗口吹了进来。


    光影下,孟映淮微微侧眸,色泽浅淡的瞳静静看着她。


    陈妈妈话音止住, 明白自己问得逾矩了,便不再说什么,只轻轻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房间里留着一小簇暖橘色的灯。


    陈妈妈推开房门,寒冽的风雪卷入室内,冷意贴着衣角掠过,被屋里的暖气融开。


    曲宁正坐在灯前,低头琢磨送给二嫂的荷包绣样。几缕彩线摊在膝上,被灯火照得柔软。


    见陈妈妈回来,她抬起头:“陈妈妈怎么这么晚还出去?”


    陈妈妈将门掩好,拍了拍肩头沾上的细雪,温声道:“殿下叫老身过去,问了问姑娘这几日的身子。”


    曲宁拿着绣样的手,微微一僵。


    暖光静静落着,针线还搭在她指尖,像有什么藏在静夜里的心事,被猝不及防轻轻刺破。


    好半晌,她才轻声问了句:“他……身体还好吗?”


    陈妈妈摇了摇头,轻声道:“殿下的事,老身也说不清楚。”


    外头雪落得密,细细碎碎扑在窗纸上,好似有人在夜里轻轻敲着。


    她替曲宁把膝上的丝线理好,将一旁的小剪子收进针线笸箩里。目光慈爱地看着曲宁,轻声叹道:“外面雪这样大,最近又冷。明儿姑娘若要出门,老身给你多添几件衣裳。”


    看着窗外细密的雪,曲宁轻轻垂下眼眸,不再说话。


    ·


    转眼到了岁末。


    军需一车车送进旧营,曲戈的声势比从前更盛。


    旧案重新翻过一遍,又被孟映淮洗得干净。先前那桩罪名既是冤枉顾昭,朝野和桓王都在看着,太后便是再怀疑孟映淮有勾连,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轻易伸手。


    顾昭这边声势渐起,公仪朔那边却被拖得越来越难看。


    隆安质库被封之后,京中数家钱庄接连挤兑,百姓与官眷日日堵在门前。公仪朔不得不开始变卖京郊良田和运河商铺,将核心产业抵给江南商人,换取现银周转。


    他手里仍旧卡着京官俸禄不放,借着这股怨气,几次试图在朝堂上逼迫孟映淮结案。


    然而孟映淮只回一句:“账目繁杂,正在勾校。”


    仿佛满朝百官的谩骂,都与他无关。


    下朝后,孟映淮回到王府,许段宗随他走在小径上。


    雪后天寒,庭中松枝压着薄白。许段宗拢了拢袖,道:“先前公仪朔抵给富商的那几处田契和铺面,已经过了契,往下再转两道,便能归到我们这边……价格压得狠了些。公仪朔急着周转,一时顾不上,等他回过味来,未必察觉不出。”


    孟映淮神色淡淡,闻言,只轻笑了声。


    “等他回过味,也赎不回来。”


    风雪掠过石径,他氅袍衣角扫过阶前残雪,语声不高,却听得许段宗背脊发寒。


    公仪朔如今尚且以为,只要熬过禹阳这摊账,便还有翻身的余地。


    孟映淮明明早就可以收手,却偏要把公仪家最后一滴油水榨干。


    只要么仪朔倒台,活契便成死契,瑄王府兵不血刃,便能将公仪家这些年积累下来的产业,干干净净纳入囊中。


    许段宗忽然有些庆幸。


    还好自己当初没有站到孟映淮对面,否则被这样的人盯上,只怕连什么时候被剥干净了皮肉,都未必察觉。


    许段宗敛下心神,又低声道:“丁常旺今日已向太后呈了那份禹阳军械损耗的常例文书。过几日,下官会让沈济再递一道奏状,将先前查到的那条账线彻底钉死。”


    孟映淮应了声。


    两人沿着小径往书房的方向走。


    不远处,曲宁正抱着小手炉站在廊下,低头看阶下被人踩乱的雪痕。听见脚步声,还以为是二嫂沈宜出来了,抬眼却正撞上孟映淮朝这边走来。


    似是刚刚下朝,他身上绯色朝服未褪,外面披着墨紫云纹大氅,领口一圈狐绒映着雪色,将那身浓烈绯色压得沉静下来,只余衣摆处金线暗绣泛着微微冷冽的光。


    身旁跟着的紫袍官员玉带束腰,已是极显贵的颜色。可不知为何,行在他身侧,反倒像敛了锋芒,连步子都不自觉落后半寸。


    曲宁不由得顿在原地。


    她这些日子想起孟映淮时,总是夜里的样子。


    帐边昏暗的小灯,衣袖间淡淡的药味,还有搭在她腕上时,像雪般轻冷的凉意。


    她险些忘了,眼前这个人,本就不是只会在深夜里沉默看她的人。


    孟映淮看到她,也怔了下。


    若是平时,曲宁大约早就低下头绕开了。可此刻有外人在,她不好像前几次那样装作没看见,只能抱紧手炉,站在廊下没有动。


    许段宗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掠,很快便收了回来,躬身行礼道:“下官见过世子妃。”


    他直起身,笑意恰到好处,话里却带着几分揶揄:“难怪殿下方才听不见下官说话,下官还当是雪后路滑,原来是世子妃在这里。”


    曲宁记得这个人。先前在书房里见过一回,那时明明也是笑着,眼神却阴恻恻的,吓得她连话都不敢多说。


    可如今他站在孟映淮身侧,竟规规矩矩向她行礼。


    曲宁抱着小手炉,指尖在炉套上抠了抠,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大……大人好。”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句干巴巴的,面色尴尬,下意识看向孟映淮。


    孟映淮淡淡瞥了许段宗一眼。许段宗立刻识趣地闭嘴,像是什么都没说过。他转而问曲宁:“要出去?”


    曲宁抱紧手炉,低低“嗯”了声。


    也许是有外人在场,她越发不自在,便胡乱补了句:“去……去买些话本。解语轩上了新的。”


    话音落下,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懊恼地抿住唇。


    孟映淮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想起她从前藏在枕下,缠着他念的那些话本子。


    他垂眸,很轻地笑了下。


    这一笑便如冬雪初霁,连带着周身压迫感也散了许多。


    曲宁忍不住多瞧了他一眼。


    孟映淮的目光落到她腰间雏菊小荷包上。荷包有些褪色,瘪瘪地垂着,一看便没装多少东西。


    他问:“银钱带够了吗?”


    曲宁脸颊更红了些。


    她身上确实没带多少银子。从前也不是没有过拿了话本才想起没带钱的时候,还让小厮跑回来取过几次,孟映淮都知道。


    她忍不住往远处张望了一下,没好意思说,银子多半都在二嫂那里。


    二嫂怎么还不来呀!


    似乎看出了她的小动作,孟映淮弯了下唇,没再说什么,只道:“昨夜有雪,路上滑,坐我的车去吧。”


    曲宁点点头,目光飞快地从他朝服上精致的绣纹掠过,心头那点莫名的情绪还未理清,便见沈宜终于从廊下匆匆出来。


    沈宜显然也没想到孟映淮在这里,忙上前行礼:“四弟。”


    孟映淮淡淡颔首。


    曲宁像是终于找到了能躲开的地方,忙抱着手炉往沈宜身边挪了半步,小声道:“那……我和二嫂去买东西,就不打扰殿下议事了。”


    说完,也不等孟映淮再开口,便轻轻拉住沈宜袖口,往外走去。


    孟映淮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水红色的小斗篷绕过廊角,渐渐没入雪色里。


    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许段宗在旁瞧了半晌,终究没忍住,低低笑了声:“殿下和世子妃感情不错。”


    孟映淮侧眸看他,目光沉沉的。


    许段宗后背莫名一凉,也不知自己哪句说错了,忙道:“下官是瞧着世子妃性情娇憨,一时多嘴。”


    孟映淮没理他,只吩咐司佑:“送她们去西市。”


    司佑低头应是。


    曲宁怎么也没想到,孟映淮说的车,竟是磨勘司的玄舆。


    一路驶过长街,外头人声隔着车帘传进来,原本拥挤的道上不知何时安静了些。偶尔有车马靠近,瞧见檐角那枚铜牌,便立刻避到旁边,连车夫吆喝的声音都压低了。


    车厢宽敞又暖和,两人坐在里面,却都莫名有些拘谨。


    曲宁抱着手炉,小声道:“会不会太招眼了?”


    沈宜压低声音:“招眼倒是不招眼,就是……”


    她顿了顿,没敢把吓人两个字说出来。


    车厢里铺着厚毡,角落摆着暖炉,帘缝里透进来的风都被挡得严严实实,沈宜却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扶着车壁坐稳时,不知碰到了哪里,只听“咔哒”一声轻响。


    沈宜吓了一跳,忙收回手:“我是不是碰坏什么了?”


    暗格却已经轻轻弹开。


    里面不见平时常见的卷宗案册,只放着一只沉甸甸的小钱袋,袋口系得很紧。旁边压着几张面额很小的银票,整整齐齐叠着,像是怕她在外头买东西时不方便找零。


    曲宁怔住。


    沈宜也看明白了,神色变得有些微妙,轻声笑了笑:“四弟倒是想得周到。”


    曲宁垂眸,看着那几张小额银票,忽然想起方才廊下,他垂眸问她的那句。


    ——“银钱带够了吗?”


    原来他不是随口问的。


    外头雪色掠过车帘,车厢里暖意融融。她指尖轻轻蜷了下,半晌,才把那只暗格重新推了回去。


    ·


    快到腊八,曲宁在小厨房里,和陈妈妈学腊八粥,与几样小点的做法。


    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砂锅里米香渐渐漫出来。曲宁拿着小勺搅了两下,想起曲戈这几日胃口好了些,便认真道:“明日给阿巳送一盅。”


    想了想,又补了句:“二嫂、邹叔,还有司佑那边也要送一点。”


    陈妈妈笑着应下,低头替她拣果仁。闲聊似的提起:“昨夜殿下书房灯又亮了一夜,司佑说,后半夜还听见几声咳嗽。”


    曲宁指尖微顿,热气从锅沿漫上来,熏得她眼睫湿润。


    瞧着她怔然的模样,陈妈妈适时道:“最近天寒,北边冬日又冷,殿下今年才回来,怕是也不习惯。姑娘若不嫌麻烦,等粥熬好了,也盛一碗,顺道给殿下送去?”


    曲宁低头搅着粥,勺子慢吞吞转了半圈。


    她想起前几日和二嫂去解语轩买话本时,小厮看见她,眼睛都亮了,隔着柜台便笑眯眯迎上来:“夫人可算来了!您都好几个月没来了,小的还当您不看了呢。”


    曲宁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刚想低头去挑书,便又听小厮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不过您夫君前些日子倒是来过,还替您带了几本新出的。”


    前些日子?


    她和孟映淮不是刚写过和离书么。


    他一个人去解语轩做什么?


    她当时捏着话本,愣愣地问小厮有没有看错。


    小厮忙摆手,像是怕她不信似的,拍着胸口道:“怎么可能看错!郎君那般姿容气度,满京城都挑不出第二个。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把店里几个伙计都吓得不敢吱声,还以为咱们解语轩犯了什么事,要被查封呢!”


    说着,他又忍不住笑:“他前些日子来的时候,问的还是夫人平日里爱看的那几本。哪本出了下册,哪本换了先生续写,问得可仔细了,小的哪能记错?”


    另一位小厮见状,也十分殷勤地把一只小账牌推过来:“夫人以后来,只管拿书便是。您夫君早替您在店里存了银子,掌柜的说了,您是咱们这儿尊贵的甲字号特等贵客!”


    曲宁:“……”


    什么尊贵的甲字号特等贵客,她哪里有这样厉害。


    锅里的粥又咕嘟一声。


    陈妈妈见她半天没吭声,顺势将粥点盛好,装进食盒里,给曲宁递了过来。


    “去看看吧。”


    曲宁拿小勺轻轻戳了戳浮起来的莲子,磨蹭了半天。


    她之前做了那么多点心,给所有人都送了,连院里的小丫鬟都有。


    唯独一直没有给孟映淮送过。


    虽然是名分夫妻,可他们到底还没和离,给他送一碗好像也没什么。


    再说,解语轩那些银子都是他存的,自己还花了他的钱。


    曲宁抿抿唇,将小勺放到旁边,小声道:“那就再帮我把兰花酥也装点。”


    陈妈妈笑着应了声,将兰花酥拣了几块,另用油纸包好,一并放进食盒里。


    外头雪下得细密,曲宁不想打伞,便披上小斗篷,踩着雪往书房走。


    书房门前灯还亮着。


    她站在门口,拍了拍小斗篷上的雪,才轻轻叩了两下门。


    里头无人应声。


    曲宁等了会儿,见门并未落锁,便推门进去。案上卷宗摊开着,朱笔搁在砚边,灯火静静燃着,却不见孟映淮的人影。


    这么晚了,他又出去忙了?


    曲宁眨眨眼,将食盒放在案角,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见屏风后隐约传来了声极轻的水响。


    她脚步顿住,迟疑着往里走了两步。


    苦涩的药味从后间漫出来,混着热气,湿漉漉地缠在灯影里。


    隔着半扇屏风,影影绰绰间,能看见男人修长的身形。


    孟映淮靠在浴桶里,湿发披散,双眸微阖。


    热雾浮在他周身,他的肤色苍白而清透,肩颈线条被水汽晕染得模糊。不时有几滴水珠从他额上滴落,分不清是水还是汗,轻悠悠划过下颌,顺着漂亮的喉结,再没入水中……


    莫名的,曲宁心脏跳了跳。


    她其实很少见孟映淮没穿衣服的样子。


    哪怕之前两人已有过肌肤之亲,他也总是穿着寝衣,眉眼清冷,连情动都克制得漂亮。可此刻,他靠在满室药气与水雾里,那点清冷也被热气浸得柔和几分。


    明明那些伤人的事都还横在心里,可她还是会在看见他的时候,被他轻而易举牵住目光。


    曲宁怔怔地看着他。


    发现他的呼吸似乎比平日重了些,眉轻蹙着,睫毛被水汽浸透,异常安静地垂着,仅在水波漾起时轻微颤动一下,整个人透着股易碎的疲惫。


    想起陈妈妈说过的话,她下意识想探探他额头的温度。


    可下一瞬,就见他喉结轻轻动了下,伴随着一声极轻的闷哼,如同在忍受什么。


    曲宁指尖不禁偏移了半分,原本要落到他额上的手不知怎么低了些,碰上他漂亮的喉结。


    水波微微一晃。


    孟映淮呼吸微顿,猛地睁开眼。


    四目相对,曲宁的手还僵在半空。


    他睫毛上沾着潮湿的水汽,眸中有一瞬的冷凝,随即又转为诧异,低声唤她:“昭昭?”


    没想到他会忽然睁眼,曲宁尴尬地收回手,想不出自己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能干巴巴地解释:


    “我……嗯,你不在,我就……进来看看。”


    她目光游移,声音越来越小:“以为你睡着了,就想……嗯,叫醒你……”


    话说到这里,实在编不下去,戛然而止。


    所以她叫醒人的方式,就是摸人家喉结吗?


    曲宁觉得自己这个理由实在不怎么样,偏偏眼睛又控制不住地往水里看了好几眼。


    好在孟映淮没有怀疑。只看着她,嗓音仍带着水汽浸过的低哑:“是府里有什么事?”


    “噢,没有。”曲宁忙道,“我做了些粥点给你。”


    孟映淮眼睫动了下,眸光微怔:“给我的?”


    “嗯,和陈妈妈新学的,你要不要尝尝?”


    说完,也不等孟映淮回答,她便转身将挂在架子上的寝衣取了过来。


    水面刚好没到他胸膛,热雾浮着,衬得那处被水汽蒸出浅淡的红。


    曲宁目光落在那点粉色上,喉咙莫名痒了痒:“你洗完了吗?”


    孟映淮轻轻“嗯”了声,只当她是要等他出去用粥点,便道:“去外间等我会儿。”


    曲宁道:“要不要我帮你?”


    “帮我什么?”


    孟映淮看着她飘忽不定的眼,顺着她的视线,往自己身上看了眼,有些不确定地问:“帮我换衣服?”


    “……”小心思被发现,曲宁脸颊骤地红了起来,忙道,“没有。”


    她把衣服往他面前一塞,“我去外面等你。”


    曲宁逃似的跑回外间。


    窗外雪落无声,书房里暖香萦绕。


    曲宁将食盒打开,把腊八粥和兰花酥一样样摆到案上。案上卷宗堆得很高,比她上回来时还要凌乱些,几封急报压在砚边,朱笔旁还搁着半空的药碗。


    她刚把汤盅放稳,便看到案角压着两册话本。


    封皮是解语轩惯用的绯色洒金笺,边角描着缠枝海棠,正中印着锦衾半褪的香艳小画。最上头那册封面写着《禁娈手札》四个字,旁边另标着“下卷”。


    曲宁眨了眨眼。


    这是她先前一直想看的下册,她前天刚刚追完。


    想起解语轩小厮说过的话,指尖不由得在食盒边缘轻轻抠了下,心里有些奇怪。


    孟映淮什么时候也爱看这些了?


    灯火静静落着,砚台旁边还放着一支笔。


    笔杆被烛火照出温润的蜜色,笔尖干干净净,并没有沾墨,像是随意放在那里,很久没被人用过。


    曲宁忍不住将它拿起来。


    笔杆末端,有一小排浅浅的牙印。


    是她前些日子让陈妈妈收起来,不许再放在屋里的那支。


    屏风后传来脚步声。


    孟映淮换了寝衣出来,湿发尚未束起,眉眼间还带着未散的潮气。目光落到她指间那支笔上,眼睫轻轻动了下。


    曲宁下意识道:“这个我不是……”


    “不要了”三个字在舌尖停住,怎么也没能说出口。


    孟映淮却神色平静,低低“嗯”了声。


    “捡的。”


    作者有话说:


    曲宁:粉色的,我刚刚是不是摸了人家喉结


    孟映淮:她是不是有事才来找我。


    第59章 白头 “回来陪你


    “……”


    曲宁指尖还捏着那支笔, 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尴尬地想把脸转开,偏偏目光一躲,又好死不死地, 落到案角那几册话本上。


    封皮上的金笺在灯下泛着碎光,除了那本《禁娈手札》,旁边还有一册赫然印着《锁春庭》三个字,书脊上标着“下卷”。


    封面的小画上, 美人衣带半褪, 脚踝上绕着一截细细的银链,正被人强势地压在暗红的床帐中,只露出半张泛红带泪的脸。


    曲宁的面颊腾地红了起来。


    这本她记得。写的是一位高门小娘子与夫君赌气出逃,被曾经爱慕她的竹马藏在江南宅院里。夜雨绵绵时, 被夫君找上门来强行带走。


    上卷结尾正写到, 小娘子第一次出逃被夫君抓回来,男人寸寸逼近, 捏着她的下巴细细审问,那竹马究竟碰过她哪里。


    曲宁原本抓心挠肝地想买下卷, 掌柜却说这本卖得太好, 最后几本早就被人高价买走了。


    谁能想到, 让京城小娘子面红耳赤的话本, 孟映淮这里居然有。


    她捏着笔,干巴巴地问:“你……也看话本了?”


    孟映淮刚从屏风后出来,身上披着件松散的雪色寝衣, 正用素簪将长发挽在脑后。大半微湿的乌发就这样散着垂在肩头,透着几分平日少见的疏懒。


    听见她的问话,他侧眸看过来,轻声道:“偶尔拿来消遣的。”


    曲宁看了看那册《锁春庭》, 又看了看他。


    怎么看都不像他会看的东西。


    她忍不住小声问:“那这本……你看完了吗?”


    孟映淮目光顺着她看过去,落在那册绯色封皮上,顿了顿。


    “看完了。”


    曲宁心口轻轻一跳。


    她其实很想问后面写了什么,可又觉得自己刚刚才冒犯地摸过人家喉结,如今再这静夜里同他讨论这种话本,实在有些不像样。


    偏偏嘴比脑子快,还是小声问了出来:“那、后面……怎么样了?”


    孟映淮看着她,灯火映在他湿润的长睫上,衣襟松散,眉眼还带着浴后的潮气,嗓音却仍旧平缓。


    “逃了三回。”


    曲宁指尖下意识收紧。


    “第一回 ,藏在竹马的别院,连夜被夫君带人抄了宅子。第二回,乔装混入南下商船,却被他在江心截停了船只,直接从水里捞了出来。”


    “第三回 ,她逃进了雪夜里,病倒在城外的破庙。她夫君将她抱回去,囚在春帐里,衣衫褪尽,脚上锁了银链,同她纠缠了几日……一遍遍问她,还想往哪里逃,逼她看着自己,说这辈子除了他身边,她哪里也去不了。”


    曲宁听得脸一点点烧起来。


    明明只是在讲话本,可不知为何,那几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便像被热雾浸过,轻飘飘落在耳边,烫得人坐立不安。


    她不敢看孟映淮的眼睛,只低头拨弄着手里的笔,讪讪道:“这、这也太过分了,怎么可以把人锁起来……”


    这话她说得心虚极了,像是自己也曾偷偷生过这种坏心思。


    孟映淮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睫轻轻垂了下。


    “是很荒唐。”


    他语声稍顿,又道:“后面还有。”


    曲宁本来已经窘迫得想把话头岔开了,闻言却没忍住,抬眼看他。


    孟映淮唇角极轻地弯了下。


    “要看么?”


    “……”


    曲宁很没出息地沉默了一会儿。


    而后慢吞吞挤出一个字:“……看。”


    孟映淮眼底那点笑意清浅,被灯火轻轻晃了下,很快又敛去。


    他垂眸将那几册话本拢好。除了那本《锁春庭》,旁边还有两册也是解语轩新出的,一册是《玉楼春信》下卷,一册是《折枝夜话》续篇,都是曲宁先前追到一半,却怎么也没买到的。


    孟映淮取了方素绢,替她将几册话本包起来,推到她手边。


    “拿回去慢慢看。”


    曲宁指尖碰到那包话本,心口莫名跳了跳,低低“哦”了声。


    想起自己带来的粥点,她忙将小盅往他面前推了推:“这个是我和陈妈妈新熬的。”


    说完又有些不自在地补了句:“给阿巳他们都送了,也给你盛了一碗。”


    孟映淮看着那只小盅,眼睫轻轻动了下。


    “嗯。”


    腊八粥熬得软糯,莲子和红豆都煮得开了花,入口是熟悉的清甜。


    兰花酥另用油纸包着,酥皮叠得不算整齐,边缘还有一点微微焦黄,像是烤过了些。


    孟映淮每一口都用得很慢,像连那点轻甜也舍不得轻易咽下。


    曲宁站在旁边,见他真的在吃,心里的紧绷才慢慢松了些。


    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将那本《锁春庭》从素绢里抽了出来,坐在一旁,悄悄翻开了前几页。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窗外细雪无声,屋内炭火烧得正暖。案上的灯火落在少女低垂的睫毛上,她披着水红色小斗篷,脸颊被热气烘得一点点泛起红,眼睛却看得专注。


    暖香夹杂着书页翻动的细微沙沙声。


    恍惚间,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们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些再寻常不过的夜晚。


    曲宁看了几页,发现后头果然和他说得差不多。


    心里不禁庆幸,还好孟映淮没有这么疯。


    她悄悄抬起眼,正撞上孟映淮看过来的目光,他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瓷匙,就那么安静地坐在灯影里望着她,仿佛已经看了很久。


    曲宁心口一跳,慌忙低下头,装作继续看书。


    孟映淮也收回视线,低头将最后几口粥慢慢用完。


    等他放下勺子,天色已过亥时。


    曲宁忙合上话本,将几册书重新包好,又把小盅和碟子一样样收回食盒里。


    她披上小斗篷,低头系着带子,看了眼窗外的雪:“那我回去啦。”


    孟映淮从她手里接过食盒。


    “我送你。”


    屋外密雪无声,道路两旁是盛开的梅。


    孟映淮披着玉色羽缎氅衣,将曲宁罩在伞下。领口狐绒细密,在夜色下流淌出柔和的光泽。


    脚下积雪被踩得吱呀轻响,两人衣袖不时相碰,在纷飞大雪间,曲宁只觉得身上仿佛也沾染了他袖摆间浅淡的香气。


    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却没料到他恰好垂眸,又将伞往她身侧偏了几分。


    四目相对,孟映淮看着她发间新买的珠玉,轻声问:“今年除夕和阿巳守岁吗?”


    “嗯。”曲宁道,“我们说好了,陈妈妈也去。”


    顿了顿,她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问他:“你呢?”


    如果她们都去了顾府,这里岂不是就剩了孟映淮一个人?


    他要和瑄王府的人一起吗?要不要和她们……


    可想起他和阿巳如今的关系,曲宁又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


    孟映淮凝视着她,冰雪中的面容精致,呼出的白气又淡又轻。


    他道:“宫里设宴,太后召我入宫守岁。”


    曲宁“噢”了声,问他:“太后没邀别人吗?”


    孟映淮道:“还有几位重臣。”


    “没邀王府里的人吗?”


    “嗯。”


    那岂不是,一个家人都没有?


    多孤单啊……


    曲宁仰头看着他,想要问些什么。


    孟映淮却像是避开了这个话头,淡淡道:“还邀了上次来府里的那位许大人,你见过的。”


    曲宁愣了愣,几乎一瞬间就想起自己先前窘迫的模样。


    她抿唇,忍不住问:“那个许大人很厉害吗?”


    她记得那是三品官员的紫袍。


    孟映淮道:“如今是参知政事。”


    曲宁没听懂,眨了眨眼。


    孟映淮便又道:“算是副相。”


    “这么大的官?”曲宁这才有些惊讶,想起那日孟映淮瞥了一眼他就不敢说话了,又小声道,“可他好像很怕你。”


    孟映淮闻言,轻轻勾唇,笑了下,没回答她。


    只是问:“和二嫂新买的话本好看吗?”


    身旁是他萦绕的气息,曲宁忍不住想起方才话本里的画面,小脸红了几分,低着头,往前小跑了几步。


    红色小斗篷在雪中绽开,她停在路边,踮起脚尖,伸手想去摘树上的梅,却晃得几片积雪落入她的后颈。


    孟映淮微微皱眉,合伞上前,问她:“要哪支?”


    曲宁偏头,说:“高一点,再往上一点,最红的那支!”


    孟映淮伸手去帮她摘,红梅与雪簌簌而落,拂了两人一身。


    他将开的最盛的梅递给她。


    曲宁接过,嗅了嗅,忽然将梅花举到他鼻尖,眼睛亮晶晶地:“你闻,是不是很香?”


    梅香混着她身上暖香扑面而来,孟映淮看着少女的笑颜,喉结微动,极轻地“嗯”了一声。


    曲宁将梅枝收回来,小心地握在手里,蹦蹦跳跳走在前面。


    飞雪如絮,压弯了两旁的竹枝。


    曲宁嗅着手中梅枝,忽然像想起什么,回头看他。


    见他仍合着伞,跟在身后,忍不住停下脚步。


    等他走近,才轻声说:“雪下大了,你把伞打起来吧。”


    簌簌落雪中,孟映淮垂下眼眸。


    一片雪花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他极轻地颤了下。


    曲宁伸手要帮他拂去,他却忽然握住她的手。


    他拂去她指尖沾染的雪沫,凝视着她,苍白的指尖轻颤,呼出的白气却很轻。


    “不会孤单的。”


    “除夕宫里会放烟火。”


    曲宁怔了怔,几乎转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除夕宫里会放烟火。


    ——你会看吗?


    小径梅香清幽,琼枝映着玉雪,一片红白相间中,少女轻轻点头。


    顾府里也能看到宫里的烟花。


    这样就算他们一起过年了。


    孟映淮笑了下,两人并肩走在雪中。


    今夜无风。


    纷飞的大雪落在两人发间。


    像是此刻与她的,短暂白头。


    ·


    腊月将尽时,桓王又向宫中递了道札子。


    札子写得冠冕堂皇,说顾昭旧案既已勘明,虽有失察,却到底是被人构陷。


    如今边军旧部人心浮动,若朝廷不能安抚,只怕寒了将士之心,故而请太后准顾昭官复旧职,另加步军司统制官一衔,以安军心。


    钱太后看完那道札子,脸色阴沉了许久。


    但公仪朔如今自顾不暇,孟映淮愈发不受她掌控,桓王这个节骨眼将“安抚军心”四个字摆到明面上,她便是再不愿,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强行压下。


    最后只能捏着鼻子准了。


    隆安质库被封之后,公仪朔越发进退不得。


    良田和铺面接连抵了出去,换来的现银却仍填不满户部的窟窿。公仪家几乎被掏空,禹阳又迟迟不能结案,公仪朔终于被逼到了墙角。


    也就在这时,先前派去顾府打探的暗线,终于递回了几份口供。


    顾昭重伤将死那夜,孟映淮曾深夜抱着世子妃入顾府,张太医也曾奉命入府诊治,后头几日,世子妃更是坐着磨勘司的玄舆出入顾府,守在顾昭榻前。


    此事原本瞒得极严,却有一名顾府下人暗中投了公仪家,将所见尽数供出。


    除此之外,那名下人还供出了一桩旧事。


    顾昭一直随身带着半枚白玉双鱼佩。


    那玉佩原是一对,雕工极精,鱼尾处刻着极小的篆字。顾昭这些年辗转南北,却始终将其中半枚贴身收藏,从不许旁人碰触。


    而另一半,据那下人所言,曾在世子妃身上见过。


    证据算不上铁证,却已经足够难听。


    公仪朔看完密报,冷笑一声。


    孟映淮不是要保顾昭么?


    那他便让满朝文武都看清楚,孟映淮究竟是怎么保的。


    他连夜拟了三封弹章,准备在大朝会上当众引爆此事。深夜抱妻入顾府,替边将洗脱旧案,又将军需越过桓王中军,直接拨给顾昭旧部。


    一桩桩连起来,足够给孟映淮扣上以妻为饵、私结边将的死罪。


    当夜,曲戈派小厮去了瑄王府,向孟映淮要了封磨勘司最高的协查令。


    孟映淮正在准备第二日朝会的事,闻言只淡淡看了眼,没问缘由,直接批了。


    公仪朔送往御史台的弹章抄件前脚刚出府,后脚曲戈便穿着重甲,带着步军司的兵马,直接把安国公府围了。


    夜色沉沉,火把沿着朱墙一线排开,将安国公府前后几道门堵得严严实实。


    府内管事看着曲戈身后那森然列阵的兵马,脸色骤变,怒喝:“放肆!这里可是国公府!顾统制,你带兵围困当朝国公府邸,意欲何为?”


    曲戈高踞在马背上,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他手里把玩着那道磨勘司的协查令,闻言,掀起眼皮,看了眼门上那块金字匾额,扬声道:


    “近日京城刁民闹事,数次冲击隆安质库。步军司奉太后懿旨维持京畿治安,唯恐暴民趁夜惊扰了安国公,特来贴身保护国公安全!”


    公仪朔这几日正被钱庄挤兑闹得焦头烂额,偏偏曲戈还故意踩着他最痛的地方,拿“刁民闹事”“惊扰国公”来阴阳怪气。


    表面是保护,实际就是明火执仗的软禁。


    可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打的又是维持京畿治安、协同磨勘司防范的名义,便是公仪朔也挑不出错处。


    他立在阶前,看着满府火光与门外森然兵刃,气得喉头一阵腥甜,险些当场呕出血来。


    半个时辰后,曲戈以护卫之名,大摇大摆地带人进了正院。


    公仪朔咬牙屏退左右,脸色阴沉骇人。他刚想质问顾昭究竟想干什么,却见曲戈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件,轻轻丢到了案上。


    信封上火漆已被拆开,里头正是公仪朔连夜递给御史的那份弹章。世子妃、顾昭、白玉双鱼佩,几处字眼被朱笔漫不经心地圈过。


    公仪朔看清那是何物,瞳孔骤然一缩。


    “铮——”地一声冷响。


    曲戈抽出腰间长剑,用剑脊轻佻地拍了拍公仪朔僵硬的脸颊。他微微倾身,笑吟吟道:


    “你和孟映淮怎么斗,我管不着。”


    “但你明天敢在朝堂上吐出关于世子妃半个字,我保证,公仪家满门老幼,连条狗都活不过明晚。”


    曲戈昨夜那番威胁,几乎将公仪朔最后的镇定碾碎。


    他原本要递出去的弹章被曲戈截下,国公府又被围。


    翌日大朝会,他尚未开口,大理寺丞沈济便突然发难。


    “启禀太后!禹阳流失的军械,皆经公仪氏暗产转卖,所得赃银暗入刑部赃罚库。前日安国公所谓‘毁家纾难’的三十万石赈灾粮,其中便有一部分,是从刑部赃罚库中暗调的无名赃款!”


    “这是冒充私产赈灾!此等窃国之举,其心可诛!”


    话音落下,朝中一片哗然。


    公仪朔脸色骤变,正要开口辩驳,殿外又押进一名京畿漕运将领。


    那将领重重跪砸在金砖上,双手举过头顶,呈上一封旧牒:“末将死罪!”


    “这三年,正是公仪大人暗中指使末将,利用漕运纲船走私禹阳军械、转运改头换面的赃银!此乃水路堪合原件,请太后明鉴!”


    公仪朔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丁常旺前些天才递了军械损耗的常例文书,今日沈济便拿出刑部赃罚库的账册,紧接着,漕运将领当庭反水,连水路堪合的底档都呈了上来。


    每一处都像早已算好了落点,只等今日在朝堂上砸下。


    从隆安质库被封,到京中钱庄挤兑,再到他被迫变卖田契铺面,甚至连那三十万石粮,都是孟映淮一步步逼他自己吐出来的。


    他以为自己是在补窟窿,却未曾想到,那是孟映淮亲手替他挖好的坟。


    到了此时,便是太后也无法再当庭护下公仪朔。


    满殿文武皆在看着,禹阳饿殍未寒,一桩桩震天大案砸下来,哪怕她再想压,也压不住这滔天的民怨与满朝哗然。


    大殿内死寂了许久。


    珠帘后,终于传出一道懿旨:


    “公仪朔辜负皇恩,即日起褫夺一切差遣,收押大理寺……择日再审。”


    朝堂上闹得浩浩荡荡,顾府里反倒显得安静了下来。


    公仪朔被收押之后,京中处处都是风声。朝中一日几变,连街头巷尾的茶肆里,都有人压低声音议论安国公府的事。


    可这些动静传到曲宁耳中,已经隔了好几层。


    转眼便到了除夕。


    曲宁原本和曲戈说好了,今夜要一起守岁。陈妈妈早早备好了年糕、果子和几样南边的小菜,只等入夜后摆在暖阁里。曲宁还特意让人搬了小炭炉过去,说等宫里烟火升起来时,便坐在廊下看。


    谁知晌午刚过,宫里内侍便带了旨意来,说太后召顾昭入宫赴宴,留宴守岁。


    赵大风听完脸都黑了。等宫里人退下,曲戈坐在榻边,指尖慢慢扣紧了手里的杯盏,唇角那点温和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如今他刚刚官复旧职,步军司统制官的头衔才落到身上,太后这个时候召他入宫,明面上是恩赏,实则也是试探。他便是再不情愿,也不能当众抗旨。


    曲宁看出他不高兴,忙坐到他身边,劝道:“没关系的,你去吧。宫里不是有烟火看吗?我和陈妈妈在院子里也能看到。”


    她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锦囊。


    锦囊是她亲手缝的,针脚算不上多齐整,边角还绣着一朵小小的红梅。里面装着枚新打的脂玉平安扣,还有几颗用红纸包好的碎金锞子。


    曲宁把锦囊塞进他掌心:“这是岁礼。”


    她眼睛弯了弯,又凑近些:“长姐给弟弟的。”


    曲戈看着眼前的锦囊,眉眼间冷意慢慢散开。


    “姐姐原先不是说,要我陪你守岁?”


    曲宁摇摇头,认真道:“你先忙正事。等你回来,我们再补一次也行。”


    曲戈将锦囊贴身收进怀里,抬眼看她,声音放得很轻:“等这阵子忙完,我就来陪姐姐。到时姐姐想看烟火,想吃年糕,想去哪儿,我都陪你。”


    曲宁也跟着笑:“好。”


    ·


    今日宫中并无朝会,殿内燃着淡淡的龙涎香。


    宫女往镏金兽首炉里添着银霜炭,熏笼烧得暖热。孟映淮披着厚重的玄狐氅衣,整个人深陷在右首椅中,长睫垂着,听着殿内断断续续的交谈声,眼下投出一片疲惫的阴影。


    “光禄寺那边新进了几篓岭南柑子,晚宴上可添一道蜜煎……”


    “宫门外的灯棚也已搭好,只等入夜后点灯……”


    钱太后与几位重臣议着年节事宜,说到宫宴座次时,钱太后侧过脸,正要问孟映淮的意思,却发现孟映淮不知何时已经阖上了眼。


    金胎珐琅手炉在他掌心中,他眼睫漆黑,呼吸清浅,被殿内暖光轻轻罩着,整个人苍白而精致。


    钱太后口中话顿在嘴里。


    几位重臣面面相觑,也跟着噤了声。


    殿内那点交谈声,像被落雪缓缓压下去,连添炭的宫女都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


    公仪朔刚被压入大理寺,朝中烂账堆积如山。


    钱太后还想保住公仪朔一条命,纵然恼他忌他,疑他与顾昭之间另有牵扯,可眼下能接住这摊局面的人,除了孟映淮,竟再找不出第二个。


    她看着下首那道苍白清冷的身影,指尖慢慢收紧,终究没有出声。


    殿外飘着絮絮大雪。


    殿内一片静谧,太后与满殿重臣,竟无人再敢出声,就这样等着他醒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


    内侍匆匆来报,察觉到殿中异样的死寂,脚步也不由得放轻了些。


    他凑到太后跟前,低声禀道:“娘娘,顾将军到了。”


    钱太后忙道:“传。”


    不多时,曲戈入了殿内。


    视线扫过神色各异的重臣,落在垂眸浅寐的孟映淮身上。


    除夕宫宴前的偏殿里,钱太后端坐上首,几位重臣分列两旁,可孟映淮竟以这样近乎失礼的姿态,安安静静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无人责问,也无人敢扰。


    仿佛这些人本就该如此,等他醒来。


    曲戈笑了下,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散漫,俯身行礼:“臣顾昭,见过太后。”


    他语声不大,却让孟映淮睫羽一颤,缓缓睁开眼。


    待视线凝聚到曲戈身上时,微微失焦的倦意很快褪去。


    孟映淮未对方才浅寐解释半句,目光在曲戈身上定格了片刻,竟带了一丝错愕:“顾将军怎么来了?”


    不是应该在顾府陪她么?


    曲戈自然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笑了下,没有接话。


    钱太后笑着道:“是哀家召他进宫的。顾将军年少有为,屡立战功,哀家想着,除夕佳宴,正该让这样的少年英杰也来一同庆贺。”


    言语间不乏试探与拉拢之意,像是要看看孟映淮究竟有多看重顾昭。


    孟映淮眸色微不可察地冷了一瞬。


    太后此番安排,实在徒增烦扰。


    他目光从钱太后脸上淡淡扫过,唇线微抿,眼前闪过少女失望的脸。


    但人既已召来,总不好再驳斥回去,令曲戈难堪。


    倒是曲戈明知故问了句:“世子殿下今晚也在宫里参宴?”


    钱太后正要开口:“世子今夜……”


    话还未说完,就见孟映淮从椅中起身。


    玄狐氅衣随之垂落,他语气平淡:“府中尚有要事,诸位尽兴即可。”


    钱太后一愣。


    孟映淮不再看众人神色,只向太后行了一礼,转身走入了纷飞的大雪中。


    ·


    曲戈被召进宫后,顾府里只剩下一群大老爷们。


    顾府上下多是武夫,平日里刀枪剑戟惯了,过年也没什么讲究。


    有人扛着酒坛子在院里吆喝,有人蹲在廊下剥花生,赵大风挂灯笼挂了半天,挂得高高低低,自己还浑然不觉。


    他们对曲宁都很客气,只是这些人说话声音大,性子又直,一会儿叫她“世子妃”,一会儿又跟着赵大风喊“姑娘”,反倒让她有些不自在。


    午后雪势稍缓,曲宁便和陈妈妈回了瑄王府。


    孟映淮说过今夜在宫中守岁,院里没多少人来打扰,曲宁便自娱自乐地让人搬了小炭炉,又和陈妈妈一道在院中堆了个雪人。


    雪人堆得圆滚滚的,头上插了两根枯枝当角,眼睛是两颗黑豆,后来小丫鬟们也被她拉进屋里,一道剪窗花,做南梁旧俗里的糖糕。


    丫鬟们起初还拘着,后来见她笑得眼睛都弯起来,胆子也大了些,围在案边叽叽喳喳地问:


    “世子妃,这个能不能蒸?”


    “这个像不像小鸟?”


    案上没多久便摆得乱七八糟,几人笑笑闹闹忙作一团的时候,孟映淮回来了。


    他仍穿着从宫中出来时的朝服,外头披着玄狐大氅,肩头落了些细雪。


    听见屋里细碎热闹的笑声,他隔着半卷帘子,看见曲宁站在案边,正被几个丫鬟围着笑,眼睛亮得像落了灯火。


    孟映淮眼底有一瞬恍惚。


    他已经不记得,上次看见她这样笑,是什么时候了。


    几个小丫鬟看见了他,吓了一跳。


    曲宁回过头来,手上和鼻尖还沾着小面团,像只小花猫。丫鬟们也都是满脸面粉,慌忙要行礼。


    孟映淮没说什么,只吩咐司佑赏岁钱给她们。


    丫鬟们又惊又喜,忙谢了恩。


    孟映淮目光落在案上的面团上,问她:“做好了吗?”


    曲宁愣了下,他穿朝服的样子实在好看,玄黑压着绯红,眉眼被雪色一衬,愈显清冷。她睫毛颤了颤,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个耳朵歪掉的小兔子,讪讪道:“还没呢,马上就好了。”


    孟映淮轻轻“嗯”了声,替她擦去鼻尖上沾着的面团。


    低眸的样子一如之前,仿佛两人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曲宁正恍神着,便听见他问:“那你再玩会儿?”


    他说得平静,曲宁却莫名听出点取笑的意思。立刻认真起来:“等我做好给你看。”


    孟映淮弯唇:“好。”


    曲宁心又跳了跳,低头捏了捏手里的面团,问他:“你晚上不是要进宫吗?怎么回来了?”


    屋外雪声细密,屋里暖意融融。案上歪歪扭扭的小糖糕排了一排,窗纸上新剪的红花被灯火照得明亮。


    孟映淮看着她:“不进了,在王府过。”


    曲宁“噢”了声,心里漾起一点很轻很轻的开心。


    她低头看着案上还没捏好的小糖糕,想说那我也给你做一个,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她悄悄咽了回去。


    过了小半个时辰,花朵形状的糖糕终于蒸好了。


    曲宁挑了几块模样还算齐整的,装进小碟里,端着去了书房。


    孟映淮已经换下了朝服,身上披了件雪色羽缎,坐在案后看奏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看见她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碟热腾腾的小花糕,伸着脑袋问他:


    “今日除夕,你也要忙吗?”


    孟映淮合上手中的奏状:“不忙。”


    曲宁把小碟放到案边,又忍不住问:“那你要去和王妃她们一起守岁吗?府里人都在那边,应该挺热闹的。”


    孟映淮道:“不去。”


    曲宁指尖轻轻抠了下碟沿。


    “那你……”


    孟映淮忽然抬眸。


    灯火映入他眸底,映出一点柔和的色泽。


    他看着她,道:“回来陪你的,想和你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除夕 “不许拒绝


    孟映淮从未这么直白过。


    曲宁心脏莫名一跳, 指尖还搭在碟沿上,慌忙别过脸去。


    窗外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的灯火一盏盏点了起来。


    小丫鬟们方才领了赏钱, 胆子比平日大了些,正挤在廊下笑闹,连那两只胖鸟脚上也系了两枚小小的红绸花结,挪到了暖炉旁。


    曲宁听着外头的热闹, 总算寻到了避开的由头, 忙端起小碟:“那、那我们出去吃吧。”


    孟映淮看着她通红的耳尖,没拆穿她,轻轻“嗯”了声。


    院中已经支起了小桌。


    桌边围着几只矮凳,几样热菜和年糕果子都摆了上来, 红泥铜锅里正滚着薄薄的羊肉片和鲜笋, 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曲宁原本只是想出来透口气,抬眸看见陈妈妈站在院里, 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忙朝她招手:“陈妈妈, 你也来坐呀。”


    陈妈妈愣住, 下意识看了孟映淮一眼。


    司佑这边刚收起案上的文书, 正准备退下, 冷不防又被曲宁叫住:“司佑,你也坐。”


    司佑身子一僵,脸色有些古怪。


    今晚殿下特意从宫里回来, 分明是想陪世子妃守岁。


    他哪敢坐。


    陈妈妈自然也看得出来,忙笑着打圆场:“姑娘和殿下用便是,老身去小厨房看看还有什么没备好。”


    “都备好了。”曲宁立刻接话,“人多才热闹嘛。”


    司佑和陈妈妈都瞧向孟映淮。


    孟映淮垂眸, 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抬眼时眸色清浅:“坐。”


    小桌支在避风的一侧,方才曲宁和陈妈妈堆好的雪人就在不远处。


    桌上热气氤氲,铜锅羊肉片和鲜笋正滚着,曲宁做好的糖糕放在最中间,几只小兔子东倒西歪地挤在碟子里,耳朵还有些歪。


    陈妈妈坐下后,笑着替曲宁盛了碗热汤,又把那碟糖糕往孟映淮面前推了推。


    “姑娘在灶房忙了好半日,殿下可要尝尝。”


    曲宁小脸红扑扑的,低头去夹年糕,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然而身旁的陈妈妈一会儿嗔怪着自己这边的矮凳太小,不着痕迹地把她往孟映淮身边挤了挤。一会儿又笑呵呵地拿银箸布菜,专门挑着那些寓意成双成对的好彩头往两人碗里送。


    司佑也坏心眼,见孟映淮神色如常,与陈妈妈交换了个眼神,顺水推舟道:“今日除夕,干吃酒未免少了几分意趣。从前在南边过年的时候,刘僖总拉着大伙儿玩些小把戏,不如咱们今日也玩几把,图个热闹?”


    陈妈妈立刻点头,乐呵呵地一拍大腿:“哎哟,这感情好!老身一把年纪了,还真不知道南边有什么好玩的花样。咱们世子妃从前在南梁时,最是喜欢这些热闹游戏的了。”


    曲宁心里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刚要摆手拒绝:“我、我怕是学不会……”


    “世子妃放心,一点都不复杂,三岁小孩都能听懂。”


    司佑清了清嗓子,道:“咱们就拿个大碗来掷骰子,点数最大的人赢。赢的人可以罚输的人做一件事,若是不肯做,便自罚一杯酒。”


    陈妈妈又附和:“这规矩好,简单明了!”


    司佑殷勤地让小丫鬟去取骰子和粗瓷碗。


    曲宁下意识看向孟映淮。在她印象里,孟映淮是不怎么喝酒的,更不会陪他们玩这种掷骰子的把戏。


    谁知他垂眸扫了眼端上来的骰子,唇角微抬,竟应了。


    “好。”


    曲宁心里那点不妙顿时更重了。


    她输给陈妈妈倒还好,输给司佑也能耍赖几句。可若是输给孟映淮……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灯火落在他眉眼间,雪色羽缎衬得他神情清冷,偏偏唇边还留着几分很淡的笑意,透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危险。


    想起自己曾经在马车上,不知天高地厚,用铁链将他的双手绑在身后、蒙他的眼睛……还有偷偷在梦里欺负他的荒唐事,曲宁白皙的颈根顿时烧了起来。


    万一她输了呢?


    万一孟映淮也想起来了呢?


    万一今夜落到他手里,被他狠狠惩罚了呢?


    曲宁眼睫慌乱地轻颤着,心跳不受控制地乱了几拍。


    偏偏陈妈妈和司佑都眼巴巴地看着她,外头小丫鬟们也凑在廊下往这边瞧,像都等着她点头。


    曲宁只好硬着头皮,小声道:“那……玩一会儿也行。”


    小丫鬟将三枚骰子放进碗里,清脆地碰了两声。


    司佑先拿起来晃了晃,笑道:“属下先来,给诸位打个样。”


    他说着,将碗往桌上一扣。


    几枚骰子在碗底咕噜噜滚了几圈,最后停下。


    陈妈妈探头一看,乐了:“哎哟,这点数可不怎么样。”


    司佑不服气,又催着陈妈妈掷。


    陈妈妈嘴上说着自己一把年纪了,哪里会玩这些,手里却稳得很。碗扣下去时,骰子撞出几声脆响,掀开一瞧,竟比司佑足足多了好几点。


    小丫鬟们掩唇笑了起来。


    陈妈妈笑眯眯地看着他:“老身也不出什么难题,司护卫自己选吧。”


    司佑倒也痛快,二话不说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仰头饮尽,亮了亮杯底:“属下选罚酒。”


    第二把轮到曲宁。


    她本来还抱着几分侥幸,谁知骰子在碗里滚了几圈,最后停下时,只掷出了可怜巴巴的几点。


    而司佑手气转风,停在了个极大的点数上。


    曲宁心里咯噔一下,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司佑清了清嗓子,故作正经道:“属下可不敢为难世子妃,不过既是属下赢了,那便罚世子妃……”


    他目光在曲宁和孟映淮之间打了个转,笑道:“罚世子妃……搬着小杌子,坐到殿下身边去!”


    “……”


    曲宁睁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司佑居然当众编排起她来。


    几个小丫鬟又低低笑了起来,陈妈妈也偏过脸去。


    曲宁脸颊烧了起来,瞥了眼孟映淮,心下一横,咬牙道:“愿赌服输,我……我选喝酒!”


    说罢,也不等众人反应,她端起面前的小酒盏,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南边的冬酿虽甜,入口却也有几分后劲,辣得她眼眶微红,轻咳了两声。


    孟映淮垂眸坐着,指尖轻轻搭在杯沿上,唇边笑意淡了几分,抬手将帕子递给她。


    曲宁顺着那只修长苍白的手看过去,正撞上他抬起的视线。


    曲宁耳尖更红,接过手帕,胡乱按了按唇角。


    司佑大约也没料到,世子妃宁愿喝酒,也不肯坐过去,摸了摸鼻尖,干笑道:“世子妃好酒量。”


    曲宁攥着帕子,水盈盈地瞪了他一眼。


    好在第三局,是陈妈妈赢了曲宁。


    曲宁这会儿酒劲慢慢泛上来,脸颊微酡,见状暗暗松了口气,想着陈妈妈最疼自己,肯定舍不得罚她什么。


    谁知陈妈妈笑着看了她一眼,道:“姑娘方才酒也喝了,脸都红了,外头又冷,不如坐到殿下身边去,离炭盆也近些。”


    曲宁:“……”


    陈妈妈怎么也变坏了!


    陈妈妈已经起身,扶着她的手臂,半哄半推地将她带过去:“来,姑娘坐这儿。殿下身边暖和些。”


    两人衣袖轻轻碰到了一起。


    曲宁浑身都僵了,目光局促地落在桌上那碟糖糕上。几只歪耳朵小兔子东倒西歪,雪白的糖霜在灯下泛着柔光,她盯着那点亮,就是不好意思偏过头去。


    倒是孟映淮解下氅衣,披到了她的肩上。


    厚重的雪色羽缎带着他身上清冷的香气,将她整个人都裹住,呼吸间尽是他身上的气息。


    曲宁身上暖融融的,声音闷在狐绒里:“我不冷。”


    孟映淮“嗯”了声,低眸替她将领口拢好。


    司佑在旁边看得牙都要酸了。


    谁知下一把,或许是老天瞎了眼,司佑运气好得出奇,掷出了今晚最大的点数,稳稳压了孟映淮一头。


    司佑顿时眉飞色舞起来。


    自家殿下平日里清冷自持,几乎滴酒不沾。自己刚才帮了殿下这么大的忙,硬是把世子妃送到了他身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殿下肯定不会选喝酒,只能任由他提条件。


    这般想着,司佑便狮子大开口,笑着拱手道:“属下斗胆,想讨两个月休假,外加……外加今年多发半年的月俸!”


    他满怀期待地等着孟映淮点头。


    却见孟映淮唇角微扯,极淡地嗤了声。


    他端起案上的酒盏,连眼皮都没抬,仰颈,直接将那杯烈酒一饮而尽。


    清脆的落盏声在案上响起。


    半年的银钱和两个月的大假,就这么没了。


    司佑:“……”


    曲宁躲在孟映淮的氅衣里,看见司佑那副憋闷又不敢言的模样,杏眼里盈满了笑意,方才那点羞窘都散了不少。


    几轮下来,桌上酒盏空了好几只。


    陈妈妈年纪大,酒却喝得稳,司佑起初还眉飞色舞,后来也被罚得老老实实,只有孟映淮和曲宁,竟一把都没赢过。


    冬酿的后劲漫上来,曲宁双颊酡红,杏眼也染了水光,脑袋昏沉地倚在他肩头。


    骰子掷下去,她又输了一把,叹着气准备去抓酒杯时,身侧的孟映淮忽然抬手,指节轻轻抵住她的手背。


    雪色下,男人微微低眸,低声在她耳边问:“还能喝吗?”


    那声音低沉而柔和,夹着微热的酒气拂过她耳畔,弄得她耳尖痒痒的。曲宁晃悠悠地有些坐不稳,身子一歪,便毫无预兆地被孟映淮揽进了怀里。


    大氅连同他身上的冷香一同罩下,他垂眸接过她手里的小酒杯,替她喝了。


    曲宁半个人陷在他的氅衣里,鼻尖蹭着他领口的狐绒,醉眼朦胧地嘟囔:“……我一把都没赢!”


    孟映淮垂眸看她:“嗯。”


    曲宁不太服气,又补了句:“我要赢一回!”


    孟映淮唇边似乎弯了下。


    谁知下一把,曲宁竟真的赢了。


    三枚骰子停在碗底时,她愣了好一会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压过了孟映淮。


    一旁的司佑愣了愣,随即大声道:“哎哟!世子妃当真转运了!这回可算开张了!”


    陈妈妈也拍着手附和:“姑娘厉害!快,这回总算轮到姑娘做主了,好好罚一罚殿下!”


    周围小丫鬟们跟着哄笑。


    像终于讨回些输了一整晚的面子,混着那点上头的酒意,曲宁胆子也跟着烧了起来。


    借着这股酒劲,她攥着孟映淮袖子,霸道又无理地说:“你输了,不许你选喝酒!”


    孟映淮迎着她盈润的视线,放低了嗓音:“好,不选喝酒。”


    他问:“昭昭想要什么?”


    曲宁被他看进眼里,脑子里顿时成了团浆糊,迟钝地想了半天也没个头绪。她索性把头往他氅衣里一缩,耍赖地小声道:“等我想好了再说。”


    孟映淮眼睫轻垂,任由她缩在自己的氅衣里躲着。


    “好。”


    “想好了,再告诉我。”


    临近子时,宫城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曲宁缩在孟映淮的氅衣里,闻声抬起头来,酒意浸染的双瞳水亮:“咦,放烟火了?”


    “砰——”


    金红色的焰火在夜空中炸开,瞬间照亮了半个庭院。


    院中小丫鬟们惊呼出声,纷纷凑过去,陈妈妈也笑着抬头去看,连司佑醉醺醺地撑着桌沿,不忘跟着凑热闹。


    “我也要放那个!”曲宁指着廊下的几支小烟火,脸颊红扑扑的,脚步摇晃着要起身。


    孟映淮拢住她肩侧滑落的氅衣,掌心抵在她后腰,将人带起来:“我陪你去。”


    阶下的雪还未化尽,小丫鬟忙取了香引过来。


    曲宁兴致勃勃地捏着香引,凑过去点火。


    引线嘶嘶燃起的瞬间,细碎的火星迸溅而出。她慌得肩头一缩,脚下踩着薄雪,身子晃了晃。


    下一瞬,便被孟映淮稳稳接进怀里。


    焰火在此时骤然窜起。


    爆竹声震耳欲聋,流光如雨瀑般坠落。


    曲宁眼眸被烟花照亮,笑着看着空中的花火。


    一片璀璨中,孟映淮却垂了眸,看着怀里的她。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守岁。


    耳边是陈妈妈与丫鬟们的笑语,红泥铜锅里的热气尚未散尽,酒香与糖糕的甜气,混着烟火燃过后的气味,散在这场除夕夜的雪里。


    这样喧闹的一夜,他从前从未有过,也曾以为自己不会喜欢。


    但此刻,他竟生出几分贪念,愿余生岁岁,皆如今夜。


    ·


    喧闹过后,陈妈妈带着小丫鬟们去收拾院中的杯盘。


    曲宁酒劲上来,眼皮昏沉,方才还闹着要自己走,刚迈下台阶,脚便软了下。


    身后男人手臂一收,将她扣进怀里,曲宁醉意朦胧地瞧了会儿,才像认出了人,软软地嘟囔:“孟映淮。”


    “嗯。”他俯身把人抱了起来。


    房间里早已燃了炭火,窗纸上还贴着她下午新剪的红花。孟映淮将她放到榻边,取过早已备好的小匣子。


    曲宁本还有些犯困,听见匣扣轻响,眼睛又慢吞吞睁开了。


    匣中躺着一支赤金嵌珠花簪,簪尾缀着细小的明珠流苏,旁边还有对同色耳铛。珠光温润灵动,都是她喜欢的模样。


    曲宁眼睛亮了些。


    “给我的?”


    孟映淮道:“岁礼。”


    曲宁想说自己又不是小孩子,可指尖已经忍不住碰了碰那支簪子。


    孟映淮看着她:“喜欢么?”


    曲宁很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孟映淮拿起那枚耳铛,微微倾身。男人指腹微凉,捏住她柔软的耳垂时,曲宁瑟缩了下,脚趾不受控制地蜷了蜷。


    银针穿过耳洞,细小明珠垂在她耳侧,随着她躲闪的动作轻轻一晃。


    孟映淮低眸看着她,问:“昭昭给我准备了么?”


    曲宁愣住。南梁有旧俗,除夕之夜,长辈要给家里的小辈发压岁钱和辟邪的物件,寓意压祟祈福,保来年平平安安。


    她给阿巳送了,没想到自己也要给孟映淮准备一份。


    曲宁心虚地垂下视线,讪讪道:“没有。”


    孟映淮轻轻笑了下,似乎并没有不悦。


    曲宁小声问:“那你……想要什么?我明日补给你。”


    灯影从窗纸上的红花间漏进来,孟映淮微微低眸,看着她。


    两人离得太近,半醉半醒,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眼睫上落着的灯影,男人气息拂在她脸上。


    与他身上平时的味道不同,混着淡淡的酒气,曲宁觉得他身上的气味好闻极了,连耳侧那对新戴上的明珠耳铛,都似被这气息烘得微微发烫。


    两人气息交缠,越来越沉,鼻尖几乎相触。


    静谧中,曲宁看到他喉结极为缓慢地动了下。


    带着温热酒气的薄唇,贴近了她的耳廓。


    “可以吻你吗?”他低低地问。


    曲宁下意识别开脸。


    “不、不可以……”她嗓音发颤,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紧张。


    孟映淮又笑了下,气息灼灼喷洒在鼻翼间,微凉的唇瓣几乎擦过她的鼻尖。


    气息交缠间,他睫毛轻颤,明明连呼吸都已变得沉重,却没有像她曾经那样,霸道地吻上去。


    只是垂眸看了她一会儿,慢慢退开了些。


    那点温热的酒气也随之远了。


    曲宁心脏砰砰跳了两下,鼻尖仿佛还萦绕着他的气息。方才明明是她自己说不可以,可他真的退开了,她心里又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落感。


    孟映淮取了温好的醒酒花茶,喂她喝了几口,又抱她上榻,替她脱了鞋袜。


    曲宁缩在柔软的被褥里,眨巴着水盈盈的眼睛看他,也不知在想什么。


    孟映淮替她掖好被角,准备起身离开时,曲宁忽然从被窝里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他垂眸:“怎么了?”


    “我想好……方才掷骰子赢了,要你做什么了。”她红着脸小声说。


    孟映淮重新坐回榻边,将她露在外面的脚尖掖入被中,随口问她:“想要我做什么?”


    曲宁咬了咬微润的唇瓣,纠结半天,似乎难以启齿。


    索性拽着他的袖口晃了晃,借着酒劲儿强调道:“你、你,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许拒绝!”


    孟映淮看着她:“嗯。”


    “也不许耍赖!”


    “不会。”


    再三确定他不会拒绝以后,曲宁终于鼓足勇气,直起身子,水光潋滟的眼眸看着他,用虚张声势的霸道语气,对他宣布:


    “那我要你……服侍我!”


    孟映淮闻言,清冷的面容上罕见地露出了个略显古怪的神情。


    服侍?他没听错么?


    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极其陌生,有那么一瞬他的思绪趋近于空白。


    他问:“怎么服侍?”


    曲宁听他没拒绝,心脏如擂鼓般狂跳,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能故作镇定地盯着他领口的绣纹,隔着衣料,用脚尖蹭了蹭他的腿。


    “就……”


    她脸颊红得厉害,声音却还要装得凶巴巴的:“用你的身子。”


    孟映淮指尖一顿,没听清似的,低低“嗯?”了声。


    曲宁被他这声问得面颊更红,索性破罐子破摔,理直气壮道:“虽然只是名分夫妻,但是我们还没和离,话本里都是这样的,这很正常!你刚才输了,所以我要你侍寝……”


    她攥紧身下的锦被,仿佛在给自己打气:“对,就是侍寝!有什么问题吗?”


    话本里的骄纵公主,就是这么居高临下地命令那落难贵公子的。


    然而孟映淮却久久没有回应。


    榻边有一瞬难捱的静默。


    仿佛极难消化这两个字,孟映淮眼睫轻垂,面上那点古怪之色更明显了些。


    像是头一次听见有人这样命令自己,又像是终于把这个带有折辱意味的词汇,同自己联系到了一起。


    半晌,他低声道:“……没什么问题。”


    见他总算答应,曲宁底气更足了,接着道:“你今晚要全都听我的,我要你干嘛你就干嘛,你……不许反抗!”


    “……”


    没再多说什么,孟映淮起身去净了手。


    等他擦干水渍,回到榻边时,却发现她竟已经将繁复的外衫脱下,只留了件薄薄的樱草色寝衣。


    柔软轻透的布料衬着她玲珑的身段,露出半截光洁的后颈。


    他的呼吸有一瞬的凝滞,身体不受控制地紧绷起来。


    而后,就见榻上的少女下巴仰起,眼睛带着朦朦酒气,更加匪夷所思地,命令他:


    “把……衣服脱掉!”


    作者有话说:


    这么好的机会,当然是立刻就用掉了.


    世子对昭昭是生理吸引,她心里还没想过以后要留下,但是吸引藏不住。


    之前想过,就算没有除夕太后请曲戈进宫,没这个氛围,昭昭一直冷着,这俩大概率也会莫名其妙滚几次的。【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