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章[VIP]
燕欲恕头一次遇见这种场面, 被花烛锦这番动静所惊,一时间不由得顺着小郎的思路想,想着想着也打了个哆嗦——
是啊, 他们都是一顶一的年轻,还身强体壮, 就算只来了那么一次, 说不准就真有了呢?
唉!悔之悔之,早知道就不该一时色心大发。
悔完他就开始想应对之策。
现在立马去礼部叫他们快快做,赶在这个月里就把一切备好,把人娶进王府,到时候孩子何时出生,几时出生不都是由他们说了才算?
任凭旁人有通天的手段也不看不出什么不对来, 小郎就还是清清白白的小郎。
想到这儿燕欲恕心下稍定, 开始算日子。
路上走了半个月,回来待了七八天,再加上在太河耽搁的那几天, 加起来也不过二十五六天。
二十五六天……
二十五六天?
一个学了几天的大夫能把出二十五六天的脉?
燕欲恕:“……”
燕欲恕一下子醒了。
小郎趴在床上哭,摸摸自己清减的脸颊, 一时觉得自己更可怜了……
唉、唉、唉!
做完那坏事, 与燕欲恕还待在一起时不觉得有什么,后来回了京中,虽然婚约已定,可每每夜深人静他都觉得后怕。
万一肚子里有了怎么办?
他日也想夜也想,越想越觉得身体不对劲,吃饭也没胃口, 还常常作呕……
越想越怕,又不能叫别人来把脉, 他只好自己学医了。
呜呜呜!
燕欲恕把他捞进怀里,先抹掉他脸上的泪,给花烛锦吃个定心丸,“怕什么,就算真有了又怎么样,赶着让礼部快快纳吉完婚,到时候究竟是怎么回事咱们说了算,别哭——”
花烛锦闷着答应了一声,有人拿主意心里轻快了一点,总算不掉眼泪了。
他抓起小郎扔在床上的书,捡到手里翻看了一番,“你是照着这书上自己学的把脉?”
花烛锦点头,从他手中接过翻到那一页,指着道,“往来流利,如盘走珠,我把了无数次,我的脉就是这样的!”
燕欲恕点头,“除了这个还学别的了么?”
小郎一噎——
他哪里顾得上学别的,只顾着研究这喜脉了……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顺便找补,“学了一点点。”
“好——”燕欲恕伸出手,“那你看看我的身体康不康健。”
花烛锦知道自己这几天哪有什么真功夫,硬着头皮按上去把了把,越把脸上的表情越奇怪,本来只是蹙着眉,现在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这脉、这脉……
指下滚滚如走珠,尺脉沉滑不绝。
这是、这是,喜脉啊!
花烛锦张大嘴,迟疑道:“你也有了?”
燕欲恕愕然:“?”
燕欲恕:“我也有了?”
两个人面对面张着嘴,彼此大眼瞪小眼的瞅,他跟小郎对视一番,看到他眼中疑惑的、又带着几分肯定的神色,只觉得无话可说,于是再次询问,“我也有了?”
小郎似乎已经把自己说服了,连连点头,“你也有了。”
燕欲恕:“……”
他疲乏的闭上眼,“听说前朝有个大夫给八十老汉把脉,竟然诊出了喜脉,我之前觉得简直是荒谬,现在轮到自己被把出来了。”
“还是找个太医给咱俩诊诊脉,至于你那本医书。”燕欲恕抽走揣怀里,“我带走了。”
……
小郎是跟着花家主母来的,并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所以燕欲恕叫冯孝之快马加鞭把尚太医给带来。
尚太医年近五十,手里领着个小箱子,冯孝之自觉尚太医年纪不轻,在直接骑马和马车之间选了马车去接他,等尚太医坐稳了,他撸起袖子拽住缰绳,狠狠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在路上拖着车厢疾驰,里头尚太医魂飞魄散,在车厢里左摇右晃,用力抓住车壁,骇的胆都要破了:
“哎呀!哎呀!慢些!慢些!骇死人了!骇死个人了——”
冯孝之一边挥马鞭,一边宽慰,“哎呀、劳您忍忍,秦王那边可是十分紧急!您莫怕!我慢些就是了!”
他嘴上一边说着“慢些”,手上的鞭子一刻也没停,舞的虎虎生威,里头尚太医不敢再吭声,生怕说了冯孝之驾车更快,只好闭着眼只装自己已经死去,千般煎熬,总算是到了寺中。
尚太医拖着软成面条的两条腿爬上山,冯孝之在一边着急,恨不得把他夹在腋下带上去,紧赶慢赶总算上去了,这尚太医也去了半条命……
他哆嗦着手把药箱放下,先朝秦王行了一礼,抬起头后悄悄往床帐子里一瞥,又是一惊,赶紧垂下头,“殿下……”
燕欲恕“嗯”了声,从床帐中拉出一条胳膊,“尚太医来看看,这脉象有什么异样。”
尚太医低头答应,立马上前诊脉,只是片刻就移开了手,“思虑过重,时令又是最燥的时候,或许不思饮食睡眠,微臣开个方子调理就好。”
他说着话,里头躺着的人猛地弹起来,“唰”的一下撩开帘子,露出一张白净的脸,“我不是有喜了?”
啊……
这人、这人不是三个月前他诊过脉,以为自己是关格之症的那位小郎吗?
好像是花府——
近来圣上赐婚的好似也是秦王与花府……
尚太医对这郎君的身份有了猜测,姿态更加恭敬,“非也,不知是何人竟敢满口胡说污人清白,该下大牢!”
满口胡说的花烛锦:“……”
燕欲恕隐去唇角笑意,也伸出手,“尚太医也为我看看吧,刚才为小郎君诊脉的那位医师也为本王诊脉,还说——”他微妙一顿,“还说本王有喜了。”
尚太医大惊失色:“???”
“信口雌黄!”他十分痛心,“为医者竟敢如此信口雌黄!”
信口雌黄的小郎:“……”
闹腾了一通,二人总算把尚太医送走了,小郎重新扑到床上,又“呜呜”哭了起来,“我是庸医?”
“幸好你没学着给自己抓药。”
“就是把错脉还不算大事,要是抓错了药了真吃坏那可了不得。”燕欲恕把他抱起来,又抹了抹他的脸,“医术博大精深,那几十年道行的老大夫也不见得有多明白,更何况你才看了几天。”
他点点头,“能把出我是喜脉已经十分不易了。”
花烛锦:“……”
“呜呜呜!”小郎放下一桩事,哭的声音都亮了,“你又逗我!”
燕欲恕笑的不行,虽然这又是一桩误会,但他要催促礼部快快干的心一点也没轻,他想了想,“明天我叫我爹下旨,让你进宫一趟怎么样?”
“好像没有婚前先去拜见的例子……”花烛锦犹豫着。
“再说了……”小郎有点不安,觉得能在宫里当上贵君的都不是一般人,“他不会不喜欢我吧?那可是贵君。”
“说什么一见就觉得脾性相和所以才喜欢你那是假的。”燕欲恕说,“但我要是喜欢你,他就不会对你不好。”
花烛锦放下心来,心里甜滋滋,含羞带怯的看他,给他一拳:
“讨厌!”
燕欲恕已经想好见完他爹要做什么了,“你今天先回去,明天进宫见我爹,后天纳征,如今已近十月,若是能在年关前彻底弄完最好,到时候我直接带你进宫过年去。”
“礼部来纳征么?”小郎抬头用充满柔情的眼神注视着他。
“不。”小别胜新婚,燕欲恕哪里受的住他这眼神,立马捏着他下巴狠狠亲了两口,“我自己带着去!顺便去你家里给你撑腰。”
“看我怎么整治那老花还有你那一家子——”
很快,燕欲恕发现自己话还是说早了。
因为,这俩好像真一见如故了……
林贵君喜爱的摸小郎的脸,“你真好看、这孩子怎么长得,跟个天仙似的……”他上下端详花烛锦,真心实意道,“你额上这个点跟你很配,点上像是菩萨。”
花烛锦红着脸,“也没有那么好看……”
“哪里都好看。”林贵君看着他就高兴,“长得真标致,我也见过不少人了,头一次见长得像你这么好的。”
“都是我娘生得好……”
“你娘一定也是个大美人——”他爹骄傲的看了一眼燕欲恕,“我也生的好,看看——多俊!”
自从进来以后花烛锦都没好意思直接看燕欲恕,现在听林贵君这么说,总算能趁机多看几眼。
燕欲恕脸上没什么表情,今天穿的很是华贵,看起来十分威严,又很贵气,显得整个大殿都金碧辉煌,花烛锦看的脸红红,慢慢合上腿,又扯了扯衣服,瞥了一眼又一眼,摸摸自己的脸,觉得继续看下去脸只会变得更红,只好收回视线。
“唉、我这儿子总算要成家了……我看着他从一丁点长这么大。”林贵君十分感慨,拿着帕子擦擦眼睛,“唉、呜呜呜!我的儿——我的儿!”
小郎十分动容,也拿着帕子擦眼睛,“呜呜呜!”
两人十分之投缘,对视一眼,扔了帕子,开始抱头痛哭。
燕欲恕:“……”
==========作者有话说:==========
花烛锦:你有了
燕欲恕:我也要有吗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VIP]
“你爹真好——”
花烛锦跟他走在宫道中, 来时那点紧张消失了个一干二净,“身上也香,说话也好听……”
他喜滋滋的摸自己手腕上那个金镯子, 举起来对着光看,“真好看。”
“你父皇也好!”
文帝并没有多待, 只是在昭阳殿露了个面, 说了几句,赏赐了些金银财宝便提前离开,至于手上这个金镯子,那是他爹给小郎的。
燕欲恕想起两人抱头痛哭一时无言,只能点了点头,“你俩……相见恨晚。”
小郎很高兴, 对那个镯子爱不释手, 摸了又摸,“我来之前,还以为你爹是贵君, 肯定不是一般人,结果你爹那么好, 你父皇也很随和, 我还以为天家都是那种猜来猜去,利用来利用去呢。”
“现在这么一看,我家真是庙小事儿还多——”
花烛锦回头瞅瞅跟在身边的宫人,压低了声音,“你不知道,最近我爹可高兴死了, 整天张着嘴露出那些牙就知道笑,每天下值回来一脸神清气爽, 一看就是叫奉承高兴了。”
“奉承他的人耳朵灵的很,眼下只知道他们要起来了,却不知道里头底细,等真知道了,来的有多快走的就有多快。”燕欲恕说,“叫捧一场又掉下来,那他才要难受。”
宫道很长,但两个人一起走不知不觉就到了宫门外,马车正在外头停着,燕欲恕把他送上去,与他又是好一番温存,最后才依依不舍放手看着他离开,转头去了礼部清点今天下午要带去纳征的物件——
金两千,银六千,珍珠八十两,各样头面,绸缎布匹,田契铺面、古玩玉器……
林林总总加起来已近三百抬,按照常理,这三百抬中应该有八十抬是赏礼留到花府,一百八十抬给花烛锦叫他带入秦王府当作体己。
但这老花实在不像话,燕欲恕直接做主削了一半,只给他们四十抬,剩下的全叫小郎带走。
他清点好东西,回府收拾了一通,专门穿了一身暗红色纱袍,上有细密金线宝相暗花,外罩一袭五爪团龙披风,收拾妥帖,由礼部官员在旁辅佐,带着足足三百抬纳征礼从宫城走,浩浩荡荡一行人实在是赚足了酸水。
花家一行人在门口站立迎接,燕欲恕先行进帐中休息,待内侍传召后花行晟在幕外行礼,燕欲恕走左道进正堂,花行晟走右道,待大监宣告圣旨,他行四拜大礼,跪于案前,双手承接玉圭、玄纁束帛,转交给管家妥善安放。
院中账房照礼单一一核对那三百抬,一点不容得有失,最后留两份单子,一份留在花府,另一份带回宫中。
到了这儿,最要紧的事已经做完,按照惯例,燕欲恕本该宽慰几句就起驾回宫,但他今天专门跑这一次可不是为了来绕一圈,故而昨日就提前知会了花府他要留下用饭,厨房里自然早就备好,一行人再次换了地方,燕欲恕坐主桌,其余位置分别坐了花烛锦,府里的老太君与老太爷,花行晟与其夫人。
至于其余年轻子弟,今日本来没资格上桌,但燕欲恕也提前知会过,这地方就摆了三张桌,其余两桌坐的是花行晟的几个儿女,另一桌坐的是孙姨娘一众。
说是吃饭,现在没一个人随便张口,眼观鼻鼻观心的吃几口,就算偶尔有说话的,也恨不得把“之乎者也”给搬上来。
花行晟吃了几口,抬眼悄悄看燕欲恕,他身上这件,对于纳征来说有些隆重的过分,不像是看重,反倒像是来这里摆秦王的架子,可就算他不摆,他也不敢真拿秦王当儿婿,见他放下筷子,连忙也跟着放下。
燕欲恕在桌下悄悄拉了拉花烛锦的手,“纳征后就要上皇室玉牒,籍贯、年岁、父母长辈都要记录,这籍贯年岁没什么异议,至于这父母长辈,就是不知道要填什么了。”
花行晟微微一愣,花夫人脸色一变——
这父母长辈还能写什么,别管是谁肚子里出来的,那都是正头娘子的孩子,当然是要写花行晟与她了,至于孙姨娘,不过也就在旁写道“生身母某某氏”的小字罢了。
几张桌子上的人皆不知该说什么是好,花行晟硬着头皮,“这……按照礼法,是不论生母,是该写嫡母,生身母亲写在一旁。”
“是。”燕欲恕长长叹气,“只可怜到底生他一场,生养之恩难报啊……”
花行晟是真不知道要如何回应,也捉摸不透燕欲恕想听什么话,下意识瞥了花烛锦一眼,看他敛眉垂首,心里顿时不痛快起来。
这秦王又怎么会突然提及这事?
两人婚约不过定下数日,彼此见面想必也很少,又哪来的什么感情可言,但这小四长得好,一定他在秦王耳边说了小话!
现在还在家里就这般,要是日后真进了秦王府那还了得?
好啊!好啊!
他花行晟养他一场,虽然不好说偏爱,但也没有苛待过他,他就这样没有良心!
他谨慎道,“那依殿下的意思是——?”
“他一片孝子之心,可日后也不能总回花府,想到难与生身母亲相见就难过不已,我看着也不大痛快。”燕欲恕看他,“照我的意思,就额外接出来安置吧。
花行晟知道这不是商量,但已经比他想的那些好了很多,于是连忙答应下来。
这事敲定下来,桌上的人既不吃饭,也不说话,要不是不能,甚至连头都不想抬,花行晟心里有火,见燕欲恕的视线不在这边,趁机抬眼轻轻的瞪了下花烛锦。
花烛锦一直没吭声,到现在也是忍不住了,他看向花行晟:
“您瞪我做什么?难道是嫌我把我娘接走?”
花行晟一惊,俗话说的好,家丑不外扬,他怎么也没想到花烛锦当着秦王的面就直接开腔,不说话在秦王那就落了下乘,他也只好开口了,“虽然是你一片孝心,可叫外人见了难免以为花家家风不严,苛待人啊——”
花烛锦瞪他,“您没苛待过我吗?”
“我幼时还受过什么伤您还记着么?”
花行晟一哽,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生怕这锅落在自己头上,也顾不得管燕欲恕还在,立马站起来,“我何时苛待你了?来,你倒是说个清楚明白,我这个当爹的何时苛待了你?吃穿用度谁不是一模一样的?!”
花烛锦也站了起来,用力在额尖一抹,那点红又花了,他用沾了红的指尖指着花辛良,“幼时我与他起了争端,他将我推倒,要是歪那么一点我当时就瞎了!我这辈子都完了!”
“我的血流了一脸,后来额间就留了个疤,您当时又是怎么做的?”
“您看也不看将我骂了一通!”花烛锦指着他,“那个害人的反倒先哭了起来,此后这事还少么?”
“十个手指头不一般齐,我也没指望你怎么着。”花烛锦深吸,“你也别指望借着我做什么。”
花辛良瞪大眼睛,往后连退好几步,一脸惊讶,“这、这……我、这是几时的事,我早就不记得了!”
“你是不记得,伤着的是我,我自然记得清楚。”花烛锦冷冷扯了下嘴角,“既然你不记得这桩事,那我问你,你偷偷在我吃食中下泻药,故意戏弄我,攒足了心思想毁我的脸,这你也不记得?”
“我就是与你开个玩笑……”花辛良气弱起来,下意识看向最宠爱他的爹。
花行晟看到在一旁的燕欲恕,勉强忍了下来,“你后来不是没事么?到了如今,你也健健康康,还长得这般好,当时的事当时不说,过了这么些年反倒去纠缠旧事?本来只是玩闹的过火,现在倒像是蓄意谋害!就为这个?你这样的气度简直是——”
“我从前说话有人听么?”他质问道,“现在不就是看我日后要嫁进王府,好借着我来攀扯,这才上来装慈父,好像你多疼爱我一般!我脑袋里又不是空的,每一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还想指望我来攀扯?你还想一步登天?真是被奉承多了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我告诉你,这是我遮掩着,人家不知道我印堂有疤——”花烛锦说,“相面师都说了印堂破相婚姻难稳还克夫,你还指望着我能嫁进去你再攀扯?我现在就顶着这张脸进宫去!你做梦去吧!”
花行晟惊呆了,连话都说不太清,差点直接跳起来,见燕欲恕一直没吭声,把那点希冀一下子放在了他身上,连忙转向燕欲恕,“这、这、肉眼难辨的伤疤,应该不是那般、那般不好的……”
“是不至于。”燕欲恕道。
花行晟闻此言顿时大喜,一颗心慢慢放下了,刚要笑,眼前这位就接着说话了,“但他在家中遭了这样的灾祸,可见这位——”他指指花辛良,“与他犯冲。”
燕欲恕看了看四周,“后来又诸事不顺,或许与家中犯冲也说不准。”
花行晟又是一呆。
“既然这样——”燕欲恕站起来,毫不见外当着眼前这一家子外人的面把小郎往自己身后一罩,“依我所见,那就从国寺中请课仙树认作爹,再请几颗仙草认作弟弟妹妹,我看如此这般才能化解,从今往后这小郎就是天地造化出来的灵秀人物。”
“这天地造化出来的灵秀人物都这般做了,与他犯冲的就好好去寺里吃几年斋再回来吧。”
什么意思?
以后他儿子不是他儿子,是树的儿子?
与他犯冲的?
全家都要去吃斋?
哎呀呀!
天老爷天菩萨呀!
真是不得了!
花行晟眼一闭、头一晕差点躺下,扶着桌子才勉强稳住身体,扶着脑袋只觉得要死了。
“啊——!”花辛良大叫了一声,“谁小时候跟兄弟姐妹没个摩擦,我又不是故意害他!不过一时失手,我那么小又懂得什么?”
他说完这话见燕欲恕理也不理,登时慌了神,看他们往出走想追,又被一直守在旁边的几人拦下,竟然连屋都出不了。
他眼前一黑,一下子哭的不行了——说是几年,谁知道到底是几年,等到时候这些人把他给忘了,他这辈子还能回来吗?!
这些天家里有多荣耀,如今这哭的就有多凄惨,哭号连天连掩饰都不掩饰,燕欲恕自然不管那么多,于他们也无任何怜悯,跟他们撇清了带着小郎就往外走,招手叫冯孝之过来,“他们这是什么样子,好好一桩喜事反倒像是哭丧,不知道到底是对谁不满意,回去叫李、王二位大人联合我外祖参他一本,给那花大人降职扔出京外去。”
“至于那个花辛良,让他进国寺剃发吃斋去,告诉他,何时这头发长到今日这般,何时再出来。”
这家中或许有那么几个不算坏的,但这世道本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也逃不了,就算真善又能如何,一道雷劈下来都得跟着一起死,谁有那个闲心去挨个挑拣救出来,不过万般都是命罢了。
花烛锦刚才硬撑着不愿意露怯,现在被他一搂眼泪掉个不停,委屈的直瞅他:
“六郎……”
燕欲恕碰了碰他的眉心,“在呢——放心,我给你做主。”
带来的三百抬正在往库房里放,半道又被重新拿了出来。
既然这老花现在已经不是小郎的爹,那这东西也就不能放在这儿了。
四十抬还是给多了。
还想从他这儿拿点东西走?
哼——
一抬都不给!
==========作者有话说:==========
走剧情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VIP]
时来天地皆同力, 远去英雄不自由[1]。
这天底下,谁几时走运,谁几时败落, 那可真是人说不清的事。
就好比这花家,头一天还被人说是走了好运, 第二日就在那纳征礼上触怒了秦王, 据说是其子弟行事无法无度,叫几位朝臣参了一本,眼看着马上就要借着这桩亲事高升的花大人被扔去了代郡,一时间凑上去的人全缩了回来——
任谁也没见过哪朝在定下婚事不多时就去罚没正君母家的,这花家小郎能否继续当他的正君也是未知的事,他们都蜷着等, 心思一时间也活泛起来, 就等着露出一点苗头,就冲上去把这块让人眼红的人给分食殆尽。
只是还不等他们差人去探听什么,那宫里就传来的这未来秦王正君与他那位生身父亲与兄弟犯冲的消息, 不多时,宫里又浩浩荡荡派出一队人马往大燕国寺去, 由寺中高僧主持, 请了建寺以来种下的那颗神树认做父亲,高僧亲自种下,日日取露水栽培的良草为兄弟,文帝也亲笔写下“天地造化”四字。
这算是把这正君父亲被贬斥与他撇开了关系。
到了这儿,要是再看不出来什么那才是脑子空空,还没来得及去荆州上任的花府一时门可罗雀, 而那花家小郎另找宅子住下待嫁。
不觉光阴流转,倏忽间数月已过, 到了腊月,秦王府张灯结彩挂满红绸,燕欲恕去国寺中拜了那棵树,又拜了孙姨娘,仪仗开路,全城沿街观礼,他将花烛锦迎回府中,府中彻夜张灯设乐,亲近之人,譬如孝之、元明、王宝宝一众留到三更玩乐,其余人依旧日暮而离去。
燕欲恕只在前厅待了片刻,便按捺不住把这儿留给其余人看管,自己往后院去,满儿穿着杏红,正守在门前,见他来了笑成一朵花,连忙打开门把他迎进去。
房里燃着红烛,花烛锦穿着红衣,安安分分坐在床上,那叫一个安静温柔,燕欲恕三步两步凑近,抓起一边的玉如意掀了盖头,露出那张红着的、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动人的脸,他心痒难耐,坐在花烛锦旁边,宫人撒帐后饮合卺酒,吃子孙饽饽,最后梳头结发。
这么一长串小郎始终微笑着,垂着眼,与往日在他面前张牙舞爪的形象大相径庭,燕欲恕觉得有趣,恨不得现在就把他压在床上作弄一番,坏了他这副娴静的面孔才好。
待一切事毕,屋中的人都走了个干净,燕欲恕正准备把头上沉重的冠卸掉,坐在一侧的小郎就十分羞涩的伸出手,“六郎、我来伺候你……”
一句“伺候”把燕欲恕哄的心荡神摇,立马凑近让他解,趁他伸手抬头,狠狠的亲了小郎一口,小郎还是十分羞涩,抓了他一点衣角扭扭捏捏……
唉、哎呦,这个味——
这个冰清玉洁良家小郎里头还带着点大胆的烧的味!
这味真是太对了!
太河那是头一回,现在跟又来个第一回有什么区别?!
燕欲恕心潮澎湃,从他手中接过发冠往旁边一放,伸手一扯,拉着小郎就要往床上走,他身上的衣服厚重,被燕欲恕抱着只能任其施为,燕欲恕上下其手一番,正准备大显身手,就被推开了:
“等等、等等!”
小郎气喘吁吁,双手抵在两人中间,还是那副羞涩的模样;
“今天是咱们大喜的日子……”他声音低低的,“你难道就直接来么?”
他闭着眼睛撅着嘴,点了点自己的脸,“你得先亲亲我、再摸摸我——不要直接来!”
他闭着眼,还不忘伸出胳膊,上面本该干干净净的地方现在却多了个红点,他加大声音,“我可是冰清玉洁的小郎!你不能直接来!你怎么能直接跟一个冰清玉洁,什么都不知道的小郎这样做呢……”
噢——
他懂了,先敲门。
看到那抹颜色时燕欲恕一时惊讶,立马抓起他的胳膊一瞧,凑近了这才发现那是个极其劣拙的“守贞砂”,但放在雪白的皮肉上够红、够艳,够引人注目,燕欲恕没想到居然还能夺这么一回,于是立马张嘴咬了下,故意道,“这守贞砂居然还能再生出来?真是了不得!”
花烛锦脸红着,轻微挣扎两下,“什么再生出来?这就是我那个!”
“了不得!”燕欲恕笑着凑近,“与我做了坏事,这守贞砂非但没消失,反倒看着更红更艳了,若是今日再云雨一番,这东西到时候怕不是红的要滴血——”
哪来这么多鬼点子!
想起一句是一句的,说什么他都有的回!
讨厌!
花烛锦懊恼的伸手捂住,不叫他再胡说,“不准胡说!不准污我小郎清白!”
“小郎在哪里?”
燕欲恕煞有其事的在床上摸了个来回,摇了两下头,“我可不知道小郎在哪,我就知道,现在躺在我身边的,是我过了明路,娶回来的正君,你说不叫我污小郎清白,我可真是冤枉!”
现在身份一朝变换,真到了往日不敢想的所在,花烛锦听他一口一个正君,心里一阵儿甜蜜:
“没有小郎、没有小郎好了罢?”
“现在在这儿的是你的正君——”
他垂着眼睛,羞涩的偏开一点脸,好似全然未经任何事那般纯洁,其中自有一番说不出的情态,“你想如何,那就随你罢——”
……
外头天寒地冻,床帐中却热汗淋漓,小郎长着副最是纯洁的面孔,衣衫遮掩的地方却截然不是这般,燕欲恕都细细碰过,知道他怎么样才爽利,见他吐着一点舌尖向他索吻,整个人乱的不知怎么才好就浑身战栗,几乎是兴奋到了一种地步。
看他一颤一颤,就不受控制更狠,想逼出更多的反应,直到小郎发出弱弱的哭声,抱着他“六郎六郎”的叫个不停才勉强放过他一时半刻。
刚刚缓和下来的人好似已经忘了是谁叫他如此狼狈,有了劲就往燕欲恕怀里钻,“哼哼唧唧”撒着娇,紧紧抱着死死缠着,就这么贴着才觉得温暖。
燕欲恕坏心眼的又折腾他,花烛锦这才幡然醒悟,知道自己抱着不放手才是危险所在,松了手想跑,却又难以逃出这一方天地,又被捞回去狠狠欺负了一通,哭个没完没了才罢休……
待云散雨歇,小郎趴在燕欲恕身上喘匀了气,燕欲恕下去倒茶,他就伸出一只汗津津的手接过杯,喝了几口,回头一看,顿时烫着了一样移开视线,气鼓鼓的裹着衣服离开已经不能看的床榻,指示燕欲恕,“你把床收拾了,明儿我自己搓。”
“院里那么多伺候的,让头一天才嫁进来的正君自己搓洗被褥?”
“还不是你!”花烛锦气鼓鼓的,“这我怎么好意思叫别人洗!真是羞死个人了!”
“好好好——”燕欲恕只能去收拾,“不用明儿,一会儿叫他们送水进来,咱们今天就偷偷搓洗干净……”
两人头挨着头,商量着如何才能偷偷搓洗干净,那边燕欲恕趁花烛锦不备,直接把那褥子在洗澡水中沾湿,提起来后上面的水直流,他一本正经,“现在的天气,要是想偷偷摸摸的,今天晚上肯定是干不了的,干脆藏在咱们床上……”
“等明儿他们来一收拾,看见这褥子——”他话锋一转,“背地里肯定要说——哎呀呀,这正君真了不得,居然能把褥子弄成这样,发水也不过如此了罢!”
小郎傻眼了,愣愣的看着这条湿了个彻底的褥子,眼前一黑——
啊!
啊!!
他早安了这样的坏心思是不是?
还说要帮他搓洗!
又哄他!又哄他呜呜呜!
……
腊月成婚本就临近年关,事务繁多,燕欲恕只在府中与花烛锦蜜里调油了几日就返回朝中,而花烛锦则是上手做府中的事务,秦王府里的地契铺子庄子金银财宝数不胜数,想上手也得废一番功夫,燕欲恕把库房钥匙给了他,又叫之前管账的先生在一旁辅佐,这才放心离开。
这一个月两人皆是忙碌,好容易等到年下,就盼着这些日子能日日待在一起好好相守,元日那天两人先是进宫与文帝、林贵君吃了饭,等晚间这才从唯一开着的定安门走,向城骞还在那里守着,二人看见他一时讶然,“向将军为何现在还在这儿?”
“参见秦王、王君。”向城骞朝二人分别行礼,“家中父母不在,也无兄弟姐妹,宫门总要有人去守,我便自己留下来了。”
燕欲恕最近心情愉快,闻言从身上找了一个用红纸包着的金鱼儿出来,这东西他备了几个,是准备顺手送给宫里其余那几个年纪尚小的兄弟姊妹,虽然送年纪大的不是那么合适,但这年关下,凡事也就是图个好兆头,他将那东西递出去,“向将军元日里依旧在这里守着,实在是辛苦,这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图个好,盼着来年有好事,便收下吧。”
“我没带什么东西。”花烛锦在身上摸了又摸,抽出一个彩胜,“这是宫里的送的,祈福用,我现在已经很如意,再满怕是要溢出去,就转赠给向将军吧。”
向城骞微微一愣,盯着那红纸与彩胜看了一瞬,犹豫着伸手接过,默默攥在手里,又朝二人行了一礼:
“殿下与王君,如今正是最得意之时,年年都有元日,日日却不一般,我有心想道贺,说些空话却没什么大用。”
“只愿殿下与王君,岁岁无忧,诸事称心。”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来晚了,刚写完明天再修
不出意外,又要出意外了……
【1】出自《破窑赋》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VIP]
“呜呜呜……”
细碎的呜咽声从床帐中传出来, 花烛锦伸手撩开一角,探出一张汗津津的脸,外头要凉一些, 他急喘了几口,狂跳的心总算平复下来。
那只大手依旧在他的脊背上, 慢慢挪到他的腰上, 大有再次把他拽回去的样子,刚摸上来小郎的腰就软了,忙不迭伸出一只手抓住床栏:
“别抓我、我缓缓——好六郎……”
“难道就这么晾着我?”
燕欲恕伸手接过床帐,把它扯的更开了一点,从后背贴上去,贴着他蹭了几下, “就这么晾着我?”
花烛锦憋了又憋, “你、你——”
“你不是人!你欺人太甚!”
他想起这些日子燕欲恕在家的种种腿都直打哆嗦,恨不得现在就逃到九霄云外去。
“真不喜欢?”燕欲恕笑吟吟的贴着,“开始就勾我, 来几下就哭——”他怜爱的摸摸花烛锦的脸,“你再歇会儿, 一会儿你就是骂我畜生我也不松手。”
小郎一时大为震撼, 不可置信的回头看他一眼,见燕欲恕脸上的神情不似作伪,勉强扯出个笑,软绵绵往燕欲恕怀里贴了下,“好六郎、我受不住了、真受不住了……你今天饶了我罢?”
“我都那么轻了,你也受不住, 那叫我怎么办呢?”燕欲恕故作为难。
“你哪里轻!”花烛锦睁大眼睛,“我都肿了呜呜呜——”
“肿了?”燕欲恕扬起眉, 轻而易举把小郎往怀里一罩,“我看看、我吹吹——”
“啊!”小郎叫唤。
“没有——”燕欲恕仔细的瞅,“没有肿,好着呢!”
“不准看!”小郎崩溃!
“都看过多少次了,已是名正言顺的夫夫,不必害羞,不必客气,不必推拒!”
“啊——!谁跟你客气!”小郎往外爬,“把蜡烛灭了!把蜡烛灭了!”
燕欲恕一伸手,重新把小郎捞回去,一抹红艳艳的东西一晃而过,燕欲恕把他逼到角落,“这是什么?嗯、这是什么?”
“噢——”燕欲恕作恍然大悟状,“这是云雨了这么久越长越艳的守贞砂!”
花烛锦羞的整个人都红了起来,蜷缩着胳膊不叫他看,可他越是摆出这副姿态,燕欲恕就更来劲了,又往前逼近了一点,几乎是在挤着他贴着他,亲昵的吻他的两腮和鼻尖,“自己又戳了一个往我身上爬,现在反倒不叫我看了——”
小郎被逼到床的角落,几乎无处可逃,只好被燕欲恕压着亲,脸也红,脑袋也晕,被他嘬了个遍,还尽力去藏那条胳膊。
呜呜呜——!
这坏蛋!这色鬼!
他日后再也不点这东西跟他一起玩了!
就会臊他!
……
“六郎、六郎——”
小郎靠在那里伸手挡着脸,“床帐放下来——”
“放下来做什么?”燕欲恕定了下,调笑道,“就这么掀着,你一会儿跑也方便,我不拦着你——”
花烛锦知道他是故意的,被燕欲恕的动作弄的直掉眼泪,又“呜呜”了两下没忍住伸手抠他的肩膀,退了一步,“那你、那你把蜡烛灭了……太亮了!”
“不灭。”燕欲恕果断拒绝,“我要看着你。”
这不行那也不行,小郎眼前一黑,窝窝囊囊又退了一步,“那你慢一点总行罢……呜呜——”
他本没抱期望,只是被弄在角落里根本没有任何闪躲的机会,燕欲恕还那么用力……弄的他又抖又颤,真是一下都受不住了,没想到燕欲恕思考了片刻,居然还真退开一点,他眨眨眼,抿着唇跟燕欲恕笑:
“六郎、你真好、啊!”
一句你真好还没说完,他就猝不及防的被抱了起来,离开床帐,他这才发现外头宽阔的天地甚至都不如刚才狭小的地方让他舒坦,现在更是整个人都被展开放到了他面前,小郎顿时更慌了:
“六郎!”
他死死抱住,“咱们回去吧!咱们回去吧!”
燕欲恕把人颠了几下,轻轻“嘶”了一下,把小郎放到梳妆台前,不轻不重的来了一巴掌,“做什么,要弄死我不成?”
“谁要弄死你……”小郎张着嘴急促的喘气,“谁叫你这么弄我!”
“我又怎么弄你了?”
燕欲恕稍微缓了缓,又生出了逗弄小郎的心思,故意问道。
花烛锦羞于说他到底做了什么,只能发出一点崩溃的动静,挣扎了几下非但没有逃开,反倒贴的更紧了些,他只能发出比之前还要崩溃的声音——
“呜、呜呜呜——!”
“好痛!六郎,我好痛!”
燕欲恕根本不信他说的话,伸手在刚待了没多久的梳妆台上一摸,意味深长,“很痛——”
“痛到流了这么多‘血’。”
“嗯——确实很痛了。”
花烛锦脑子懵懵然,随着他的手伸下去一模:“……”
登时整个人一个激灵,彻底醒过来了。
啊!
不准说!
不准摸!
他再也不要跟这个臭老六好了!
……
年关时有近二十天的假,小郎还在花府时并不能随意出来,而燕欲恕之前又没像现在这般如此闲适的逛过,两人都觉得别有一番趣味,对在京师中到处逛乐此不疲。
刚过了元日,街上的装扮看起来很不一般,往来的人都喜气洋洋,穿着新衣新鞋,手头也阔绰,二人在里头不算多么显眼,已近午时,但小郎刚吃了一盘瓜果下肚,并不想再吃别的,燕欲恕也是如此,便与他从酒楼里出来,打算就这么走着回王府小睡。
“我都长肉了!”
小郎摸摸自己的肚子,不高兴的撅着嘴。
“噢、长肉了啊,我摸摸我摸摸——”燕欲恕伸手去摸,觉得小郎还是如同往日一般纤细,“正月里谁不长几斤肉的?更何况我摸着还是十分纤细,哪里有肉?”
“我这几天要吃素!”花烛锦指指自己的小肚子,“最近吃太荤了,我总觉得我肚子涨涨的,饭全在里头。”
燕欲恕觉得他说的在理,这正月里伙食谁都一直吃不下去,于是点头应下,“我记得厨房里有个厨子做的一手好菜,个顶个的清爽,回去就安顿了,叫他晚上好好做些出来,咱们也解解腻。”
小郎点点头,他穿的不薄,走着有些累,但想起自己走这一段路能更纤细些,一下子充满了劲,走的更卖力了。
燕欲恕在后面跟着他,觉得小郎走路一扭一扭很好玩,于是一直跟在离他一两步远的地方,一边闷闷的笑,一边学他走路,直到走到崇邸街入口,小郎这才慢下来,回头一看燕欲恕,把正在学步的人逮了个正着:
“啊!”
“你干嘛——!”
燕欲恕忍着笑意又扭了两下,早就做好了要跑的准备,“我看你走路走的美,于是学几下……”
美?
美什么美?
穿这么厚一扭一扭又怎么美!
臭老六!
花烛锦恼羞成怒,大叫着朝他冲过去,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本来要跑的燕欲恕折返回来扶了一把,被小郎打了个正着。
他好歹腿上有功夫,并不容易摔,干脆也不跑了,任由小郎打他,他一边挨揍,一边在原地扭了几下学小郎的步子,两人正闹着,一边府邸的后门就开了,里头被扔出来个穿粗布的老头,胡须半白,浑身狼狈不堪,被推倒在地只发出一点微弱的呻/吟,好似失去了全部力气一般,连站起来都不能够。
二人微微一愣,还不等做别的反应,另一个穿着单薄的女子也被推着摔了到地上,那女子刚摔倒在地,慌乱的爬起来扶着老人,几下扶不动,就发出了极其悲恸的哭声:
“啊——爹!爹!”
这哭声在元日里实在是突兀,刚关起来的门又开了,里头出来个穿华服,人模人样的年轻男子,猛地冲到那女子面前:
“我呸!皇城脚下!大年关的!你敢在这儿哭丧!”
“带上你那个臭叫花子爹赶紧滚!再敢在这儿哭我叫你好看!”
他骂骂咧咧,觉得那女子十分晦气,狠狠忒了一口,就把手蜷缩在袖子里准备回去,刚一转身就与二人对上了视线,他先是一惊,然后再仔细打量燕欲恕、花烛锦身上的衣服,露出来一点掩饰的不是很好的轻蔑的神色:
“看什么看?大过年的听他们哭丧找晦气么?”
“谁家的快快回家才是,不要在这儿耽搁!”
燕欲恕抬头看看这座府邸,气的差点直接笑出声。
嗯、很好、很好——
先前刚出了一个卖官的,现在又出个不知道做什么恶事的,还这样张扬,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你是哪家的?”燕欲恕问。
那华服男子回头看了看这栋奢华的府邸,再回头看看燕欲恕,那点轻蔑这下连掩饰都没有了,他“呵呵”笑了两声,快步走到离燕欲恕几步远的地方,指着身后的府邸,“你不知道这是哪?!”
“你认不出来这是哪?!”
“我告诉你!这是定国公府!宫里林贵君的母家!”
“认不出来这个总得知道秦王吧?”
他用劲拍了拍胸口:
“那是我哥哥——!”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VIP]
年假刚过, 头一日上朝,诸位都不大精神,燕欲恕立在上首, 双手收在袖中,安安静静的听着他们说些吉祥话, 也抬起头跟着奉承了几句。
这时候没什么要紧的事, 就算有什么事也不会挑在头一天说触年下的福气,眼看着马上就到了散朝的时候,燕欲恕已经准备好一会儿去昭阳殿,顺路接了花烛锦回府。
他正想着,身后突然有人出列:
“陛下——微臣有要事上奏!”
他回头一瞥,皮不由得一紧——
户部李尚书, 那个老喜欢参他一本的臭石头!
他皱起眉, 心里有点很不好的预感,脑袋也清醒了过来,站直看李尚书往前走几步, 将手里的折子递给大监,随后退回来, 似乎是注意到了燕欲恕的目光, 板着脸瞥他一眼,满脸的正气与不快。
燕欲恕那点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了,这种感觉在不多时后立马得到了证实。
那折子交到文帝手里,他打开看了几眼,越看脸色越凝重,说是怒, 也不全是,更多的是点燕欲恕很难分辨出的复杂神色, 文帝抬头看了递折子的李尚书一会儿,李尚书不躲不避,没有把视线挪开,上首的人安静了片刻,下面的大臣皆面面相窥,不知那折子上到底写了什么东西。
文帝伸手,身旁大监接过折子,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秦王——”
“你自己看。”
燕欲恕精神一凛,伸手接过飞快扫过那几行字——
秦王身列藩封,位尊亲藩,不能束管府中亲眷,致林氏族人假其声势,肆行骄横,是其罪一也。
帝都辇下,法纪昭然,林族恃势凌民,强掠良家女子,擅戕无辜性命,罔顾王法,是其罪二也。
历观往代,外戚恃宠擅权,恒生祸乱,蠹政害民,有妨国本,今林氏之势渐盛,隐伏隐患,是其罪三也。
以上三罪,事皆有据,情实昭彰,无可置辩。
他一时间大震,难以置信的回头看了眼李尚书。
这里头写的良家女子,草菅人命就是那日他与小郎回府路上遇到的女子与老人,而那华服男子,是林家一个隔了几辈的亲戚,在定国公府住下,仗着林家与他的名头想强占那女子,女子不肯,他就应允了替那女子赡养父亲,那人几番考虑,总算勉强点了头,可这人说出的话并不打算办,不仅没有管那老者,对那女子乏味后就想赶她出府,正正好让两人碰了个正着!
他已把那两人安顿好,按理说,这事不该叫旁人知道,还写了个折子来参他才是。
李尚书见他看过来,再次高高扬起头,朝文帝一拜,“微臣所言非虚!若是有半点假话,提头来见!”
文帝脸上神色不变,将视线转向燕欲恕,“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但事情全貌并非像这折子中所说这般——”燕欲恕连忙行礼,“臣几日前外出,遇到了这事,立马去府中问了个明白,是那混账允诺那女子赡养其父亲,那女子才点头答应入府,可那混账后来又背信毁约,被我碰了正着,臣当时立马补偿那女子与其父亲,又对那混账使了家法,现在他还不能下床,本来是准备等他好了将他遣出京师,没想到现在竟被拎出来做文章!”
文帝注视着他,并不说话。
李尚书十分激动,“噌”的一下站起来,“做文章?殿下这是说臣巧言令色了?好好好!臣问你!这林氏借着宠幸与您的名头,做下的荒唐事是不是这一件两件?!”
“平津侯与淮安侯在外厮杀,微臣佩服的五体投地,但这一家真是香的香臭的臭,恕我实在说不出来什么好话!”
他再次转向文帝,一把摘下头顶的官帽,“陛下!凡事过犹不及,三思啊!”
燕欲恕被这块刀枪不入的臭石头气的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也不再看他,而是转向文帝,坐在上面的人凝视李尚书片刻,笑了下,“李尚书劳苦功高,不必如此,只是此事,还是要细细查探,不可简单决断,今天就到这儿吧。”
“陛下!”李尚书失声叫道,满脸不可置信。
文帝摆了摆手,露出一点疲倦的神色就转身离开,身边的大监高声道“退朝”,李尚书气冲冲的转身就走,路过燕欲恕身边时更是怒极,他哆哆嗦嗦伸出手,“早晚有一日外戚要误我大燕!”
文帝压下不谈在燕欲恕的意料之内,李尚书气冲冲的离开,他就直接朝宫里去,总算追上了走在前面的人,“父皇!”
文帝回头看了眼,答应了一声。
“这事我真不知情。”燕欲恕跟在他身边。
“我知道。”文帝脸上神情喜怒难辨,“或许确实是我太纵着林家了——”
燕欲恕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默不作声跟在文帝身后进了御书房,他坐下,轻轻摇了摇头,“有一个国公,两个侯爷,还有一位贵君,生下的皇子还是唯一封王的那一个,多么泼天的富贵,任谁来,也要得意。”
燕欲恕对这些人三番五次惹事也很是头痛,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他们……”
“我看在文思的面子上,对他们百般纵容,他们不知道好好珍惜,反倒是骄纵起来。”文帝道,“李尚书说的不错,古往今来,这么容易骄纵的人最能惹出祸事……”
“眼下你只是秦王,他们就敢如此!”
燕欲恕愕然抬头,就见文帝的脸色已经彻底冷下来,“近来不必上朝,待在你府中好好想想,何时想明白,想清楚了再来——”
“回去吧!”
……
“来、坐下。”
林贵君按着让花烛锦坐在梳妆台前,从盘里一个个取了簪子打扮他,越看越喜爱,“长得真好,戴哪个簪子都好看,一会儿等奴奴来接你的时候,让他全都带回去。”
花烛锦抿着唇笑,看看外头,“应该快下朝了。”
林贵君点了两下头,把簪子放回去,“南边刚送来了嫩竹笋,叫厨房炒了,等他来了你们吃点再走。”
身边侍从听了立马出去安顿小厨房,只是还没等出了门就又退了回来,迎面跑进来的人气喘吁吁,还没喘匀就赶紧开口,“贵君、王君——不好了!”
“听说今天上朝,李大人参了林家子弟一本,下了朝陛下在御书房里下令,让殿下待在府中反省,不准随意出来!”
花烛锦根本不防,骤然听到这话,立马站了起来,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过去,“什么……?”
“我见、我还见——”侍从吸了两口气,“我还见陛下身边的大监带令去叫方将军,好像是要他带兵将秦王府围住,不叫人随意进出!”
啊!
啊——!
怎么这么突然!哪来的这般祸事!
花烛锦胸膛起伏几次,一句话说不出来,林贵君也着实惊了惊,“李大人到底参了什么,陛下居然这么动怒?”
侍从摇了摇头,“只是听说、李大人折子里……哎呦!王君!”
他大叫:
“王君倒了!”
……
尚太医眼观鼻鼻观心,进来仔细把脉,斟酌片刻,“似乎是喜脉,但时间尚少,眼下脉象并不明显,微臣行医虽有些年头,但资历尚且不足,若是想更清楚,还得请院正来请脉,只是今日院正刚告病假……”他想了想摇了两下头,“太医院中没有院正那般圣手了。”
“那就先不要声张——”
林贵君没想到这事一件件的来,抓着花烛锦的手塞回被子里,还没松手就被反手抓住,小郎的手太用劲都在抖:
“六郎他到底怎么触怒圣人了?”
林贵君摆手叫尚太医出去,身边侍从把殿内清了个干净,他这才开口,“哪里是奴奴惹怒了他,林氏太受宠幸,权势过盛,子弟过多,总是有些不修德行的,这人做事都是一阵一阵,指不定就是现在后悔过分宠幸林氏,靠贬斥奴奴来打压了林家呢。”
“这事……”他忧心忡忡的皱起眉,“等我去御书房一次,看他见不见我,若是不见我,就怕是要铁了心收拾了——”
“时来天地皆同力,远去英雄不自由,这时多盛,到时候就要吃多少苦头。”
他慢慢低下头,忧心忡忡的看了眼花烛锦,“要是真这样,就是苦了你。”
花烛锦眨了几下眼,把眼泪憋回去,“那么多人,六郎他哪管的来,那天我们还碰到一个,才收拾过,还要他怎么办!”
林贵君摇摇头,安抚的摸了摸他的脸颊,“你别着急,也别哭,先歇着,我去趟御书房,你躺着不要动。”
“爹、爹,等等——”花烛锦见他要走,立马坐起来抓住林贵君的袖子,他指着外头,“刚才那尚太医不是说我好像是有了么。”
“他疼了六郎这么些年,又怎么没有感情在,就算是皇帝,已经有那么多皇子皇孙,疼了这么些年的人总归不一样,肯定也盼过,要是知道马上要有皇孙,指不定一时心软。”
他挣扎着下来:
“我也要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
没有什么孕期啊生娃的情节,主要是想吃一口肚皮白白鼓鼓貌美孕夫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VIP]
“方将军——”
燕欲恕站在秦王府前, 环顾周围一圈把王府围住的将士,半响才露出一个笑,“这是做什么?”
方将军稍微一低头, “这是陛下的意思,臣只是按照旨意办事, 殿下还是暂时待在王府中不要外出。”
“我父皇何时下旨让人把王府围了?”
似乎是觉得荒谬, 燕欲恕不受控制的笑了起来,“何时下的令?”
方将军依旧没有抬头,“在你离宫后不久陛下就下令,是陛下身边大监传旨,不会有误。”
燕欲恕:“……”
他慢慢闭上眼,“我的正君还在宫中, 总要接出来吧?”
“此事臣不知。”方将军道, “或许陛下有其余的……”
“你不必知道。”燕欲恕打断,“叫冯孝之去宫中一趟,将正君接回来, 我不出去。”
说完,他不等方将军再说什么, 转身往府里走, 冯孝之赶紧跟上,“殿下——”
燕欲恕面无表情,他压低声音,“去昭阳殿接正君,我爹应该已经去过御书房,顺便问清口风再做打算。”
“不要耽搁, 现在就去。”
……
日过中天,一架华丽的马车从宫中缓缓驶向秦王府, 王府前被围的水泄不通,马车只好在远处就停下。
方将军守在正门口,打量了一番这车,见车上下来一个年轻的小郎,他知道这是谁,在心里叹了口气,盼着这位王君不要难缠,立马迎了上去,“王君——”
花烛锦的脚步有点急,一把挥开方将军拦在眼前的手,“让开!拦我做什么!”
“宫中未有旨意传来,陛下已说不准随意进出。”方将军再次拦在他面前,“恕微臣不能轻易放您进去。”
明明王府正门近在咫尺,可偏偏有人拦路,花烛锦在宫中这一上午憋了一肚子火,眼下并没有什么好脸色,“让开!你敢拦我?”
“这是我的家,我又怎么不能进!”
他说完绕开方将军就要走,他没想到秦王这位正君居然要不管不顾硬闯,又不好动手,只能用刀鞘往小郎面前一拦,“王君!”
“若是有旨意,臣必然不会拦您,但眼下臣奉旨行事,不敢马虎!王君大可再回宫中去暂时安置——”
那刀鞘在身前一横,花烛锦眼珠一转,正愁被他三番五次阻拦无法脱身。于是直接伸手抓住,与方将军拉扯一番,方将军正想脱身,他一个‘没站稳’,差点摔倒,抓住刀鞘稳住身体,“你竟敢对我动手!”
他大声,“我腹中可有皇孙!你对我动手,我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吗?!”
皇孙?
什么皇孙?
他怎么没听说秦王府有这种喜事?
方将军整个人一震,傻眼了,拿不准花烛锦口中所言真假,想拦,又不敢,花烛锦瞅准这个空隙,抓起衣摆就朝府里跑,后头将士见方将军都把人放了过来,自然也不会上去动手担这责,纷纷往旁边一躲,还真让出一条路让花烛锦走了进去。
里头的管家听到了这些动静,早早打开了门,把花烛锦迎回来又重新关上,花烛锦顾不得别的,快快的往回走,“六郎现在在哪呢?”
“应该是在前厅。”管家跟在他身边,“冯典军怎么不曾与您一同回来?”
“冯孝之?”花烛锦讶异的看他一眼,“冯孝之不是在王府么?”
“上午方将军带人来将王府围住的时候,王爷叫典军去宫中接您了。”
“冯孝之去接我了?”花烛锦停住脚步,不可置信的回头一望:“我没在宫中见过冯孝之……”
管家睁大眼,也意识到了点不妙,闭上嘴跟着花烛锦埋头往院里走。
他走到正厅,燕欲恕正在那坐着,神色凝重,看着实在不大松快,花烛锦赶了几步,“六郎——!”
从燕欲恕叫冯孝之去宫中接小郎已经过了好几个时辰,他一直在这儿等,直到现在才等到人,“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晚,我不是早早叫冯孝之进宫去接你了么?”
“我根本没见到冯孝之!”花烛锦先给自己倒了杯茶顺气,“今天我本来在爹那,没一会儿就有人进来通报,说圣人叫你待在自己府里反省,一会儿又听说方将军带兵将秦王府围了起来,爹也着急我也着急——”
“我跟爹去了一次御书房,想看看圣人到底是真怒还是如何。”花烛锦坐在另一把椅子上,感觉自己急的嘴巴都要长泡,“可是圣人压根不见我们,我知道等回来想再出去不容易,于是又在宫里待了几个时辰到处打听。”
“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点实在的,越听我越坐不住,干脆就回来了。”
“换壶热的来。”燕欲恕伸手一摸茶壶,安抚花烛锦,“你先别着急,我再找人去找孝之,现在正闹着,再等一晚上,要是真要出什么乱子,就这一晚上圣旨就该下来了。”
“还要等?”花烛锦十分难以置信,直接站起来,“今天爹去御书房,圣人不见他不就是摆明了要处置你?”
“谁知道他到时候要怎么做?”
“我父皇总不能因为这个杀了我。”
燕欲恕垂着眼睛,看起来萎靡不振,花烛锦心头一哽,觉得跟这种被亲爹父皇真疼过的人说不清,看他这样子又于心不忍,向前走了几步把他的脑袋往怀里一按:
“就等一晚上看看到底如何,要是见势不对,你到时候一定得听我的!”
……
皇子府中。
七皇子被圈禁在内行动不得,来送饭的人在门外嘀嘀咕咕,燕行束起先并没有注意,还是垂着头打瞌睡,直到听到“秦王”、“就藩”诸如此类的话才猛地抬头,他侧耳细听,外头的人却像是说完了,门发出“吱呀”的声音,来人把饭放下转身欲走,就被一道沙哑的声音给叫住了:
“等等——”
“什么秦王、什么就藩?”
送饭人回头看他一眼,想了想,露出一个笑,“是啊,听说当今下旨,要秦王去就藩呢。”
燕行束瞪大眼,“已经下旨了?”
“这是当然。”送饭人说,“旨意到了秦王府,秦王自己都接旨了,这还能有假?”
燕行束算日子,觉得这时间比历史上的提前了不少——
这燕太子举兵谋反,似乎是在一年后了,林氏外戚权势更盛,文帝让当时还是秦王的燕太子就藩,这大燕并无让皇子就藩的前例,基本都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这燕太子若是真去就藩,与被逐出京师无异,等再回来都是猴年马月,这人就联合他那两个舅舅举兵逼宫。
不过到后来这人名不正言不顺,没当几天就被赶下台。
可眼下,却提前了那么久……指不定还会不会像历史上那么发展。
燕行束琢磨不透,挤出个笑,抬起下巴示意了下,“我那枕头下有些银钱,劳你再打听打听,明日来给我送饭时随便跟我说几句——”
送饭人眼前一亮,立马伸手去翻,咬了咬确定是真银喜笑颜开,满口答应下。
这秦王之前多么受宠,现在出了这事谁不打听?
就是他不安顿他也要到处问呢,现在还白得了银子!
此时此刻的秦王府。
燕欲恕端坐在床前,圣旨就摆在旁边,他面无表情盯着看了一番,缓缓伸手拿到手里重新展开看了一遍。
没看错,他父皇就是叫他去就藩。
可大燕几朝,哪有一个皇子去就藩的?
这与放逐他何异?
等他再回京师,怕是都要变了天地罢?
他竟从未想过,他的父皇、他的父亲,竟然会这样处置他。
“你难道真要去就藩?”小郎红着眼圈,一把夺过圣旨,“这里头说的什么话!”
“你不当皇帝,到时候谁上来第一个杀的就是你!这你又不是不明白,不在京师,听到消息也比旁人慢,这怎么是好?”眼泪几乎都要把他给冲了,“反正我不准你去就封!”
“行。”燕欲恕勉强笑了笑,“要是到时候真不好了,我敢在新皇帝杀我之前先自杀,不给他们杀我的机会。”
“你还贫!你还贫!都这样了你还贫!”
花烛锦用力的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小声开口,“我有了。”
燕欲恕呆了几秒。
“落架的凤凰不如鸡,他难道不知道若是贬斥你,你要遭什么罪?你现在还跟他讲父子情分,他讲这个么?”花烛锦问他,“若是你遭了贬斥,林贵君与他会不会生了嫌隙?盛宠那么些年,若是生了嫌隙,林贵君的日子又怎么会好过?”
“还有我呢。”小郎掉了几滴眼泪,“我肚子里这个怎么办?”
“你听我的,他既然疼你这么些年,那一时必然割舍不开,不见林贵君,不听你说不就是为了硬下心肠,现在你不要让他自己一个再想,你朝他好好哭一场,等他心软将你放出,你外祖有兵,立马叫你外祖家发兵逼宫,等他回过味儿来就完了!”
“等你当了皇帝,你怎么继位的,来路正与不正不都由你说了算?”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VIP]
“为人父者, 当持威仪,严训子弟,居人君者, 当立威肃朝,使臣下心存敬畏、各安本分……”
白发苍苍的老者端坐在御书房中, 他并未穿官服, 须发皆白,锐利的面孔经岁月已打磨掉了锋芒,声音沙哑平和,“陛下宠爱林贵君,那是家事,朝中并无人说什么, 林氏一族就算仗着贵君盛宠, 也只是一时之势,就算有平津侯与淮安侯上马杀敌,那也是臣子。”
“可您宠爱秦王, 这是天底下谁都知道的事,虽然没有加封东宫, 可谁不知秦王就是来日的储君?”付太师缓声道, “林氏一族就是仗着这个,才敢这么放肆,平津侯与淮安侯是明白人,可不见得其余人心里有杆秤。”
“古来外戚之祸,都因此而起。”
文帝一言不发。
眼前人是他当太子时的太傅,后来年事已高无力理事, 后加封太师在京中颐养天年,这事他又能与谁说呢, 只好再把老师给请回来了。
“陛下——!”付太师提高声音。
文帝静默片刻,终于开口,“过去那些年,我怕他们来日没有依仗,只是一味给林氏加官进爵,这些年有人在背地里做些恶事,我也并不是不知……”
“早年并不觉得有什么,越到后来、见他们权势越盛,我心中便有了忌惮——”
“既然如此更是要果断,您是皇帝,可他们仗着有储君就为非作歹,那就是对您没有敬畏之心,如果不杀他们的锐气,现在是如此,未来还想做什么?”付太师站起来,“就是不谈他们如今为非作歹,谈来日——如今唯一的幸事就是秦王自己心中有成算,性子也强硬,可就算如此,任他们这般放肆敛权,待来日秦王即位,这外戚那也是天大的祸事!”
“……”文帝又沉默下来,半响道,“我已下旨叫他去就藩,等他走了,就收拾那些人。”
“早该如此。”
付太师重新坐下,“蜀地虽远,但很富硕,不是个坏去处,让秦王去此处待一年半载再召回便是,也当作锻炼心性,磨砺其意志——”
付太师犹豫片刻,一句“只是下旨叫秦王去就藩,恐父子二人心生嫌隙,不如暗地里叫秦王进宫见一面。”还是没说出口。
这到底是天家父子之间的事,饶他对当今有授业之恩,今天说的已经够多了,过犹不及,他自己应该也有成算……
罢了、罢了。
……
“立马传信去居庸关,叫我舅舅带轻骑回来,务必要快。”
燕欲恕在信上印下私印,“叫我小舅调步军将皇城封住,不准进出,我二十五动身去蜀地,二十四晚上等宫门落钥,从向城骞守着的定安门进,若是事成击鼓为号。”
“世家不必担心,至于清流,届时你与冯子玉、王元明让那王大人带众官员进宫称臣,那个李尚书,他若是肯松口,暂时不必动他,若是还冥顽不灵,直接在他府中将他就地格杀——”
林泰经此重任,接过信不敢耽搁,但又怕搞错了人,“王大人?”
燕欲恕闭了下眼,头次发现冯孝之竟是如此灵光,只可惜他被找回时受了伤,现在还在床上躺着没法下来,他只好重复,“太河张氏的学生,写史书那位王大人。”
林泰点点头,立马跑了出去。
做完这些,燕欲恕闭了闭眼——
事情到了这儿,木已成舟,不论成与不成,就是这么一下子的事,成了万般都好,不成就一起死。
花烛锦坐在旁边心不在焉的磨墨,时不时抬头瞅瞅他,燕欲恕终于抬起头,“明天是二十二,我安排人让你带了东西先走,你就在提前说好的地方等,要是成了我接你回来,若是二十六晚上还没有人去找你,你带着东西有多远走多远。”
“什么——”
小郎睁大眼睛,眼泪又开始掉了,“你先前不是还说什么,不论谁先死了,剩下的那个都不准找别人!你还真打算留我一个?你也真是放心!倒不如我也跟着你,要是不成一起死了算了!”
“我怎么带着你一起死?”燕欲恕说,“能走一个是一个,不然你过来福没享到,反倒要跟着我一起死了。”
他背过身擦了擦眼睛,哽咽着,“我笨的很,没有你我自己活不了,跟着你一起死了一了百了算了,你让我自己走,我又怎么办,找我那个树爹跟草兄弟么?”
“你哪里笨?”
燕欲恕不由得失笑,“能说出那番话,居然还敢说自己笨,任谁听了也得给你竖个大拇指,我想不明白的你先想明白了,还说自己笨。”
“你那是当局者迷。”
花烛锦吸了吸鼻子,“反正我不走,你别想给我送走!”
这事没得商量,燕欲恕不打算再与他打嘴上的功夫,大不了到时候一包蒙汗药下去,直接送出去就好了,于是他点了两下头,张嘴开始说别的,小郎警惕的睁大眼,“不准说那些有的没的!你现在就答应我,不准把我送出去!”
“不然到时候就算成了,我也不回来了——”
燕欲恕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看着他没说话,好半响摇了摇头,“要是成了到时候你想怎么着都行,现在没得商量,你必须走,你要是不走,我一包蒙汗药下去也得给你送出去。”
花烛锦不可置信,刚刚忍回去的眼泪又出来了,他扑到燕欲恕怀里摇他,“你把我送出去我能去哪?我还认识谁?除了我娘一个我还有谁?”
“原来那个算什么家,现在自己好容易有了一个,有了事你就要把我撇开!”
“我死也得死在这儿!你要是敢把我送出去,我到了地方就上吊!”
他被小郎抓着摇来摇去,安静了片刻才伸手把他死死扣在怀里:
“我把你娘送出去。”
“事不成,咱俩要死一起死。”
……
二十四日晚,宫门早已落钥,宫中异常寂静,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在深夜极其明显,一众人暂时停下脚步,不消片刻,定安门打开,这一众穿护甲的人从此处毫无阻拦长驱直入,一刻钟后,华西门守卫被杀,剩余人鸣锣吹角示警,另一大队伍由华西门与定安门同时进入,此刻已惊动宫内守卫,后来者不再悄无声息,皆骑马向前疾驰。
前一队已过内重门朝里去了,后来骑兵遇到宫内守卫截堵在此厮杀,最重的兵力皆在此处,前一队前进的并不费事,走到一半后来士兵补了进来,路上值守官兵杀的杀,被收买的收买,而文帝今日并不在养心殿主殿,护卫兵力也不足,厮杀一番,花费两刻多便到了偏殿前。
这事太过轻易,燕欲恕摘下头上盔甲,一时犹豫着没有去推眼前那扇门,文帝身边大监婢哆哆嗦嗦跪了一地,对着一众身染血迹满身煞气的人一声也不敢吭。
他回头环视了一圈跟着自己来的人,又看了看远处骑马赶过来的舅舅,忽然间恍觉隔世——
不过短短数日,前些天他还春风得意,今日就成了带兵逼宫的逆贼。
今日一切皆非他所愿。
燕欲恕静默着,甚至有种现在撇下一切离开的冲动,但他又回头看看这些把脑袋递到他手上的人——
整个林氏,太河张氏,朝中党羽,向城骞,还有他明媒正娶的正君。
他静默着,还是带着刀,去推开了眼前这扇门。
文帝醒着,早听到了外头的动静,披着外衣坐在那里,看着他拎刀进来,露出一副难言的神色。
前几日父子二人还其乐融融,今日就这般田地,燕欲恕不知道说什么,但看他父皇现在的样子,想必也是不知道要说什么的。
他只拎着刀、站在文帝面前不说话,最后还是文帝先行开口:
“你带兵逼宫——?”
“儿臣只是怕自己死在路上,死在蜀地。”燕欲恕道,“又或是等父皇清算林氏时,顺便赐死我罢了。”
“我会赐死你?”文帝嘴唇抖了又抖,“我会赐死你?”
燕欲恕想露出一个笑,扯了两下嘴角还是作罢,“儿臣不知道,儿臣知道的是——”
“父皇因为猜忌,就要把我扔去藩国,到时候看不见也摸不着,林氏一被清算,我还回得来么?”
文帝急喘了两口,抖着手按了按胸口,“你难道不知你是我属意的储君?!”
“你难道不知外戚势大对你我皆无好处?”
“我若是真要流放你,干脆把你扔到苦寒之地就好,为什么要给你蜀地!”
“我是想、我是想——”他站了起来,指着燕欲恕,“我不过是想打压他们一番,等个几个月再把你给召回来。”
“就是如此,你居然就来逼宫!”
燕欲恕脸上表情变了几变,默默攥紧了手里的刀。
文帝身体一晃,差点倒下,脸色看着难看至极,手也在不停的抖,只好软着腿往回走了几步,抓着床的一侧勉强坐下。
燕欲恕觉得有点荒谬,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您说的这些儿臣都看不到——”
“儿臣不是您肚子里的蛔虫,我只知道你要贬斥我,我还成了这大燕头一个被下旨就藩的储君!”
“我只知道我要死了!我要完了!”
“真如父皇您说的那样——那您为什么不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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