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青春校园 > 染指清冷夫君后 > 第73章【结局】
    第73章 结局 ——正文完


    余韵缓缓褪去, 曲宁只觉得时间被拉长,脑中剩下恍惚的白,整个人软得几乎没了骨头, 只能伏在他怀里,细细地喘。


    半昏半醒间,男人微凉的唇又贴了上来。他余韵未消,握着她手的指节还带着痉挛般的轻颤, 唇却顺着她颈侧, 慢条斯理吻上她的耳垂。


    曲宁瑟缩了下,听到孟映淮低低的笑:“没力气了?”


    他嗓音暗哑,身上的血气未消,混着帐中暖香, 黏在她呼吸里。曲宁迷迷糊糊地想, 他今日怎么这样,明明还有伤, 却好像一点都不知道累。


    好在这回他只是抱着她。


    曲宁伏在他肩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动了动被绸带高高缚住的手腕, 覆在眼前的白纱依然没有摘下。


    她嗓音泛软, 喉间溢出含混的呜咽:“解开, 给我解开……”


    然而孟映淮却将她重新勾回怀里, 指腹沿着她汗湿的后颈轻轻抚过。


    动作不轻不重,却让曲宁整个人都跟着绷了一下。


    “第几次了,昭昭?”


    曲宁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她连自己说过什么都记不清了, 所有的思绪都被他揉碎,只隐约记得他一次次贴在她耳边问,又在她快要哭出来的时候,温柔地逼她回答。


    她早就被他逼到失控, 哪里还算得清,自己究竟在他怀里溃败了几回。


    偏偏孟映淮像是都记得。


    每一次她攥紧指尖,每一次哭着唤他的名字,每一次软在他怀里再也撑不住,他都看得清清楚楚,还要她自己说出来,要她自己去数。


    曲宁脸上热意更甚,白纱下睫毛湿漉漉地颤着,声音软得不像话:“我不知道……”


    孟映淮很轻地笑了下。


    “怎么会不知道?”


    他俯身,唇擦过她耳垂,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她乱掉的呼吸里。


    “方才哭着说最喜欢翊之,是第几回?”


    他贴着她,慢条斯理地问:“数不清了?”


    “那我替你数。”


    曲宁脸上烫得更厉害,指尖蜷了蜷,几乎想把自己往被褥里埋。


    可孟映淮只是很轻地说:


    “灯会一次。”


    “顾府一次。”


    “还有那封和离书。”


    指腹擦过她被绸带缠住的腕骨,孟映淮垂眸看着怔然的少女。


    “还有更早……”


    早到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这是她第几次把他丢下。


    第几次答应了他,又没回来。


    第几次为了阿巳,不要他。


    白纱遮住视线,曲宁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感觉到他贴在耳侧的气息很轻,几乎没有重量。


    她还没从那几句话里回过神,便听他又笑了下。


    “这些数不清。”


    “方才的,也数不清么?”


    曲宁怔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面颊又烧了上来。


    “方才说喜欢翊之,是第三回 ,还是第四回?”


    他顿了顿,似乎真在替她回想,随后贴着她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慢慢吐出一个数字。


    问她:“记住了吗?”


    曲宁脸上热意一阵阵往上涌。


    她心里又慌又恼,觉得孟映淮实在记仇得可怕,简直是在故意罚她。


    故意先数那些旧账,让她愧疚得不敢反驳。又故意贴在她耳边,把方才那些羞人的次数说给她听。


    一冷一热之下,那些数字仿佛含着气息,轻轻碾进了耳朵里,她竟又跟着他的语声紧绷起来,那点没出息的反应也愈发藏不住。


    “你、你别说了……”曲宁羞得快要哭出来。


    孟映淮自然也感觉到了。


    他垂眸看着羞红的少女,白纱遮住她的眼睛,眼尾还透出潋滟的红。她被他扣在怀里,腕间绸带缠得很紧,整个人软得几乎没有力气,却仍因为他贴在耳边的一句话,细细地颤起来……好像怎么要都要不够。


    她总是这样。


    从前同他亲近时,也是这样。


    明明胆子大得很,可往往没几下,便哭着往他怀里躲,手臂软软攀上来,断断续续唤他的名字,不许他动,要他等一等。


    那时他哪怕忍得极为难受,也会停下来,一点点吻她,等她自己缓过那阵颤。


    可今日他不想等,反而在她抖得最可怜、哭得最凶的时候,越发不肯放过她。想看她在自己怀里乱掉,想听她一遍遍说喜欢他,想让她记住,她方才是怎么哭着求他,最后连话都说不出声,只能一颤一颤地绞紧……


    孟映淮眸色又深了几分。


    他低头,唇贴上她耳垂,轻轻咬了一下。


    曲宁身子猛地一颤,指尖胡乱蜷着,腕间绸带却仍缠得很紧,心里又羞又急,呼吸都乱了。


    “孟映淮……”


    她声音带着哭腔:“你流血了。”


    孟映淮动作微顿。


    他低头看着她,良久,才很轻地“嗯”了声。


    “桓王死了。”他道。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曲宁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能闻到愈发浓重的血腥气。


    可孟映淮却像感觉不到似的,指腹擦过她鬓边碎发:“昭昭,往后只要我不允,没人能伤得了阿巳。”


    她也不必再半夜去见他。


    不必再怕他出事。


    更不必因为旁人的伤,连答应过他的话都忘了。


    白纱下,曲宁怔怔地眨了下眼,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孟映淮俯身,唇贴了贴她湿热的眼尾。


    “明日我要出京一趟。”


    “出京?”曲宁终于回过神,想撑起身子,却被绸带牵住手腕,只能慌乱地偏过头。


    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他道:“桓王旧部还未清干净,北境那几支兵,不能落到旁人手里。”


    “可是你的伤还没好。”


    孟映淮却答非所问,语气依旧温和得令人心悸:“我不在京这几日,昭昭会听话吗?”


    “我会听话……”她声音还哑着,心乱得厉害,“可你先让人给你上药,好不好?”


    孟映淮指腹轻轻擦过她唇角。


    “留在府里。”


    “每日会有人送消息过来。阿巳醒了,伤势好了……他有任何变化,你都会知道。”


    他贴着她,轻声道:“你不必亲自去。”


    曲宁唇动了动:“孟映淮……”


    他吻住她的声音,又很快退开。


    “也别再想那封和离书。”


    帐中血气浓重,他的嗓音却轻得近乎哄诱:“还记得上次那册话本么?高门小娘子与夫君赌气出逃,一次次被夫君抓回来,被夫君关在房间里……”


    孟映淮低笑了声:“昭昭,我后悔了。”


    他指腹抚过她腕间绸带,修长的手指探过去,挑开了那个缠了她许久的结。


    绸带松开的瞬间,曲宁手腕一软,差点垂落下去,又被他稳稳握住。


    “我不会再放你走。”


    他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别再让我去抓你。”


    覆在眼前的白纱终于落下。


    光影刺进来,曲宁不适地眯了眯眼。等她终于看清眼前的人,脸上的热意骤然褪了大半。


    孟映淮半倚在榻侧,安静地看着她,雪白寝衣早已被血洇透大半,肩背与腰腹几处纱布都翻开,血还在慢慢往外渗。


    “孟映淮,怎么这么多伤,你……”


    曲宁撑着身子想去看他的伤,却又被他重新拥回怀里。


    他下颌抵在她肩窝,气息很轻,视线落在她白皙的肩头。


    那点血色洇在她肌肤上,刺目得近乎艳丽,有那么一瞬,他竟觉得好看。


    像她终于也沾上了他的狼狈。


    “我没事。”


    孟映淮闭了闭眼,声音低哑:“陪我一会儿。”


    曲宁僵在他怀里,不敢再动。


    许久,她才察觉抵在肩头的呼吸一点点沉了下去。


    仿佛倦极,他抱着她,就这么睡去了。


    ·


    翌日天色未亮,瑄王府门前的车马已经候在阶下。


    青石甬道上结着霜白,甲卫立在阶下,马蹄不安地踏着地面,偶尔喷出一团雾气。


    孟映淮已经换过衣裳,若非脸色比平日更白,几乎看不出昨夜曾伤成那样。


    司佑捧着几封军报站在车旁,见曲宁从侧门出来,忙让开半步。


    曲宁裹着外衫,发髻只草草挽起,脚步还有些虚。小丫鬟要扶她,她却自己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孟映淮面前。


    孟映淮回身,眉心轻蹙,朝她伸出手。


    “怎么出来了?”


    曲宁视线落在他肩侧,没把手递给他。


    大氅遮得严实,半点血色也看不见。曲宁想起昨夜,他昏睡时苍白失血的样子,以及太医隔着屏风压低的声音。


    劳心伤神,旧伤未合,又被牵裂。


    她抿了抿唇,忽然问:“你前些日子说染了风寒,是不是骗我的?”


    孟映淮指尖微顿。


    阶下风声掠过,车帘被吹得轻轻一晃。


    曲宁仰头看着他,眼圈还有点淡淡的红,语气却压得很轻:“是不是?”


    许久,孟映淮才道:“嗯。”


    曲宁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她其实还有很多话想问。想问他那日到底伤在哪里,疼不疼,为什么要骗她,为什么那几日不回来。一个人在别苑冷吗,是不是也流过这样多的血……


    可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


    她低头,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药瓶,塞进他掌心。


    “你回来以后,要让我看伤。”


    孟映淮看着掌心那只药瓶。


    瓷瓶还带着她袖中的温度,小小一只,被她攥得有些热。


    他忽然笑了下:“昭昭会看么?”


    曲宁被他说得脸上一热,又有些恼,伸手去抢:“那还给我。”


    孟映淮合拢手指,没让她拿回去。


    曲宁抢了个空,刚要抬头瞪他,孟映淮已经俯身吻了下来。


    这个吻来得太突然,曲宁睫毛一颤,手下意识抵到他胸前,才碰到衣襟,又猛地想起他身上的伤,僵着不敢再推。


    阶下甲卫齐齐垂首。


    司佑也别开眼,指尖捏着军报,假装什么都没瞧见。


    孟映淮扣着她的腰,掌心温度隔着外衫压上来。曲宁被他亲得有些站不稳,指尖攥住他衣襟,又怕扯到他的伤,只能小小地蜷紧。


    直到曲宁眼尾泛红,几乎站不稳,孟映淮才稍稍退开。


    他低低喘了口气,呼吸也有些不稳,指腹擦过她唇角的水光。


    “我会早回来。”


    曲宁被他吻得晕晕乎乎,耳尖红得厉害,好一会儿才小声道:“嗯。”


    “留在府里等我,不许乱跑。”


    “好。”


    孟映淮垂眼,从袖中取出那根红绳。


    铃铛先前被他攥过一夜,铜片边缘还沾着点暗色血痕。他指腹轻轻擦过,将红绳绕上她的腕。


    曲宁低头看着他替自己系绳,耳尖更热,小声嘟囔:“我都说了不会乱跑了,你还拿这个拴我呀?”


    孟映淮道:“怕你忘了。”


    铃铛贴在她腕侧,发出细碎的响。


    他看着那点晃动,许久,才道:“别摘。”


    孟映淮离京之后,瑄王府反倒比他在府时还要热闹。


    天还没亮,门房就被叫醒了三回。


    一回是政事堂送来的朱封匣,一回是枢密院快马递来的军册,还有一回,是宫里内侍带着太后的口谕来问话。


    曲宁那日睡得不安稳,被外头压低的脚步声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时,陈妈妈正替她掖被角。


    “外头怎么了?”她问。


    陈妈妈含糊道:“没什么,送公文的人来了。”


    曲宁哦了声,又把脸埋回被子里。腕上的小铃铛贴着枕边,轻轻响了下。


    可这样的响动,往后几日都没断过。


    王府门前的霜还没化干净,便被来往官靴踩得湿漉漉一片。那些人从前进瑄王府,还要端着几分官架子,如今到了门前,连咳嗽声都压得极低。


    孟廷铮忙得不可开交。曲宁也是在孟映淮走后,才慢慢听出来,那夜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


    厨房里的婆子采买回来时,几个人围在灶边说话,说桓王府还封着,门口石阶洗了好几遍,水泼出去都是红的。又说那夜钟声吓人得很,整条街忽然就封了,黑甲卫提刀过去,连狗都不敢叫。


    “那桓王平日里也不是好人。”有个婆子把菜叶往盆里一丢,小声道,“听说他府里有个马夫,亲爹就是被他活活打死的。”


    另一个忙接话:“可不是,那些奴仆原本也要问罪,还是咱们世子开了口,才保下来的。”


    就连曲宁去买话本,也听见两个书生在书肆外争论。


    一个压着嗓子,仍掩不住愤愤:“他这分明是国贼行径!亲王说杀便杀,西营说夺便夺,如今枢密院也落到他手里,军政大权皆出一人之手,大周立国百年,可曾有过这样的事!”


    另一个把书卷往袖里一塞,冷笑道:“若不是他,桓王那样的人,谁敢动?禹阳案也是他翻出来的。这样的国贼若多几个,咱们这些小民的命,倒还能值几文钱。”


    掌柜吓得连连咳嗽,示意他们小声些。


    曲宁抱着新买的话本,站在门边听了几句。


    那些话她都只听得半懂不懂,却明白那些人说起孟映淮时,声音里藏着的畏惧。


    原来他那日说的那些话,并不只是说给她听的。


    他真的把京城翻了一遍。


    她低头看向腕上的小铃铛。


    怎么都不告诉她呢?


    又过了一日,顾府递了帖子来,说顾将军醒了。


    曲戈伤得原本便不算重,只是那夜流了些血,又借势昏睡了两日。到瑄王府时,脸色还有些白,身上披着件深色斗篷,走路却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


    曲宁见他进门,几步迎上去:“阿巳!”


    曲戈抬眼看她,刚要笑,目光却落到她腕上的红绳上。


    那枚小铃铛碎光流转,随着她跑近的动作轻晃了下。


    曲戈唇边的笑意淡了些。


    他很快又垂下眼,把手里的食盒递给陈妈妈:“路上买的。”


    曲宁围着他看了一圈,确认他确实没什么大碍,才松了口气。


    曲戈由着她看,视线却又扫过她腕侧那枚小铃铛。


    他问陈妈妈:“世子可有归期?”


    陈妈妈接过食盒,低声道:“北境军务未清,世子一时还回不来。”


    曲戈点了点头。


    “那便好。”


    他说得很轻,曲宁没听出什么,只顾着问他伤口还疼不疼。


    曲戈笑了笑:“不疼了。”


    也是这日午后,宫里的封赏到了顾府。


    太后懿旨同政事堂文书一并送来,擢顾昭为步军副都指挥使,权领西营兵马都监。


    传旨的内侍满脸堆笑,赵大风听得眼睛都直了。


    等人一走,他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将军,这可是一步登天啊。西营兵马都监,那是实打实的兵权。”


    曲戈低头看着案上的官凭,许久没说话。


    赵大风还在高兴:“往后西营也要听将军调遣了。”


    曲戈忽然笑了下。


    “西营听我调遣。”


    他指腹慢慢擦过官凭上的朱印,“我听枢密院调遣。”


    赵大风一怔。


    曲戈抬眼看他:“枢密院如今在谁手里,你不知道么?”


    赵大风脸上的喜色慢慢僵住。


    曲戈将那卷官凭合上,轻轻搁回案上。


    “他这是告诉我,往后姐姐想知道我的消息,不必来顾府。”


    “问他就够了。”


    ·


    孟映淮离京半月,北境的消息终于送回王府。


    军报递到前院时,曲宁正在窗下翻话本,原本没怎么留意,直到陈妈妈从外头进来,说世子遣人送了信。


    那封信夹在厚厚一沓军报里。


    曲宁拆开看了许久。


    上头只有寥寥几个字。


    已至雁门,勿念。


    字迹清隽,落笔却比从前重些,像是写信的人行色匆匆,连停下来多说一句的工夫都没有。


    也不知他有没有好好休息。


    曲宁把那张信纸看了好几遍,指尖轻轻蹭过末尾“翊之”两个字。又想起他临走前说的那些话。


    明明是他自己跑得比谁都远,还说什么不许她乱跑。


    她越想越觉得不服气,索性把信收进抽屉里,起身去孟映淮的书房,想看看话本里那个坏心眼的夫君,到底有没有他这样会记仇。


    书房里仍旧是他离京前的样子。


    案上卷宗收得整齐,砚台洗过,窗边光线很淡,照在东侧柜格上,木纹里浮着细润的光。


    曲宁蹲在柜前,翻了半日,也没翻到那册话本。


    她记得孟映淮从前把她那些乱七八糟的书都收在这里,便伸手去拉右边的匣子。


    匣子被拖出来时,底下木板被带得轻轻一松,露出一道窄窄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个素色封套。


    封套压得很平,边角却旧了些,不像是这几日才放进去的。


    曲宁将封套里的纸页抽出来,原本只是好奇,直到指尖碰到末尾那枚朱红,才慢慢停住。


    是那封和离书。


    她当初按下的手印还在上面,红痕落在孟映淮的名押旁边。


    孟映淮三个字写得依旧好看,笔锋却比平日滞涩许多,像是那一笔在纸上停了很久,才终于落下去。


    纸页另侧,还多了枚朱印。


    宗正司的印,颜色比王府那枚更新些,端端正正压在末尾,下方另有行小字。


    永康二年正月初四,宗正司准讫,名籍另册待销,封存候宣。


    曲宁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想起之前他抱着她,说不会再放她走。


    她忽然悄悄笑了下。


    原来他是真的想过放她走啊。


    正月初四。


    曲宁隐约想起来,这好像是他拜相那天,那时她还不怎么理他,公仪朔刚倒,京中风声鹤唳,朝中不知有多少事等着他处置。


    可是他拜相第一件事,竟然是做这个?


    她指尖停在那枚朱印上,又慢慢往下翻。


    下面压着王府准离牒,离京路引,沿途关津放行文牒……


    陈妈妈的放归文书也在里头。


    还有一页嫁妆清单,写得密密麻麻,连她从南梁带来的那几箱旧书都列在末尾,还有她喜欢的那些小坠子,小物件。


    他给她准备的南珠,云锦,四时衣裳……甚至还有几处江南的铺面,她想开的小茶楼,可以种花的落脚宅院……


    每一页都盖着印。


    曲宁一页页翻过去。


    直到窗外的风吹进来,掀动案角信笺,她才发觉自己手心已经出了汗。


    曲宁看着这些纸页,眼眶忽然有些涩。


    怎么连这个都要写。


    这些琐碎,有些分明只是她从前随口念过,自己都未必认真记着。


    可他全都替她写进去了。


    就好像,若有天她要离开,只要来他的书房里,把这个小匣子打开,按着这些盖过印的纸走,就能顺顺利利离开京城。


    有书看,有茶喝,有院子种花。


    往后的日子也能过得很好。


    与他再无瓜葛。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几页文书重新叠好,心里又酸又恼。


    谁要他这样周全了。


    曲宁把和离书揣进袖里,想等他回来,非要好好和他算算不可。


    她正要合上匣子,底下却又滑出几张薄纸。


    曲宁以为又是什么路引文书,低头看了两行,才发现上面写的都是日期、剂量、反应。


    纸张微微泛黄,边角压着药渍,像是被人翻看过许多回。


    “九月初十,服三钱,经脉灼痛,子时方缓。”


    “九月廿一,佐以姜汁三滴,痛楚稍减,然药效亦减,不取。”


    “十月二十,减至两钱,寒意刺骨,彻夜难眠。”


    “冬月初二,冬至……”


    “腊月初七,加重当归,血竭五分,虽心悸,然畏寒之症确有缓解,可续。”


    那些药名她认得不全,只看见那些字一行行压在纸上,像被人用冷水浸过。


    她指尖颤了颤,一页页翻过。


    直到最后一张。


    “二月廿七,取附子一钱,辅以赤芍……痛微,效佳,方成。”


    “吾妻昭昭,体质殊异,元气虚寒。每受风邪,必低烧缠绵,咳声低微,夜间尤甚。”


    “若我不在,照此方煎服,寒退即止,不可加量。”


    曲宁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


    若我不在。


    这四个字落在纸上,比前面那些寒意刺骨还要冷。她指尖攥着纸页边缘,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上看。


    二月廿七。


    那是春夕灯会那晚,就在半个月前。


    她和阿巳出去,在南市玩到很晚。回府时,孟映淮一个人在书房里,等到伏在案边睡着,连她进门都没听见。


    曲宁呼吸轻了些,又往前翻了几页。


    腊月初七。


    曲宁看着那个日期,慢慢想起初八那日,她刚决定理他,去给他送兰花酥。


    他浸在氤氲的药浴中,眉心轻蹙着,睫毛被水汽浸湿,安静得有些异常。


    那时她还趴在旁边偷看他,心里想着,孟映淮真好看。


    还有冬月初二。


    冬至……


    那行只写到这里便断了。


    后面什么都没有,纸上只剩一小团洇开的药渍。


    曲宁指尖停在那里,仿佛再往下碰,那天夜里的雪声就会重新落下来。


    她想起那夜,孟映淮垂眸看着她,声音低得几乎要碎在风雪里。


    他说:“昭昭,算我求你。”


    她当时以为他不肯放手,气他明明答应了,又还要拖一年。


    可他后来竟真的一个人去了宗正司。


    也许是在冷冰冰的廊下等人取册。


    也许是在灯下,看着官吏验过她的名籍,亲眼看着那枚印一寸寸压在他们的和离书上。


    那时他在想什么呢?


    是不是也像这些夜晚一样,指尖压着旧伤,在她路过时隔着窗,远远看她一眼。


    在自己最清醒,权力最盛的时候,亲手把她的退路办到最后一步。


    曲宁低头看着手里的药录。


    那些字她认得不全,可每一个日期,她好像又都认得。


    他们吵架的时候,他在试药。


    她不理他的时候,他也在试药。


    她去看灯,去买话本,同他赌气的每一次。


    他明明很怕冷的。


    腕上的小铃铛轻轻响了下,曲宁低头看着那点红绳,眼泪忽然砸了下来。


    她胡乱抬手擦了擦,把那几张药录重新叠好,同袖中的和离书放在一起,指尖攥得很紧,像怕它们再从手里滑出去。


    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她一定要问问他。


    问他冬至那夜冷不冷,腊月初七是不是又一整夜没睡,春夕灯会那晚,是不是一边等她,一边还在看这张方子。


    那日去宗正司的时候,是不是疼得快要撑不住了,还要同人说,封存候宣。


    孟映淮,真讨厌。


    ·


    孟映淮回京那日,天上落着细雨。


    过了惊蛰,城中寒意本该淡了些,他身上却仍披着厚氅。雨丝打在车帘上,车中光线昏暗,他靠着软枕,低头在军册上勾了几笔。


    北境军务已经清得差不多了。


    他连夜赶回,旧伤被车马颠簸又牵出些疼意,肩背伤处隐隐发冷,握笔的指节犹带几分苍白。


    车行至南街口时,朱笔忽然停住。


    孟映淮抬眼,看向街角那家还冒着热气的小铺。


    赵记。


    这家的蜜糕比宝和斋更甜些。


    她不理他的那段日子,他曾顺路买过几回。让陈妈妈送到她屋里时还热着,她低头咬第一口时,总会被烫得缩一下,又舍不得放下,眼睛弯弯地护着那只纸包。


    往后每次散值,他总会绕道来这里,买上一份。


    孟映淮看了会儿,道:“停车。”


    司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忙道:“殿下,属下去买。外头雨凉,您在车里候着便是。”


    孟映淮合上册子:“不必。”


    排队买点心的多是附近百姓,几个妇女挽着篮子,低声抱怨这雨下得没完。


    护卫撑伞跟上去时,街边的人下意识让开了些。多数人并不认得他,只见这人衣饰清贵,身后又跟着甲卫,话声便不由自主低了下去。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低头包点心,抬眼瞧见他,怔了下,随即笑起来。


    “郎君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雨丝被风吹斜,有几滴越过伞骨,溅到他肩头,又顺着大氅暗纹滚下去。


    孟映淮目光落在刚出笼的糕点上,语气温和:“嗯,出了趟远门。”


    “怪不得。”妇人手脚麻利地捡着糕点,又道,“咱家这几日又出了桂蜜酥,新口味,里头添了桃仁,郎君要不要试试?”


    孟映淮问:“甜么?”


    妇人笑道:“甜!多加了顶好的饴糖和花蜜,甜得很!”


    孟映淮苍白的唇角弯了下:“那便多装些。”


    他生得本就极其好看,这样一笑,连雨色都轻了几分。惹得那妇人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手上越发殷勤,替他包了一大包。怕雨水洇湿了,还特意多加了层厚厚的油纸。


    刚出笼的糕点隔着油纸,透出暖烘烘的热气。他伸手接过时,冷白的指尖被热气晕出点淡淡血色。


    马车继续往前行去,雨声细细落在车顶。孟映淮靠着软枕,阖眼浅寐了片刻。


    再睁眼时,车已经停在解语轩外。


    天上的雨势已经小了些。对面的书斋前,几个书生仍在争论:“……专权擅断,此等行径,与篡权国贼何异!”


    孟映淮从他们身侧缓步经过。


    玄色大氅拂过湿润的青砖,没溅起半点水花。


    解语轩里今日客人不少,架上新摆了几册话本,几个小娘子低头翻看着,掌柜拨着算盘,听见门口动静,抬眼一瞧,忙从柜后迎出来。


    “贵人来了。”


    掌柜笑得眉眼都挤到一处:“可是给夫人挑新本?这几日正巧到了几册稀罕的,我还想着,若贵人再不来,怕是要被旁人抢完了。”


    身后随从收了伞。


    孟映淮视线扫过架子上的新书,问:“存在这儿的银子还够么?”


    掌柜忙不迭地点头:“够够够,之前存的银子还没用完呢!贵人您瞧,这几册是我们铺子特供的,可是花重金请了城中有名的探花郎抄录的,早都卖断货了!这几册是特意留的。上回夫人来瞧见,翻了两页,却没要。”


    掌柜一边递过去,一边小声嘀咕,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夫人当时虽没明说,但我瞧那神色,八成是嫌这字写得不好看……”


    这可是新科探花郎的字,放在京中也是人人夸的。


    偏偏那位夫人只翻了两页,便兴致缺缺地搁了回去,倒像是真没看上。


    孟映淮垂眸,扫了眼册子上的墨迹,笑了下:“那倒不必拿这个了。”


    掌柜一怔。


    孟映淮将那册书放回去,指尖在柜面上轻轻点了下:“取几册空白的。”


    掌柜立刻明白了一半,又不敢明白得太多,忙道:“有,有。贵人要素面的,还是要彩笺?”


    孟映淮想了想。


    “彩笺。”


    掌柜手很快捧出几册花色鲜亮的空册来。


    孟映淮亲自挑了几册,又将新上的话本一并让掌柜装好,转身出了铺子。


    对面书斋已经安静下来。檐雨一滴滴落下,砸在青石板上。


    车帘垂下,刚买的蜜糕热气未散。


    孟映淮将书放在一旁,最上头那册彩笺封皮鲜亮,在昏暗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


    她若嫌旁人的字不好,那便算了。


    指尖抚过封皮,他低声道:“回府。”


    ·


    孟映淮回府时,空中雨丝未停。


    廊前那两只胖鸟不知何时已经孵出了雏鸟,小小几团缩在窝里,张着嫩黄的喙,偶尔啾一声,很快又被雨声盖住。


    他推开主屋的门,却没瞧见人。


    孟映淮将话本递给陈妈妈,问:“她呢?”


    陈妈妈接过东西,往书房方向看了眼:“八成又在书房呢。这几日总往那边去,说是要找话本,找着找着便不肯出来了。”


    孟映淮脚步微顿。


    书房里窗半开着,雨气透进来,案上纸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曲宁正趴在书上,后背上盖着的薄毯滑落了半截,腕上的小铃铛贴着案面,随着她呼吸轻轻动一下。


    她手里还攥着几页纸,指尖压得很紧,像睡着了也怕它们被人拿走。


    红木桌案放着他的信,几册话本,旧的彩笺,还有那只被打开的素色封套。


    和离书压在最上头,宗正司的朱印露出半角,旁边几张药录被她翻得有些乱,最末一页的几个字,被她指腹蹭得微微发皱。


    孟映淮静静看了许久,才走过去,弯腰替她把薄毯拉好,又解下氅衣,盖在她身上。


    刚买来的蜜糕被他放到案边。油纸包还热着,甜香一点点散出来。


    曲宁大约是被这点甜香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脸埋在臂弯里,声音带着睡意:“赵记的?”


    孟映淮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怎么在这里睡?”


    曲宁脑子还有些懵。她低头看了看案上的和离书,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攥皱的药纸,像是终于想起了自己原本等在这里,是攒了一肚子的话要凶他、要找他算账的。


    问他为什么骗她。


    问他为什么连路引和陈妈妈的放归文书都备好了。


    问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可她抬起眼,看见他眉眼间还未褪尽的倦色,话到嘴边,忽然又变了。


    “冬至那夜,”她声音很轻,“后来还疼吗?”


    孟映淮指尖一顿。


    曲宁盯着他,又问:“腊月初七呢?春夕灯会那晚呢?”


    窗外雨声细密。


    孟映淮看着她发红的眼睛,许久没有说话。


    曲宁抿了抿唇,伸手把那几页药录攥回掌心,像是终于忍不住,有些恼地小声道:“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呀。”


    孟映淮喉结轻轻滚了下。


    曲宁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孟映淮,真讨厌。”


    “……我这几天可听话了,一步都没有乱跑。”


    “廊下的两只胖鸟都孵出小鸟了,我不敢碰,你明日要去给它们看看窝。”


    曲宁吸了吸鼻子,又低头摸了摸腕上的小铃铛,声音还带着哭后的鼻音:“还有这个,你让我别摘,我就一直没摘。等雨停了,我也要给你买一个。拴在你手上……要你天天戴着,上朝也得戴着!”


    “你一点也不听话,什么都不告诉我,疼也不说,和离书也不说……”


    孟映淮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眸底那点晦色一点点化开。


    案边油纸包还冒着热气,窗外雨声渐小,廊前雏鸟细细啾叫。


    过了很久,他才很轻地应了声。


    “嗯。”


    “以后告诉你。”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就到这里吧,感谢一直追更的宝宝们。


    番外下周更~


    大家番外想看什么?我酝酿下,看看有灵感没。


    我自己写的番外大概率是对正文的收束补充,if线我不太确定,有人想看吗?之前有个构思是真的和离的,但是想了想,好像有点太虐世子了。


    虽然这本成绩不佳,但是写到后面越写越舍不得,真的很喜欢孟映淮和曲宁还有曲戈。


    这篇最早写的一个画面,其实就是春夕花灯前,孟映淮独自坐在书房里等曲宁那次。


    等了很久,静静听着她说,眼前似乎都能浮现出她和曲戈一起看花灯的样子。却在对上她的眉眼时,失了言语,不忍扫她兴。


    还有花环那次,问女主什么是喜欢。


    其实前面他和女主冷战那段时间,他都是一个人去买糕点的,话本也是,买了看了,最后不知道怎么给她。


    关于药方的时间线,其实不只是记录的这些,全写正文里太长了,他基本一直都在试。


    这里是时间线对应补充↓


    九月初十,曲宁晕倒第二天,开始试药。


    九月廿一,试出反应较小的方子。


    十月初二,曲戈入狱当天,回去给曲宁用了前面的方子,效果果然不好,放弃。


    十月十九,孟映淮抱曲宁去顾府那次。


    女主生日是二月初八,我还给他们做了八字,到时候丢番外里——


    下本预收~求收藏~有可能会修文案~——


    《始乱终弃白月光他弟》


    一道圣旨,父亲被贬,天之骄女赵盈月离开了从小长大的京城。


    在边境,赵盈月救了位身受重伤的美少年。


    少年墨发红唇,姿容昳丽,一双眼睛像极了她远在京城的白月光……


    裴家幼子裴濯自幼驻守边疆,一日遭敌暗算,躲入林间,被一位貌美小娘子所救。


    小娘子将他圈养在草屋内,给他疗伤,每日对他说着面红耳赤的情话,还拽着他袖子泪眼婆娑:“我的细软全给你买药了,现在身无分文,你可不能忘恩负义地丢下我。”


    面对小娘子的百般调戏,裴濯深感难堪,每日都在想该怎么甩开这位难缠的少女。


    却不料伤好那日,她留下一大袋银票和一封信,在他世界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纸圣书,赵盈月父亲官复原职。


    赵盈月快刀斩乱麻,回到京城后,她如愿以偿,得以嫁给自己的白月光。


    却不料下聘第二日,她从榻上醒来,见到的不是白月光,而是当初那个被她当做替身的美少年!


    少年眉眼含笑,将那沓银票一张张丢到她身旁,轻轻掐着她的脸颊问:“怎么?见到的不是我哥,嫂嫂很失望?”


    赵盈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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