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骖鸾近年来的情绪起伏已经逐渐大了,缀玉看见他的下颌又绷紧,伸手去摸了摸他的侧脸。


    步骖鸾便缓和了一些,继续说道:“那时我在闭关,正巧是千年难遇,鬼门半开,鬼差接引九州亡魂的日子。”


    “入了鬼门,转世投胎的机会就会多一些,不论是修士还是凡人,都会在入海的江河中送河灯,在灯里写清楚自己想要祝愿的亡魂是谁,生平事迹,期望他们能够再度转世为人。”


    步骖鸾的眼神带上了回忆,低低的声音像是一阵风,在缀玉的耳旁轻柔地回荡。


    “神州的朔江,次州的迎鸾江,戎州的虎奔河,都会被橙红的烛火照亮。”


    缀玉喃喃道:“那应该是一幅很美的景色才对。”


    “是,可惜你看不见了,”步骖鸾的手指慢慢揉捏着缀玉的虎口和掌肉,像是在搓一块软绵绵的瓷泥,“那一次的鬼门全部打开了,一夜过去,太阳却没有升起,鬼门也没有按照规则关闭。”


    缀玉心头一跳。


    “冤魂厉鬼源源不绝地从鬼门争先涌出,像是蝗虫一样扑向南方三州。它们捕杀活物,连一只蚂蚁都不会放过,幸好各宗门在鬼门开时都会提前布置人手,生怕亡魂的归途受到什么影响。”


    缀玉紧紧捏着步骖鸾的手指,额边已经出了点汗。


    步骖鸾继续说了下去,他的语气在此刻已经平静了很多,像只是将漫漫长河中的一件快要褪色的旧事打捞起来,展现给缀玉看。


    “他们至少将绝大部分厉鬼都挡在了沿海一线,更内陆的城池村落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江门是三州中离海岸最近的大城池,青陵剑宗那一回驻扎了许多的弟子,倒更像是什么命中注定了。”


    步骖鸾没有细说,但是缀玉明白在他喉咙里翻涌的故事会是什么样子。


    他略过了很多的过程,将其中泼洒的鲜血用朔江、迎鸾江和虎奔河的水洗干净了,给缀玉讲述了最后的终局:“青陵剑宗的温简真君、贺立琳真人,太玄仙宗的曲礼梅道君、白虹府的孙宜歌府君关上了鬼门,将阳门山封在了元泽海的海底。”


    缀玉吃了一惊:“贺真人?”


    步骖鸾点点头:“贺真人是唯一一个活着回来的,却重伤难愈,五百九十五年前驾鹤,在拜山试炼中留下了她的传承,被古化简所得。”


    缀玉这八十二年的闭关闭得天昏地暗,已经完全忘了古化简这个人了,这会儿终于给他想了起来。


    只是现在的他不重要。


    缀玉忍不住,问出了自己心中所想:“鬼门开引渡亡魂是九州受益的大事,可南方三州突然遭了大难,其他六州就这样袖手旁观吗?”


    缀玉还记得宣明台后殿中的那些青玉灯,里头就有温简的名字,他是上一任时阳峰的峰主。


    此刻听其他二宗逝者的尊号,恐怕不是掌门人,也是各门各派中权势无二的存在了。


    步骖鸾讥笑一声,语气凉薄,此刻倒有些不像是他,好似变了一个人。


    “没有,一只虫子都没有飞过来,等人死的差不多了,却又都跟雨后春笋似的,要把南方三州的房子都给顶翻过去。”


    他出手迅速,狠厉的一剑劈向水面,缀玉只听得水下传来一声模糊却十分尖锐的啸声,再有一阵水波涌动,底下的东西就化成了一摊黑泥水,在紫黑色泽的海水中溶散了。


    步骖鸾的声音又重新平静下来,说出口的内容却叫缀玉心惊胆战。


    “鬼门将开。”


    ----------------------------------------


    第43章 年纪


    阳门山的阴影已经落下来了,日月星辰尽数阴蔽,整个箕尾湾昏暗如黑夜。


    湾内泊满了各色船只,正随着一阵比一阵更高的浪起伏,互相碰撞出沉闷又令人牙酸的声音。


    孙寒屏觉得自己的头开始痛了起来。


    “孙真人可还好?”


    杨春鹭的声音十分温和,自孙寒屏的身后传来。


    孙寒屏转头去看,却见杨春鹭往日常常一丝不苟的衣着发饰今天有些乱,像是被大风吹炸了一般。


    然后她就看见卢承时带着笑从杨春鹭的后头施施然走了出来。


    “你们来得正正好,”她笑了一下,对他们二人缓声道,“瞧瞧,倒是和从前阳门要开时的景象无二了。”


    孙寒屏虽然仍是白虹府的大师姐,却较他们更为年长,是亲眼见到过阳门最乱那时候的。


    杨春鹭比她要小几十岁,只从太玄仙宗的书册中窥见过其中一角。


    他抬起头,望着那几乎要比天还高的两边山,发现自己竟无从想象书中所写的那些简短字句背后究竟是一副怎样的境况。


    孙寒屏瞥了一眼不知道在笑什么的卢承时,朝他身后抬了抬下巴,问他:“就你们过来,施掌门也放心?”


    卢承时朝她一拱手,回道:“有劳孙师叔关心了,若是真出了什么岔子,掌门和我几位师叔要过来也用不着多长时间。”


    海浪从船舷上扑过,在岸边的厚重石砖上激起高高的水花,沾湿了孙寒屏和杨春鹭的衣衫。


    孙寒屏只说道:“也是。”


    从阳门山中间流出来的海水颜色愈发古怪了。


    缀玉这回别说碰水,站都不乐意往核舟边上站连。


    “水里面是有声音吧?”缀玉吓得狐狸耳朵都噗的一声冒了出来,不停地抖动着,“是吧是吧?”


    潺潺水声一点没听到,水底下倒是传出来了像是哀嚎一般的动静,只不过音量音调都减弱了很多,隔着厚厚的水面,叫缀玉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步骖鸾揉揉他的耳朵,说道:“有,但你不要一直去关注那些声音。”


    核舟行驶的速度逐渐慢下来了,却并不是因为步骖鸾的控制。


    缀玉听见的那些声音愈来愈明显了,天上的靥星也闪烁的极快,粼粼水面反射了星光,晃得缀玉的眼睛前头都出现了重影。


    终于,水面被哗啦一声破开,一只惨败的、僵硬却浮肿的胳膊从水下钻出,试图攀缘上核舟的侧舷。


    核舟上的数重阵法一瞬大亮,明亮的灵光恰如一把火焰,将那只胳膊烧成了一簇灰烬。


    缀玉嫌弃地往后一缩,隔着阵法,鼻尖也隐约闻见了纸灰的涩味。


    “这味道熏鼻子,而且它们越来越吵了。”


    缀玉看了眼水面下不知何时已经挨挨挤挤的各色鬼物,心情却出乎意料的没有太大起伏,他手中还握着那柄闭关时步骖鸾给他的剑,暗金色的剑身正散发着微微的光,乌桕木的剑柄也是暖而温润的,将缀玉的掌心都捂热了。


    步骖鸾就给他把衣领立起来半边,把缀玉的鼻子挡住了。


    “莫怕,仅凭它们可解不开全部封印。”


    缀玉不爽地甩了甩尾巴:“谁在怕?”


    步骖鸾意有所指:“总归不是我。”


    核舟上的阵法一刻不停地运作着,很快就将水草一般阻拦了他们前行脚步的鬼物给清理干净,剩下的密密鬼物像是一只只仰着头的鱼,都用充满了怨恨和哀苦的无神眼睛瞪着二人,却不敢再往前来。


    核舟又恢复了之前的快速,破开已经变得灰紫的水浪,正对着阳门山被劈开的隘口而去。


    缀玉也就是被吓了那么一次,现在看这些鬼物全都畏畏缩缩的,最后剩的那点儿恐惧也烟消云散了。


    没看步骖鸾都懒得出手么?他都这样气定神闲了,那自己还有什么好胆怯的。


    狐狸总是会有一点奇怪的好奇心的,缀玉现在又蹭到船边上去了,仔仔细细地去看这些鬼物都长什么样。


    女人的面孔忧愁哀怨,男人的面孔愤怒扭曲,像是将它们生前的种种坏情绪全部都放大了,摆在它们现在的脸上。


    缀玉还看见了很多婴孩,这些婴孩倒是一派的天真懵懂,可缀玉对着它们却下意识地升起了更强的警惕。


    在人形的鬼魂中间,偶尔还夹杂着一些动物,却多是猫犬或是鸡鸭鼠兔一类,少见山君长虫。


    与人相比,这些小动物就平和了许多,在水中你追我赶,欢快地好像生命从未流逝。


    步骖鸾却把缀玉给提溜回来了,不准他再多看。


    “小气。”


    缀玉老老实实地缩着脖子坐回来,小声地嘀嘀咕咕。


    步骖鸾已经拿出了一块细布,细致专注地擦着云鸿剑,将本就如寒冰剔透的剑身擦得寒光利利。


    他哼笑一声:“要是看到什么缺胳膊断腿的又要哭,不如不看。”


    缀玉不搭理他,过了会儿又蹭回来看他擦剑,偷偷摸摸扯了步骖鸾一小块细布,学着他的动作也开始擦自己的这把乌烛剑。


    乌烛剑的剑身一尘不染,缀玉擦了好几下也擦不出什么东西。


    他兴趣来得像是一阵风,去的也十分的快,将细布扔到了一边儿去,把乌烛剑抱在怀里,下巴抵着乌桕木的剑柄发呆。


    “你说卢承时他们知道这边儿的情况了吗?”【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