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陆听后,眼里死一般的波澜。他对于她们女人间的八卦毫无兴趣,对于眼前人的鲁直更是嗤之以鼻。
“你才多大年纪,就和一个保姆阿姨相同的兴趣,不觉得难为情么?”
游真拧拧眉:“不觉得啊。这有什么难为情的啊。不然你以为明星那一点破事就能上热搜是因为什么,因为大众就爱八卦啊。”
周平陆这才露出极为厌恶的目光,地铁还没到呢,就开始驱赶游真,要她抓紧下去。
游真不禁提醒他,“那你答应我的生日愿望还算不算数啊?”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昨晚。刚才我还问你的,田叔叔也听见了。”游真说着,伸手就要去扒拉前面驾驶座椅的椅背,试图跟司机爷叔求援,努力拉拢人证。
她身子才探上前,就被周平陆一把薅回头。游真被人捏住手腕,才要喊疼的,低头看到他的左手,受伤的手指头紫红得更深了些。
周平陆拉她坐好,更是毫不掩饰他的翻脸不认人,说算是给她的社会毒打,“成年人不要轻信任何人的口头承诺。”
游真面露失望的诅咒,“别动不动就给成年人设限,跟成不成年有什么关系啊,单纯就是这个人不行,没有诚信的人,一辈子发不了财。”
显然这个诅咒对周平陆全不奏效,这分明是一切行不通捷径之人的挽尊发言。他绝不会主动兑现给她,相反,他期待她会如何左右逢源地朝他开口。挨得近的缘故,周平陆能看到她脸上的妆容,年轻的底子,他甚至看不见多少脂粉的痕迹,尤其眼睛那里,她并没有集团里那些女员工精致的眼妆。“一大早就叫嚣我烫到你的眼线,怎么,真被我烫掉了?”
游真听周平陆的话,云里雾里的,一时皱着眉,随即领悟到,她哈哈大笑起来。
最后,车子停在就近的地铁口,她当着司机的面,狠狠笑话周平陆:“我说的眼线是百合的名字,明敏说得对,年纪大了,干什么都很心酸。”
说完,她赶在周平陆发作前,一股脑推门、拍门而去。
车里的人,不等司机琢磨过来,催促着开车。手里的平板几次要解锁,才发现拿反了。
*
上午十点一刻,会议厅长桌边围坐满了人。
周平陆最后一个列席。出席此次例会的,除去周平陆名下表决权的周家,其余九家皆是这个品牌联合经营者。周家如今涉猎领域良多,唯独餐饮及旗下相关门店、冷链配送这一板块是当初历史遗留问题的经营模式,创立子品牌之初,周父及最初的几个合伙人就出资、技术、渠道、退出等机制都进行了相关配比的利润和风险承担协议。周平原接手后,更是续约且扩容这个联合经营的模式。
但是新一轮的经营周期里,抛开各个片区自负盈亏的利润参差不谈,近年来,联营片区出现的管理问题、卫生问题、员工质素问题,周平陆自接手起,几乎没有消停过。他原先在例会上就提过,竞品每每看到这些新闻,笑都要笑醒了。于是,今年第一季度会议上他就提出了这个收回经营权的改革。
品牌名始终归周家所有,且总部对各区联合经营店有制定统一标准的绝对控制权。
周平陆这次会议上披露的细则更是宣布了他收拢规模倾向标准的决心。对于即将到期的经营合同,总部团队会进行严格且公允的评估,不合规且后续整改执行标准达不到的,他们会及时发出退出告函且不再进行相关续约。
例会持续了一个半小时,主席位上的人被几个相对不熟悉且遥远的片区合伙人问候到他爹他哥都不得好死的地步,最后再骂到他本人头上。有个合伙人操着些夹生的普通话,骂周平陆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太子爷,没有我们,你们周家有今天?你老头子当初需要人马给他壮大的时候,开出这样的条件,现在你说收回就收回,你那套标准糊弄鬼呢,我们当初和你老子打天下、再到你们家老大手里,他周平原待我们都是恭恭敬敬的,轮到你个小二子,倒是忘本了。难道不是么,你不像你爹亲生的,起码他们爷俩一样的仁义,到你手上,你这是打算彻底换血了。哼,这是所有二世祖的命,不怕二世祖躺平,就怕二世祖革命。
周平陆任由各方情绪来袭,他只是自觉将他的茶水杯用印有他们集团酒店logo的铜版纸杯盖盖上。偏头知会助理准备会后的午餐时,那头还在骂:“就这样,你们家老大坏了一条腿,在老周眼里,周平原也比你周平陆有本事有能耐。不是周平原短命,有你什么事啊!周老二!”
会议厅里一时鸦雀无声。
周平陆交代完话,再回过脸来。他自己也抽烟,然而对这些二手烟却有种直系亲属不能输血的抗宿主病自觉,那头骂完,这头的他,冷着一张脸,更像被这些臭烟熏得木然,最后,助理骇然地看着周平陆起身来,揭开他一口没喝的水,倒在一盘满是灰烬的烟灰盘上。
周平陆一年到头文山会海,唯独开联合经营例会选在旗下酒店的指定可吸烟的会议厅里,就是为了向下兼容这几位难缠的主。
这场会议,最后追加的增补协议是:即日起,任何会议、会餐都施行禁烟制度。违反者,周平陆从椅背上拎起他的外套,最后破冰似的来了句:“一辈子发不了财。”
*
周平陆出了酒店,回到仅一条马路之隔的总部行政大楼。前脚刚进办公室,后脚有人已经推门而入了。
欧阳有谊。
助理拦不住的样子,周平陆挥挥手,示意放她进来。
欧阳有谊翻出包里一瓶香氛喷雾,朝自己身上胡乱喷了通。来到周平陆办公桌前,顺手将她的手袋朝地上一搁,坐在他面前,开门见山地问,这次续约是不是真的没她的份了?
周平陆给她打回头,一切看他律师的告知函。
欧阳她也抽烟,才能在那群臭男人堆里熬下来,她看着比她小一轮不止的周平陆,在商言商的口吻,“说吧,在你手里续约,需要什么条件?”
周平陆觉得中年女人开小儿科的玩笑并不可爱,“什么条件,当然是满足我的条件了。”
欧阳冷谑他一眼,“小周总,你这是看着我们欧阳去死。”
“别这么说。我以为你比刚才那一屋子的人都懂什么是规则,是原则。”
“我不懂,规则原则是制定者的把戏罢了。”
周平陆笑了笑,笑这话从欧阳有谊口里说出,却有着周平原的调调。
对面的人换了个口吻,喊他平陆,说她今天第一时间来找他,足见诚意,她这么多年没开口求过谁,包括周平原,今天她求一回。她毕竟是总部片区唯二的经营商,不续约,那么他们欧阳家今年就真的要开天窗了。
周平陆还是那句话,一切以评估为准。过去,他称呼他兄长这位初恋女友都是极为涵养的一声“有谊姐”,共事这几年,彼此平级或者述职口吻,“欧阳,你该知道,制度改革得罪人是必然的,我既然决定开刀,不割不舍,拉这么大的口子,我不是作死么。”
“拿冲儿开这个口也不行?”终究,欧阳揭开了她的底牌。
周平陆站起身,踱步到玻璃幕墙边,顶楼可以俯瞰脚下一切。他一面给自己倒水喝,一面揭掉助理给他养在窗边盆栽里自然损耗的黄叶片,他没有转过身去,很寻常的聊天口吻,“欧阳,谈公事的时候,我们不聊孩子,好么?”
欧阳有谊一时只觉得周平原活过来了,更年轻、更气魄、更俊朗,最最重要的,更说一不二。她年少那会儿追逐的这份“不二”,没想到成了一记回旋镖。欧阳有谊笑了笑,从手袋里翻出烟来,在周平陆办公室点燃,吞吐几口,才寂然道:“你不是叫冲儿来你办公室的么。我替他来了。”
周平陆转过身坐回他的位置,面色如常,对欧阳在他跟前的抽烟也极为包容。片刻,他叫她转告他的侄儿,“我叫他来,是我们叔侄的事。欧阳,孩子大了,有些事该放手就放手,没必要这么累着自己。”
“我说过他了,胡闹得很,昨晚喝了点酒,有点上头了。那个姓游的小家伙,你妈妈不知道,难道你还不知道,天天咋咋呼呼,呵,像个小麻雀似的,说的时候她不在意,过后又忘了……说到底,还是你侄儿没出息,一哄就中招了……”
“你是说游真勾引了你儿子?”周平陆眉眼肖似他母亲。少时,两家长辈聚首,老派的话夸男孩子长得动人,没有帅气英俊这些话,就是漂亮。漂亮的人,哪怕他沉默得像一面湖,望着你的时候,也是能叫你见识一场海啸的。
欧阳一时语塞且怔忡,她觉察到哪里不对劲。虽说这些年周平陆对他们母子俩不算亲近,但道义上总归有点倾斜,冲儿隔三差五去周家且回回被周母塞一堆大包小裹的就是证明。她顶知道周母那性子,面子当饭吃。如今只剩一个儿子了,周平陆不属意的人,她很难那么高调地宠溺的。昨晚那事,周母亲自给欧阳有谊打了电话,申斥了几句,最后还特地关照,要冲儿去一趟他叔叔那里。欧阳有谊自然不买账,直到刚才这一句,她听出来些什么了,周平陆对冲儿笼统地用了个你儿子指代。
“我是说……”欧阳想说什么的,瞥到周平陆面色一下子沉下来许多,自觉停住了。
她不说话了,周平陆却开口道:“那个家伙虽然脑子不灵光,但很明显心思不在这些上头,她有那个时间也去哄我妈了,因为来钱的路子更稳妥且安全。不至于去哄你儿子,她对于欧阳冲熟悉的那些东西一窍不通,搁一般女孩子昨晚得叫半天初吻没了什么的,在那个傻子眼里,就是被谁啃了口,性骚扰范畴。”
欧阳有谊被周平陆怼得哑口无言。“平陆,我没有这个意思。”
“嗯,那是什么意思?”
欧阳有谊彻底石化了。这是认识周平陆这么多年,她头一次在这个小阿弟面前矮下去了。她更是闹不明白,周平陆这样到底是因为她说了他母亲的不是,还是昨天冲儿砸了他的场子。
沉默的几秒里,案前的人揿内线,喊助理帮欧阳小姐订餐,助理立刻明白了老板的意思,进来寒暄欧阳有谊。
逐客令立时生效。
欧阳有谊从椅子上起身,心生两个念头:一个,叫儿子亲自来一趟这里;另一个,表妹杨加萱似乎并不大中周平陆的意。
*
送走欧阳有谊,助理进来跟周平陆报备,顺便问他中午吃什么。
周平陆嫌欧阳留下的香水味和烟草味太重,要助理帮忙多拿一个空气净化器进来,顺便把办公室会客茶几上的那瓶百合拿走。
“以后这里都不用摆了。”
助理啊一声,“都不用……是什么意思啊,是让您母亲以后都不用送过来了么?”助理心想,你最好自己跟你妈说,别为难我。
不多时,听周平陆平静首肯道:“嗯,都不用送了,因为这个百合名字不吉利。
“眼线。她都叫眼线了,x-man,能是什么好东西。”【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