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看着他攥着帕子的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站起来,想去倒杯水。刚转身,手忽然被握住了。


    是萧衍的手。那只手很烫,握着他的手指,握得很紧。顾长风的身体僵住了,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动不敢动。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烧。


    “长风。”萧衍又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含含糊糊的,像是在梦里,又像是在醒着。


    顾长风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慢慢转过头,看着萧衍。萧衍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有些迷离,看着他的方向,可又像是没有在看他。


    他的脸还是很红,嘴唇干裂,眉头微微皱着。他的头发散着,几缕碎发搭在额前,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


    顾长风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看着那张微微张着的、还在喊他名字的嘴唇。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地转——他想亲他。


    他想低下头,吻上那张嘴唇,吻掉他眉间的褶皱,吻去他额头的汗珠。他想告诉他,他在,他一直都在。


    他慢慢弯下腰,离萧衍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皂角香。


    他的嘴唇离萧衍的额头只有一寸,他甚至能感觉到萧衍的体温,烫得像要把他灼伤。


    然后他停住了。


    他在做什么?萧衍病了,烧得神志不清,他只是在半梦半醒之间,抓住了一个熟悉的人,喊了一声熟悉的名字。


    顾长风,你别自作多情。他是王爷,你是百夫长,他把你当朋友,当兄弟,当可以信赖的下属。


    他喝醉了酒会喊你的名字,是因为他信任你,不是别的。


    顾长风直起身,把手从萧衍的掌心里轻轻抽出来。萧衍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可没有抓住,慢慢松开了。


    顾长风看着那只空了的、慢慢垂下去的手,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替萧衍盖好被子。被子拉到胸口,掖好被角,他站在榻边,低头看着萧衍的睡脸。


    萧衍的眉头还是皱着,可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一些。他的嘴唇还在动,在说什么,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顾长风弯下腰,侧耳去听。


    “长风……别走……”


    顾长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没有走,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从急变缓,久到萧衍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沉沉睡去。


    然后他转过身,推门出去了。


    雨还在下,比方才小了一些,可还是很大。顾长风站在院子里,没有撑伞。


    他仰着头,让雨水浇在自己脸上、身上。雨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寒颤,可他不想躲。他需要这种凉,来浇灭心里那团火。


    他在心里骂自己。顾长风,你他娘的疯了。你刚才想做什么?你想亲他?他是王爷,你是什么东西?你配吗?你配不上他。你连想都不配想。


    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压到最深的地方,用石头压住,不让它们再冒出来。


    可压不住。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萧衍的脸。萧衍握着他的手,喊“长风”时的样子;萧衍半梦半醒间,说“别走”时的声音。


    那些画面和声音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怎么都赶不走。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天边泛起了一点鱼肚白。


    他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也许还有别的什么,他不确定,也不想确定。


    他没有再去看萧衍一眼,他怕自己一看,就舍不得走了。


    第二天早上,萧衍醒来的时候,烧已经退了。他靠在榻上,觉得头还是有些昏沉,可身上不那么烫了。


    他看见榻边的矮几上放着一个空药碗,愣了一下,他记得昨夜好像有人来过,是谁?


    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低沉的声音,还有一只很暖的手。那只手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


    萧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好像还残留着温度。


    萧衍的眼眶忽然有些酸,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可他心里有一个人,一个名字。


    “长风。”他轻轻喊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第136章 有心试探


    永平十五年秋,边城的叶子黄了。


    草原上的草从碧绿变成金黄,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地响,天比以前更高了,云比以前更淡了,空气里有一种干燥的、清冽的味道,是西北秋天特有的味道。


    萧衍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那片金色的草原,他在这里已经待了一年多了,从春天到夏天,从夏天到秋天。


    他看过草原上野花盛开的样子,看过暴雨如注、雷电交加的样子,看过夕阳把整片草原染成金红色的样子。


    可他从来没有看腻。不是因为草原有多好看,是因为每次站在这里,他身边都站着同一个人。


    顾长风站在他身后,他的目光也落在那片草原上,可他的余光,一直在萧衍身上。


    “大哥,”顾长风忽然开口,“天凉了,回去吧。”


    萧衍没有动。他看着远处,目光落在天边那片薄薄的云上,看了很久,然后说:“再待一会儿。”


    顾长风没有说话,只是从肩上解下自己的外袍,走过去,披在萧衍肩上。


    萧衍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偏头看着他。顾长风已经退回去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做过。


    萧衍低头看着肩上那件外袍。袍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可很干净,带着皂角的气味,还有顾长风身上那种被太阳晒过的、暖洋洋的味道。他把外袍拢了拢。


    “走吧。”萧衍说,转身往回走。


    秋天是巡边最频繁的季节。草原上的草枯了,北狄人的马养得膘肥体壮,随时可能南下。


    萧衍每隔几天就要带着人出去走一趟,看看各个烽火台的情况,检查一下边境线上的防线。


    顾长风每次都跟着,骑马走在他身侧,不远不近。有时候路不好走,顾长风会先下马,牵着马走过那段路,然后回过头,伸出手,等萧衍下来。


    萧衍握着他的手,从马上跳下来,两个人的手会握在一起,比寻常的时间长那么一两息。


    然后松开,各自上马,继续往前走。谁都没有说什么,可那多出来的一两息,像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走累了,他们会在一处高地上停下来歇脚。顾长风找了块平整的石头,用袖子擦了擦,让萧衍坐。


    萧衍坐下,从怀里掏出干粮,掰了一半,递给顾长风。顾长风接过去,大口大口地吃。


    萧衍看着他那副吃相,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慢慢嚼着自己手里那半块饼。


    顾长风吃得快,几口就咽下去了。他擦了擦嘴,看着萧衍。萧衍还在吃,一小口一小口,嚼得很慢。


    顾长风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吃饭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觉得这人吃饭跟绣花似的,现在还是这么觉得。


    可他不觉得慢了,他觉得,这样慢慢吃,挺好。


    那天傍晚,两个人在院子里喝酒。月亮从树梢后面慢慢升起来,圆圆的,亮亮的,像一盏灯。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喝着酒,看着月亮。和从前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又和从前不一样。


    顾长风喝了一大口,放下碗,忽然开口:“大哥。”


    萧衍看着他:“嗯。”


    顾长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成亲......是什么感觉?”


    萧衍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看一眼顾长风,然后收回目光,低下头。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萧衍的声音很平。


    顾长风看着碗里的酒,酒面上映着月亮,晃晃悠悠的。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我成亲的时候,没什么感觉。”


    萧衍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端着酒碗,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就那样端着,看着顾长风。


    顾长风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碗酒上,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村里人都说,成亲是人生大事,一辈子就这么一回。可我那天,一点感觉都没有。拜堂的时候,心里在想别的事;洞房的时候,心里也在想别的事。”


    他顿了顿,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我不知道别人成亲是什么样,我只觉得,那天......很长。”


    萧衍听着,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很慢。


    “那你......想她吗?”萧衍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很寻常的事。


    顾长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风:“我心里没有她。”


    萧衍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顾长风,顾长风没有看他,还在看着那碗酒。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很柔和,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