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年年抱着廖文川的脖子不撒手,哭的可有劲儿了。
他声泪俱下的控诉着廖文川,以为他真要丢了自己,悬吊的心忽的松懈下来,自然要后怕。
廖文川的脸让他咬的全是牙印,直到屁股上被打了好几下,他才从紧张与慌乱的精神中抽离,回过神来。
王步青一拍脑门:“哎,前几天你中午修完机器不是出去买药了,是打听这事去了,是不?”
“嗯。”廖文川给小孩擦了擦眼泪。
平时去修机器,审查组都是上午来,结束时廖文川的手和身上都特别烫,得找澡堂子把身上的工业润滑和煤灰洗干净。
王步青没有那么埋汰用不上洗,省点钱是点。
廖文川修完机器出去洗澡的时间得有一两个小时,回来还能拎着一袋药,原来这么久的时间是去打听给廖年年安置的事了。
“这地方...”王步青皱眉,“不是城中村吗。”
城市里头在改建地产,已经有不少三四层的楼房出现,商品房才出现没几年,价格昂贵,一个城市也就一成人买得起。
廖文川写的地址在城市和村落中间,这一片原来有个小矿山,被挖空以后矿场倒闭,职工楼改造成了居民区。
“在这有人要孩子?”他问。
廖文川摇头,这地方也是他打听了半个多月才有结果。
省内有残障学校,但在哈尔滨,鸡西还没有正规的残障人学校。
可让他把廖年年送到哈尔滨,那肯定是不行的。
要是想要送走,当初他就不会带廖年年来到鸡西,既然来了,既然要了这个小孩,这便是一种责任,不能放手。
这个职工小楼的创办者家里也有个聋子,是当年跟着爹娘在矿场附近被炸聋的,他爹娘后来自己包下了小矿场,算个城市的慈善公益组织,鸡西里不少眼盲耳聋的孩子都在这里可以进行托管学习。
虽然是慈善组织,但因能力有限,也只接收能有自理能力的孩子,盲聋哑,智力不算太低下能听懂话都可以。
叫做‘爱心托管学校’
廖年年哪能想到自己这辈子还有学上。
不被送走离开鸡西他觉得已经很好了,沉默的答应,只是他说,“哥,那你让我在你身边待到你手好,行不?”
“就陪你待几天。”他小鸡啄米一样亲廖文川的脸颊,撒娇着。
廖文川被他亲的脖颈往后缩,对面的两人瞧见了直笑。
本来这几天他们也准备在小旅馆里头养养伤,避避风头。
他们在李开的场子里没修好机器,现在矿场关闭整顿,一时间想要找他们的人也得考量一番。
王步青这样不方便回工人宿舍,晚上睡觉没法翻身,马学谦还是负责跑腿,照顾人。
他们三个小伙子,都没过二十,被困在小小的旅馆里,却想要在鸡西闯出一片天。
廖文川身上有十几万的债,零件往这边运,全卖出需要时间,需要人脉,王步青想风光回村,马学谦干脆就是不想读书,反正跟着老大干准没错。
年轻别的不说,恢复的很快。
一周的时间王步青能自己下床走道后就联系到了李开,安排了饭局就在明晚。
饭局在明天,也就说今天得把廖年年送走。
马学谦在上日杂买了个小布兜,又买了俩铅笔,王步青问,“你脑袋让屁崩了吧?小年儿瞅不见,买铅笔干啥?盲人能写字吗?”
廖年年陪着他哥在屋里头躺一周呢!他当然高兴啦。
因为他哥这几天揍他屁股的手越来越使劲了,这就说明身体好多啦!
童真的小孩脑袋里什么都没有,全世界除了哥,就只有廖文川三个字。
廖年年在床上摸着布兜子,好奇的问,“这是什么颜色的呀?马哥。”
“红的啊,红红火火~”
“哦!红红火火~!”廖年年摸着粗糙的布料,“这是不叫书包?”
“差不多吧,日杂店就这一种。”
廖文川给廖年年的行李收拾好,他没什么东西,当时从大庆带来的蛇皮袋里全是他的衣服和专用小被,直接用绳子扎上背走就行。
还买了点杂七杂八的东西。
廖文川拍了拍马学谦的肩膀,谢谢他买了这些文具,从兜里掏出钱要给他报销。
马学谦:“川哥,你这不是埋汰我吗?”
“那小年不说别的,我也算看着长大了,也算我弟弟啊。”
他不愿意跟廖文川当着孩子面前推搡,王步青也跟着出来,俩人倒腾了下手里的钱,这一阵子从廖文川手里挣不少。
廖文川的年纪虽然不是最大的,却最有大哥范儿,对待兄弟不含糊,钱也不差事,该给的一份不少。
王步青压低声,把一沓子五块十块的交到他手里,“咱以后合伙挣钱不差这点,小年上学得多少钱?残疾人的学校肯定比正常的贵。”
廖文川摆摆手,他手里的钱现在除了一部分攒起来等着还债,另一部分零用的绝对是一笔放正常人身上的大额数字。
王步青跟马学谦昨天晚上商量,将来远着呢,不能差这点钱。
干脆,他们就把钱聚在一起,让廖文川拿着。
苦了什么不能苦孩子上学,王步青攥住他的手,“拿着。”
这俩人寄了一部分钱回家,留下的钱都凑吧凑吧给他了,将近小一千,廖文川真是无奈笑了,虽然用不上,但他也承这份情。
路不远,马学谦扛着大蛇皮袋子先把行李送去。
廖文川背着廖年年慢慢往学校走。
“哥。”
“嗯?”廖文川背着他,走在灰蒙蒙的路上。
开了春,街道上的水泥路破破烂烂,那是被重型运煤车压坏的,坑坑洼洼。
时不时有运煤的车从路上开过,来去扬起漫天尘土。
“我沉不?”廖年年问。
说的是‘沉不沉’,问的却是‘累不累’
廖文川的嗓音很低很沙,有一种被灼烧后的颗粒感,很轻的说‘不’,这像是一种气音,被来往车辆轰隆隆的声音掩盖,廖年年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他还是把脑袋靠在哥哥的后背上,小腿在夕阳光下一晃又一晃。
“步青哥不是说嘛,学校里我能认字,以后咱俩能说话,长大了我能做盲人按摩呢!还有就业,也能挣钱~大道上就能支个小床摆摊子。”
“哥,我不能有大出息,但尽量不给你拖后腿,要是学了按摩,给人按几下就能挣钱呢,自己也能买馒头,我给你买肉包,”他强调,“大大大大——肉包!”
去你丫的!
廖文川也就是背着他,要是抱着,一定要抽他两下屁股,让他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他廖文川又不是死的,还能让廖年年一个瞎子去做什么按摩?
廖年年的脑袋贴着他说:“哥,虽然那样不会太富有,但我能跟你在一块就已经很好啦!你说呐?”
听不到他哥的回答,廖年年继续在哥哥的后背上烦人,重复的问,“你说呐~”
廖文川嗤笑,懒得搭理他的幻想。
廖年年真的很爱幻想。
他哥去工地的时候就幻想哥哥回来了应该说什么做什么,有时候也幻想和哥发财暴富后怎么花,经常大半夜畅想着,说着说着廖文川就睡着了。
廖年年说,如果他有很多钱,那就要买一块最好的地,这样他们怎么种地都不会饿死啦。
种小麦有馒头,种苞米能呼着吃,下半辈子一定可香可美啦。
廖年年的世界很小,没来鸡西之前只有廖家小院的一亩三分地,听的也是各家各户为了争夺好地的鸡毛蒜皮,在他的认知里,好地能种出好粮食就很满足。
而且拿着锄头翻地皮,主要顺着垄沟做,盲人也能做到。
他在廖文川的后背上幻想着,听不见廖文川的回话,小脸贴到哥哥的后颈上,“廖文川~你说呐~”
“....嗯。”他不回话,小孩就叽叽喳喳的没完。
廖年年脸颊红红,自己哄自己假装高兴,想要转移注意力,却还是忍不住委屈小声的叹息,“要是这条路再长一些就好了。”
一辆运煤车又轰隆隆的过去。
廖文川放慢了脚步。
躺在他背上的廖年年感觉到小腿晃动的频率变慢了。
“哥,你真好!”他开朗的嘻嘻笑着,“小年永远喜欢你!”
廖文川听着他小孩天真无所谓的笑声,也捕捉到了一点忍耐哭腔的鼻音。
廖年年看不见苦的眼睛里流出了很多烫人的泪,心疼的是廖文川说不出口的嘴。
这条路虽然很慢,但也有终点。
马学谦提前到了,把行李也都安顿好,学校的校长张玫也在门口等着呢,是个五十来岁的姨。
这地方虽然叫学校,但因为没有正规的政府批准只能算民间民办的慈善机构。
地方不大,这个老旧的职工楼下面两层是教室,上头是宿舍。
围墙只围绕着职工楼砌了一层红砖,门口的木牌上就刻了个‘光明之家’的名头。
里头的小孩不多,张玫之前跟廖文川已经见过,了解了大概情况。
廖年年被放下的时候很乖,张口很伶俐,嘴巴也甜甜的叫着“姨好”
张玫蹲下身了解廖年年,这孩子有点小大人,敞亮,问什么答什么。
张玫:“办学校十年了,头回见这么敞亮的小孩。”
后天致盲或者聋哑的孩子多少都会不爱开口,不喜欢人的触碰和交流,时间久了形成自闭。
但廖年年拉到张玫的手就很高兴,乐呵呵的抱着他哥的大腿说,“得来接我奥!”
马学谦跟廖文川站在门口看小孩被领进去的时候大迈步,一点没留恋的样,甚至还有点蹦蹦哒哒的。
马学谦问:“哎?小年也没哭啊,还寻思你得哄一会呢。”
两人还没走远,廖文川打了个响指。
廖年年站住脚步,没敢转身。
廖文川走过来,从怀里掏出小本儿写了几个字,蹲下身塞进廖年年手里。
廖文川这俩月搬煤,原本瘦瘦高高的身体有了点肌肉,他蹲下和廖年年一般高。
“咋啦,哥?”廖年年问。
廖文川给他整理了下小袄子,又拍拍肩膀的灰,捏了下他的脸。
其实已经给过他零花钱了,小孩身上不能揣太多钱,但他还是又给了一卷,随后摸了摸廖年年的脑袋,给他调转了方向,拍了下他的屁股,让他重新朝学校出发。
廖年年虽然看不见,但他感觉到他哥的不舍,一转身就憋不住红了眼眶。
他拉着玫姨的手,跟着她走到楼里,面对着陌生不知东南西北的环境,心中有了后知后觉的恐惧。
懂事的小孩才会有哥哥来接,廖年年不能哭!他这样想。
廖小年擦擦眼睛,本来也忍着没掉眼泪,他在心里鼓励自己,小嘴巴不自觉地撅起来了。
“姨,这上头写啥呀?”他把手里的纸条递过去。
张玫蹲下身,摊开他攥的有些皱皱巴巴的纸,给他念。
“吃肉包,哥要你。”
廖年年抿着嘴,把手伸过去,他问,“姨,后头这三字咋写?”
张玫在他的掌心里一笔一划的写出‘哥要你’三个字。
在医院里,廖文川刚失声的时候,在他的掌心里也是这样的顺序写字,他记得的。
从始至终廖文川都要他。
廖年年拔腿就要往外跑,但分不清东南西北,撞墙上了,鼻血哗啦哗啦流,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终于憋不住开始哇哇大哭,大喊。
‘哥要你’
“哥——”
院子不大,里面哭的撕心裂肺,廖文川听见声音,脚步一个趔趄。
他从不觉得廖年年对自己有多重要,
此刻却在想,来的路上应该走的再慢一点。
现在想快点离开,脚却像是被粘在地上了一样,磐石一般难挪。【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