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萧珏忽然开口:“昨天那块石头,你挡的。”


    影七说:“是。”


    萧珏回过头,看着他。这回看得比昨天久一点。他看着这个侍卫的脸——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生得……他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


    “你刀很快。”萧珏说。


    影七说:“谢世子。”


    萧珏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会多说几句。但他没有。他就那么站着,垂着眼,等着下一句话。


    萧珏忽然觉得有点奇怪。这个侍卫,和别人不太一样。但他想不出哪里不一样。


    他转身回屋,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


    “你叫什么来着?”


    “影七。”


    萧珏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影七抬起头。


    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他垂下眼,继续站在那儿,等天亮。


    第30章 受伤


    夏末的太阳还是很毒。


    侍卫营的校场上,青石板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能隔着鞋底感觉到那股热气。蝉在树上没命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一班侍卫站了不到半个时辰,后背就洇出深色的汗渍。


    王府侍卫营每月一次大演,这是规矩。西苑班、东苑班、内院班,三班轮着来,比刀比枪比箭,赢的有赏,输的没脸。


    这月轮到西苑班作东,孙疤脸一大早就把人都赶到了演武场,说是“别给西苑丢人”。


    影七站在内院班队伍里,一动不动,手里握着那把制式腰刀。刀是官造的,比他惯用的重些,刃口也钝,但这几个月他用惯了,也摸出了几分脾性。


    “今日对练,两人一组,点到为止。”教头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军伍,嗓门大,中气足,“别动真格的,刀都是没开刃的,伤了人我扒你们的皮!”


    底下有人笑。影七没笑,目光扫过对面的东苑班。东苑班来了二十来号人,个个膀大腰圆,看着就不好惹。


    他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身侧——阿昭正在那儿活动筋骨,压腿抻腰,嘴里还念念有词。他因为轻功好,这月也调来了内院班。


    “影七,你待会儿跟谁对?”阿昭凑过来问。


    “不知道。”


    “最好是抽个软柿子,别抽那些大块头。”阿昭压低声音,“东苑班那几个,手黑着呢,说是对练,下手从不留情。”


    影七没说话。


    阿昭也不在意,继续说:“咱俩一组就好了,我做做样子,你随便比划两下,咱都省事。”


    影七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阿昭眨眨眼:“怎么?”


    “……你话真多。”


    阿昭一愣,然后笑起来。他笑得很开心,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影七,你居然会嫌我话多?我都还没嫌你话少。”


    影七收回目光,不理他了。


    阿昭还在笑,笑着笑着,忽然听见教头喊名字:“阿昭!何勇!第三组!”


    阿昭的笑僵在脸上。


    何勇是东苑班的,外号“何大块”,膀大腰圆,手黑心狠,上一回对练把人肋骨打断三根。阿昭咽了口唾沫,看向对面——何勇正朝他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完了。”阿昭小声说。


    影七没有看他。


    但他往前站了半步。


    对练开始。


    前面两组打得热闹,刀光剑影,吆喝声震天。阿昭蹲在影七旁边,越看越紧张,手心里全是汗。


    “别紧张。”影七忽然说。


    阿昭愣了一下,扭头看他。


    影七没回头,目光落在场中:“紧张会出错。”


    阿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攥紧手里的刀,刀没开刃,但沉甸甸的,握久了手腕发酸。


    “第三组!阿昭!何勇!”


    轮到他们了。


    阿昭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往场中走。何勇已经站在那儿了,抱着一把比寻常腰刀更宽更厚的刀,朝他龇牙一笑。


    “小兄弟,待会儿担待点儿。”何勇说,“我这人手重,万一没收住,你可别怨我。”


    阿昭干笑两声:“何哥说笑了,互相关照,互相关照。”


    教头哨子一吹:“开始!”


    何勇的刀劈过来。


    阿昭侧身躲开,反手一刀刺向何勇肋下。何勇刀身一横,格开他的刀,顺势往前一推——阿昭被推得踉跄后退,险些摔倒。


    “小兄弟,不行啊。”何勇笑呵呵的,刀又劈过来。


    阿昭咬牙,拼了。


    他轻功好,脚下灵活,绕着何勇转圈,找机会下刀。何勇人高马大,转身慢,被他遛了几圈,有些恼了。


    “跑什么跑?正面对正面对!”


    阿昭不理他,继续绕。


    何勇追了几步,忽然不追了。他站在原地,等阿昭绕到他侧面,猛地转身,一刀横扫——


    阿昭躲闪不及,刀锋擦着他胸口掠过,把他逼得往侧边踉跄。他还没站稳,何勇已经跟上来,第二刀直劈他面门。


    阿昭来不及躲了。


    他闭上眼。


    ——然后听见一声闷响。


    睁开眼,他看见影七站在他面前,右手握住了何勇的刀。


    徒手。


    何勇的刀没开刃,但那也是一把铁刀,好几斤重,被何勇抡圆了劈下来。影七的手就那么握着刀刃,手和刀之间没有东西,只有皮肉。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演武场的青砖上。


    何勇愣住了。


    阿昭愣住了。


    整个演武场都愣住了。


    影七握着刀刃,一动不动。他没有看何勇,没有看阿昭,只是看着自己握着刀的那只手,像是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东西。


    “你……”何勇张了张嘴,“你这是干什么?”


    影七没有答。他慢慢松开手,把刀从掌心里抽出来。刀刃离开皮肉的时候,带出一串血珠,溅在他衣襟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到掌心,横着一道口子,皮肉翻着,血不停地往外冒。他看了一眼,把手垂下去,让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


    “影七!”阿昭终于回过神来,扑过来,“你手——你手——”


    “没事。”影七说。


    他蹲下来,用左手从怀里扯出一截布条。那是他随身带的,从前在暗营养成的习惯,随时准备裹伤。他用牙咬住布条一头,左手单手往右手上缠。


    缠得很快。很稳。像是做过无数遍。


    阿昭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我……我帮你……”


    “不用。”


    影七低着头,专注地缠布条。血还在往外渗,把布条染红,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把布条缠得紧了些、再紧了些。


    演武场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看那个人——蹲在地上,浑身是血,面无表情,用一只手给自己裹伤。


    有人小声嘀咕:“这人是铁打的吗?”


    没人接话。


    萧珏就是这时候路过演武场的。


    他今日去外院议事,事情办完回内院,走的是演武场边那条路。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回,从不停留。演武场上的吆喝声、刀剑声、喝彩声,对他来说只是背景,从来不会让他多看一眼。


    但今日他停下了。


    因为他听见了一声闷响,然后是一片死寂。


    他驻足,转头,看向演武场。


    人群围成一个圈,圈中央蹲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一个脊背——脊背挺直,肩胛微微隆起,一动不动。


    他的右手垂着,手上缠着什么,地上有一摊暗红色的东西。


    是血。


    萧珏没有动。他就站在路边,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看着那个人。


    那人蹲在那儿,用左手缠右手的伤。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他缠完一圈,用牙咬紧,再缠一圈。血从布条里渗出来,他也不管,只是继续缠。


    萧珏看见他的手。


    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旧疤,被新渗出的血染红了。那双手缠绷带的动作又快又稳,像是身体的一部分,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


    萧珏忽然觉得那双手他见过。


    在哪里?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但他就是觉得——那双手他见过。


    周统领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躬身行礼:“世子。”


    萧珏没有回头。他仍然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双手。


    “那是……”


    周统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内院外围的三等侍卫,叫影七。”


    影七。


    萧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想起三个月前的出行,这个人为他挡下了石头,一声不吭。


    如今他又看见他了。


    看见他蹲在地上,浑身是血,用左手给自己裹伤。看见他的手——那双手,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他的手怎么了?”萧珏问。【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