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23章[VIP]
第23章
宋清远爷爷病危的消息夏期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昨晚宋清远走的时候情绪很平静, 只是说了明天可能不能来。夏期不知道原来他家里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宋清远的爷爷离世的话,宋清远就要从南城离开了。
其实夏期一直都很怕宋清远要离开。
他是孤身一人的。从外公外婆过世后就一直过着流浪猫般的生活了。没有人和他做朋友,没有人关心他今天有没有喝牛奶, 吃蔬菜。就连夏期自己都觉得自己啃两口泥巴和草根就能继续活下去。
昨晚的那个拥抱, 他用手臂把自己绑在宋清远身上的时候,夏期感觉到了一种很饱满的情绪, 他觉得自己这几年来第一次这样安全。
明明他从来都是这样过来的,是宋清远让他知道被关爱有多幸福与快乐。
他第无数次地希望宋清远永远不要离开。
夏期知道他的想法不正确。
人终究只能依靠自己。宋清远也终究不是他的亲哥哥。可是, 可是……
夏期抽了下鼻子,把所有的念头,好的坏的,都强行甩出自己的脑海。
放学的时候夏期收到了宋清远的消息。他告诉夏期自己让人在他放学路上的那家饭馆订了餐, 让夏期记得去取。
夏期回了个谢谢的表情包。宋清远没有再回复。夏期猜测宋清远可能这段时间都会很忙,可能不会再来家里。但他还是给宋清远的画具留在了原来的位置没有收起来,即便他的房间已经很狭窄了。
周五那天是五一的假期, 学校放假,夏期就又和薛易林去了一次图书馆。
可能因为是假期, 图书馆里的人比上次还要多许多,薛易林拉着他找了很久才终于找到了座位。
今日的天气像火炉般燥热。馆里的冷气很足, 凉爽无比,将人心情都打通透起来。夏期做了一套数学卷子,薛易林帮他对了答案, 准确率高得夏期自己都吃惊。
薛易林问:“你要考哪里的大学?”
夏期说:“……临渊。我想去Y大。”
薛易林:“是因为宋清远?你去了他可以照顾你吗?”
夏期说:“我……我不用照顾。”
他只是想和宋清远近一点。
“有难度啊,”薛易林客观地点评,“分太高了, 我记得Y大在我们这里去年只招了一个。”
薛易林说得这些其实也知道。
但薛易林不知道夏期有多想离开南城,有多想距离宋清远近一些。
他问薛易林:“你想考去哪里呢?”
“北方的城市都行。”薛易林说, “至少冬天要下很多雪的那种。”
两人畅想了一下将来,然后遇到了学校里的同学。他们也是约好来图书馆学习的,但没找到座位,远远地看见了夏期和薛易林,过来问一下可不可以拼桌。
薛易林说:“可以。我没意见。”
夏期把自己的书本往旁边挪了挪:“……请、请坐。”
五个人挤在小小的一张桌上又做了一会儿题。
等到中午的时候,图书馆里就陆续有人离开去吃饭了。夏期旁边的桌也空了出来,三位同学把纸笔搬过去,总算是宽敞了一些。
夏期拿出午餐递给薛易林,一边啃面包皮一边发呆地听三位同学的闲聊。
人一多的时候,尤其是热闹的时候,夏期总是插不上话,便觉得旁听也是参与,存在感却因此变得更弱。夏期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接着他听到了罗嘉伟的名字。
原来他已经完成了分化,成了alpha。而为了庆祝他的分化,罗嘉伟的父母昨晚还特意举办了分化日的聚会。
果然是分化成alpha了啊。
夏期并不意外。心里是因突然听到罗嘉伟名字后泛起的抵触。
好在大家聊了一会后就又换了话题。夏期紧绷的脊背终于放松了些。
五一假期的第二天,宋清远说下午要来找夏期拿画具,但过了一会又家里走不开。夏期想了想,拎着那些画具去找了宋清远,宋清远站在别墅最外面的围墙口拿走,告诉夏期回家要注意安全后又匆忙离开。
夏期知道宋清远是真的很忙,在宋清远走后他撑着伞在外面蹲着装了一会蘑菇,当作是宋清远在陪自己。五分钟后他抓着手臂站起来,上面已经被蚊子咬了三四个包。可恶的蚊子。
他在雨中慢慢往回走,路过一个拐角的时候突然被人抓住手臂。
夏期吓了一跳,听到有人问自己:“你喜欢宋清远吗?”
这声音又熟悉又陌生,在夏期认出它的主人之前先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对方又叫了他的名字,夏期说:“……罗嘉伟,你怎么在这里?”
罗嘉伟散发出一种恼火和暴躁叠加的气息。他死死握着夏期的手腕:“我不是让你离他远点吗?你为什么不听呢?是因为钱吗?”
罗嘉伟的力气很大夏期早就知道,但分化成了a的他力气更是翻倍。夏期觉得自己是被一条滚烫的手铐给铐住了,很痛也很难受。
拐角里潮湿又阴暗,罗嘉伟问:“夏期你真的一点都不明白吗?”
夏期死命后撤,但罗嘉伟纹丝不动,夏期觉得自己的手腕好像要脱臼了。雨伞已经脱手不知道丢到哪里,夏期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是雨水还是冷汗。
他张了张口,有种想要呼救的冲动。但宋清远不在这里,他不知道该向谁去求救了。
夏期低低地说:“罗嘉伟,好疼,你可不可以先放开我?”
罗嘉伟没有讲话,但他握着夏期手腕的手指力度终于渐渐小了下来,最后他用几根手指搭在夏期的手腕上,夏期是不疼了,但依旧无法从他的禁锢中脱身。
斜侧有人的脚步声。
步伐的声音像是寺庙的钟声一般将罗嘉伟震了个清醒。他猛地松开握着夏期手腕的手。
夏期试探地后退了一步,再一步,见罗嘉伟没再出声阻拦,终于得以快步离开。
第二天午休的时候罗嘉伟来了一班。
他并没再找夏期,或是同夏期说任何一句话。他只是突然与班上的一些男生成为了好兄弟,他和他的新朋友们聊着天,关于他的啤酒味信息素,关于他爸妈给他举办的宴会,关于某个姑母可以在高考过后的暑期为他提供一份优质的工作。声音大到班级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幸福。
夏期觉得自己被他捏过的手腕隐隐作痛。
晚上是夏期值日。
没下雨,雷一直在滚,天气格外闷。教室里圆圆又老旧的风扇把热气像麦芽糖那样搅来搅去,那热度越来越旺,浓稠到几乎成型,附着在人的皮肤上。
夏期认真地擦着黑板,突然听到自己的手机铃声大作。
他的手机在学校一直是关机的。但今天中午罗嘉伟来班里的时候,他把手机开机了。
他已经好几天都没有和宋清远认真说过话了。点进去宋清远的朋友圈,也没有新的东西。夏期就翻他之前发过的内容,连那些刻板的工作通知都快要背下来了。
这种行为好像不太好,但总算能让夏期从罗嘉伟的幸福故事中逃避出来。
会找夏期的人几乎没有,可以说只有一人。夏期匆匆把手机捧到腮边,果然听到宋清远的声音:“哥哥?”
那边有嘈杂的声音,许多人在讲话和走动的动静中,宋清远的声音从有些距离的地方传过来,音量小得像隔着水,听不清。夏期又叫了一声哥哥,才发现这通电话大概是误拨。
夏期没有立即挂断通话,又捧着手机听了一会,直到再也听不见宋清远的声音才按下了挂断按钮。
从教室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滴小点小点的雨,空气更闷了,夏期几乎透不过气,浑身都是汗。止咬器的绳子贴在皮肤上的地方痒的像是过敏,但夏期不敢轻易拿掉。
学校里很安静,校门口只有零星几个家长在等着接孩子。夏期艰难地呼吸着,听到身后有急促的奔跑声。
接着是家长们惊呼的声音。
夏期茫然地停住脚步,紧接着被人按在了地上,对方像是警察制服小偷一样把他的手反剪在背后,黏糊糊的液体落在夏期的后颈上,然后是止咬器的金属扣被磕碰的声音。
压着他的人分出了一只手扯他的止咬器和衣领,脆弱的布料发出碎裂的声音,夏期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暴露在了空气中。
然后是疼痛。铺天盖地的疼痛从侧颈的地方传来,尖锐的虎牙刺进皮肤,嵌进皮肉里。夏期痛到手指痉挛,听到有人大声叫着保安:“有学生信息素失控了!快来!”
又过了一会后压在他身上的人才被拉开。
罗嘉伟在保安的控制下发出如野兽一般的嘶吼声,几乎已经不像是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了。保安在报警,盘问,夏期的后颈不断有血液涌出来,他摇摇晃晃,扶住了身边一个围观的家长或是学生。
“你在流血。”那个人说,“你感觉怎么样?他刚刚标记你了吗?”
夏期说不出话,头晕目眩地踉跄,终于有人帮他打了急救电话。
这是夏期第一次坐救护车,和罗嘉伟一起。
医生简单帮他处理了一下后颈上的伤口,又给他注射了什么后,就一直在忙着罗嘉伟的事情。车上还有一个不知道哪个学年的老师,忙忙碌碌地一直在打电话通知两人的班主任,还有家长。
夏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又开始发热,手脚滚烫,他好像睡过去了,也可能是昏过去了,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像断电的电器。跟车的老师和他说了什么,夏期昏沉沉地无法开口。
救护车停下,担架把夏期和罗嘉伟分别送到了不同的病房。老师帮二人缴费的时候,夏期几乎连坐都坐不起来了,后颈好痛,意识融化得越来越厉害了-
宋清远赶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
检查已经做完了,罗嘉伟的信息素的确注射到了夏期的体内。但不是从腺体,是从肩侧的皮肤进入到体内。
夏期已经在开始分化了,后颈处的皮肤泛红隆起,身体因接收到了外来的信息素而产生了排异反应,索性没有造成大碍,只是将缓慢进行的分化进度突兀地往前提了一截。
夏期把自己蜷在病床上,小小薄薄如同一片树叶,手腕从被子里露了出来,瘦削的腕骨上有青黑色的指印。宋清远伸手探探,额头烫得惊人。再虚虚地握了下夏期手腕上的痕迹,对方的手似乎比他小了一圈。
被他触碰的时候夏期猛地抖了一下,宋清远贴在他耳边说:“期期,是我。”夏期的颤抖才有所减轻。
夏期呓语着叫他:“哥哥。”
又不停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哥哥?”
为什么会是他?被抛下的人是他,被欺负的人是他,被袭击的人是他,为什么他孤身一人?为什么他没做过任何错事也要被这样对待?他罪大恶极吗?为什么?
宋清远无法阻止夏期的拷问,就把夏期的手握在手里。
再过了一会罗嘉伟的父母也到了医院。
他们知道自己的孩子闯了几乎无法被原谅的祸,幸而夏期是无父无母也无钱的孤儿,他们准备了一套先硬再软的说辞和赔偿,却没想到宋清远会为夏期撑腰。
“见报、开具精神疾病强制住院治疗一年,还是转学?”
罗嘉伟的父母只有后者可选。宋清远甚至贴心地帮忙联络了学校。
他为夏期升了单人病房,足够安静和安全。半夜的时候夏期短暂地清醒了一下,意识还没聚拢,嘴巴里已经在叫痛。宋清远因一直没睡,嗓音有些哑:“你在分化,忍一忍。”
夏期茫然地重复:“我在分化?”
宋清远嗯了声。
夏期摸了摸后颈,那里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厚厚的绷带,像壳一样攀附在皮肤上。宋清远把他的手拿下去,问:“要不要上卫生间?要不要吃东西?”
夏期其实一点都不饿,但他不想让宋清远担心,就笑着点了点头。
卫生间就在病房里,还有热水可以用。夏期强撑着力气擦了把脸和身上,坐到床上时宋清远递给他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蛋羹。
夏期吃了一口,竟觉得反胃,咀嚼了半天,呕吐的欲望越来越强烈。
“要吐。”他只来得及说出这两个字,手忙脚乱地从床上跌下来,又往卫生间冲,趴到马桶上呕吐起来。
宋清远的脚步声靠近门口,夏期第一次用那样大的声音说:“别进来!”
但宋清远还是走了进来。
他拍着夏期的后背,帮他擦干净手和口鼻。夏期既羞耻又恼怒,还有对宋清远的歉意。
宋清远没有再让他吃鸡蛋羹,喂了他一点甜水,夏期就又倒回到被子里睡觉。
他不多梦,偶尔做梦也是噩梦。今天可能是看他实在太倒霉,周公反倒赏赐了他一个美梦。
梦里是晴朗的天空与海,橘红的太阳从海岸线跳出来,风凉凉的,海水没过脚腕,夏期见到了爸爸妈妈。
梦境外他则发热得更厉害,眼泪把睫毛和面颊全部打湿,嘴唇干裂。宋清远为他一遍遍地擦拭,见到他的嘴唇在蠕动。
安静地听了一会,才发现夏期在叫妈妈和爸爸。
妈妈爸爸叫了几轮,宋清远等到了自己,他俯视着夏期,终于听到夏期叫起了哥哥。
宋清远贴近夏期,哄他安心:“妈妈在呢,爸爸在呢,哥哥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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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24章[VIP]
第24章
南城中心医院。
宋祁坐在宋清远对面, 皱眉看他。
“装样子总会吧?”宋祁沉声:“家里老人病危,你却在医院陪护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邻居渡过分化期。你知道记者是怎么说的吗?”
宋清远诚心发问:“怎么说?”
宋祁:“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在看你笑话。”
宋清远疲惫地叹气:“今天我戴眼镜了被笑话一通,明天我穿花裤衩被笑话一通, 大后天我头发睡乱了去吃五块钱一碗的面鞋带没系好也要被笑话, 现在又要来笑话我一个强/奸犯的孩子不在床前尽孝……爷爷都昏迷得快成木乃伊了,我在不在究竟有什么影响?”
宋祁:“……”
他立刻想要摆出严厉的表情让宋清远注意措辞, 但事实上是宋清远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板着脸看着宋清远,然后问:“你什么时候穿花裤衩了?”
“你不要和我开玩笑。”宋清远说, “你和我主任长得有点像,你不要破坏她老人家在我心里的严肃形象。”
宋祁觉得凭宋清远油盐不进这一点来说,确实很适合去当官。
宋清远扶了下太眼镜,给他出主意:“要不把爷爷接来医院, 或者你想个办法,让期期住进我们家里。这样我也不用两头跑了,人到中年, 上有老下有小,真的不容易。你看我是不是都有黑眼圈了?”
宋祁:“…………”
宋清远说得每一句话他都很不爱听, 且窝火,也许他今天来找宋清远是一个错误。宋祁这样想。
身后的病房内传来细弱的声音。像呻/吟, 也像哭声。
宋清远听见后,一改方才懒洋洋的姿势,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
宋祁也下意识跟着回头瞧了一眼, 但从他的角度什么都看不到。
一种很微妙的感觉涌上他的心头。
宋祁后退了一步,审视的目光上下把宋清远扫射了一遍,明目张胆地观察着。宋清远问:“怎么了?”
宋祁:“你……你和里面那个孩子的关系, 没那么简单吧?”
宋清远:“你指什么?”
宋祁摸着自己深蓝色领带上的夹子:“你拒绝了那么多人,是因为里面那个孩子?”
宋清远用你疯了吗的眼神看着他。
“童年玩伴、邻居家的弟弟。再可怜, 也过头了。”宋祁说,“除非你是圣人。”
宋清远也学着宋祁的样子把自己的身体往后撤了一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到了一个几乎可以变成陌生人的长度。
宋祁立刻说:“当我没问。”
他和宋清远的关系不必因他的好奇心变得更糟糕。
宋清远背靠着墙壁,似乎在思考怎么说接下来的话。半晌后他放弃了,微叹了口气,只是告诉宋祁:“你不懂。”
细弱的哭声再从病房里传来,宋清远第二次回头看过去。宋祁识趣地说:“我先走了。”
宋清远客套地问:“要送你吗?”
宋祁摆了下手:“不必。”
但宋清远一向是要把面子工程做到最足的。他不光亲自把宋祁送到了停车场,还往他手里塞了个硕大无比的香蕉。
听说宋祁的信息素就是香蕉味。一个香蕉味的alpha拿着一根香蕉的样子实在是有点好笑,就像是一个人在脖子上挂着“我是人类”的牌子一样。
进了病房后宋清远就笑不出来了。暴雨中合拢着窗帘的房间昏暗无光,被子下面的夏期蜷缩成很小的一团,被面则一直在抖,不知道夏期是觉得冷还是在哭。
也可能都有。
照顾夏期时候的心情和照顾爷爷是不一样的,至少宋清远不会想要把诗集修改成一塌糊涂的样子再念给夏期听。
他把夏期从被窝里捞出来。
夏期整个人都是湿漉漉的,浅色的病号服贴在身上,像一张被反复浸透的纸。宋清远拧了条热毛巾给他擦汗。
其他的分化期的孩子会有父母朋友在身边照顾,夏期没有。他就来补上这个空。
夏期的意识已经很不清醒了,但好像还是对“自己正在被照顾着”一事感到不安。他往后躲开:“好多汗,很脏……”
这种时候说没事,说不脏其实都没什么用。宋清远就问:“要不要喝水?”
夏期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谢谢。”
宋清远给他倒了杯水,夏期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啜。宋清远就趁机把夏期的脸,手脚都擦了一遍。
夏期喃喃地说:“哥哥我喝不下了。”已经把一大杯水喝了四分之三。
宋清远接过水杯,问夏期:“脖子还疼吗?”
“疼的。”夏期几乎有点委屈地说,“……还有肚子也好疼。”
omega。
人生来都有腺体,在发育过程中显露出来的是omega,藏在后颈皮肉下方的是alpha,将腺体枯萎退化掉的则是beta;这一整个过程统称为分化。
分化成o后,在o信息素的催动下,体内的腺体和生殖腔快速发育至完全。在分化过程中,只要同时出现后颈和腹痛这两项症状,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会分化成omega。
疼痛程度根据每个人的体质都有不同。有的人比较幸运,没有吃到太多苦头。夏期属于不幸,疼到无力吃饭讲话,上厕所都要由宋清远来搀扶。有几次宋清远以为夏期疼昏了,发现他是躲在被子里偷偷抹眼泪,被发现了还要对他笑:“哥哥。”
宋清远摸摸他的额头,脸颊。
今天是夏期住院的第三天。
现在是早上四点二十分。宋清远被夏期在睡梦中的闷哼声唤醒。
他摸摸夏期的额头,脸颊。夏期闭着眼睛突然说:“哥哥我又做梦了。”
他断断续续地给宋清远讲自己做的梦——爸爸妈妈,外公外婆,姐姐,还有海边的彩色日出,他在灿烂的日光下玩水。
宋清远问他:“期期想去海边?想看日出?”
夏期像是被逗笑了,噗嗤地笑了一声,但没回答。
海边离这里并不远,且现在外面并没有在下雨。翻看天气软件看预报,今日的确是晴天。
宋清远想了想,做了个大胆决定。
他替夏期套好外套,背他到了车上一路开往海边。
海景在南城最是平平无奇,只有渔民与清洁工出没,偶尔跳出几条狂吠的大狗,再过一会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
宋清远拿出借用的轮椅把夏期往海滩上推,直到海水没过夏期的脚腕。
“好凉啊。”夏期说:“但是脸好暖和。”
“那边,太阳正在往上跳。”宋清远给他指了个方向,低头,看到夏期对着太阳露出灿烂的笑容。
夏期想起自己的愿望单上有“想去海边游泳”这一条。
虽然没有游,但看见了日出。比他想象中还要美好。这算是超额完成任务。
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六点二十五分。
严厉负责的omega护士长已经等在病房,并用“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这么不懂事”的目光谴责地看着宋清远。
宋清远:“。”
带一个病重的孩子去吹海风,这件事确实是他做得不对。于是宋清远心虚地别开眼神。
护士长在这里是为给夏期打针。生长中的腺体无法使用抑制剂,只有将合成的a信息素通过手指长的粗针注射进腺体去,模拟临时标记的状态为夏期止痛。每日一次。
夏期乖乖地低头露出泛红微鼓的后颈,一声不吭地打针,还不忘对护士长说谢谢姐姐。
宋清远注意到护士长的鼻翼有不明显的翕动。
在闻什么吗?
护士长能闻到的,他却无法闻到的。答案呼之欲出——夏期的腺体已经开始分泌信息素了?是什么味道?
宋清远把自己的速写本盖在脸上,疲惫地坐着仰面休息,一呼一吸间能闻到本子上透出的石墨味。
“哈。”他叹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支小型注射器,把衬衫袖子挽上去,给自己打了一针。
随着最后一滴液体进入身体,宋清远的世界如被海潮撞击了似的,整个摇晃了一下。
眼中每一个物品的轮廓渐渐变得清晰、甚至尖锐起来。无味的空气中多出了某种崭新的味道,冲击着宋清远的嗅觉。
作为一个完整的alpha,宋清远闻到了夏期的信息素。
a的本能如动物般为夏期的味道进行了归类。不是花草的味道,不是食物,甚至不足以被称得上是香气——那味道很淡,若有若无,很难捕捉。宋清远觉得很熟悉。像是在教室里或是画室时经常出现的物品。
然后他想到了。是纸。新书开封,新本子被翻开,从袋子里抽一张素描纸出来的时候那股崭新的味道。在制作过程中植物纤维被压缩后变成了供人书写的纸张,带一点淡淡而纯净的苦味。
这是一个能够承载记忆的味道,宋清远觉得很适合夏期,也很喜欢。
燥热随之而来。
一个发/情的alpha和一个浑身上下散发着信息素的o独处一室不论从哪个层面哪个角度来说都是极其糟糕的事情。宋清远觉得自己的视野浮上了一层红色。
他立刻拿出抑制贴贴在耳后。
眼前的红色消下去了点,但是还有。在残余的a信息素的支配下宋清远像动物一般朝夏期走,做了一件他一直很想做的事情。
他弯下腰凑近已经睡着的夏期,眼睛几乎要贴到夏期的皮肤上,一寸一寸地观看。
苍白的皮肤有一层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绒毛;睫毛并不浓密,但很长;淡色的嘴唇因缺水而开裂,从微微张开的唇瓣间能看到洁白的牙齿;下巴光洁从未见过胡须;喉结小巧;指甲圆润,右手的中指有很坚硬的茧,那里的皮肤颜色比起临近的皮肤也要更深红。
……
所以说alpha究竟和野兽有什么分别?在信息素的波动下,他甚至会把夏期当成自己的所有物来视察。
第25章 第25章[VIP]
第25章
第三天的晚上, 夏期的身体开始恢复。
千奇百怪的不同程度的难受如潮水般渐渐褪去。
医生再度为夏期做了检测。身份系统联网后为夏期更新了身份信息。
【第一性别】男
【社会性别】omega
信息素类型-其他香型-淡-类纸味
夏期对自己的新身份还很不适应。
不是beta,是omega。每三个月左右会迎来发/情期,发情期一定要戴好颈环, 备好抑制剂……护士长说这些时语速很快, 背诵得滚瓜烂熟,像是每天都要说许多遍。
从小到大每个人都说分化是第二次生命, 可真到了这一天,又觉得好像谁都没有真把这第二条命当回事。只有宋清远当了真, 点了一份儿童套餐外卖和一个奶油蛋糕为他庆祝。
夏期啃着蛋挞,觉得格外香甜,并不只是嗅觉变敏锐的原因。
蛋糕也很好吃。里面有好多水果,草莓和葡萄很凉爽, 有幸福的味道。
今天是住院的最后一天。夏期前几天睡得太多,晚上反而难以入睡。
他尽可能轻的翻了两个身,听到宋清远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宋清远似乎是发出了一声哀叹, 窸窸窣窣的被褥动静后,宋清远站起身, 伴随着嗡嗡声向门口走。
夏期说:“哥哥……我还没睡。”
他示意宋清远可以不用出去讲电话。
宋清远便将电话接通:“胡老师?”
安静的夜色中对面的声音显得很喜悦也很激动。宋清远也笑起来:“谢谢,同喜同喜。您这么晚还没休息?辛苦了……”
那些热情又不失分寸的话很自然地从清远哥的嘴巴里面讲出来, 就算夏期不是当事人也觉得如沐春风。电话对面的人果然也十分开心,与宋清远你来我往地讲了很多。
通话挂断后夏期松了口气,就好似刚刚其实讲那些应酬话的人是他而不是宋清远一样。
宋清远被他的反应逗笑:“觉得很假?”
夏期使劲摇头, 又怕宋清远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就补了一句没有。
夏期其实是有些好奇那通电话的内容的。宋清远和对面的老师都是喜气洋洋的姿态,像是遇到了什么喜事。但他没有问。
宋清远却主动提起:“我有个作品在国外拿了奖。”
夏期说:“好、好厉害……”
宋清远又笑起来:“你还不知道是什么呢。”
夏期说:“那也很厉害。”
要他来画画,就只会房子和苹果树。宋清远的作品能拿奖, 不论是什么样的作品,都是实力。
夏期摸索着给自己倒了杯水。
可能是前几天出汗实在太多, 夏期今天一整天都觉得口干,像一块被晒干的海绵。
窗户上传来被雨水敲打的声音。夏期捧着水杯在窗边坐了一会,听到宋清远问:“睡不着?”
夏期说:“我觉得我好几天都没复习了……有好多罪恶感。”
宋清远:“该放松的时候就要放松。期期,你不要把自己绷得太紧了。”
他问:“我的病你知道吧?”
夏期点点头,不知道宋清远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宋清远说:“信息素基因感统失调。近两百年来我是第二例,被查出来的时候这个病甚至还没有被正式命名。那时候不管是娱乐报纸还是生活报纸全都印着我的照片,各个电视台一直在滚动播出我;后来我考上Y大,各大媒体又庆祝了好一番,说‘信息素基因感统失调患者宋清远身残志坚考上名校’。”
宋清远:“所以期期呀,压力大的时候就想想我吧,全国几乎有百分之八十的人都知道我是阳痿。”
夏期:“…………”
……
他很想笑,又觉得笑出来实在是太不道德了,就紧紧皱着眉头,抿着嘴唇。
他猜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可能有点奇怪。
反倒是宋清远自己笑了一会儿。
等笑够之后宋清远清了清喉咙,又说:“知识点,单词,公式……你真的做到融会贯通地记住它们以后,它们就不会再背叛你了。”
宋清远的声音真的很好听,语调也很平缓。他似乎把夏期也说成了一个很厉害的人,却没有刻意在捧他什么,于是夏期的罪恶感立刻就被抚摸得几乎不剩下了什么。
一杯水喝光,夏期把水杯轻放在桌上,手没撤回来,依旧捧着,双手的食指摩擦着玻璃杯光滑微凉的表面。他叫宋清远:“哥哥……”
宋清远嗯了声。
“……”夏期问,“罗嘉伟他……”
光是说了一个名字夏期就说不下去了。他被拉回到了几天前的暴雨里,罗嘉伟从背后袭击了他。属于alpha那尖锐的虎牙刺进他的皮肤里,黏稠的信息素混着他的血液不断被流淌下来,他的衣服都被撕碎了,整片后背都暴露在雨水和人群中。
宋清远说:“他已经转学了,你以后不会再见到他了。”
夏期发着呆,好半天后把手里的水杯握紧了一点,问:“可是,为什么?”
宋清远走过来,坐在了他的旁边。夏期的袖子碰到了一点宋清远,这几乎可以称作没有的接触却立刻让夏期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
在宋清远身边的时候他感觉到很安全。
像超人一样,清远哥只是坐在他旁边,夏期就感觉那些很讨厌的黑暗被赶跑了。
他试探地往宋清远那边坐了坐,一点点把脸枕在宋清远的上臂外侧,依偎的姿态。
宋清远没有避开,只是低头看了看夏期的表情。
十分真切的迷茫,就好像遇到了搞不懂的数学题。于是他没办法告诉夏期罗嘉伟那样做是为什么。喜欢两个字在夏期这里该是纯洁的,不该被赋予血腥与暴力。
于是他说:“不必去探究作恶的人究竟在想什么,就算弄清楚了,也无法理解的。”
夏期下巴动了动,轻轻地点了点头。
夏期出院之前,宋清远顺便也给自己做了个常规检查。
当年他分化就是韩医生来负责检查的,虽然韩医生那时候压根就不知道宋清远究竟得的是什么病,只是一路求爷爷告奶奶地写邮件,那段时间全国最顶尖的信息素科专家都在南城。
韩医生看着他的数值:“你是不是总不按时用药?”
宋清远没说话。
这就是默认了。韩医生满脸的不赞同:“腺体空转的危害不用我多说吧?”
“我知道。”宋清远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但我更不想发/情。”
“……看起来你需要恶补一下生理知识和更新一下观念。”韩医生说,“不要抵制易感期。这是必须的,你要接受,要和自己的信息素达成和解。”
宋清远看向窗外。
今日雨小了点。等下他送夏期回家的时候可以顺路去菜场买点菜肉。医院的饭菜口味比起他的手艺要差得多,再加之夏期昏睡的那几天,宋清远总觉得这孩子身上好不容易被他养出来的肉又全都掉回去了。
韩医生打断他的思绪:“在想什么?”
“红烧肉。”
韩医生:“……”
他忍住想打宋清远一下的冲动:“你别不把身体当回事。”
“我只是觉得人会在信息素的驱使下变成野兽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宋清远说。
犬牙发痒,浑身潮热。在抑制素和信息素的对抗中拼命地想标记着什么,满脑子的交/配与繁衍。宋清远极不喜欢这种毫无理智的兽性。
宋清远感叹:“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开发出吃了可以不发/情的药。”
“有药就不错了。”韩医生说,“你是唯一的患者,药品开发的费用凭你的工资二百年都还不完。”
“你不要嘲讽我们老师的工资。”宋清远说。
从韩医生那出来后宋清远开始回消息。
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消息要回。班上的小孩们闹别扭也要找他来调节,还有工作上的乱七八糟,宋清远觉得主任那句“组里没有你不行”的意思其实是要把他物尽其用。
不过他不反感。相反他可能还很喜欢这些麻烦事。
最后一条消息是胡老师发来的。宋清远仔细看过了对方的消息后,回:我需要时间来决定。
对方秒回了个ok。
……
在医院门口等宋清远的车子开过来的时候夏期遇到了薛易林,他是来做分化后的复查。
这次他可以闻到薛易林的信息素味道了。淡淡的,甜丝丝的,像没搅拌均匀的糖水。
空气中还有许多其他的味道。每一种味道都代表着一个人,或远或近,或浓郁或淡淡。
薛易林似乎注意到什么,咦了一下:“夏期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夏期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是一个独来独往的人,一个会驼背的人,一个一直低着头的人。他无法与其他人对视,也因此无法得知别人是用怎样的眼光看待自己。
关于外貌的评价,他也听到的很少。偶尔是“夏期你的眼睛好吓人”,偶尔是“你太瘦了全是骨头吧”。被说好看还是第一次。
坐到宋清远车上的时候,他问:“哥哥,你会觉得我长得很奇怪吗?”
宋清远下意识回头看了一下夏期。
一个二十九岁的男人再怎么样也不该去点评十九岁孩子的外貌,不论评价是好还是坏。
但夏期需要他的回答,宋清远就说:“你的眼睛很漂亮。”
夏期愣了愣。
宋清远说:“真的。”
后座的薛易林说:“随便找个路口把我放下吧。”
他从后视镜里看宋清远,看夏期。觉得自己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他不该就这样加入别人的亲子时光。
宋清远从后视镜里温和地看了他一眼:“不远了。雨好像下大了,我再把你往前送一点。”
薛易林说:“谢谢您。”
宋清远摆了下手。
这还是薛易林第一次和“传说中的阳痿”这么近距离的接触,他觉得宋清远远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可怕,相反性格还挺好的。
夏期似乎是怕他尴尬,一路上很拼命地找着话题。
但因为太拼命了看起来甚至有些可怜。
薛易林不喜欢闲聊,但因为夏期的话题找得实在是很惨不忍睹,他就主动开口了。
薛易林先问了问夏期分化疼不疼,又以过来人的语气传授着夏期经验:“注意补水。”
夏期一愣:“你分化后也会觉得很干吗?”
薛易林嗯了声:“信息素不稳都这样。”
夏期哦了声。
薛易林又说:“随时备好抑制贴。”
夏期认真地记下。
他猜测其他人在分化后也是这样互相讨论的,你的嘴巴干不干,你的后颈痛不痛……他竟然也有了可以讨论的朋友。夏期说:“薛易林,你真好。”
薛易林说:“我不搞oo恋。”
……什么啊。夏期噗嗤笑出声。
夏期笑起来的同时,薛易林看到宋清远又从后视镜里面看了自己一眼。这回的表情没有那么温和了。
“开玩笑的。”他立刻说。
宋清远收回目光。
薛易林又说:“我的想法不变,我希望我的另一半是个beta,或者a也行。”
可是,夏期想——不应该是先有喜欢的人吗?难道一个人很好,你很喜欢,就该因为那个人不是喜欢的性别而放弃吗?
他压低声音试探地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的时候,薛易林说:“夏期,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喜欢是什么呢。”
夏期摸了摸后颈的头发:“……我也不知道。”
薛易林说:“那你知道罗——”
话说到一半,宋清远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这回的目光很严厉,他对薛易林微微摇了下头。
薛易林闭上嘴巴。
夏期问:“什么?”
薛易林:“没什么。”
宋清远把他送到了楼下,夏期也下了车,扶着车门和朋友告别。讲话的时候夏期很害羞,带着局促,这样的表情让夏期看起来很真诚,柔软而又无害。
很亲密的朋友,纯洁的友谊,夏期和薛易林的交往中充满了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也许这会让二人的友情在很多年之后也不会变质。
“……”
这很好。对夏期有益处。宋清远这样想着,收回目光,扭头看向另一侧车窗外的风景。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夏期用350ml的矿泉水瓶接了一点温水,在薛易林下车之前他就已经全喝光了。
夏期捧着空掉的水瓶,嘴巴和喉咙越来越干燥,开口说话的时候上下的嘴唇几乎因为干涩而黏在一起了。
于是他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桌旁找水壶,但里面没有水。
他几乎想直接喝掉水龙头里面的水,但宋清远把他给拦住了。
他烧了水,又去楼下买了大桶的矿泉水。然后他将两者兑在一起,就变成了适口解渴的温水。
宋清远每次只给夏期一个杯底的水。夏期喝光以后就双手捧着水杯向他讨,刚开始宋清远这样做是怕夏期喝水太多,后来是觉得这样有一点好玩,像是在喂食一盆晶莹的多肉。
水喝多了,夏期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一只灌水的气球,仔细听的话甚至真的可以发出水声。
吃饭的也是一直在喝水,连饭都没有吃几口。夏期觉得很对不起宋清远辛苦做出的饭菜,不过宋清远一直说让他别有负担。
……负担还是有的,来自膀胱。水喝多了就想要上厕所,上完厕所又想继续喝水,夏期都有点想哭了。
宋清远说:“没事的期期,植物喝水很正常。”
夏期:“……啊?”
宋清远摸摸他的头发。
夏期很喜欢宋清远这样抚摸自己,这给他一种很安心和幸福的感觉,他甚至舒服得微微闭上了眼睛。
宋清远边摸着他的头发边说:“今晚我回家一趟,手机不静音,如果身体难受立刻给我发消息或者打电话。”
夏期老老实实地说:“知道了。”
宋清远走后他又喝了一壶水,可能是因为雨停了,屋子里面的空气逐渐变得闷热起来。气压好像很低,夏期不论怎样用力呼吸都有缺氧的感觉。
南城总是热的,这种程度的难受夏期小时候受不了,现在早就习惯了。他倒在床上昏昏欲睡,半夜的时候觉得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四肢也很热。
不是发烧,而是另一种感觉……夏期半睡半醒,觉得自己小腹深处酥酥麻麻。痒。
“戴好颈环,准备好抑制剂。这几天少吃辛辣的食物,远离人群,不要做重活;一般分化后的一天到三天内可以恢复正常生活。还有,omega分化后有极少的概率会进入假性发/情,不用惊慌,选最强效的抑制剂就可以。”护士长是这样说的。
所以不是发烧,是发/情……夏期意识模糊地把薄薄的被褥夹在双/腿/间。
第26章 第26章[VIP]
第26章
……其实要是分化成beta就好了。
不用额外添一笔钱去买抑制剂, 不用每隔几个月忍受一次发/情,除了短命一点,好像也没什么缺点。
床褥的质感很粗糙, 摩擦着夏期的小腿, 让本来不痒的地方都变得很痒了。这感觉很奇怪,夏期听到有断断续续的哼声从自己嘴巴里面发出来。吓得他立刻把被褥推到了角落里。
脸很热, 大脑也很热,夏期把脸贴在枕头上降温, 才想起来去拿抑制剂。他买的是贴片形状,买的时候是图便宜实惠性价比高,后来分给薛易林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每一个抑制贴片都被制作成了不同的卡通形状。
他拿了一片四叶草贴在耳后。因为是第一次贴,动作还很生疏。
安静等待了几分钟后夏期感觉到那股环绕在他周身的燥热褪下去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五脏庙有火在烧, 心脏和皮肤都痒痒的,情潮竟然是如此难以抵御。
现在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夏期总会想到宋清远了。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答应过宋清远,身体难受的话要给他发消息或打电话。可是……可是如果真的叫宋清远来, 他要怎么说?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上下更热了一度。
夏期给自己拧了两条毛巾。一条敷在头顶一条敷在脖子上,他就这样顶着两条湿湿凉凉的毛巾坐在地板上, 搜索关于omega分化后假性发/情的相关内容-
“抑制贴起效就是会很慢,实在等不及的可以用注射式的”-
“可以试试自己纾解一下, 会舒服很多”-
“临时标记可以解决”-
“各种抑制剂都用过了无效,可能我体质比较特殊,幸好撑了几天撑过去了”-
“试试转移注意力, 我当时是看喜剧度过来的”
除了宋清远外,应该有不少人都能在各个网络平台上找到“病友”。原来分化后假性发情的a或o都不在少数,这让夏期安心了许多。
他又给自己加了一条毛巾, 搭在腿上,静静地等着自己的廉价抑制贴起效。
……
宋清远出门前被家里几名律师耽误了一点时间。
手机里谁的消息都收到了, 就是没收到夏期的。直到他主动发消息去问,夏期才回了个小狗的表情包。
宋清远不知道夏期是不是误触,因为表情包里的这只小狗面无表情地翘着二郎腿晃着红酒杯,头上顶着的对话框里写着“我草”。
再给夏期发消息过去就没有回复了,打电话也没有。
他站在门口穿鞋,宋真真端着杯浓缩到漆黑的咖啡过来:“夏期?”
宋清远看她一眼。
“当老师的都这么喜欢小孩吗?”宋真真说,“你和养孩子似的。”
宋清远想反驳,但又觉得宋真真说得其实挺对的。
“可惜我生不了孩子。”宋清远说。
宋真真抿一口咖啡:“我能。如果你愿意,我以后的小孩可以养在你那里,只要你答应让我看一下你的那份遗嘱,或者是把爷爷要留给你的股份分我一点。”
宋清远:“……”
唉,所以他真的不喜欢商人,商人甚至可以把自己的小孩当做贝壳来和别人交换。
宋清远无奈地摇了下头。
去夏期家的路上他又给夏期弹了个通话,只是夏期关机。
宋清远不喜欢这种感觉。
如果夏期真的是一株植物,那么他会给夏期装上监控,就像他这次回南城前为自己的植物们做的那样。只是夏期是一名人类,他就算想要无时无刻确保夏期的动态,也不能采取这样的方法。
路上他买了点食物,单手抱着上了楼,用另一只手敲了敲夏期家的门。
对面的铁门里传来响动。
夏期的邻居是个独居的老年女性omega,宋清远和她打过许多次照面。
出门倒垃圾,出门散步,刚买东西回来……总之都是借口,老年女性omega的步伐和动作如同慢镜头,浑浊眼睛窥探着宋清远的一举一动。这栋楼里的许多老年人甚至都懒得掩盖自己的好奇心,盯着他和夏期的目光像鹰盯着小鼠。
宋清远对铁门笑了一下,看到猫眼处的光线微微闪动着。
又过了一会后夏期才将门打开。
宋清远看着他,抬腿进屋,反手关门。
整间屋子都是潮湿的,夏期尤其是。整个人如刚从水里捞上来一般湿淋淋的,头发梢在往下滴水。
夏期分别穿着两套不同睡衣的衣裤,浅薄的白色棉质上衣因湿气而透出肤色,天蓝色短裤提得略高,裤腿停留在膝盖上方,露出纤细的小腿。
脖子上五颜六色的。
星星,爱心,大象,潜水艇……不同色彩和形状的抑制贴胡乱贴在脖子上,一个叠着一个。
夏期仿佛很疲惫:“哥哥。”
“怎么贴这么多抑制贴?”宋清远问,“潮流?”
“………………假性,发,情。”夏期连脸红的力气都没有了,但这几个字从嘴巴里说出来的时候却依旧感到了十足的害羞。
宋清远顿了下:“这样。”
然后又说:“抑制贴不能这么戴。”
“……效果不好。”夏期语气含糊地说。
就像现在,他和宋清远讲话的时候,小腹都在一下下地像抽筋一样痉挛着,不过不疼,痒。
夏期买的抑制贴能很明显地看出价格——裁剪和边缘都很粗糙,凑近一些甚至可以闻到胶味。宋清远微微皱着眉:“这样伤身体,你等我一下。”
老楼附近连药房的药都很老旧残破。宋清远驱车十几分钟才找到家看起来还算靠谱的药店。
抑制剂的品牌早已五花八门,除了贴纸还有项圈、项链、手环等各种各样的款式。宋清远在学生们身上见过,但实在了解不多。
他几乎挑花眼,索性只选最贵的来买。等走出药房拿手机一搜,才知道自己好像被坑得很惨。
这倒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买的这几款在网络上口碑各有各的堪忧。
年龄大了买东西都心酸。
所以到底哪一款是安全且效果好的?
最靠谱的方法是找个omega问一下。不过他从来没有和哪个o走得很近过,不论是同事还是学生,冒昧去问可能会被当做性骚扰。
宋清远退而求其次,从联系人列表里翻出自己所有朋友里看起来最风流的那个,发了条消息:“你会不会恰好知道omega发/情用什么抑制剂最好?”
[谢]:?
[谢]:脑筋急转弯?
宋清远回:不是。
和他的不是一起出现在对话框的是对方的答案:来自alpha的临时标记。
宋清远没回,好友又发来一条消息:“稍等。”
五分钟后好友发来一张图片,宽阔的办公桌上摆着五花八门的omega用抑制剂。
宋清远:“……”
他问:“你哪来的这么多?”
[谢]:把公司里o的抑制剂全收上来了。
宋清远失笑。
他将好友发来的图片双指放大仔细看着,发现了一个品牌出现的次数要远超其他。于是他重新回到药房购买了该品牌的抑制贴。
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夏期看起来比他离开之前还要糟糕。
后颈上那些五颜六色如糖豆的抑制贴仍然没有摘掉,眼眶很红,可能又冲过澡了,因为他换了一身衣服,不过新换的衣服不是宋清远买的,款式看起来很老,颜色也不新鲜,像夏期外公的旧衣服,宽大到足矣盖住腿根。
宋清远示意夏期转过身去。
抑制贴贴得乱七八糟,发丝被夹在底胶和底胶之间,宋清远帮他摘下去,无名指的骨节短暂触碰到夏期皮肤的时候夏期抖了两下。
假性发/情。
身体都会变得敏感。夏期抖的这两下宋清远想不注意到也不行,他意识到自己的小弟弟已经成长为了一个社会意义上的“成人”。
这感觉有点奇怪,但并非不能接受。宋清远一向想得很开。
他把狗皮小广告一样糊了夏期一脖子的贴纸清理完,拿出自己新买的抑制贴。
绿色的,规整的方形,没有胶水味道,甚至带着一点甜味。宋清远把它贴到夏期的腺体上。
手拿开的时候夏期又抖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后夏期看起来终于平静点了,但依旧满脸疲惫。
宋清远说:“去睡一会吧。”
夏期摇摇晃晃地倒在床上。
他睡得很快,但没有睡好。身体还是很难受,不断地把被子夹到双/腿/间。
宋清远把浴室收拾好后就看到夏期像烤鸭一样在床上旋转着翻身。
他猜测现在这个屋子里味道一定很浓郁。夏期的信息素可能早就把这间屋子填满了。
窗外响雷炸了两声,夏期又翻了个身,双腿摩擦一下。
像是在受刑,那条薄被像绳索一样死死绞着他。
没电的手机就放在夏期枕头边上,宋清远拿到桌旁去充电。过了一会儿这只看起来早就该报废却莫名其妙苟活了下来的手机自动开机了,叮咚叮咚地响了好几下。
[薛易林]:“图片”
[薛易林]:这是今天的作业卷子
[薛易林]:你好点了吗?
[薛易林]:你不回我,那我就先睡了,晚安
宋清远放下夏期的手机。
学生时代的情谊难得,夏期和薛易林就像他和谢铮,淡淡且舒适,这样的友情难得且能走长远。
想到谢铮,宋清远就想到他那句临时标记。
药房的售货员也是这样和他讲的,他自行搜索到的帖子也这样说,离不开临时标记和永久标记这两个选项。a和o的关系就是这样,互相需要着依存着,只有嵌入和被嵌入才能得到安宁。
第27章 第27章[VIP]
第27章
发/情一共持续了三天。
到第三天的时候, 所有的,令人难耐的感受终于开始退潮。每一秒钟都在变得比之前更加舒适。
宋清远照例来了,夏期吃饭的时候他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工具箱一直在狭窄的客厅鼓捣着什么, 像在装修。
等夏期吃完以后宋清远就说:“期期快来。”
夏期茫然地走过去, 宋清远按了个什么东西后,摆在电视柜上的那台老旧的电视机立刻发出了声音。
夏期嘴巴微微张开:“啊?”
这台电视机不是已经坏了好多年了吗?
宋清远笑:“插头破皮短路了, 换一个重新接就可以用了。还有客厅的灯从昨天开始就有点闪,我也顺手换了个。”
夏期愣了愣, 笑起来。
“还接了个智能盒,可以看电视剧看电影,不过别想看太久。”宋清远嗓音里笑意加浓,“我还设置了儿童锁。”
夏期:“……”
他觉得宋清远现在不像哥哥了, 像爸爸。
把这个想法告诉清远哥以后,清远哥完全没什么反应,反而嗯了声, 说:“也不是不可以。”
夏期皱了下鼻子。
他很想试试看用修好的电视看电影,但宋清远却把他赶去卧室学习, 只有背好了单词再做两套卷子才可以获得解锁电视的资格。
夏期被不等式和文言文折磨到头晕转向,写出来自己都不知道正不正确的答案后, 把卷子交到宋清远手里,安静地等待检查。
试卷哗啦啦被翻动了几下,正面反面都被看完, 然后宋清远问:“想看什么电影?”
夏期顿了顿。
并非不知道,而是有很多。他很喜欢看电影,可能从小时候宋清远为了哄他用电脑给他放电影动画片的时候就喜欢上了……但后来也不看了, 于是夏期对电影的浏览量就还是停留在小时候。
不过上次和宋清远在电影院看过的科幻动作片很好看,夏期就说:“科幻片……吧?”
宋清远看出他的犹豫:“不然我们一起选一部?”
夏期立刻说好。
两人一起研究了半天, 新旧影片都有。最后夏期决定先看一些经典的老电影。影片列表从A-Z排序,第一部是恐怖片。
“可以吗?”宋清远问,“期期你胆子很小吧?”
“我、我有点想看。”夏期说,“因为我自己一个人肯定不敢看。哥哥你在的话我就放心了。”
一本正经的语气,宋清远抬手摸摸他的头发:“这么相信哥哥呀期期。”
夏期没听出他的调侃,表情更认真地点头。
两人挤在小沙发上,宋清远不知从哪里拿了冰激凌和零食塞到夏期怀里,解开电视机的儿童锁。
影片开始播放。
先是一阵轻柔的音乐,接着响起了雨声和拖沓的脚步声,接着音乐声渐渐被某种尖利又让人觉得耳熟的乐声取代了。
“是主角在吹口哨。”宋清远看出他的疑惑。
夏期恍然。
国语版的电影配音让人稍微有些出戏,不过电影内的雨声和现实中窗外的雨声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恰好弥补了这一点。
电影中的鬼怪是一个被杀害的o。她化成厉鬼用最残忍的方式向渣a复仇。但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这是夏期第一次看恐怖片,他只觉得手脚冰凉,心跳急促。他一点点往宋清远那边蹭。
电视里咚地传来一阵急促紧张的音乐,夏期脑海里一片空白,直接把宋清远的手臂抱在怀里了。
他立刻松开,宋清远说没事,夏期就又把那条手臂给紧紧地抱住了。
宋清远低头看夏期一眼。
满脸惊恐,但眼睛睁得很大,一侧的耳朵偏过去,朝向电视的方向。明显是又怕又想看。
夏期躲在他手臂下的样子让宋清远几乎觉得自己是一只孵蛋的鸡。
宋清远上下扫着夏期,最后目光落在夏期微乱的额发上。如果他真的是夏期的爸爸妈妈,或是哥哥,他可能会在这个时候亲夏期的额头一下,以示爱怜。
不过他不是。
宋清远移开目光。
等看完这部时长为两个小时四十分钟的电影后,夏期只觉得浑身脱力,浑身发冷。发/情期最后剩下的那点儿燥热感彻底消失不见。
没想到恐怖片竟然还有这样的药效?
不知道以后情期的时候多看两部恐怖片会不会有效……
夏期胡乱想着,听到宋清远那边又接到一个电话:“胡老师。”
自从上次在医院第一次接到胡老师的电话后,宋清远和这个人的联系明显多了起来,但五次通话里有四次都只是闲聊,只有一次好像是在聊正事,关于艺术啊,奖项啊,外国某学院的某教授。就算宋清远没有刻意背着他过,夏期也听不太懂。
紧张刺激又恐怖的电影片尾曲却很温馨抒情,叮咚叮咚的钢琴声在逼仄的房屋里撞来撞去,沙发上摆着一只很小的抱枕,夏期捞过来抱在怀里,听着宋清远讲电话的声音。
他还能闻到一些自己的信息素,潮湿的纸张味道。
……
算起来夏期已经有一周多没去学校。
再去上学的时候,心里竟然有些紧张。就连夏期自己都觉得奇怪,为什么明明是最熟悉不过的同学和教室,只要有一两天不去的话,就觉得十分陌生了。
走在校园的时候夏期总有种别人在看自己的感觉。
可能是之前那件事闹得太大了吧——《高中生信息素失控袭击同学致受伤》,各大媒体的新闻都有报道,算是刺激观感的八卦。
进了教室以后更是被团团围住。
“夏期你没事吧?”
“你伤得重不重?”
“你分化成omega了?是什么味道?”
“罗嘉伟有没有再找过你?他转学了,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他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
“你的伤是不是还没好?我看到痂了,以后会不会留疤?”
——不想回答的问题可以不回答。
昨晚宋清远走之前这样和他说。
简直就像是未卜先知的神算子,连他会遇到什么样的情况都能猜到。
面对叽叽喳喳的提问,夏期深吸一口气,摸了摸后颈。
后颈处贴着宋清远给他买的抑制贴,手感平整,厚实。
夏期说:“……我不想回答。”
明明是鼓足勇气用光了力气才说出口的话,但真正暴露在空气中的时候却很小声。幸好还是被听到了,他这样讲,同学们反而没有生气或是怨他,纷纷散开以前,还有人往他的手心里放了一只很大的苹果。
夏期感激地捧着那颗苹果。
课间的时候有人围在讲台边和班主任闲聊。
夏期并不在聊天的人之中,不过因为他的座位就在讲台的正下方,所以能够把大家的对话听得很清楚。
班主任一边整理着试卷一边说:“念了大学以后,不管怎么样,最好去学一门额外的手艺。”
“为什么呀老师?”同学笑嘻嘻地问。
班主任说:“是生存的技能啊。”
数学,语文,英语,化学……人际交往,沟通技巧,额外的手艺……都是技能,人们总要掌握许多许多的技能确保自己活下去或是活得更好一点。
夏期今天也从清远哥那里学到了新技能。原来他可以主动拒绝而不遭受指责。
有谁的手机不知道突然响了起来,一段音乐的前奏,班主任佯装生气:“谁的手机?不想要了是吧?”
同学笑嘻嘻:“误触误触。”
这段因误触而响起的音乐也是钢琴曲,一下把夏期拉到了昨晚看完电影后的雨夜中。他坐在座位上,突然觉得心里被一种很饱满而又稳定的情绪给填满了。
那种一直环绕在周身的,令夏期不安的气场好像消散了一。,夏期心里面冒出来一个念头——清远哥就算现在离开南城,他也能一个人带着这种好心态生活下去。
……吧。
宋清远的爷爷状态一天比一天差,不过一直有一口气吊着。各大媒体报道来报道去,假消息都传了好几遍,现在有传闻说老爷子其实是精怪转世,或是生前饲养了什么小鬼什么邪魔,讲得证据确凿,有理有据。
宋清远听得好笑。
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也是真的能续命。老头儿从上周开始就彻底失去意识了,给大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想xx牌冰激凌”——大家商量过后一致决定花钱把这条遗言从各大媒体拦下来,他们总不能让《南城首富死前强力推荐》这标题见报。
现在老爷子身上插满了管子,连呼吸都不用自己维持。大家都等他咽气,又怕他咽气得不是时机。
至少晚一点,现在集团里还是一团乱麻,谁给谁使绊子谁给谁做丑闻,缠绕不清。
宋清远偶尔也要出面,但一抓到空他就会往夏期那跑。
久而久之就连家里最小的孩子都知道宋清远有个被他当儿子养的旧邻居。
整个五月下旬就是在这样的奔波中度过。
六月一日则是个有些特殊的日子。
儿童节,班上一个学生的生日,还有夏期的学校从今天开始放假。
这天宋清远醒得很早。他先给自家学生发去了生日祝福,再去别墅门口取快递。各种各样的礼物,分给家里只会尖叫和打游戏的坏孩子们,再把单独留出来的那个礼物送去给夏期。
夏期渐渐地已经开始有一些习惯从他这里收到礼物了。虽然依旧会不知所措到耳朵通红,但至少没有再弯腰鞠躬说什么谢谢您。
他坐在沙发上,夏期就坐在他旁边拆礼物,离他很近,几乎要凑近到他的怀里,远远超过了alpha和omega之间的社交安全距离。
两人之间的物理距离不是突然在某一天变短的,而是循序渐渐、有迹可循。
夏期先是贴着他坐,再之后是把头靠在他的手臂上,接着是枕他的大腿,挽他的手臂。依恋得越来越明显。
宋清远从一开始就没开口阻止,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错过了开口的最佳时机。
……
幸好他是一个正人君子,一个有责任心而且从生理上就无法对omega做出不轨之事的a。
第28章 第28章[VIP]
第28章
宋清远送的礼物毛茸茸的, 很巨大。
夏期摸了又摸,不确定这究竟是什么,迟疑的表情。
宋清远说:“一个母鸡抱枕。”
……母鸡?
夏期想到楼下的母鸡, 咯咯咯叫起来的声音很温柔, 啄他手指的力道也很温柔。
夏期把这只毛绒大母鸡搂在怀里,浑身立刻陷入到柔软中, 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被孵的鸡崽。
他和这只母鸡抱枕依偎了一会,宋清远拍拍他:“带你出去玩。”
夏期愣了愣:“但是我还有卷子没有做完。”
学校放假后到高考的这几天, 夏期仔细做了个计划表,上午该做什么,下午该做什么,几点吃午餐, 几点睡觉,行程被排得满满当当。
“儿童节就该做点儿童该做的事情。”宋清远说,“就当期期你带我去玩了, 我好久都没休息了。”
夏期:“……”
根本无法让人拒绝的理由,也许这就是说话的艺术吧。
南城一向没什么娱乐场所, 除了五六元一碗的面馆,好像也没有商铺是能够长久经营下去的。酒吧、游戏厅、卡牌店、咖啡店, 这几年一直都有回乡的年轻人试图引入,不过收效不佳,最久的也只是支撑了几个月就开始倒闭转让。
宋清远兜兜转转, 最后带他去了中心公园游乐园。
因儿童节的关系,游乐园人满为患,到处都是或哭或笑的小孩子。
宋清远让夏期留在队伍外, 自己去排队买票,有几个小孩子就好奇地围着夏期转个不停:“哥哥哥哥。”
他们和夏期玩很简单的游戏, 还很耐心地教夏期游戏规则。
原来被叫哥哥是这样的感觉,会从心里涌起一阵责任感。清远哥也是这样看他的吗?
小孩子们被家长叫走,再过了一会儿,宋清远回来了,还带着一只气球。
他把那只气球拴在夏期手腕上:“今天人多,你走丢了的话我可能会找不到。”
夏期很开心能收到气球,他怜惜地摸一摸手腕上的气球绳子,说:“我会好好跟紧的。”
游乐园里到处都是人,到处都要排队。
摩天轮和过山车前的人最多,宋清远就带夏期去坐船。
因为租船很贵,人工湖也很小,所以没什么人。
船身飘在水面上摇摇晃晃的,夏期最开始有点怕他们乘坐的年久失修的船会翻倒,小心翼翼地扶着把手,好半天才终于决定放下心来信任这艘小船。
他对宋清远说:“哥哥我来划船吧。”
宋清远:“……呕。”
夏期:“……??”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是茫然又震惊的。
宋清远的声音第一次听起来那么虚弱:“……我晕船了。呕。”
这种感觉只有在他最开始工作被当成奴隶使唤的时候才出现过,宋清远头晕目眩地半趴在船舷上,没忘记要安慰夏期:“我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会晕这种小船。”
夏期的表情看起来还是很愧疚:“我们、我们回去吧哥哥。”
宋清远没法拒绝,因为他真的觉得自己快吐出来了。
两人上船又回到岸上不过五分钟,收款的alpha大爷看到两人这么快回来还有点紧张:“只要上了船就不退钱的啊两位。”
夏期把宋清远带到附近的长椅上后去买水。
宋清远撑着额头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儿后他感觉旁边坐了个人,睁眼一看,不是夏期,是个长脸的男人。
男人体型中等,头发有点秃,脖子上没带颈环,因为感觉不到信息素,从外形上看宋清远瞧不出对方的第二性别。
男人和宋清远打了个招呼:“你好。”
他问:“买药吗?”
宋清远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男人说:“助勃片。”
宋清远:“…………”
男人看宋清远不说话,自顾自地继续说:“我之前也不行,吃了药就好多了。后来拿了代理,好几个朋友也说效果特别好,再也没出现过标记失败或者信息素不足的情况。”
他说着神秘兮兮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红色塑料袋,层层展开后里面又套着一层保鲜膜。最里面是一板黄色的小药片:“一颗二十五,两颗四十。要不是知道你是宋家的小儿子,性格好脾气好,我都不过来找你。”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杀猪盘。
宋清远说:“周围这么多小孩子呢,我们可以别聊这样的话题吗?”
男人说:“你以为小孩子是怎么生出来的?”
宋清远:“……”
他失笑。
宋清远眼型偏长,不笑的时候给人一种距离感。但一旦笑起来,眉头舒展,眼睛弯弯,就会让人看起来突然变成很好说话的样子。
看宋清远笑,男人更觉得有戏:“你年纪轻轻的又长得好看,大好的青春年华啊,可千万别因为这种事耽误了。”
他喋喋不休地推销着,宋清远虽没什么回应,但脸上一直带着笑。突然男人看到宋清远脸色很奇怪地扭曲了一下。
男人下意识顺着宋清远的目光看过去。
视线的尽头是一个手腕上拴着气球的学生。那学生后颈上贴着一大张抑制贴,从肤色和体型看是个o,手正扶在另一个男生的手臂上,正朝着这边的方向走。
宋清远站起身走过去。
“哎,哎——”男人叫了两声,宋清远像是没听见。到嘴的客户跑了,男人暗骂了句脏话。
……
母鸡朝着鸡崽走去。
他把鸡崽拉到自己翅膀底下,问:“你朋友吗?”
鸡崽说:“是我同学。”
母鸡露出微笑,和这位同学握了握手。男生还没步入社会,握手的动作又惶恐又生涩,还有一点不易觉察的被成年人认可的骄傲感。
不是黄鼠狼,母鸡放心了。
宋清远觉得自己对夏期可能有点过度保护了。但有夏期被袭击的事件在先,宋清远又觉得筛选是必要的。
夏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把矿泉水和晕车药都放到宋清远手里。
宋清远说:“谢谢期期。”
夏期抿着唇笑起来,脸上也带了一点被认可的骄傲感。
两人重新坐在椅子上的时候那个卖药的中年男人已经走了。这种心态不行,卖二十元一颗的假药还这样容易放弃的话这辈子是很难赚到什么钱的。
休息了一会后夏期问:“哥哥你舒服点了吗?”
宋清远感受了一下:“已经完全好了。”
说着站起身:“走吧。”
夏期茫然地抬起头:“……干嘛去?”
“坐船。”宋清远说,“药不能白吃,我们再去坐一次。”
夏期:“……”
晕车药是这样用的吗?不对吧?
宋清远好像真的要再去坐一遍船的样子,夏期呀了一声,赶紧把宋清远拽住了。
宋清远问:“真不去?”
夏期抱着他的手臂边笑边使劲摇头。
然后夏期意识到抱着宋清远手臂的感觉太舒服了。就像是在抱那只宋清远送自己的抱枕,他觉得特别的安全。
从游乐园回家的路上宋清远把车子拐去加了个油。窗外是机械的嗡嗡声和雨声,还有别的车子轮胎划过地面的声音。
夏期突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哥哥。”
宋清远抬高音调嗯了一声。
夏期说:“哥哥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你。特别特别感谢你。”
宋清远会觉得肉麻吗?不过就算清远哥会起鸡皮疙瘩他也要说,夏期是真的想把这份心情传达给宋清远。
宋清远轻声地哼笑了一下,接着是衣物摩擦皮质座椅的窸窣动静。夏期的右脸颊被宋清远捧住了,凉凉的手指顺着他的耳朵插/入到后脑的头发丝里,接着是一个柔软的亲吻落在他的额头上。
一个来自长辈的,充满了爱怜的亲吻,一触即分。然后宋清远说:“期期你不要把我当成变态啊。”
夏期感觉到自己的脸很烫,应该是红得很厉害。他的额头上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柔软又温暖的触感,他小声说:“……我不会把哥哥当成变态的。”
把夏期送回家后,宋清远接到宋真真的来电,说老爷子的状态很不好。
宋清远听得叹气。
老爷子的状态从一个月前就没好过,如今浑身上下插满管子半昏迷着,竟然还能更差。
他匆匆往家赶,到家是晚8:47分,脱掉外套洗手出来是8:50分,坐在老爷子病床前是8:51分,老爷子是在8:54分断了气。
整个别墅灯火通明,如闻到血味的鲨鱼一般的媒体将所有人团团包围起来。医生与律师忙碌得进进出出,前者穿白后者穿黑,宛如黑白无常化出实质,影影绰绰地索命。
死亡证明是在半夜开好,律师拿出层层加密的遗嘱。股份依次分给子女儿孙们,详细周到,谁拿海外业务,谁拿子公司控制权……就连闹出丑闻的几位都有安慰奖可拿。
律师又参考老爷子昏迷前口述的内容根据众人近期的行为做了细微的调整。
宋清远也有。不多不少的分公司股份,也属于安慰奖的范畴。
屋内有一瞬的安静,突然宋祁说:“总额不对。”
众人一愣。宋祁紧皱着眉头:“多了。”
会计噼里啪啦地按着电脑键盘,最后证实了宋祁说得不错:“确实多了,足足多出来三十亿。”
老爷子算错了?
有人提前转移了资产?
众人无不眉头紧皱。突然大哥宋文第一个站起身要往外走。
宋真真猛地扭头看向宋清远,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在你那?”
宋清远笑了一下:“……不算。”
第29章 第29章[VIP]
第29章
宋清远的奶奶是什么样的人呢?
和蔼, 但严厉。同时也很能干——集团是她和老爷子一起创立的,硬要说的话她才是这些公司真正的主人。
宋清远刚回到老宅的时候,奶奶接济母亲很多。所以她后来病危的时候, 宋清远才会答应下来她的请求。
她和老爷子死后, 若继承人因利益争斗导致控制权分裂,则宋清远手里的这份财产将自动进入家族信托。
当初是宋清远和她一起把股权塞到空壳里的, 她还对宋清远说:“只有你能胜任这份工作。”
因为他是信得过的人,也因为他是外人。
要不是因为这份遗嘱, 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南城。
也幸好回来了,才能又遇见夏期。
想到夏期,宋清远就想到他的高考,他的成绩。紧跟着又想到自己还没给夏期押语文英语的题目。
夏期已经绝不会再出现大半张卷面做不完的情况。速度能提上来其实就只是需要一点鼓励而已, 可之前竟然连一句“你能做到的”都没有人肯讲给他听。
化学和生物算夏期的强项,语文则弱势一些,算不安定因素。英语有他教的那些方法该拿的分还是能拿到, 但高分也要看运气。
宋清远本来已经躺下了,想着想着又从床上爬起来, 拿了纸笔开始算夏期的成绩。加加减减、减减加加,再对照之前给夏期开家长会时老师发下的册子研究Y大和临渊另外几个备选学校的历年分数线, 不知不觉间天都已经亮了。
第二天围着长桌吃早餐时宋清远能看出大家的状态都不怎么好。
别人是因为钱,他是因为夏期的成绩。
管家指挥着把符合每个人胃口的早餐摆上来,宋清远今天得到了两颗形状很完美的煎蛋和一些蔬菜, 以及为了提精神用的浓缩咖啡。
宋清远看着那两颗鸡蛋,想到了辛苦生蛋的母鸡,于是怎么都下不去手了。他叹了口气, 把银盘推开。
宋真真问:“吃不下?”
宋清远说:“不想同类相食。”
宋真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宋清远。
宋清远笑笑没说话。
吃过早餐宋清远给夏期打了个电话过去。
老爷子刚过世, 这几天就不可能有闲暇。他只能抽空给夏期押题。
夏期没有手机支架,就用几本课本把手机夹在中间。随着他翻找东西的动作,桌子带着书本摇晃,镜头也跟着摇晃,再加之夏期那边今天的网络格外卡顿,镜头里的一些都是双数……两个夏期,两只右手,两支笔,两个灯泡。
宋清远看久了就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开始老花了。
他捏了捏鼻梁,听到有人敲门叫自己。
他应了一声,夏期立刻说:“哥哥你去忙吧。”
宋清远说:“我这几天都会有点忙,可能没办法过去。你不要耽误学习。有哪里不会搞不明白就问我……”母鸡咕咕咕地叮嘱了很多。
夏期也知道了宋清远家发生的事。
外公外婆的葬礼都由他来操办,只是最小型,都前前后后忙碌了很久,宋清远家里的情况要更复杂,肯定更辛苦。
夏期就说:“哥哥,不用担心我的。”
宋清远没讲话,夏期以为他信不过自己,就挽起衣袖,用自己几乎没什么肌肉的上臂对镜头比了个展示肌肉的姿势。
夏期认真的表情和宋清远说:“真的,哥哥。你可以去忙你自己的事情,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笑起来:“我可以自己做很好吃有营养的饭菜,不会再让自己饿肚子,也会把门锁好,和朋友出去玩的。”
视频通话的两个窗口。夏期的画面占据了手机的大部分,但光线十分昏暗。宋清远把自己的小窗放在左上角,背景是白色,衬衫是白色,灯光是白色,宋清远并不是会在镜头中反复欣赏自己容貌的人,只是对比太强烈,眼球总会被更亮的画面吸附过去。
宋清远看到自己的脸扭曲了一下。
“……”他无声地吸了一口气,看到自己的表情一点点回归到本来的平静,“期期现在这么独立了?”
夏期说:“因为哥哥你给了我很多力量。”
宋清远笑了一下。
再怎样忙碌夏期的高考他还是要去接送的。
夏期的考场在南城边缘的一间中学里,从宋清远有记忆起这间中学就已经破旧得如同被炮/弹轰炸过一般,夏期进去考试,他都害怕这栋楼会塌掉。
今天热得人很焦灼,蒸腾的雾气几乎看不清三米之外的事物,保鲜膜一般附着在人的皮肤上,木瓜树垂着沉甸甸的果实,一片乳白色的雾中一切都朦胧,只有被雨水冲刷着的树叶鲜翠。
他从没有过等谁考试的经历,饶是他体力不错都觉得难熬。喷雾一般的雨水不会被伞挡住,四面八方地被吹到伞下,没过一会儿宋清远就觉得自己衣服湿了大半。
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手臂上。
考场外有不少家长为了解闷,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聊天。
宋清远还在服丧,一身黑衣,手臂上还环着红色的孝布。
家长们似乎觉得他这一身会为自家孩子带来坏成绩,只隔着雾水用眼神看他,都不太凑近。
宋清远也不觉得自己是被排斥,时不时举着手机拍两张照片,边听家长们聊天。
每个人的话题都是围绕着“我”来展开的。我、我家孩子、我的行程……看似双方都是对方的听众,可宋清远认为实际上真正在听着他们聊天的人只有未曾参与进对话的自己而已。
一位妈妈说自家孩子想考很远的学校,另一位母亲则说孩子大了总要离开父母,她家的孩子就性格勇敢令她骄傲。
前者嘟囔地说:“我当然也懂这个道理。可他是家中独子,我和他相依为命……总想要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眼皮下进行。”
宋清远把湿润的额发捋到脑后,转过身,调整一下手机相机的参数,再拍两张照片。
手机嗡嗡地震动两下,胡老师的消息弹出来:“宋老师,你真的决定了?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宋清远闲着也是闲着,回了篇足有几百字的言辞恳切地小作文,总算让胡老师说:“唉,好吧!可惜!”
再等一会就到中午,考场里的学生陆续出来,脸上的表情不尽相同,或开心或沮丧。有说这次题太难的,也有说很简单的。
夏期算是最后一批走出考场的,宋清远早已预定好了附近的餐厅,带夏期去吃午饭。
宋清远没有主动问夏期考得怎样。
这是他咨询了几个学生后学到的育儿经验——千万不要问考得好不好,否则只会增加压力。
他没问,夏期却主动提起来:“哥哥,我觉得我考得好像还不错。”
题目难度适中,不算简单也不算难。但宋清远押题押得极准,文言文的翻译,诗词的默写和作文题目都大差不差。
宋清远往夏期嘴巴里塞一个小番茄:“不要骄傲。”
夏期显然心情很好,双手托着腮,笑眯眯地晃着小腿,嘴巴里还含着一颗小番茄,左边的腮帮圆滚滚地鼓起来。
接着他的鞋尖踢到了宋清远的裤脚。
宋清远眼睁睁看着夏期的笑容消失了,变得局促和歉然:“对不起哥哥。”
宋清远说:“没事。”又往夏期嘴里塞了一颗小番茄,于是夏期右边的腮帮也鼓起来了。
宋清远感觉到自己的侧脸鼓动了下,好像是不自觉地做了个类似磨牙的动作。
饭店包间的冷气打得很好,空气干燥而舒适,落地窗上传来雨水流淌的白噪音。夏期打了个哈欠,宋清远就说:“睡一会吧。”
周围没有正规酒店,唯二的两间旅馆以他们每小时十五元的价格就注定那些房间的卫生情况堪忧,宋清远毫不怀疑如果他拿着紫光灯去照射,注定能看到已经浓郁到包浆的有机物残留。
他定这间包厢也有让夏期休息的目的。
夏期应了声,双手规矩地叠放在桌面上,弓着背,将脸埋在臂弯里。
宋清远说:“可以躺下。”
夏期哦了一声,就乖乖地侧卧在沙发椅上。
这家店的椅子不算大,但夏期太瘦了,这样躺着也只占了椅子一半的空间。躺下后的夏期摸索着自己的书包,拖到头下,只是调整了几次位置后看起来仍枕得很不舒服。
宋清远见状坐过去,拍拍夏期的肩膀:“枕着我的腿吧。”
夏期摇了摇头,宋清远说:“下午考试的时候落枕就糟了。”
很完美的理由。于是夏期放弃了书包,用手臂拖着自己的身体在皮质的沙发椅上滑行了一截,将头枕在了宋清远腿上。
宋清远把外套盖在夏期身上。
夏期说:“好像有檀香味。”
宋清远笑:“是香火的味道吧。这几天家里面烟气缭绕的。”
夏期噢了声。
他是真的累了,总觉得在上午的考试时全身上下的细胞都被用光了。闭上眼的下一秒就陷入到了梦乡里。
宋清远替夏期把衣服往上拉了拉,低头注视着夏期露在外面额头。
一个半小时以后他的手机微微震动起来,是用来叫夏期起床的闹钟。
宋清远摸摸夏期的头发,额头:“期期,起来了。”
夏期眼睛弯起来,似乎听到他的声音就变得心情很好。
宋清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侧脸皮肤又鼓动了一下。
夏期还没完全清醒,宋清远按压着自己的虎口,眉心,鼻梁,缓解因姿势长时间不变所带来的的酸麻感。
第30章 第30章[VIP]
第30章
高考结束的那天是少见的晴天。夏期忙忙碌碌地把家里打扫一遍, 小屋子的方格窗户竟然透进来了一些阳光。
收音机电台里传出的歌曲和隆隆作响的老龄洗衣机唱和着,夏期趴在窗前晒太阳,和薛易林约着过几天要去哪里玩。
聊得正开心家门被人敲响。
有节奏且轻柔的敲门声, 以两声为一组。会这样敲门的只有一人。
夏期立刻跳起来去开门:“哥哥!”
宋清远身上有一股很浓郁的花香。
夏期才刚闻到这股馥郁芬芳的味道, 怀里就被宋清远塞了一大捧花。
夏期问:“……送我的?”
“过来的路上遇到花店开业。”宋清远说,“就当恭喜你解脱了。”
夏期还是第一次收到花朵。他完全不知道该拿这束花怎么办, 跑来跑去地找容器,又问宋清远要怎么照顾。
宋清远和他一起把花安置在瓶子里, 放在阳台上接受阳光。
然后宋清远拍了拍手:“好了期期,我们来估分。”
明明都考完试了,但当宋清远用这种老师的声线讲话的时候,夏期还是会一秒钟就进入到紧张和敬畏的心情中。
他恭恭敬敬地坐在桌旁。
有一些题他还记得自己当时的答案, 想不起来那些宋清远就让夏期当场去做。所有的科目最后算下来是一个两个月前夏期做梦都不敢想的分数,于是他脸上露出了一种开心到近乎惶恐的表情。
宋清远看着夏期的脸,想, 他肯定要说谢谢了。
夏期甚至不会觉得这样高的分数是来源于自己的努力。他会觉得这是换了班级的功劳,是班主任的功劳, 是薛易林的功劳,是图书馆的功劳……是宋清远辛辛苦苦教导的功劳。
他就这样把所有的功劳送给对他好过的所有人。
果然夏期说:“哥哥, 谢谢你。”
不过这个分数只是对于夏期个人的提升。是否能考上Y大,还要看今年的录取分数线和夏期报考的志愿。
夏期对此已经很满足了:“我也可以去S大。”
临渊的另一所大学,虽然师资和环境都比不过Y大, 不过也是名校。而且距离Y大只有两站地铁的路程。
“……”宋清远没说话。
他问夏期:“不想和哥哥在同一间学校了吗?”
夏期说:“当、当然想。可是如果真的考不上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宋清远没有立即回答。夏期感受到了一种沉默的氛围。
夏期不知道宋清远现在在想什么。
也许是担心吧。担心他去了没有他的学校,一个人无法好好生活。
虽然已经和宋清远保证过他还是好好照顾自己的。
于是夏期觉得自己应该再说一遍,用很认真和很感激的态度。
他微微直起身, 面朝向宋清远:“哥哥。”
宋清远:“嗯。”
夏期问:“哥哥你是不是很快就要回临渊了呀?……我看到哥哥你之前发的朋友圈,暑假就要回去了吗?”
“确实可以回去了。”宋清远说:“不过票不好买。”
他顿了顿, 又说道:“不过我想至少等你报考完再说。”
夏期伸出手。
这是他下意识的动作,只是朝着宋清远的方向把手递了出去,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想要抓住什么。然后宋清远把他的手握住了,微凉的、比他大了一圈的手掌把夏期的手掌完全包裹了起来。
夏期说:“哥哥你不用担心我的。我真的可以把自己照顾好的。”
夏期低着头说道:“从哥哥你回到南城以后,帮了我很多,帮我学习,鼓励我,安慰我,又温柔又伟大,简直就像是菩萨一样。我在心里偷偷地把你当成我的亲生哥哥,有时候一想到自己可能会考不上哥哥你在的学校,或者城市,我就很难受……我甚至还希望过爷爷能够一直昏迷下去,这样哥哥你就可以一直都不用离开了。”
宋清远似乎是笑了一下。
“我分化的那一段时间。哥哥你每天都要来医院再回家。你每次从医院离开的时候我都很难过。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希望能像挂件一直一直挂在你的身上。”
说这些话的时候,夏期感觉到自己开始脸红了。他诡异地想到了罗嘉伟,两个人刚做同桌的时候,他还想要和对方交朋友。但语言不用就会退化,嘴巴结结巴巴得很厉害,不听使唤。罗嘉伟笑着说:“夏期,你哪里像男的啊。”
他用露在外面的指尖覆盖在宋清远的手背上,完成了这个类似于握手的动作后,夏期抬起头,给了宋清远一个很灿烂的笑。
宋清远也又笑了下。
夏期继续说:“不过现在我不害怕了,哥哥。因为我从你身上汲取到了很多力量。就算你回去了,就算我们两个在不同的城市,我也会好好照顾好自己的。”
夏期说得很开心也很真诚,所展露出来的笑容如黑暗中的水银一般闪闪发亮。宋清远感觉到自己的表情慢慢变得严肃,严肃过了头。
“哥哥?”他很久没说话,夏期迷茫地轻轻叫了他一声。
宋清远用另一只手摸摸夏期的头发。
一个人生活品质的好坏是很容易能够反应在发质上的。夏期的头发最开始毛躁如秋冬枯草,现在则如扶桑花瓣一般柔中带韧。
宋清远对人的情感着迷。喜怒哀乐看似如出一辙,实则千差万别。他辅修过心理学,要不是最后留校教导雕塑,他现在大概正坐在某间咨询室里听某人哭泣。
他猜这是从小练出来的。母亲带他寄生在不同的亲戚之间,情绪因受到白眼的多少而时阴时晴,他跟着学会了察言观色,无师自通地说让人安静下来的话。人与人的角力是双向的,丝线两端都是人偶,互相牵动,谁也不自由。
植物则不一样。植物是单向的。他浇水,植物抽芽,他偷懒,植物就不哭不闹地枯死,因果清晰。
夏期同植物一样安静,有时宋清远会用照顾植物的方式来照顾夏期。浇水,照光,施肥,捉虫。人没有根系也能在某处扎根。夏期全身心地依赖着他,等宋清远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成了夏期的爸爸妈妈和哥哥。
夏期是他的植物,他的弟弟,他的亲人——丝线两端都是人偶,互相牵动,谁也不自由。
宋清远凑近着夏期,直到他的额发都蹭到夏期的发丝,这才停下,后撤了些距离。
“期期现在好独立。”
(寄生我。)
“一个人真的可以?”
(我买两张回临渊的票,你可以住在我的公寓。)
“哥哥接下来这段时间的确会有点忙。”
(我可以做你的爸爸妈妈姐姐哥哥。我是你的爸爸妈妈姐姐哥哥。)
“胡老师,期期你应该有印象吧?他是油画系的老师,这次我和他的作品都在国外拿了奖,受邀就读K国兰德设计学院。”
(做我的鸡崽。做我的鸡崽。鸡崽。我的。)
宋清远的右手一直握着夏期的手。他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夏期身体僵硬了一下。
夏期半张着嘴巴,茫然的表情:“……K国?”
“嗯。”
“哥哥你、你要去吗?去那么远的地方?”
“兰德在世界大学排名里雕塑专业是第一名。”
宋清远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但时间有些久。四年。回来以后估计也要换学校工作了。我不是很想去,但机会难得,所以我在犹豫。”
四年,海外。意味着他可能在大学里整整四年的时间见不到宋清远。
八年前宋清远就是这样和夏期道别的,很郑重,把他当成一个成年人来对待,然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宋清远问:“你觉得呢,期期。”
罗嘉伟总是欺负他。明里暗里的,还攻击了他,散发着口腔热气的虎牙刺进他的皮肤里,让他的后颈腺体旁的皮肤到现在都摸起来不平整。
他住院的时候很疼也很幸福,因为能感觉到宋清远一直在自己旁边。
他被抛下过太多次了。
宋清远的手指在他脸上摩擦了一下,夏期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哭了。
他不喜欢掉眼泪,但的确偷偷地哭过很多次。只是在日间,在人前还是这些年来的第一次。夏期手忙脚乱地擦着眼泪:“我,我。我我不。”
夏期的嘴巴又开始不听使唤了,他又幻听到了罗嘉伟的那句嘲笑——“夏期,你哪里像男的啊。”
后颈没有完全闭合的伤口隐隐作痛,夏期猛地想起薛易林那句没说完的话。
“那你知道罗——”
那你知道罗嘉伟喜欢你吗?他实在好奇,就去问了薛易林这句话的后半。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欺负他,骂他,触摸他,咬他就是喜欢他。
现在的夏期却好像理解了这种想要用错误的方式留下一个人的心情。
他全身颤抖地说:“哥哥我喜欢你。”
宋清远似乎被他吓到了,茫然地“嗯?”了一声。
夏期脸上都是湿湿温热的眼泪,他说:“哥哥你可以不要走吗?我不想和你分开那么远。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我爱你。”
夏期听到宋清远好像是自言自语,好像是有点疑惑地说:“……这不对。”
“你不相信我吗哥哥。”
夏期颤抖得更厉害了,今天是难得的阳光天,但他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像是触电一样哆嗦着说:“因为哥哥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你没有觉得我麻烦,没有觉得外婆在沙发上自杀是因为我太晦气,也没有因为我是瞎子就欺负我嘲笑我。所以我喜欢你,哥哥,我真的喜欢你。”
“……”宋清远抬起手,指腹摸了摸夏期的眼睛。【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