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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我又见到他了, 一身白衣,一如其名。 ]


    chapter 15


    依朵一时间说不出话,整个人如梦似幻。她怀疑她做梦了。


    温聿白伸手推开车门,随后往里坐去,抬眸看她, “先上车再说吧。”


    余晖给白衬衣镀上一层暖色调,男人长腿屈于座椅下,西裤笔挺,一身清隽。


    “依朵?”


    依朵回神,舔了舔嘴唇,竟同手同脚上了车。她甚至不敢整个坐上,只半边屁股挨着边。


    车内空气很好闻,清清淡淡的,有股苦香橼的冷调香。


    “依朵姑娘,又见面了。”副驾上的罗子衡笑着打招呼。


    依朵忙点头问好,身侧传来问话:“来国土局批地么?”


    她转回头看他, “是的呢。”


    近距离的美貌冲击让她生出一股恍惚来,这当真是他么?


    她以为,他们不会再见面了。


    温聿白猜:“遇到麻烦了?”随即又皱眉,往国土局大门口看了眼, “你们村长呢?没跟你一起来?”


    依朵从晕乎乎的状态里回神,说:“满田叔去林业局那边了,我这里……”她垂下眼,有些说不出口。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温聿白抬眸看向驾驶位, “去林业局。”


    司机应了声,启动轿车,驶离国土局。


    温聿白这才侧首看向身侧的姑娘, “之前不是说过,遇到麻烦了给我打电话么?”


    依朵没想到他还记得这句话,心底有些开心,扭过头大大方方看他,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抱着的材料上,小声说:“也不是很大的麻烦啦。”


    温聿白伸出手,“我看看,还差多少?”


    依朵便将材料递到他手上,“已经筹足三百亩地了,可以按正常流程审批,所以就没给您打电话。”


    温聿白唔了声:“这么快,都有哪些人跟你一起?”


    依朵掰着手指头回:“依慧,我大堂姐,还有跟我一起放牛的小伙伴田小燕,小燕她小娘春花嫂子,最后就是出去打工回来的叶玲。”


    温聿白眉头微挑,翻开材料:“都是姑娘?不要男性合伙人吗?”


    依朵撇嘴轻哼,“寨子里的男人都看不起我们呢。不过有村长支持,还有叶玲阿爸的半支持,已经算很好啦。”


    她很乐观,温聿白便也不过多纠结,“那也好。”


    “只不过都是姑娘家,吃的苦会更多一些。”


    “我们不怕吃苦!”


    依朵只是想起小燕、想起叶玲、想起大姐的遭遇,一时间有些沉闷,“我只怕姑娘们都没有出路。”


    温聿白一顿,抬眸看她。姑娘垂着脑袋闷闷不乐,他便知道这些和她合伙的姑娘们日子定然是不好过的。


    心底轻叹一声,他说:“种咖啡可能会苦、会累,但是一定能挣到钱。以后姑娘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他的话如同一剂强心剂注入心脏,依朵忽然握拳,眼底涌上一股不服输的气势:“苦和累算什么,我要让那些狗男人知道,我们佤族女人不比他们差!”


    温聿白怔住,依朵反应过来这话好像把车里的男人都给骂了,连忙找补:“我是说我们寨子里那群看不起我们的男人,不是说你们喔。”


    副驾传来噗嗤一声笑,依朵耳朵红红,悄悄去看身侧的男人。


    温聿白唇角也挂着笑意,翻完材料,这才疑惑出声:“材料很全,是哪里出了问题?”


    依朵想起这事又有些不开心了,三言两语概述完,又把材料里的承包合同拿出来,指了指内容嘀咕:“明明是同一个意思嘛。”


    温聿白看完原件,沉吟片刻,出声:“子衡。”


    “哎!”副驾上的人转身后看。


    温聿白说:“给梦县国土局办公室领导打个电话,待会儿一起吃个饭。”


    罗子衡应下,立马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他们这趟回来本也是要见梦县边境管理局和省外事办公室的领导,倒也顺带。


    依朵愣了愣,虽然早就知道他身份不一般,但也万万没想到那些她够都够不上的大领导,他一个电话就能请来。


    她小声问:“会不会很麻烦啊?”


    温聿白:“说两句话的事算什么麻烦。”


    “那我是不是……不用去规划局了?”她又问。


    “本来材料就没问题,再去规划局岂不是给那边的工作人员增添麻烦。”


    他这话说的……依朵笑了笑,想起什么,扭头看他,“对了,那个农村信用社的事,谢谢您。”


    “嗯?”温聿白转头看她,反应过来,随意道:“一句话的事而已,能帮到你就好。”


    那可是帮了她好大的忙呢,不然她当真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呢。当初头脑一热说干就干,后面才知道好多地方都要用到钱,用洋气一点的说法就是叫做投资。


    投资、投资,那当然是需要钱的。


    “先生,梦县林业局到了。”司机停车出声。


    依朵连忙转头看去,大门口安安静静,似乎人都走完了。


    温聿白推开车门下车,依朵紧随其后,顺带捞出手机尝试开机。只要把村长的电话号码记下,就可以借罗秘书的手机打电话了。


    两人刚要进去,里面就出来一道身影,依朵见到人,开心招手:“满田叔!”


    赵满田快步出来,见到温聿白又惊讶又高兴:“温先生?您怎么也来了?”


    温聿白说路过国土局时看见了依朵,便将她一起带过来,赵满田顿时满脸庆幸:“还好是遇到了温先生。”


    说着转头瞪了依朵一眼,“你手机咋过回事,怎么打不通?”


    依朵挠挠脑袋,“不有电么关机了。”


    赵满田:“不要跟我讲电池也不有带着来?”


    还真是。依朵不好意思极了:“出来得急,忘记了。”


    赵满田无语,这时罗子衡拿着手机走过来,“先生,电话打好了。”


    温聿白颔首,问赵满田:“赵叔的事办妥了么?”


    赵满田拍拍胸膛:“自然是妥妥的!”


    温聿白便道:“那就一起过去吧。”


    几人上了车,赵满田跟依朵一样,都是半边屁股挨着车后座。他更识车一些,知道这座椅的皮可都是真皮,一不小心就容易刮花,自己身上的衣服又都是粗布料子,因此相当小心。


    温聿白上车后就问了前座的两人,拿来一根直板手机专用的充电线,接过依朵的手机在后座充了起来。


    到达县政府宾馆,手机已经充满两格电了,依朵飞快收起来。


    赵满田后知后觉,拉了拉她,“我们来这做什么?”


    依朵可不敢讲自己没办好事,还让温先生来替她善后,便支吾着说:“听说是请县领导们吃饭……”


    赵满田虎躯一震,忙不叠理了理领子,嘀咕:“你不早说!”


    县政府宾馆广场上红旗迎风飘扬着。


    几分钟后,大门口驶进来三辆轿车。


    依朵和赵满田跟在温聿白身后,朝来人走去,一番握手寒暄,众人进了包厢。


    又圆又大的红实木饭桌,桌上一块透明玻璃,中间竖起一座小小的假山。


    这还是依朵第一次来这样的场合,她小心地跟在村长身后,看他等领导们都坐了才在剩下的位置上坐下,她也悄摸站好。


    这样的大场合在她看来规格不亚于寨子里办佤王宴。在寨子里,女人是不能跟男人们坐在一桌的。


    依朵尽量把自己缩小,站到村长的座位后方,好在旁边是一个小摆台,让她不是那么突兀。见服务员们端着菜进来,她往外看了看,心里琢磨着不知道她要不要出去?


    “依朵。”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斜对面传来。


    依朵转回头,才发现满包厢的领导们都在看她。


    她顿时感觉心跳骤停,手脚发麻,结结巴巴:“怎怎么了……”


    温聿白支起手肘,双手交握在下颌处,眼神淡淡地看着她,“坐啊,站那里做什么?”


    赵满田扭头,见依朵像个小丫鬟似的站在自己身后,瞬间吓出一身冷汗,忙一把将她扯过来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坐了坐了。”


    温聿白这才转过头,继续跟他身边的领导说话。


    大家的视线又都收了回去,赵满田抹了把额头不存在的冷汗,小声哔哔:“在外面不兴得这种,下回不准这样了噶!”


    依朵哦了声,又抬头去看男人。


    不知他旁边那位领导说了什么,男人唇角微扬,但眼神平静,姿态从容。


    一种没法形容的独特魅力就那样随意散发了出来。


    这个时间,他好像成了此间的主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


    包厢门推开,又进来几个穿着衬衫夹克的领导,温聿白几人站起来,握手介绍,才知道原来是省外事办公室的领导。


    寒暄完坐下,省外事的领导和梦县边境管理处的领导都聚在温聿白旁边,问起近段时间边境线上的治安管理和联防的问题来。


    依朵竖着耳朵,越听越震惊。


    原来温先生到边境,不是来游玩的。


    他和什么国投的集团似乎是要联合边防管理处的各个部门,要在边境线上建设界墙,以阻挡外敌入侵。


    而目前,似乎是还处在复核边境界碑,国界走向的实地、逐段勘探工作和建立军警民联防的初步规划阶段。 ①


    要在边境上建起一条长长的界墙吗?


    那他们这些边界上的老百姓的安全,是不是就会大大提高了呢。


    想到这,她忽然想起来,年初时就听说德宏那边有缅甸军人入境击杀我国公民,当时寨子里都慌了好一阵呢。


    因为她们寨子,离缅甸也很近。


    中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千米的土地面积,最危险的地界当属边疆,东南西北中又属靠近东南亚金叁角的西南最为危险,而梦县,正处于西南的最边疆。


    温先生,是为最危险而来。


    也是为和平而来。


    依朵怔怔抬头,视线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斜前方正在说话的男人。


    包厢灯光明亮,他一身清正,衬衣也穿得正式。跟领导们说话游刃有余,不疾不徐的从容中平添了几分寻常没见过的矜贵和严肃。


    依朵在那一瞬忽然觉得好庆幸。


    ——庆幸我生在边疆。


    包厢门再度被推开,最后一拨人进来,看见那个在国土办公室甩她脸色的人时,依朵一下精神了。


    那人见她也在,脸色顿时一变。


    办公室的领导已经伸手跟温聿白握手寒暄了起来。


    众人坐下,罗子衡从外面抱着酒进来,给国土局的领导们倒了酒便坐回位置上。


    温聿白端起酒杯,“李主任,久仰了。”


    “我这有个南洛乡的朋友,最近打算承包荒地种植咖啡,但因材料补充并不是很全面,给领导们增添了麻烦,还请看在我温某人的面子上,请多多海涵。”


    说完便举杯喝下,旁边的罗子衡一脸欲言又止,想阻止又不敢。


    男人这副替朋友赔罪的姿态李主任可不敢当真,忙看了眼自己办公室的秘书,见他脸色不对,便猜到他这秘书肯定是官瘾发作得罪了人。


    忙端起酒杯,笑着说:“温先生说笑了。现在政府大力推广咖啡种植,南洛乡能有农户带头种咖,我们是再开心不过了,为人民服务哪里能说麻烦的话。”


    他举杯一口干完,心底绷紧了一根弦。


    别看这姓温的年轻人身上无任何官职,但他的出身便决定了一切。外祖一家在京任职,舅舅在总军区,其母此前曾是外交部发言人。


    他本人更是在外交部担任过驻外领事一职,哪怕后来因为撤侨一事从外交部退了下来,但确实是实打实干事来的,自己一个小地方的干部哪里敢轻易得罪。


    “李主任这句话我赞同。”温聿白点头,又倒了杯酒,“确实,人民才是根本。有些人,身在其位,可要分得清主次啊。”尾音忽而下沉,不怒自威。


    主任的秘书脸色一白,赶忙倒了杯酒端起来,“温先生,今天是我的疏忽,下次一定不会再犯了。”说完立马就干了。


    温聿白摇头轻笑:“这位同志,似乎还是没理解我跟主任的话……”


    李主任忙甩了个眼色过去。


    那人恍然大悟,忙又倒了杯酒,转向依朵。白天有多嚣张,这会儿就有多认怂。从接到主任电话,说温先生专门请他们办公室吃饭的那一刻起,他就预感不对了。


    梦县和市里全城戒严那事可就发生在前不久,普通老百姓不知,但他们内部可都是清清楚楚的,为的就是寻找这位姓温的先生。


    “这位同志,白天事多,没认真核对你的材料,是我的不对,也是我工作上的失误,在这里跟你赔个不是。”


    说着朝依朵举了举酒杯,仰头再次喝了个干净。


    依朵第一次面对这种局面,眨了眨眼,稍加思索便端起面前的酒杯也一口干了。


    哪怕白天他对自己的态度相当恶劣,但民不与官斗是自古以来的道理。更何况后面说不定还会有往来,结怨就不好了。


    温聿白正要说不想喝可以以茶代酒,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她就干完了。看她神色无异,又想酒量锻炼起来也好,以后她单枪匹马,在生意场上要面对的会更多。


    “南洛乡的小同志。”李主任说,“你的材料要是带身上,现在可以先交给我,明天我亲自给你答复。”


    依朵眼睛一亮,忙把随身带着的材料拿出来,离开座位递给主任,赵满田跟在她身后,手里端着酒,给主任敬了一杯,说着辛苦领导、感谢领导的话。


    回到座位上坐下,依朵想了想也学着村长的方式,倒了杯酒,转向温聿白:“温先生,今天要多谢你了。不然我还得回去绕个大圈,都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批得下来。”


    开荒种咖的事当然是越早越好。


    温聿白看她一眼,见姑娘开心得眼睛亮汪汪的,指尖点了下酒杯便端了起来。


    罗子衡忙去拦他,担忧道:“先生,您的身体……我替您喝。”


    温聿白说没事,手腕绕开他,举杯跟依朵碰了碰。


    梦县其他领导见此,也都端起酒杯,有鼓励依朵好好种植,也有大谈特谈咖啡政策的力度,更有展望未来,说梦县咖啡合作社指日可待。


    说到尽情之处,有领导说着为梦县以后的发展干一杯。全部人站起来,酒杯碰在一处。


    温聿白不动声色地压了压依朵的手腕,让她杯口略低领导们的一个度,依朵还没反应过来,领导们便笑着干了杯。


    喝完酒坐下,领导们又跟温聿白说起政策上的事。


    赵满田这才侧身,小声跟她说:“酒桌上杯低为敬。这一桌都是领导,温先生刚刚是为你好。”


    平头百姓有人撑腰固然是好,但细节见人品,尤其在应对官场领导上,往后多得是她自己跟人打交道,留个好印象总不会太差。


    依朵立马反应过来,既庆幸又感激。


    没忍住往侧边看去一眼。


    男人喝了酒,似乎有些上脸,耳朵和脖颈都是红红的,白衬衣袖子半卷,搭在桌面上的胳膊也泛着微微的薄红。


    依朵的脸后知后觉才开始红了起来,视线也急忙挪开。


    一转头,村长喝得上了头,仰靠在椅子上嘀嘀咕咕,再一看饭桌上,都已经有趴下去的人了。


    依朵左看右看,发现这一桌子人就属她喝得最少了。又或许是她年年都酿水酒的缘故,因此她酒量还算不错?


    饭局结束时已经月上梢头了。


    各单位的领导相继离开,温聿白和依朵最后出门。


    男人走下台阶,手插进兜里,忽然出声:“我知道你们寨子的习俗。”


    “但在我这里,人人平等。男人能做的,女人也能做。”


    “所以,”他终于侧首看她,“下次不准这样了。”


    依朵仰着脑袋看他,夜幕低垂,夜灯高照。她感觉他在发光诶。


    “嗯?”见她不说话,他垂了垂眼帘。


    依朵眨了眨眼收回视线,立马点头:“我知道啦。”


    温聿白颔首,这才抬步继续往下走。


    县宾馆有温聿白的房间,但他自来了梦县后就没住过这边,况且今晚还有两个朋友,一个甚至都醉得不省人事了,就更不能住在这里了。


    出了县宾馆的大门,夜风吹来,依朵清醒了,村长却更醉了,简直到了快要迎风倒的地步。没有罗秘书在旁边帮忙,依朵今晚估计只能守着村长蹲大街了。


    司机开着车过来停下,罗子衡将赵满田扶上车,依朵和温聿白最后上车。


    轿车穿过县城,达到梦县最大的源莱酒店。


    罗子衡扶着赵满田下车,司机去停车,温聿白带着依朵去前台开房间,他自己不用开,早在来到梦县时秘书就给他包下了酒店的顶层套房。


    小县城的酒店只有一座电梯,四人待在一个轿厢里,赵满田浑身酒气,熏得电梯里的人都要醉了。


    更别提电梯上升,晕得罗子衡都要天旋地转了。一到楼层立马扶着人快步离开,电梯里一时间就只剩下两人。


    依朵看六楼的按键还亮着,扭头见男人靠在轿厢上闭着眼,便知他也醉了。


    实在不放心他一个人上楼,她就没出电梯,抬手按了关门键。


    作者有话说:


    ①:参考自云南省人民政府网云南省边境管理条例,以及云南省人民政府网西双版纳州构建边境立体化防控体系,云南日报发表期刊。


    接下来会发生一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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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上天是那样的不公,他明明那么好,为什么要让他受那么多的罪。 ]


    chapter 16


    电梯关门,但没听到第三人出去的声音, 温聿白睁开眼侧首看去。


    浅淡灯光下,姑娘黑眸亮如星辰, 干净澄澈, 眼底是明晃晃的担忧。


    平静的内心忽然泛起一丝波澜,他出声问:“怎么不去休息?”


    依朵理所当然地说:“我要送你到房间门口呀。”


    直白坦荡的关心总是令人难以拒绝。温聿白弯了弯唇角,没再说话。


    两个楼层很快就到, “叮”地一声,电梯在六楼停下, 轿厢微微晃动。


    男人微微蹙了下眉头,饮过酒的后劲涌了下来, 头脑一片眩晕。


    电梯门打开,他直起身体,却不想轿厢动了下,脚下竟也跟着踉跄了一步,依朵急忙上前,顾不得其他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紧张问:“温先生,您没事吧?”


    温聿白站稳脚,缓了片刻, 忽然说:“我是不是说过, 叫我名字就好?”


    他垂眸看她, “还是我看上去年龄很大?”


    “……”依朵哑口无言。


    但她怎么敢直呼他大名。


    见她不应,温聿白也没说什么,只道:“好了,不过几步路,你回去休息吧。”说完收回手,迈步出了电梯。


    他已经许久不曾饮酒了,脚下确实发着飘,但也能凭借着超强的毅力稳稳走到房间门口。从兜里捞出房卡,刚刚刷上,眼前骤然一片漆黑,脑海里眩晕袭来,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他连忙伸手撑着门框,房卡便轻飘飘落到了地板上。


    依朵一直没走,目送他的背影走到一个房间门口,见没什么不妥,正要转身回电梯,却见他身体晃了一下,连东西都没拿稳。


    “先生!”依朵飞一般冲了过去,先捡起地上的房卡,再伸手扶住他,“很难受吗?”


    脑海里的眩晕依旧,眼前的黑芒也暂时没退,温聿白确实没办法独自进屋。


    无奈苦笑,他只能实话实说:“头有些晕。”


    “那我扶你进去。”门已经刷开,依朵扶着人推门进去,屋内漆黑一片。


    她一手扶着人,一手去摸电灯的开关,按下却不见电灯亮起,但走廊上的灯亮着,那就不是停电,随即又去按旁边的。


    来回“啪啪”两声都不见电灯亮起,依朵有些着急了:“怎么回事啊?是不是电灯烂了……”


    温聿白虽然看不见,但一瞬猜到了关键,伸手摸了摸开关旁的卡槽,“你把房卡给我。”


    依朵连忙递了过去。


    她没住过酒店,从前在市里读书时放假住的也就只是三四十一晚的招待所,都是开关一按灯就亮了的。


    温聿白接过房卡插进卡槽,下一秒,屋内灯光大亮。


    可他眼前依旧一片漆黑,只能问她:“现在亮了吗?”


    依朵正眯着眼,闻声猛然回头,对上他那双无神而空洞的眼,想起刚刚那一幕,嘴唇颤了颤。


    她缓慢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却不妨被他一把抓住。


    依朵松了口气,却听见他说:“那就是亮了。”


    依朵刚松下的气卡在胸腔,憋得她心脏一阵刺疼。


    她愕然。


    怎……怎么会?


    温聿白却不在意,放开她的手,坦然道:“是有些看不见。”


    会那么准确地抓住她的手,也不过是人一旦失去视觉后其他神经便高度敏感,嗅觉更是如此。


    因此当一股淡淡的舒肤佳香气带着风速在眼前拂过时,他便知道她在做什么了。


    从前这样的时刻太多太多了。老有人在他眼前晃手,拍多了也就习惯了。


    自零八年年底在努比亚撤侨时,眼睁睁看着母亲为护幼儿葬身炮火之后开始,他便彻底成了个废人,耳听不见,眼也看不见……


    温聿白已经习惯了。


    他说得风轻云淡,可依朵却生平第一次怨恨起老天的不公。他明明那样好,为什么要让他受那么多的罪。


    “没事的,这只是暂时性的脑供血不足引起的短暂性失明。”他转向她的方位,轻声安抚,“稍后子衡会带药上来,你也喝了酒,快回去休息吧。”


    依朵红着眼眶摇头,想起他看不见,自顾自道:“那我等他上来再走。”伸手再次扶住他的胳膊。


    温聿白轻叹,明白她不会放心丢下他一个瞎子,便也顺着她的力往前走去。


    不过几步,依朵便感觉搀扶着的胳膊和手臂都在发抖,她急忙仰头,“先先生,您怎么了?”


    温聿白闭眼深呼吸,情绪反扑猛烈,躯体不受控制,连话都说不出来。他不得已,只能将身体重量放在身侧姑娘的身上。


    依朵一把撑住他,没觉得他重,反而觉得他太轻了。


    心脏跳得发慌,她快速看了一圈,扶着人到床边坐下。


    “先生我们去卫生院好不好?我这就给卫生院打电话……”她慌得连手机都快要拿不稳。


    温聿白深呼吸,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摇头。


    依朵连连点头,吸了吸鼻子,“好呢好呢,我不打了。”


    温聿白这才放开她的手,垂下脑袋,双手杵在大腿上,手指在发抖,心跳接近濒临状态,继续深呼吸,脑海里展开第二轮谈判。


    依朵看得出来他很难受,可她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在一旁急得死死咬住嘴唇。


    心中祈祷罗秘书快点上来。


    他一定有办法的。


    屋里静悄悄的,不知多久过去,一道沙哑低沉的嗓音响起:“吓到你了吧?”


    依朵动了动僵直的小腿,缓缓在床边蹲下,她全身早就没力气了。


    她知道他垂下了头,是不想让她看见他生病时的狼狈,她便不看他。


    “没有。先生您好点了吗?”


    男人胸膛微微起伏,好半晌,才出声:“我休息会儿,子衡应该快上来了,你先回去吧。”


    依朵没说话,只是听说他想休息,她便从地上起来,扶着他躺下,拉过被子给他盖好。


    温聿白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赶她了。


    片刻,洗手间响起洗什么的声音,接着是倒矿泉水的声音,他猜到什么,下一秒,电水壶烧水的声音响起。


    她没离开,兀自在屋里忙碌,气息鲜活,却不干扰。


    温聿白思绪放空,疲惫而安静地躺着。


    忽而一阵清润的气息拂来,是她将开水端到床头柜上放下,随即气息远去,人又退开了。


    温聿白朝着声音的方向侧过脸,几秒后,出声:“依朵?”


    “在呢,怎么了先生?”在床尾方向。


    “没事。”他说。


    温聿白靠回去,发作过后的脑袋有些晕晕沉沉。他心想,下次可不能再喝酒了,并发症把人都吓坏了。


    依朵见他没说话,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搭着膝盖。


    不知多久过去,夜越发静了。


    依朵悄悄起身,到床头柜探了探杯壁,水已经凉了。


    她端起水去倒了,又接了杯热的回来,放下杯子的瞬间,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男人安静地躺在洁白的床铺上,脸色苍白。


    心脏无端地停跳了一拍,她小心伸手,在他鼻尖前触了触,感受到气息才松了口气。


    后知后觉自己这个做法似乎在诅咒别人一样,忙无声地呸了两声。


    她起身要坐回原位,却见男人眉头忽然蹙起,呼吸粗粝,额头有汗珠冒出,似乎很不舒服。


    依朵左右看了眼,转进洗手间洗了块热毛巾出来,先用毛巾轻轻地擦了擦他的额头,再给他擦了擦脸,全程连呼吸都屏住了。


    擦过脸后,他眉头微微松开了,但又动了动脖子。本来白衬衣的纽扣就扣到了最上方,这时候躺着自然是卡到了脖子。


    依朵手指蜷了蜷,见他真的不舒服,只能小心翼翼伸过去,捏起纽扣解开。衣领下的皮肤比脸要白一个度,似乎来云南时间不短了,不然也不会晒黑了这么多。


    但哪怕是这样,他也比她白,不,是比她见过的所有云南人都白。


    正要解开下一颗纽扣时手突然被握住,依朵一愣抬头,对上一双冷漠空洞的眼。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吓得依朵大脑一片空白,察觉到手上力度加大,急忙解释:“我我看你不舒服,才给你解开的……”


    天地良心,她虽然好喜欢他,但可不敢做那种事。


    连想都不敢想的,就怕亵渎了他。


    迷迷糊糊中听见她的声音,又嗅到熟悉的舒肤佳气息,温聿白紧绷的神经倏然松开,缓缓放开她的手。


    他咳了声,嗓子干到快要冒烟,正要出声,一杯温热的水端到他面前。


    温聿白摸索着接过,坐起身一口喝完,出声道:“谢谢。”


    “不客气的。”依朵接过杯子,仔细观察了一下他,除了还是看不见外,状态似乎好多了。


    他忽然问:“子衡上来了没?”


    依朵愣了愣,她一直在房间里,并没有听到敲门声,但怕他不放心,就含糊说:“来了。”


    温聿白颔首,“那就好,你快回去休息吧。”


    依朵应了声,再转回头时男人已经摸索着摘掉了助听器,又俯身脱了鞋,掀开被子躺好,再盖上被子闭眼睡去。


    依朵全程没说话,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如此脆弱,可她不知道他生了什么病,一时也不敢随意离开。


    她想,就等到罗秘书来敲门再走吧。


    再让她多照顾他几分钟。


    因为下次,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再见面。


    —


    温聿白清醒时脑袋还有些不舒服。


    他按了按太阳xue,睁开眼,眼前一片白光刺到眼膜生疼,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缓了会儿眼前才渐渐清晰了起来。


    他撑着床坐起来,窗帘被拉得严实,看不出时间,正要侧身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先看见一杯冒着热气的蜂蜜水。


    为什么是蜂蜜水,因为旁边放着一罐蜂蜜。


    温聿白挑眉,罗子衡什么时候这么周到了?


    他端起全部喝完,甜甜的,水温也正合适,喝下去身体都舒服了不少。


    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九点半了。


    他下床,先去卫生间里冲了个热水澡,再出来换了身衣服,刚戴上助听器就听见房门被敲响,温聿白思绪微微一顿,想起些什么,视线在屋内扫过一圈,这才转身去开了门。


    “先生,对不起!”门打开,一脸醉后刚醒的罗子衡顶着乱糟糟的头发鞠了个大躬。


    温聿白拧眉,发出个询问音:“嗯?”


    罗子衡抓抓头发,小心翼翼地看向男人,“先生,您昨晚没事吧?”


    温聿白转身,“能有什么事?”


    罗子衡松了口气,跟着他进房间,说:“还好您没什么事。医生可是千叮咛万嘱咐您千万不能喝酒的,我都怕您昨晚那酒一喝下去并发症就发作了……”


    温聿白倏而停住脚步,侧首看他:“所以你昨晚没上来?”


    罗子衡尴尬地挠挠后脑:“我也不知道咋的了,把人扶进去后就躺边上了……”


    温聿白动了动唇角,扭头看向床头的蜂蜜。难怪那么周到,原来是她放的。


    所以,昨晚是她照顾了他一夜。


    罗子衡一抬头就发现自个老板唇角微抿,看着好像有些不高兴。他顿时绷紧了皮,竖起两指发誓:“先先生,我以后再也不喝那么多了!”


    温聿白懒得理他,他们说的都不是一个事。


    “他们呢?”


    罗子衡忙回:“刚出酒店,说是去国土局。”


    难怪水也是温热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温聿白走过去拿起,视线自然而然落在蜂蜜罐上。


    几秒后,到底是没忍住弯了弯唇角。


    抬眸看向窗外,天空湛蓝,万里无云。今日天气不错,心情也不错。


    罗子衡跟过去,瞥见蜂蜜,“哇”了声:“这酒店还提供蜂蜜啊?那这服务是不错,先生你喝蜂蜜水吗?”边说边转身去找电热水壶。


    哪里是酒店提供的,明明是有人心思细腻。


    温聿白瞥他一眼,说:“不用,已经喝过了。”


    罗子衡“啊”了声,随即一脸愧疚:“我下次一定不喝这么多酒了……”


    温聿白没说什么,穿上外套,“走吧。”


    罗子衡忙放下水壶,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扒拉了下头发,转身跟着出了门。


    黑色轿车载着人穿过县城,驶到城郊一座新建起来的办公小楼入口。


    保安亭的大爷见到车牌,立马打开伸缩门放行,起身立正,声音洪亮:“老板上午好!”


    后座车窗降下,温聿白微微颔首。


    随着轿车驶入,眼前是栋刚建起来不久的办公楼,只三层高,围起来的院子很宽,刚好可以做停车场,楼顶挂着四个红色大字:边西建投。


    公司全称云南省边西建设投资有限公司,是隶属于国投华晟建工集团旗下西南六部子公司,由温聿白一手投资成立,办公室遍布云南8个边境市,专供于之后的边境界墙建设。


    车子驶进院心停下,温聿白下车,早接到消息的项目经理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温总。”


    温聿白颔首,问:“地大的教授到了吗?”(中国地质大学)


    经理说:“到了。省地勘院的专家也到了,就等着您了。”


    “走吧,前面带路。”


    一行人进了大厅,大理石地板干净光滑,办公楼外面别看荒凉,但里面的工作人员可不少。


    见到温聿白都停下打招呼:“温总。”


    “温总。”“温总。”


    作者有话说:


    努比亚为国外虚构地名,事件也为虚构。


    第17章


    [要是能到来年的夏天, 我一定会送先生一筐新鲜的野生菌。这是如今贫穷的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礼物了。 ]


    chapter 17


    “辛苦李主任了,还要麻烦您亲自过审, 实在是不好意思。”


    赵满田一张老脸笑开了花,嘴巴里的好听话自进了这主任的办公室后就没断过。


    依朵坐在一边, 虽然一夜未眠但精神头依然不错, 只是有些心不在焉。


    已经十点多了,不知道她泡下的蜂蜜水还有没有温度;不知道他醒了没;不知道他今天能不能看见太阳……


    以及,还是想再见他一面的。


    她垂了垂脑袋, 暗暗苦笑,自己真是痴心妄想啊。


    “哪里的话,以后再有什么需要尽管来办公室找我就是。”李主任边签字边回话,签完字又盖上章,最后留下一份存档,剩下的就全部收起来放进文件袋里。


    赵满田忙站起来, 伸手接过, “那就麻烦李主任了。”


    李主任说不麻烦,又给他们指了指其他两个办公室。


    忙到十一点,事情终于办妥,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赵满田小声说:“看来春节前能动工了。”


    依朵点头,手机短信忽然响了一 声,她从兜里捞出来,点开看了眼,随即脚下一停。


    赵满田絮絮叨叨着开荒的事宜,走到一楼没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扭头看去,小姑娘笑出了一口白牙,他诧异:“咋过咯,笑那么开心?”


    依朵收了手机,两三步蹦下台阶,笑着说:“温先生说中午一起吃午饭!”


    赵满田愣了愣,“那是该我们请了,昨天可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要知道今天可是周六,政府单位哪有周六还上班的,那都是看在温先生的面子上给他们临时加的班。


    依朵点头,从斜跨的布兜里摸出皱巴巴的两百块钱,递给村长:“这是我今年赶街攒下的钱,满田叔你拿克结账用。”


    赵满田推拒了:“你这小娃,我咋能要你的钱,温先生这也是帮了依慧,几块钱而已……”


    依朵不听,往前递了递,赵满田推开她的手,一转身就小跑着出了国土局大门。


    依朵只得把钱塞回兜里,往外走去的同时没忍住又把手机拿了出来,点开就是短信页面。


    温先生:【依朵,我是温聿白。 】


    【中午忙完一起吃个午饭好吗? 】


    她看着他的名字,嘴角没忍住又咧开一道笑。果真和她猜的一模一样呢。


    “依朵?整哪样?快上车咯。”


    “哎,来咯。”依朵飞快回了一句:【好呀。 】


    收起手机小跑出去,村长家的小汽车就停在国土局大门口,她走过去拉开车门上了车。


    县城的路村长比依朵熟,驶过几个路口后就在一家野菜山庄外停了车,他还有些嫌弃:“可惜这个时候吃不到菌子了,不然就请温先生尝尝我们这边的菌子了。”


    是啊,也不知道先生会在梦县停留多久。


    要是能到来年的夏天,她一定会送他一筐新鲜的野生菌。这是如今一贫如洗的她,唯一能拿出手的最好礼物了。


    依朵沉默着跟在村长身后,看他定了包间,又问了茶水,还出去买了酒,哪怕依朵说了先生不能喝,村长也说没事,说罗秘书可以喝就成。


    也不知道罗秘书知道了会作何感想。


    在村长再三催促下,依朵硬着头皮拨出了那串归属地为上海的电话。


    这是她第一次给他打电话,连嘟嘟的等待音都让她紧张不已。几声等待音过后,话筒里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喂,依朵。”


    耳根莫名酥了一下,依朵吞了吞喉咙,一口气说:“温先生,我们在常来野菜山庄定了包间,你们忙完了过来噶。”


    温聿白顿了顿,被她的尾音逗笑,嗓音轻柔:“好,我们马上过来。”


    依朵耳尖热热的,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温聿白又问:“有什么要带的吗?饮料或者是酒水什么的。”


    赵满田急忙给依朵摆手,谁叫她的手机接听电话得开扩音,他在旁边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用不用。”依朵忍着羞耻心,“你们直接过来就行。”


    温聿白说了声好,随即又说:“那挂了?”


    “嗯嗯!”依朵连忙点头。


    电话挂断,依朵悄悄瞪了眼破手机。丢死个人了!


    他们没等多久,连茶水都还没喝半杯人就过来了。


    说了不用带东西的,但杨浩进来时怀里还抱了一大箱新鲜酸乳。


    赵满田忙起身迎客,嘴里说着客气了,一边将主位的椅子拉开。


    温聿白这次没有推辞,走过去坐下,又说都那么熟了不用这么客气,大家都坐下吃饭。


    依朵在村长旁边落座,罗子衡和司机杨浩到温聿白另一边坐下,服务员进来问可以上菜了吗,赵满田说可以了。


    不过片刻,一盘接着一盘的农家菜端上了桌。


    几人边吃边聊,基本是赵满田在说话,天南地北什么都聊,他吃着饭,偶尔回应上一两句。


    依朵在旁边偷偷看着,先生似乎不怎么爱吃偏酸偏辣的菜,那道舂鸡脚他就没怎么碰,倒是罗秘书爱吃,佤味牛皮也很少吃,只鸡肉烂饭他吃了一碗。


    依朵收回视线吃了口稀饭,忽然站起来说她再去催催最后一个菜。


    赵满田愣了一下,往桌面上扫了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个点的菜,齐了啊。


    但依朵已经出了包间门,他便不出声了,想着或许是小姑娘想吃什么,又转过头继续聊天。


    依朵来到厨房,里面忙得热火朝天,老板娘正在倒茶水,“要加菜噶?”


    “是呢。”依朵正想问有没有什么清淡一点的,老板娘提着茶水指了下保鲜柜,“你先看吃点哪样。”


    依朵站在保鲜柜面前看着琳琅满目的蔬菜,视线一扫看见新鲜玉米。她扭头,“给我煮锅玉米糊糊汤。”


    老板娘朝厨房里喊了声,又问:“给还有呢?”


    依朵指了指豌豆尖,“清炒一份豌豆尖,不要辣椒。”


    老板娘比了个OK的手势,依朵转身要走,又去提了壶热茶水。


    回到包间时赵满田正热情地介绍着当地的佤味舂鸡脚,每个人都夹了一只,罗子衡啃得满嘴油,杨浩也在低头吃,只有温聿白放在豌里,吃一口,再喝上一口茶水。


    依朵提着茶水过去,给他加满,小声说:“吃不惯就别吃啦,我也不喜欢,好酸的。”


    “你也不喜欢吗?”温聿白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口,或许是吃了酸辣的原因,他嘴唇红得像涂了胭脂。


    依朵点头,赵满田这才意识到,忙说:“这个确实酸了些,那温先生您尝尝这个木姜子炒鸡,这个不酸。”


    温聿白拿起筷子夹了块鸡肉,先侧目看了眼已经坐下的依朵。


    姑娘顿时明白他的意思,忙点了点头,他这才喂进嘴里,随即点头,说:“这个确实不错。”


    赵满田嘿嘿一笑,正要叫依朵去拿份菜单来加上两个清淡的菜,服务员就端着一大碗金黄色的玉米蔬菜糊糊汤进来,老板娘紧随其后端了一盘清炒豌豆尖。


    这两道菜温聿白果然吃了不少。


    尤其是玉米糊糊汤,他刚看见的第一时间就看向了依朵,只是姑娘脑袋埋在饭碗里,叫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温聿白不由得弯了弯唇角,伸手捏着勺子舀了一碗糊糊汤,尝了口,出声道:“这就是玉米糊糊吧,很鲜很好吃。”


    依朵嘴角咧开一抹笑,呼噜了一大口鸡肉烂饭,暗自开心。


    赵满田笑着说:“是呢,玉米糊糊是我们佤族早些年穷的时候掺和在饭里吃的,尝个鲜还行,多了就腻咯。”


    温聿白笑了笑,继续用餐。


    快吃完时罗子衡说去个洗手间,后面吃完去结账时才知道他已经把账给结了。


    出了野菜山庄,日头已经很烈了。


    黑色轿车就停在赵满田那辆灰色老式小汽车后面,杨浩抱着没喝完的酸乳,放去了村长后备箱,赵满田赶忙推拒,“别别别……”


    温聿白在旁边说:“我们也不喝这些酸酸甜甜的饮料,依朵喜欢,拿回去家里喝。”


    原本低头蹉地的姑娘倏地抬起了脑袋,对上男人温润的目光,一时间忘记推却。


    赵满田左右看了看,也就没继续推拒,杨浩放好后,转身上了黑色轿车的驾驶位,这下大家都知道该告别了。


    赵满田正要说话,却见依朵突然看向斜对面,脸色霎时变得难看。


    温聿白自然也看见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在一家内衣店门口,一对男女手牵着手说说笑笑地走出来,女人甚至还伸手抱了一下男人。


    “嘶!”赵满田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不是你姐夫……”他扭头去看依朵。


    姑娘已经像头小牛犊子一般冲了出去,跳起来就给那个男人一拳头。


    温聿白是第一次见,太过惊讶,一时间都不知道做什么反应了。


    倒是罗子衡捂嘴惊呼:“我操!依朵姑娘猛啊!”


    女人尖叫一声:“你他妈谁啊?!!”


    依朵不理她,转头去盯那男人,男人抬手挡着脸,遮遮掩掩的。


    女人见状扬起手就往依朵后脑扇去,温聿白脸色一沉,快步上前。


    不想依朵反手一巴掌就把人给拍开了。她经常干重活,手劲大,一巴掌给人手背拍得红彤彤的。


    女人一愣,随即委屈巴巴看向男人,“富山!她打我!”


    温聿白脚步一顿,而后唇角微扬,摇了摇头,转身回到原地等着。


    依朵头都不转,眼睛死死瞪着男人,阴阳怪气地喊:“大!姐!夫?”


    男人还挡着脸,见躲不过转身就要跑,赵满田已经小跑过来了,兜头就是一巴掌,“岩富山!!”


    “啊!”女人又一声尖叫。


    依朵烦得扭头瞪她一眼,“闭嘴!”


    那表情,说是凶神恶煞也不为过,女人明明比她大,但罕见地被震慑住了,再不敢说一句话。


    “岩富山!你这是在整哪样?啊?”赵满田指指女人又指指他,“香萍在家苦死苦活,给你生儿育女!你倒好,在外找情.妇?!”


    岩富山支支吾吾说:“不不是,我我们只是老同学……”


    赵满田吼了他一声:“给老子闭嘴!!”


    他朴实的寨子里竟然会出这种丑事! ! !还出在贵客面前!


    赵满田老脸都丢完了,一把扯住岩富山,拽着往自个车走去,胡乱快速地将人塞进车里,甩上车门。


    轿车旁站着的男人这才转过身。


    对上男人清浅的目光,赵满田一时间尴尬不已:“那个,温先生,让您看笑话了……”


    温聿白却避而不谈,只抬腕看了眼手表,说:“时间不早了,你们回去也好长一段路,有时间再一起吃饭。”


    赵满田松了口气,“好呢好呢,也欢迎您来寨子里做客。”


    温聿白点头,而后看向赵满田身后垂着脑袋的姑娘,这会儿反应过来不好意思了?


    他好笑,“依朵。”


    依朵猛地探出头,见他看向自己,眼睛亮了亮,“温先生!”


    温聿白又笑,“有事给我打电话。”


    “一次打不通就多打几次。你知道的,山里很多时候没有信号。”


    “嗯!”姑娘狠狠点头。


    后座车门被拉开,温聿白朝两人点头,而后躬身上车。罗子衡关上车门,也朝着几人点头示意,转身上了副驾驶。


    黑色轿车尾灯亮起,起步驶离。


    赵满田笑容满面地挥着手,直到看不见车屁股了,笑脸一收拉开车门上车,依朵也赶忙上了副驾。


    赵满田没急着开车,而是扭头看向后座,气得不知道说他什么好,“岩富山啊岩富山,香萍哪点对不起你?啊?”


    岩富山缩着脑袋不说话。


    “你!你真呢是不知羞耻!”赵满田气得狠狠指了指他,转回头,车钥匙一扭,发动车子离开。


    回去的路上谁也没说话,赵满田前后一联想,忽然就明白那天叶香萍为什么哭得眼睛都肿了,又为什么一听说依朵要种咖啡就跟着一起种。


    看这样子是早就认得这回事了。不然她一个女人家,大字不识几个,哪里来这么大勇气。


    完全就是被逼的!


    想着想着又想起其他那几个女人的遭遇,赵满田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山里的女人,哪个的日子都不好过啊。


    回到寨子岔路口,一个身影背着好大一篮干叶子,一步一步往家走去。干树叶是寨里家家户户都用来铺猪圈牛圈的,经过家畜发酵后就都是农家肥了。


    汽车经过身影旁边,原来是叶香萍。


    赵满田一脚刹车踩停,瞅了后座还不肯下车的人一眼,没好气:“下去帮忙啊!不长眼睛啊?”


    那一大篮叶子背下来他新衣服都要搞脏了,岩富山撇嘴,不动。


    依朵气不打一处来,推开车门下车,喊了声:“姐。”


    “依朵跟满田叔回来了噶?”叶香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篮子抵在路埂上稍作歇息。


    往车里看了眼,见到穿得花里胡哨、头发抹油的男人,她神色平静地转开眼,看向依朵,“事情办呢咋样了?”


    依朵拍了拍布兜,“那当然是妥了。”


    叶香萍这才笑起来,“真好。”


    “真好啊!”


    她一连说了两声真好,语气里是豁然开朗的庆幸。


    至于庆幸什么,或许只有她自己最清楚了。


    坐在车里的男人看着车外那张笑起来黢黑又绚烂的朴实面容,一时间心脏怔怔。


    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生了改变,而他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他说能帮到我, 他很开心。我知道这句话只是安慰我的,可我也好开心。 ]


    chapter 18


    立冬之后山里的树叶掉得差不多了,草也枯了, 漫山遍野都是光秃秃的。


    天气也开始渐渐转冷,但公雾山却干得热火朝天。


    三百亩的面积靠人工是不可能开荒得出来的, 连测量面积都耗费了小半个月, 因此赵满田找了四个工程队,大小挖机齐齐上阵。


    “咔咔咔——”


    “依朵!依朵——”


    挖机声和呼喊声混杂在一处,依朵正在一个地边角平着土,闻声抬头,擦了把汗,高声回应:“哎!在这儿呢!”


    赵满田戴着草帽,手里拿着个蓝色文件夹小跑下来, “你咋在这干活呢?”


    依朵左右看了看,春花小嬢、大姐、叶玲都在不远处平地呢,她怎么就不能干活了……随即反应过来, “满田叔,找我有什么事噶?”


    赵满田给她看本子上的财务账单,说:“现在每个呢贷款都下来了,就是小燕呢还不有到。那岩大勐不准他婆娘帮小燕担保,小燕没田没地没担保人,这个款怕是难贷下来咯。”


    依朵诧异, 接过账单看了起来。最上面是她:叶依朵, 农村信用社助农贷款金额十二万, 大写:壹拾贰万元整,已入账。


    再看一次贷款金额还是觉得不真实。这是她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大的金额了。


    当初办贷款申请的时候,她写字的手都是抖的。怕给担保人添麻烦, 怕以后还不起影响到担保人的征信等等……


    但信用社的业务经理却说区区十来万而已,对温先生来说根本没多少钱,完全影响不了他,还说像他们那样的人,贷款都是百万起步的。


    听了这话,依朵心下咋舌,倒也稍稍松了口气,影响不到就好。她打算跟依慧一样就贷个十万,后来又考虑怕会有额外的开支,硬着头皮多加了两万。


    她还以为要等很多天款项才会到账,谁知她前脚从信用社办理好贷款业务,后脚不过三天款项就拨下来了。不像依慧那样要找好多材料,也不像大姐那样,六万的申请被打回无数次,最终才审核通过,放款更是等了半个多月。


    所有人中,小燕的荒地面积少,才十五亩。她贷款也只不过三万,但就因为没有担保人,更不是户主,信用社并不放款。


    依朵放开锄头,跟着村长走到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里喝了口水,抬头看向村长:“满田叔……”


    赵满田叹气:“我知道你什么想法。可惜你叔我身上盖房子还差着三万多没还,信用社不认的。”


    他挠了挠头,“不然活消(何必)你说,我早给她担保了。”


    依朵再次抿唇,早知道那时候就多贷三万好了。可那时候春花嫂子信誓旦旦说她能贷得下来,依朵就没多问。现在当真是追悔莫及。


    “那这下要咋整啊?”她也愁。


    赵满田提议:“我是说要不你再问问温先生呢?”


    见依朵不说话,他又说,“或者叫小燕放弃算了,我们就挂她个名头,以后分她点名头费……”


    给他打电话么?


    依朵是没那个勇气的,好像一直以来她都在麻烦他。


    贷款这件事他全程没出面,但其实全程都有他的影子。这种看似不在实则在的割裂感更是让依朵不好再打电话给他。


    似乎一打电话,就是在求他办事一样……


    可是,让小燕放弃?


    依朵想起那天小燕松快的背影,她一时也说不出口。


    正为难间,察觉到什么,依朵猛地抬头看去,小燕站在活动板房的门旁,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她。


    赵满田也跟着看出去,“小燕你来了……”


    田小燕抿紧唇,沉默半晌,嘴唇张合了一下,声音嘶哑:“依朵,你……再等等我。”


    她垂下眼睛,喃喃自语:“一定会有办法呢,一定还会有办法呢。你不要赶我……”


    这段时间她要忙着干家里的农活,还要管嗷嗷待哺的家畜,更要为贷款的事发愁,身子比过去更瘦。


    可哪怕是这样,只要挤得出来时间,她都会往公雾山来,哪怕挖机已经停工了,她也会抬着锄头把不平整的土地给锄理平整。


    可见她对这片土地赋予多么大的希望。


    瘦小的身体晃了晃,田小燕不知道如果被赶出这里,她未来要怎么办。


    她会撑不下去的。


    依朵大步上前扶住她,“小燕,你不有得事吧?”


    田小燕紧紧握住她的手,瘦脱相的大眼眶里布满了泪花,“我会想办法呢,你不要赶我——”


    依朵心口突突地跳,她咬了咬牙,从兜里摸出手机,“不就打个电话嘛,多大点事,你莫哭。”


    小燕垂下头,哽咽着说:“对不起依朵,对不起呜……”


    她哭得身体都抖了,膝盖忽然下滑,就要跪倒下去,依朵忙扶住她,“你这是整哪样!快给我起来!”


    依朵死死拽着她才没让她跪下去,田小燕滑坐在地上,双手捂着眼睛,泪水从指缝里冒了出来。


    “我不有得办法了依朵呜呜,我真呢不有办法了。”


    “可我又不甘心放弃。这是我唯一呢出路了……”


    依朵心头也不好受,只能安慰说:“多大点事啊,莫哭了。”


    她扶着小燕在旁边的板凳上坐着,站起来,比了比手机,“我出克打个电话,等我消息噶。”说完起身出了活动板房。


    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放眼望去都是荒山荒地,没了绿色,山林都透着股荒凉的暗淡。


    依朵深吸一口气,点开通讯录,看着归属地为上海的号码,掐了掐手指头,一鼓作气按了下去。


    手机里安静了几秒,她低头看去,机械音传来:“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依朵愣了愣,憋在胸腔里的气陡然呼出,按了挂断。


    打个电话而已,甚至都没打通,心脏不知为何在胸腔里砰砰砰跳个不停。


    她按了按胸口,他说要是没打通,可以多打几遍的。


    依朵重新按下拨号键,等来的依然是无法接通的回音。


    她挂了电话,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回去面对小燕。


    真难呀,人活在世上真的好难。


    姑娘烦躁地抓了抓头,转身往回走,又拿起电话。


    已知电话那头是无法接通的状态,那么她是不是可以拿着这个机会锻炼自己的胆子?


    说做就做,她立马再拨了一遍。


    说了常联系,也惟愿他不要把我忘记,不打电话怎么成?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依朵挂断,心平气和下来,再按拨号键。


    好像不怎么胆怯了呢。


    她甚至连回去怎么跟小燕说都想好了。


    却忽然“嘟”一声。


    依朵脚下一顿,不敢置信地拿起手机,小小的屏幕上显示着正在等待接通。


    心脏毫无征兆地砰砰砰乱跳起来,依朵一时间手忙脚乱。


    怎么办怎么办?


    怎么说?怎么说?


    第一句话怎么说来着?


    “嘟——喂,依朵?”


    低沉的嗓音已经响起。


    依朵大脑一片空白,要说的话全部忘记了,听到有人叫她,条件反射回道:“在!”


    温聿白有些好笑,他此时正站在中缅边境线195号界碑旁边。不远处的边界线上是地勘院的工作人员和界务员们拿着测绘仪器在忙碌。 ①


    也正好是站到界碑旁边,才有了一格信号,否则根本接不到依朵的电话。


    他摘下脑袋上的安全帽,扒拉了下头发,出声问:“在做什么呢?”


    依朵老实巴交回:“在挖地。”


    温聿白挑眉,“不是有工程队么?怎么还自己挖?”


    他竟然知道?


    “……有些边边角角挖机挖不到,我用锄头挖挖。”


    “那岂不是很辛苦?”他问。


    “不辛苦的!”依朵摆摆手,反应回来这是打电话,忙把手背在身后,笑着说,“跟下地干活是一样的。”


    听她话音里的放松,温聿白轻笑一声,这才问起她打电话的缘由:“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儿吗?”


    “……”依朵吞了吞喉咙,“那个,温先生……”


    “嗯?”他轻声应。


    依朵看了看远处的活动板房,硬着头皮开口:“那个,您能不能,再帮忙担保一次啊……”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都不敢再说下去了。


    温聿白应下:“自然是没问题的,还差多少?”


    依朵忙回:“不是我不是我,是小燕。她,贷不下来款……”


    温聿白唔了声,“她爸妈不支持吗?”


    “何止不支持,都快把她卖了呢!”说起小燕的事依朵就气愤,“她阿妈要把她卖给四十多岁的老光棍拿好高的彩礼,要给她弟弟们讨媳妇呢!哪有这样的父母啊,真的太过分了!”


    她真的很生气。


    温聿白却不觉得诧异。


    世间父母,不一定每一个都爱自己的子女。


    他点了点头:“这样,她全名叫田小燕是不是?”


    没想到他只听一次就记得了,依朵赶忙应了声,“是呢。”


    “好,我知道了。”他答应下来,“你让她找个时间,重新弄一份申请证明,带上身份证去梦县农村信用社,到时候会有人接待她。”


    “好……”依朵抿了抿唇,在原地蹲下,闷闷地说:“我会告诉她的。”


    “谢谢你,温先生。”姑娘的声音轻了下去。


    虽然早就知道这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但他答应下来的这一刻,依朵心底仍是灌满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


    “怎么了?”男人嗓音低沉,“不开心吗?”


    依朵抹了一把脸,扯起嘴角,“没有呀,我很开心呀。”


    她知不知道声音是可以反馈情绪的?


    开心根本不是这样的声线。


    温聿白想都不用想就明白她情绪低落的原因,“是觉得找我帮忙很难为情么?”


    “!!”依朵瞬间瞪大眼,结结巴巴,“没没啊。”


    温聿白抬眸轻笑,说:“你不用觉得难为情。”


    “能帮到你,我很开心的,依朵。”


    “……”


    依朵耳尖倏然红了起来,她不知道该回什么,嗓子像是堵了海绵一般。


    风吹过荒山,将翻新土地的气息吹往远方,那一座座山头之外,他就站在祖国的最南疆。


    电话是什么时候挂断的也不知道,依朵木愣愣地出现在活动板房前。


    赵满田正在跟田小燕做思想工作,见状忙站起来,“咋样?温先生咋说呢?”


    依朵呆呆走进去,将原话复述:“小燕,温先生说让你重新准备一份申请,到时候带着身份证去县农村信用社,他们会给你办理的。”


    “太好咯!”赵满田笑了声,“就说让你找温先生准没错!”


    找他是没错,可也不能事事都找他啊。


    依朵有些沮丧,她可真没用啊。只知道喊口号。


    作者有话说:


    ①: 195号界碑的真实位置暂未在网上公布出来,界碑为真,本文为引用,是虚构的。


    我知道只有几个宝宝在看啦,本来想着解v直接免费看算了,但是解v得等三个多月,我怕那时候大家都忘记完了,所以记得每章留评哦


    第19章


    [若是女子也能闯出一片天, 或许这世道,才能彻底被改变。 ]


    chapter 19


    临近年关,出去读书的、打工的年轻人都回来了, 寨子里热闹了起来。


    公雾山也热闹,挖机声、电锯声不绝于耳。三百亩荒地也开出来快有一半了。


    这也是现在整个寨子讨论声最大的事件。时不时就有三两年轻人坐在一起嘀嘀咕咕。


    更有什者还跑去公雾山观看,依朵也不拦着,来一个拉一个,来一双拉一双,通通往地里塞。干上一两天活就没人往公雾山跑了。


    看热闹的少了, 依朵也落得个安静。


    这天她收了工具下山,半路遇到一个打工回来的斯诺, 惊讶:“阿昌哥你回来了噶,我哥呢?”


    尼在昌挠挠脑袋, “认不得呢。”而后羡慕地说,“依朵, 你居然在种咖啡, 真厉害啊。”


    依朵愣了愣,他是第一个说她种咖啡厉害的斯诺,她也跟着笑,“你认得咖啡呢噶?”


    尼在昌跟着她往回走, “我在咖啡店打过工呢。早知道我就回来跟你们一起种了,你们现在还要人吗?”


    依朵这下不得不高看他一眼了。


    小伙子思想挺超前啊!


    “真是见鬼了,赔钱呢东西竟然还有人上赶着种。”一道嘲讽的声音从树林里传来。


    依朵和斯诺看过去, 是小燕阿妈。


    尼在昌打了声招呼, 认真说:“婶子,咖啡不是赔钱货。我之前打工的地方,一杯咖啡十多块钱呢, 是高消费的东西呢。”


    斯诺说着笑开:“不过婶子你没见识过,跟你说你也不懂。”


    小燕阿妈嘴巴张了张,脸色可见的黑红起来,怒了:“本来就是赔钱货!你们一个个呢就等着赔钱吧!!”


    斯诺还是肯定地说:“不会赔,我们云南咖啡已经卖到外面去啦,婶子你思想落后咯!”


    小燕阿妈:“……”


    小燕阿妈气走了。


    这还是依朵第一次见小燕阿妈说不过人又气急败坏的样子,她不厚道地笑了声。


    笑声传到叶美花,也就是小燕阿妈耳朵里更像一种挑衅,她更气了。


    回寨后就开始编排依朵今天跟这个一腿,明天跟那个一腿。那些都是被依朵塞去地里干活的,依朵才不在意。


    倒是被造谣的那几个斯诺找上门让她闭嘴,再造谣要赔精神损失费。小燕阿妈气炸了,又开始编排咖啡以后会怎么怎么赔钱的谣言。


    翻来覆去就是用前面种失败的大老板来比喻她以后的下场,依朵都已经懒得理她了。对手太弱。


    可她忘了,人都是有弱点的,而她现在也不是一个人。


    腊月的某天,岩大勐家杀猪,小燕一家除了小燕都去吃饭。酒后的岩大勐嘴里没个把门的,一张嘴啥都说了。


    这其中就包括小燕不仅参与承包荒地种植,更是贷了三万的贷款。小燕阿妈愣住,随后尖叫一声抄起木棍就往家跑,大有要把小燕打死的架势。


    那时小燕正在牛圈里铲牛粪,还没反应过来,背脊“砰”地一声被打中,随即一阵刺痛传来。


    “嗷!”她疼得一把丢开铲子,飞快绕到牛后躲开阿妈的毒打。


    眼看阿爸和弟弟们都赶了回来,一个个凶神恶煞要把她吃了一般,小燕转身就跑,连夜逃去公雾山躲了好几天,连吃饭都是只吃些依朵或者小嬢带去的饭团。


    还是村长找来村支书去小燕家谈话了一下午,之后小燕再回家,她阿爸阿妈倒是不打她了,但她的衣服和东西都被丢到了牛圈。


    小燕什么都没说,只是抹了把眼睛,把东西收起来堆在墙角,而后拿了几根木头在牛圈里隔出来一个小小的空间,又用几块木板搭了个简易的小床。


    那天依朵正好去小燕家找她,见她在牛圈,转过去,随即愣住:“小燕,你在干什么?”


    小燕拍了拍手出来,随意道:“搭个住的窝,小是小了点,但也够我住了。”


    啥? ? ?


    住牛圈! !


    依朵心底的火一下就冒起来:“你阿爸阿妈也太过分了!不行,我克跟他们讲讲!”她撸了袖子就要冲上去找田家人理论,还是小燕拉住了她。


    姑娘一脸平静:“依朵,不消上克了。”


    “说不通的,莫白费力气。”


    依朵握紧拳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笑那么一声了。


    是她害了小燕。


    她一把拉着小燕往牛圈走去,“走,我们收拾衣服东西去我家住,你跟我睡一个床……”


    小燕没动,反而拉住她:“依朵,你压力也大。你阿妈也不支持你,再把我带回克,你处境只会更艰难。”


    依朵反驳:“那也比你睡牛圈的好!”


    小燕拉着她的手,忽而笑起来。


    近来她的笑容多了很多,哪怕已经跟父母闹翻到这个地步,她仍旧笑得出来。


    “依朵,你为我好,我总不能还要你难办。”


    “可是——”依朵还想说话,小燕摇头,“况且现在我阿爸阿妈还在气头上,他们就是要看我过得不好,要我认清我离开他们什么都不是。”


    她讽刺地扯了扯嘴角:“要是我不如了他们的愿,不晓得他们还会闹出些什么更大呢麻烦来。”


    依朵张了张嘴巴,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啊?


    田小燕倒是松了口气:“现在这样就很好啦,他们不管我,我也少操心些。”


    她拍拍过来蹭她的小牛,“再说家里的牛我都放了好些年啦。白天遇到水塘我还会给它们洗澡,牛也干净得很呢。”


    依朵扭过头,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嗓音嗡嗡的:“我过两天给你抱床被子来。”


    田小燕笑着应下。


    冬天夜里很冷,她可以偷偷地盖。


    她听过一句话,忘了原句,大致意思是:那些杀不死我的,都将使我变得更强大。 她始终坚信,以后日子会变好的。


    虽然啊,她时常还是会想不通。


    想不通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偏心的父母?


    就因为她们是姑娘吗?


    若是女子也能闯出一片天,或许这世道,才能彻底被改变。


    天气越来越冷了。


    依朵种在地边的咖啡果一波接着一波红透。


    她通常都是上午把红果摘下,中午去放牛,然后上公雾山,捡树根、搬碎石、平地角,下午再去把牛接回家。


    每次她去公雾山的时候都有自己人在着,要么是大姐和叶玲,要么是小燕和她小嬢。最近几天都是依慧,她放假了,每天都来。她还说下半学期她就不去学校了, 跟大家一起干活,直到毕业时回学校拿个毕业证就可以了。


    每个姑娘,都在认真地对待着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


    日子敲锣打鼓,很快就到了年二十九。


    这天傍晚,依朵从公雾山下来,要去下山坡接牛,就见自家的牛牛正被一个年轻男人赶着往寨子走去。


    她不可置信,细看了两眼,而后跳着跑下去,老远就喊:“阿哥!”


    岩勐山笑着扭头,调侃道:“不得了,我们家的咖啡老板回来了。”


    “什么啊!”依朵跑过去冲了阿哥一拳头,“你莫取笑我了,阿妈现在都还气着呢。”


    岩勐山停下脚步,直直看向依朵,反问:“那你当初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呢?”


    依朵张了张嘴巴又闭上,什么话也没说。


    岩勐山说:“你也怕我不支持你噶?”


    依朵撩起眼皮看他一眼,还是不说话。


    岩勐山哼了她一声,提步往前,“宁愿信个外人都不信你哥,我白有你这个阿妹了。”


    “哪里!”依朵急了,“阿妈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嘛!”


    “那能一样么?”他反问。


    确实不一样。


    那是已经逼到不得已的地步了,才拨出的那个电话。


    依朵不接这句话,上前笑着说:“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多谢阿哥当时帮我劝了劝阿妈,才让她不再阻拦我种咖啡。”


    岩勐山睨了她一眼,赶了赶牛,“你也是胆子大,一承包就敢应下三百亩。”


    这也是她不敢给阿哥打电话的原因。之前的几十棵还可以说是种了试试,这次可是上百亩。一旦阿哥不同意,阿妈可就不是不说话的态度了,而是会拼死阻拦。


    依朵背着手,脚尖一垫一垫的。


    “机会就在眼前,总要闯一闯的嘛。”


    岩勐山反驳:“你就是鬼迷心窍。”


    依朵笑着不说话,歪头看了阿哥片刻,自个又嘿嘿直笑。


    岩勐山瞅了她一眼,“笑什么?”


    依朵说:“阿哥又变回跟以前一样了。”


    阿哥没坐牢前很开朗的,脸上的笑容不管日子再苦也都没掉过。所以那次看见那么沉重的阿哥,依朵心里才会针扎似的疼。


    岩勐山笑了笑,没说话。


    依朵也没说话,过了片刻她才说:“明日你跟我克公雾山瞧瞧嘛。”


    “……然后帮你干活噶?”


    “嘿嘿……”依朵笑出一口白牙,“那倒不用。”


    2013年的卧(佤族春节)。


    依朵家过得很热闹。


    阿哥回来了,接新水、舂粑粑等重活就都由他来接手。依朵酿好水酒后和阿妈一起换上盛装,白天敲锣打鼓祭神树,下午就回屋里做年夜饭。


    阿妈一口气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大伯一家都过来家里一起过年。


    除了家里的水酒,阿妈还把那次贵客送来的好酒提出来。大伯、大哥、阿哥三个人一晚上就喝了半大瓶,一个个醉醺醺地吹着大牛。


    阿妈跟伯母还有大嫂坐在屋里火塘边,一边说着话一边缝着针线。


    “啾——砰!”


    依朵走到屋外,撑着栏杆仰头看去,不知寨子里哪家在放烟花,很漂亮。


    她摸出手机,看着那串归属地为上海的电话号码,手指放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最终打开短信,按着按键,缓缓打出一行字:【温先生,新年快乐哦。祝您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


    字打出来了,却又开始犹豫不决起来。


    自那天的电话后,他们之间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联系了。她用忙碌来麻痹自己,期盼着下一次的见面。尽管,机会是那样的渺茫。


    这么长的时间里,不知道他在干什么,还在不在云南……拇指轻磨着按键,依朵有些失落。


    她很想联系他的,但她又是个胆小的人。也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


    “依朵。”大嫂忽然伸手拉了拉她胳膊,依朵拇指一划摁在发送键上,短信咻地一下发送成功。


    依朵傻眼了,然后手忙脚乱点了个删除。


    页面干净了,她又后悔了。


    删干嘛啊,本来就是给他发的……


    下一秒,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信息跳了进来。


    温聿白:【新年快乐,依朵。 】


    依朵已经顾不得大嫂了,几个字来来回回地看,嘴角就控制不住地咧了起来,但又怕被大嫂看穿,连忙说有事,噔噔噔就跑下了木梯。


    “诶?她去哪?”岩勐山醉乎乎地靠在木板上。


    大嫂摇了摇头,拿着手里的花样回了灶屋,她本来是说要给依朵缝双鞋垫,来问问她喜欢什么款式呢。


    依朵跑到牛圈旁,在石头上坐下,按着砰砰砰跳动的胸腔,再次拿起手机,一字一字地看完,嘴角忍不住上扬。


    没开心两秒,手机再次响了一下,依朵低头看去。


    温聿白:【佤族也过春节吗? 】


    依朵笑着回:【当然。我们的新年跟你们汉族的春节是一样的。 】


    温聿白:【原来如此。但应该比汉族的春节热闹,我猜一定是跟上次的新米节一样载歌载舞。 】


    依朵呆了呆:【可我看汉族过春节也很热闹啊。放烟花、看春晚、吃饺子……好多活动呢! 】


    这次他没有很快回消息,依朵等了会儿,嘴角慢慢收回,再看了眼短信。


    难道她说错话了吗……


    又等了片刻,手脚有些冰凉,依朵抿着嘴角,心想他肯定是在忙,还是回去吧。


    她起身,绕过牛圈,正要上木梯,手机忽而一震。


    她忙打开手机,中国移动温馨提醒,电话号码186xxxxxxxx给您发送了一条彩信,当前彩信的收费标准是每条/0.3元……


    依朵已经顾不得收费不收费了,连忙点开彩信收件箱,又点菜单查看,弹出请稍后的小漏斗,半分钟后,一张清晰的彩色照片跳了出来。


    ——上海外滩的夜景照。


    东方明珠闪耀着霓虹灯光,黄浦江波涛磷磷,一艘艘轮船漂浮在江面上,半空中还有绽放开的七彩的烟花,比寨子里他们放的还要好看。


    依朵咬了咬手指头,嘴角再次升天,回复:【真好看! 】


    她把照片保存下来,又赶忙发消息:【原来你回上海了呀。我还说你要是在梦县的话来我家过年呢。 】


    温聿白目光在那个回字上顿了顿,不由得问:【嗯?你怎么知道我是上海的? 】


    作者有话说:


    男主下章就回来了。


    第20章


    [比余光更先认出你的, 是我的心跳。 ]


    chapter 20


    他好像没说过他是哪里人。


    依朵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本来就知道他是上海的。想说自己也去过上海,他们是见过的。


    但又……万一他已经忘记, 这种小事,她记得就好了。


    咬了咬拇指, 忽然想起他的车牌, 依朵急忙打字回:【你车牌不是沪A嘛,不是上海还能是哪里? 】


    温聿白笑了笑,就说这姑娘心思向来细腻。


    他回了她说好看的那条:【烟花好看吗?我觉得也不过如此。 】


    依朵还没来得及回, 他第二条又发了过来:【明年如果还在梦县,一定上门打扰。 】


    依朵嘴角再次咧开,又跑回了牛圈外的石头上坐着,回复:【好呀好呀。 】


    温聿白:【有事要去忙了, 你早些休息。 】


    依朵:【嗯! 】


    她没忍住又点开照片看了眼,随后找到四年前她和阿哥在外滩拍的照片,一来一回,发现了两张照片的角度有所不同。


    自己和阿哥那张照片里的东方明珠大圆肚子在阿哥的头顶,黄浦江在两人身后,而温先生发来的照片里,东方明珠的位置是在照片的左下方, 有点类似俯拍的感觉。


    依朵猛地站起来,跑回楼上,阿哥靠着木板坐着,脸颊黑红。


    她走过去,摇了摇阿哥:“你认得外滩边上那些高楼大厦都是做什么的嘛?”


    岩勐山醉眼迷蒙:“你说哪样?”


    依朵想了想,点开照片放到阿哥面前,“我说,拍这个照片的位置大约是在什么地方?”


    岩勐山细细看了两眼,憨厚一笑:“这不外滩嘛。”


    依朵无语,岩勐山甩了甩头,接过手机凑近再细细地看了一分多钟,脑海里想了想,忽然说:“和平饭店!”


    “就是和平饭店了!我听说有个最贵的私人露台可以看见整个外滩!”


    他看了又看:“原来外滩从高处看是这种感觉噶?哪个发给你呢?”


    依朵收回手机,说是之前的同学发在空间的含糊了过去,又忍不住问:“那个私人露台,有多贵啊?”


    岩勐山单手撑着脑袋,“人均上万吧。我也不晓得,反正能克那种地方吃饭的都是非富即贵的,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嘛想都不用想了。”


    “哦……”依朵干巴巴笑了笑,“我就问问。”


    说完不等阿哥说话,快步跑回了屋子,灯也没开在床上坐下。早该想到的,偏偏还要多余问那么一嘴。


    依朵又点开那张照片看了看。


    片刻后,她把照片传去了扣扣空间,成了她注册这个扣扣号以来的第一张图片。


    往下一滑,空间里都是在拜年的,各种新年好的祝福层出不穷。


    再往下一滑就看到前两天叶玲拍的那些咖啡地的照片,配的文字是:看朕打下的江山。


    因为她的扣扣名叫:总有刁民想害朕╭(╯^╰)╮


    下面的点赞和评论很多,看着像是她在外打工的朋友,都在问她要做什么,她倒也耐心,一个一个回说要种咖啡了,到时候欢迎大家来跟她买咖啡。


    依朵看了会儿,点到留言板,有之前的初中同学来踩一踩的,也有高一时候加的同学来留言的,她一一回了新年快乐,而后退出了扣扣。


    新年很快过去,打工的、读书的也陆续离开了寨子。岩勐山在初八的那天也出了门,家里又只剩下依朵和阿妈了。


    立了春,明前的春茶也一茬接着一茬地冒了出来。


    依朵通常都是上午采茶,中午放牛,放完牛又去公雾山。


    一忙,二月过去,三月到来。


    公雾山的开荒彻底结束,原先的荒山成了一亩又一亩的内倾山地。


    这时还不能立马就栽种咖啡苗,因为开荒后土壤太生容易烧根,不利于咖啡苗的生长,需要晾晒上个把个月。


    晾晒得差不多了,开始挖咖啡苗的定植坑。坑挖在靠土地的外侧,方便以后修枝和采摘。挖好坑后将有机肥和磷肥洒下,跟土壤拌匀回填半坑,晾晒几天让土壤充分吸收营养。


    三百亩的地,以每株苗2×1.5的间距来算,一株咖啡苗占地约三平方米,一亩地约三百多株。三百亩就需要十万株左右的咖啡苗,也就是说要挖近十万多个底坑。


    这是个高强度的劳动量。


    依朵几人天亮开始挖,中午随便煮点饭吃了又开始继续挖,一直挖到月亮出来了才结伴回家。


    很苦,很累。


    但每个姑娘的脸上都有笑容。


    因为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四月春风阵阵,依朵戴着草帽在地里吭哧吭哧挖坑,依慧跟在她身后拌肥。


    挖着挖着,鼻息间忽然拂过一道不属于土壤和肥料的清淡气息,依朵心脏怦然一跳,悸动袭来,手里锄头一顿,立马抬起头。


    男人站在地边,一身休闲,外搭浅棕色大衣,日光照在他的头顶,头发剪短了些,人却白得晃眼。


    有多久没见了呢,已经忘记日子了。


    太忙了,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干活,她都快要记不起他了。


    如今猛然一见,恍惚间像是隔了好几个春秋。


    但其实,也才不过小半年而已。


    见她抬头却不说话,温聿白莞尔一笑:“怎么不说话?不认识了?”


    依慧听到声音也倏地回头,诧异不已:“温先生?!”


    温聿白朝着她温和点头,又转向扬着锄头有些呆愣的姑娘,出声:“依朵?”


    依朵啊了声,回神,放下锄头站直了身体,讷讷道:“温先生,您怎么来了……”


    好久不见,连称呼都生疏了。


    他反问:“怎么?不能来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依朵慌得直摆手,“我是说您怎么找到这里的,也不提前给我打个电话,我下去接你……”


    温聿白笑笑,“梦缅路上除了你们这里就没有新修的路了,看见了便上来看看,没想到还真是你们。”


    他举目看向远处,几道背影在地间吭哧吭哧忙碌,偶尔抬起手擦把汗,偶尔坐在地头的锄头把上歇气说笑。


    在这里,没有算计,没有尔虞我诈;


    只有朴实的土地和勤劳的人民。


    大自然散发着质朴的清香,远山嫩绿,春回大地,万物都在复苏。


    他一瞬间感觉心灵都放空了。


    身体也久违地感觉到轻松。


    应该早点儿回来的。


    春风拂在脸上,暖融融的,温聿白收回视线看向姑娘,“只有你们几个在干活吗?”


    “是呢。”依朵把锄头丢在地间,擦了擦手走出去,“先生,这里灰大,我们去上面活动板房……”


    “还有锄头么?”他忽然问。


    依朵愣住,没反应过来:“要锄头做什么?”


    温聿白把大衣脱了,也不讲究,就放在旁边干燥的地头,卷起袖子,“我也好久没干活了,试试。”


    依朵张了张嘴巴,想劝来着,但见他态度不容置喙,转头跟依慧对视了眼,又转回头,“那您拌肥吧。”这个活要轻松点。


    温聿白点头,依慧把肥料撒好,抬着手里的小锄头在依朵挖出来的坑里示范了一下,看男人点头,她才转身去下方的地里挖起坑来。


    依朵则去活动板房里拿了顶新的草帽下来,温聿白戴上,握着锄头开始干活。


    依朵挖坑很快,一块地挖通头,她转回来洒肥,洒完跟着拌土。


    “你们干活真快。”温聿白站起身擦了把汗,“不累么?”


    四月份的天,温度是不高,但干起活来却是大汗淋漓的。


    他有多久没这样痛痛快快流过汗了?


    不记得了。


    最近的时光都在医院渡过,以至于他都忘了,从前的他也是一个爱在健身房挥汗如雨的人。


    依朵也擦了下,笑出一口白牙:“我们干习惯了呀。”


    温聿白看了她一眼,“你们这不是习惯,是不得已——都累瘦了。”


    依朵愣了下,忙低头看了看自己,“没瘦啊。”


    倒是他,她抬头看他一眼,明明是他瘦了。


    不都说过年好鱼好肉的,是最容易长肉的季节么,他倒好,瘦得下巴都有些尖了。


    似乎是回了上海好几个月,他皮肤比在云南的时候白,因此眼下的黑眼圈也就更明显了。


    是没休息好吗?


    温聿白笑着摇了摇头,“就你们几个姑娘?得干一个多月的吧,不请人吗?”


    依朵说:“现在寨子里都在忙着收茶,没人闲着。”


    “不过不怕,我们一个人一天能挖五六百个坑,二十多天就挖得完了。”


    温聿白大感诧异,一时间没说话。


    一天五六百个坑那是什么概念,是相当于普通人一天干20个小时的工作量了。


    她是他见过最能吃苦的姑娘,也是最坚韧顽强的姑娘。像悬崖缝里的野草,会枯会落,但只要春风一吹,便能迎风发芽,雨水一落,便能野蛮生长。


    只是看见她,就能感受到蓬勃的生命力。又会觉得,活着还是很好的。


    他重新看向那看不到头的大片大片荒地。连他都有些胆战心惊,可她却说不怕。


    她真的好坚韧一姑娘。


    我应该向她学习的。温聿白想。


    稍稍歇了片刻,又开始继续干活。


    日头渐渐西斜,依朵杵着锄头直起身,左右看看,喊了声:“姐妹们,今天要不就干到这里吧?”


    叶香萍和田春花感到诧异,怎么突然说起普通话了?一抬头,见到她身后的男人,俩人眼睛一亮,应下:“好呢!”


    叶玲也从不远处的地里直起身,惊讶:“我就说肯定是有人来了,没想到是温先生!”


    小燕收肥料的手一顿,立马抬头,一眼见到上方戴着草帽却依旧耀眼的男人,嘴唇抿了抿,又轻轻地扬了扬。上次没好好看看,原来帮她的人长这样好看,难怪依朵不敢跟他打电话,换她也不敢。


    “那就收工嘛。走咯,回家咯!”依慧扛起锄头往地边走去。


    其余人收拾了锄头和肥料,依朵接过温聿白手里的锄头,往肩膀上一扛就走。


    温聿白则提着剩余的肥料,走过去把大衣提起挂在臂弯,跟着她往最上方的活动板房走去。


    这个活动板房自从盖起来后就成了小型的仓库,各种农用工具,锄头簸箕,甚至连煮饭煮菜的铜锣锅和炒锅都有。


    活动板房旁边停着那辆沪A牌照的黑色轿车,不过现下覆上了一层黄灰,可见开上来的路有多难走。


    依慧心疼地啧了声,到底是有钱人,豪车拿来她们这种土路山路上乱造都不带心疼的。


    依朵也瞄了眼,但没见那一直跟着他的司机和秘书,想来是他自己开过来的了。


    几个姑娘把锄头肥料放进房里,而后到房外的水龙头处洗手洗脸。


    水是之前开荒的时候就从远处的沟渠啊、山泉处拉了皮管引过来的。活动板房上方的山丘上还挖了三大个蓄水池,这里的水就是从蓄水池里放下来的。


    全部洗完,温聿白也走过去洗了洗。他只来了半天,干的也是轻活,除了手都还干净,洗完转身。


    夕阳下,姑娘们各忙各的,依朵锁门,依慧骑车,三轮摩托车调转了个头停稳。叶香萍紧随其后坐到依慧旁边,她最近在学骑三轮车,副驾是专属。田春花和田小燕还有叶玲都爬上了后车兜里。


    依朵锁好仓库门,往三轮车走去,路过男人,她叮嘱:“先生,你跟着我们哦,今晚去家里吃饭。”


    温聿白忽然拉住她,说:“你跟我坐一辆。”


    作者有话说:


    咖啡种植来自《中国科普网-咖啡的种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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