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虐心甜宠 > 长兄 > 16、对峙
    “哪位是卫四娘子?”法曹参军陶继之问道。


    众人都看向卫珠。


    卫珠羞愤欲绝,低垂着头,可还是能感到各种目光从四面八方利箭般射来,她依稀听见有人小声说:“她头上不是戴着簪么?那支是谁的?”


    张老夫人吩咐小张氏:“你带四娘去外面偏厅,听参军问话。”


    小张氏这会儿才从惊骇中回过神来,连忙起身:“四娘……”


    卫珠如蒙大赦,便要起身,陶继之却说:“不必劳动张夫人与卫娘子,只是辨认赃物,在此地便可。”


    说着大步走到卫珠跟前,将金簪递到她眼前:“请卫娘子仔细认一认,这支簪子可是你的?”


    不等卫珠答复,他“噫”了一声,盯着卫珠发髻:“怎的卫娘子头上还有一支一样的簪子?”


    卫珠脸涨得通红,几乎要哭出来了。


    就在这时,堂中忽然响起个脆生生的童音:“四姊姊头上的簪子是三姊姊的,三叔母说络秀偷了四姊姊的簪子,打络秀,还要发卖络秀,三姊姊就将自己的簪子给了四姊姊。”


    待她将这通话说完,一旁的卫玫方才捂妹妹的嘴:“嘘,参军问话,别插嘴。”


    难为她一个六七岁的幼童,口齿清楚地说出这一长串话。


    卫婴饶有兴味看着堂姊卫玫,卫琳只是个孩童,这番话当然是有人教她的。从青溪别墅回来之后二房的态度一直不咸不淡,今日大约是终于看清了风向,向她卖好呢。


    众人听了卫琳的话都恍然大悟,目光在小张氏和卫婴之间来回逡巡。


    小张氏涨红了脸,卫三娘却是微微蹙眉看着四堂妹,眼中满是关切和担忧。


    “敢问小娘子,络秀是谁?”陶继之问。


    卫玫代替妹妹回答:“是四堂妹房中婢女。”


    “原来如此,”陶继之看向小张氏,“盗窃御物非同小可,往后若再有这样的事,还请张夫人来官府报案,莫要诬陷好人,虽是家仆也不可动用私刑。”


    堂中响起了窃窃私语。


    小张氏又羞又窘,更多的是愤怒。


    陶继之转向卫珠,悠悠道:“便请卫四娘子辨认赃物吧。”


    嗡嗡的声音更响了。


    卫珠终于忍耐不下去,“腾”地站起身,以袖掩面奔了出去。


    小张氏也连忙起身跟了上去。


    经此一事,张老夫人哪里还有祝寿的心思,从男宾席间匆匆赶来的几个儿子将陶继之这瘟神请走了,方才勉强撑起笑脸应付过场面。


    好不容易将宾客送走,张老夫人当夜便觉胸闷气急,心口针扎似地一下一下疼,连夜请了御医来看诊,针灸药石一番折腾,到天明才厌厌地睡去。


    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醒过来,模糊看见帐外站着一双人影,正头并着头说着什么,姿态甚是亲昵。男子芝兰玉树,俊秀英挺,不是继子卫逊又是谁?而他身旁那温婉柔媚、窈窕秀丽的女子赫然是……


    张老夫人霍然坐起身,用力掀开纱帐:“你们……你们两人……”


    女子急忙过来搀扶她:“祖母,你怎么了?可是魇着了?”


    张老夫人满头大汗,直勾勾地瞪着她,半晌方才回魂,仿佛才认出她来:“婴娘?”


    “是我,是阿婴,祖母不认得我了么?”卫婴连忙扶住祖母的手臂。


    张老夫人眼珠缓缓转动,视线移到长孙脸上:“是你……”


    卫珩上前一步:“祖母脸色不佳,可要请医官来?”


    张老夫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疲惫地摆摆手:“无碍,睡一觉便好,不必兴师动众,婴娘扶我躺下吧。”


    卫婴担忧:“祖母切勿强撑,阿兄昨夜请御医宿在府中,随时都能来请脉的。”


    张老夫人阖上眼睛,点点头:“累着你们了。”


    “祖母说的什么话,你别多想,只管好生养病。”卫婴轻声安慰,从婢女手中接过暖热的湿帕子,轻轻替她擦拭额头和鼻尖上的冷汗。


    她心下十分诧异,张老夫人方才的模样也将她唬了一跳,不像魇住,更像是白日见了鬼,直勾勾地瞪着她和长兄,仿佛认不出他们似的。


    是将他们错认成别人了?


    是什么人叫她这么害怕?


    正思忖着,长兄伸手拿过她手里的帕子:“阿婴守了大半夜,回去歇息吧,祖母这里有我。”


    “我不累,长兄也是一宿未眠。”


    卫珩撩起眼皮,嗓音温柔却是不容置疑:“听话。”


    卫婴其实已困得上下眼皮打架,便顺水推舟,向张老夫人说:“阿婴先告退,过会儿再来陪祖母。”


    又向卫珩柔声说:“阿兄也小心身体。”


    卫珩颔首:“快去吧。”


    注视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帘外,又对着晃动的竹帘望了会儿,他方才收回视线,看向帐中祖母,只见张老夫人眼睛大睁,蹙着眉看着他。


    卫珩慢条斯理地撩袍在床边坐下:“昨日寿宴草草结束,孙儿未及将寿礼献上,一会儿命人与祖母送来。”


    张老夫人一哂,丝毫不掩饰声音里的尖刻:“昨日不是已经送了我一份大礼?真是我的好孙儿。”


    “祖母以为昨日的事是我所为?”


    “难道不是?家里这么多道门,这么多奴仆,若没有你授意,那衙役能闹到我筵席上来?”


    卫珩并未否认,彼此心照不宣的事,没必要否认。


    张老夫人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疲惫地叹出一口气:“四郎回来不曾?”


    “昨夜问清因由已从丹阳府放出来了,祖母放心,四弟毫发无伤,只是闯了祸不敢回府,不知躲在何处。”


    “别忘了你终究是卫家人,”张老夫人喘了两口气,“得饶人处且饶人,莫要赶尽杀绝。”


    “谨遵祖母教诲。”


    正说着,有婢女在帘外说:“老夫人,小郎君,药煎好了。”


    卫珩:“送进来。”


    婢女端了药进来,卫珩让她将药放在一旁,令她退下:“我来服侍祖母服药。”


    说着搀扶张老夫人坐起身,在她身后垫了个隐囊,端起药碗,舀出一小勺尝了尝温凉,然后换了把汤匙喂张老夫人服药。


    张老夫人冷笑:“活脱脱一个孝子贤孙。”


    卫珩无动于衷,喂了几匙药:“孙儿还有一事要禀告祖母,请祖母定夺。”


    顿了顿:“近来京中关于母亲的流言沸沸扬扬,孙儿叫人去查,查出是三叔母的陪嫁奴婢传到张家,再由张家传了出去,人我已命人扣下,祖母打算如何处置?”


    张老夫人风闻流言时便隐约猜到是怎么回事。


    小张氏眼热王家那门亲事,又因夫君仕途不顺迁怒长房,便行了此一箭双雕之计。


    张老夫人心知肚明,也不揭穿她,只旁敲侧击让她小心行事,别叫人抓住了把柄。


    没想到她这孙儿神通广大,轻易便查出了源头。


    她当然不能承认自己知情,只说:“刁奴搬弄是非,既然查到了,要打要杀都是你一句话,何必来问我。”


    “此人毕竟是三叔母从张家带来的,孙儿不便处置,只有请祖母惩处。”


    张老夫人:“毕竟是多年奴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纵然有错处,打十下笞杖赶出府去也就罢了。”


    卫珩一笑:“祖母宅心仁厚。”


    张老夫人一见他那淡淡的笑容就遍体生寒:“不够,那你说要怎么罚?二十杖?三十杖?”


    卫珩仍不言语。


    张老夫人慢慢加到了五十杖。


    卫珩淡笑:“五十杖下去,人不死也废了,祖母仁慈,倒不如给她个痛快。”


    张老夫人闭了闭眼,默念一句佛号:“知道了,八十杖,你去打杀了她吧!”


    卫珩:“那便请祖母下令吧。”


    张老夫人咬着牙笑:“好,好,老妇来做这恶人,全你卫家玉郎仁善的好名声!”


    卫珩对她的怒意视而不见,微垂眼帘,端起药碗:“祖母趁热喝药吧。”


    顿了顿:“三叔母驭下不严,德行有亏,不知祖母欲如何处置?”


    张老夫人勃然大怒,一抬手掀翻了药碗,剩下小半碗药泼在卫珩身上,雪白衣袍顿时一片狼藉,瓷碗掉落在榻边,“哐啷”一声碎成两半。


    帘外婢女小心翼翼询问,卫珩心平气和:“再去替老夫人煎一碗药来。”


    他不以为意地取出帕子拭着泼到药汤的手背:“请祖母顾惜身体。”


    张老夫人捂着心口直喘气:“卫珩,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祖母?当真一点不顾念血脉亲情吗?!”


    卫珩掀起眼皮:“祖母可是忘了,孙儿与你并无血缘。”


    这话像一支箭矢,射中了某个两人心照不宣的鹄的。


    张老夫人脸色煞白,眼中的怒焰瞬间低了下去,变作惊惧。


    良久,她无力地叹了口气,脸容憔悴,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罢了,等珍珠儿出阁后,我便称病,让你三叔母去尼寺修行替我祈福,再也不叫她回府碍你的眼,如此可好?”


    卫珩不置可否,只说:“经此一事,王家的亲事恐怕不了了之了。”


    张老夫人一听这话便急了:“王家婚事是我们对不起婴娘,祖母在这里向你赔不是了,可珍珠儿也是你妹妹,同样与你血脉相连的,纵然远上一层,也不该这么厚此薄彼。只要你这阿兄肯帮她,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王家看你的份上不会揪着此事不放。”


    “的确只是一句话的事,”卫珩理了理衣袖,“但我不肯。别的堂妹父母双全,又有祖母替她们筹谋,不像阿婴孤苦无依,事事委曲求全却无人怜惜,好在还有我这亲兄长在,否则不知怎么受人践踏。”


    “你……”张老夫人一口气没顺过来,气得呛咳起来,“毁你四妹妹姻缘,难不成你想让婴娘嫁给王五郎?”


    她之所以大胆纵容侄女抢夺这门亲事,也是料定了卫珩不赞成这门亲事。


    “不想,”卫珩挑了挑唇角,“但她可以不要,别人不能从她手里抢。”


    张老夫人欲言又止半晌,终于还是说:“你既那么疼她,那便早些替她寻一门好亲事吧。”


    “不劳祖母费心,”卫珩道,“阿婴的婚事我自有安排。”


    张老夫人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可就如看一口古井,没有丝毫波澜,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她是你亲妹妹。”


    “她自然是我亲妹妹,”卫珩微微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祖母在害怕什么?”


    话音未落,便听帘外一道娇声,如一泓甘甜的山泉,仿佛可以将人心中的烦躁涤净:“祖母醒了么?”


    一边说一边撩帘走进来,手中还提着个食盒:“我炖了灵芝汤,给祖母与阿兄补身子。”


    她的目光落在卫珩衣襟上的大片药渍上,面露诧异之色。


    卫珩解释:“方才不慎打翻了药碗。”


    又看了眼食盒:“祖母方服了药,眼下要睡了,补汤放凉了不宜饮用,我们先告退吧。”


    说着扶张老夫人躺下,甚至替她细心拉好了衾被,按了按被角,温声道:“祖母安心养病,御医说此疾须少操心劳力。我与阿婴都盼着你长命百岁、颐养天年。”


    他顺手接过了卫婴手里的食盒,带着她走出了齐安堂。


    “叫你回去歇息,怎么又送汤来,”两人穿行在庭院中,卫珩偏过头看她,“眼下都有青影了。”


    “将汤炖下我便去睡了,一觉醒来汤正好炖好,便给你们送来,可惜不巧。”卫婴嘴上这么说,其实没有丝毫遗憾,她费这心思就是为了讨好长兄,张老夫人不过是个筏子。


    出了祖母院子,卫珩带她到花园凉亭,将食盒里的灵芝汤取出来,第一碗先给她:“你自己也该补补气血。”


    端起另一碗:“多谢妹妹。”


    “这茎紫芝还是去岁阿兄送我的,”卫婴一笑,“别人是借花献佛,我这是拔佛祖自己的莲花献佛了,阿兄别笑我就好。”


    慢慢饮罢灵芝汤,卫珩放下碗:“上回阿婴不是说想去清谈雅集看看,下个月常山王在落星山的庄园里有一场雅集,阿婴可以同去。”


    卫婴闻言喜不自胜,常山王府是建康城风雅渊薮,他办的清谈雅集久负盛名,最好的是赴会的不止有侨姓高门,还有吴姓氏族、宗室子弟,可以说把建康城的俊彦一网打尽。而她平日来往的除了张家是吴郡世族,其余多半是侨姓世族。


    她不敢喜形于色,小心翼翼问:“赴会的都是男子,不知方不方便?”


    “无妨,”卫珩含笑看着她因兴奋而泛起薄红的脸颊,和越发明亮灵动的眼眸,“只是要委屈妹妹穿上男装,扮作我的亲随。不过做我的亲随,要学会骑马驾车才行。”


    卫婴怔了怔,一般这种事不是该扮作族弟之类么?不过亲随也好,更不起眼,还能时时跟着长兄,更方便观察。


    还能借此机会学会骑马驾车,若身份败露说不定还能卷些细软偷匹马逃走,总之有利无弊。


    她只顾着高兴,没发现长兄唇角带笑,目光却一寸寸冷了下来。【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