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正厅里,宣了口谕:“陛下召九王爷、世子即刻入宫。”


    萧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向九王爷,九王爷面色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备车。”


    马车驶向皇宫。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萧珏坐在车里,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看向对面的九王爷。


    九王爷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像是在养神。可他的手指一直在捻那串佛珠——很慢,很轻,一下一下。


    萧珏很少见他这样,那串佛珠,平时只是拿在手里,从不见他捻得这样认真。


    萧珏忽然想起以前,刚有记忆那年,每次他做噩梦惊醒,九王爷就会坐在他床边,捻着这串佛珠,什么话都不说,就那么捻着,一直捻到他睡着。


    那时候他觉得,这声音让人安心,可现在,这声音让他心慌。


    “父亲。”


    九王爷睁开眼。


    萧珏看着他,喉结动了动,“这一次召见……”


    九王爷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到了就知道了。”


    他又闭上了眼,萧珏没有再问。可他心里那种“不一样”的感觉,越来越重。


    皇宫到了。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暮色四合,把整座皇城染成灰蒙蒙的。宫灯一盏一盏点起来,在风中轻轻晃动,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李内侍在前面引路,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长的甬道。


    萧珏来过皇宫很多次,可从来没有在夜里走过这些路。


    夜里的皇宫,和白天不一样,白天是威严,是肃穆,是让人仰视的皇权。


    夜里却是沉默,是压抑,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胸口。


    他想起那日在朝堂上,皇帝摆手说“退朝”时的背影。苍老、疲惫、佝偻着。


    他忽然不想往前走,可他还是在走。因为前面那个人——那个捻着佛珠的人,一直在走。


    他不会停,萧珏也不会。


    ------


    皇帝的寝殿到了。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不是那种清苦的草药味,是更浓、更沉、像是浸透了一切的——腐朽的味道。


    萧珏的脚步顿了顿,然后他走进去。


    帷帐半垂着,遮住了榻上的光景。炭盆烧得很旺,可这殿里还是让人觉得冷。


    李内侍悄无声息地退下,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九王爷在榻前三步处跪下,萧珏跟着跪下,“臣叩见陛下。”


    沉默了几息。


    然后帷帐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过来。”


    九王爷膝行上前一步,萧珏也跟着上前一步。


    帷帐被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掀开一角。


    萧珏看见了榻上的人。


    他的呼吸顿住了,那是皇帝,可那又不是皇帝。


    不过短短一月,他老了十岁不止。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一点光——可那光也黯淡了,像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萧珏看着他,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他是真的快不行了。


    皇帝的目光从九王爷身上移开,落在萧珏身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萧珏有些不自在,久到萧珏开始想躲开那道目光。可他没有躲,他就那么跪着,任由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然后皇帝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苦涩,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怀念,又像是遗憾。


    “像。”他说,“真像。”


    萧珏不明白他说的“像”是什么意思。


    像谁?皇帝没有解释,他又看向九王爷,那目光变了,变得复杂起来。


    “九弟,”他说,“让你忍辱负重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九王爷叩首,额头抵在地砖上,“臣不敢。”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又看向萧珏。


    “孩子,”他说,“你来,过来。”


    萧珏又往前挪了两步。


    皇帝伸出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青筋暴起,像是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可它落在萧珏肩上的时候,却有一种奇怪的重量——沉甸甸的,像是一座山。


    萧珏不敢动。


    皇帝看着他,看着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开口:“孩子,朕是你的——”


    他顿住了。


    萧珏的心猛地揪紧。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震得耳朵嗡嗡响。


    皇帝看着他,那双黯淡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朕……是你的父皇。”


    萧珏愣住了。


    他听见那几个字,一个一个钻进耳朵里,可他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父皇?父皇是什么意思?父皇是说皇帝是他的……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他听见九王爷在身后叩首的声音,额头抵在地砖上,很轻,却很清晰。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别处飘来:“那……父亲……”


    皇帝看向九王爷。


    “他是你的皇叔。”他说,“也是替我把你养大的人。”


    萧珏转过头,看向九王爷。


    那个人跪在那里,头垂着,看不清表情。他的脊背还是那么直,和这七年来一样。可萧珏又觉得,那道脊背,好像比从前弯了一些。


    他想起这些年,这个人教他读书、写字、骑射、权谋。想起这个人每次他做噩梦时,坐在床边捻佛珠。想起这个人说“你是我的儿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原来那不是真的,他从来不是他的儿子。


    萧珏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帝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很慢,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你母亲是林答应,”他说,“永平十五年,她生了你。可那个时候,皇后容不下她,也容不下你。”


    萧珏的手指攥紧了。


    “她让人把你扔去乱葬岗。”皇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万幸那嬷嬷不忍心,于是,把你放在了乱葬岗旁的树林里。后来,你被人捡走了。”


    他顿了顿。“朕找了很久,找不到。朕以为你死了。”


    萧珏看着他。


    “后来是九弟,”皇帝看向九王爷,“他找到了你。”


    “他把你带回来,”皇帝继续道,“可那时候,朕护不住你。皇后盯着,太子盯着,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都在盯着。如果你以皇子的身份回来,活不过三天。”


    萧珏的呼吸开始发颤。


    “所以朕让他把你养在身边,”皇帝说,“以他儿子的身份。等朕把那些人收拾干净,等你长大,等时机成熟——”


    他没有说完,可萧珏听懂了,等那些人被收拾干净,等他长大,等时机成熟,然后让他回去,让他去争那个位子。


    萧珏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想起这些年,九王爷教他的那些东西——帝王术、权谋心计、朝局盘算。


    他想起九王爷每次说“你是要做大事的人”时的眼神。他想起那些被刻意安排的功课、那些被精心挑选的老师、那些一步步推着他往前走的路。


    原来从一开始,他的路就被安排好了。


    不是世子,是皇子,是……


    “可父皇实在是……父皇等不到那一天了。”皇帝从枕下取出一个明黄的小匣,递给九王爷。


    “这是密诏,”他说,“朕走了之后,一切就靠你们了。”


    九王爷双手接过,叩首,“臣遵旨。”


    皇帝摆了摆手,“去吧。朕累了。”


    九王爷起身,后退几步,萧珏也起身,后退几步,他走到门边,忽然停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


    帷帐已经垂下来了,遮住了榻上的人。只能看见一只手,垂在榻边,瘦得皮包骨头。


    萧珏转过头,推门出去。


    夜风很凉。


    萧珏站在殿外,让那股凉意把自己从那种恍惚的状态里拉出来。


    天边的月亮很圆,很亮,冷清清地挂在那里,照着整座皇城。


    他忽然觉得那月亮很陌生,这座他来过无数次的皇城,也很陌生。


    九王爷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天边的月亮。


    过了很久,萧珏开口:“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九王爷沉默了片刻,“告诉你什么?你是皇子?是皇帝的儿子?”


    他的声音也很轻,可那底下藏着的东西,比萧珏的更沉。


    “你知不知道,这个身份,多少人想要,又有多少人会因为这个身份死?”


    萧珏没有说话。


    九王爷继续道:“只要你不知道,你就安全。”【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