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青春校园 > 失控 > 1、第 1 章
    沈韵洛从小到大总是会重复做一个梦。


    在梦里,她和姐姐像是被请入童话世界的两个精灵,大手牵小手,在辽阔的泛着花香的草地上奔跑。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每片草叶的边缘都在发光,空气里浮动着金色的尘埃,像有人把整个画面调高了饱和度和亮度。


    裙摆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布料上的每一道褶都泛着细细碎碎的光,就连头发丝也被光裹住了,跑起来的时候在身后飘成半透明的金色。


    姐姐回头看她的时候,睫毛上跳着光,眼珠里映着整片草地和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小人。


    一切都是blingbling的,像有人往空气里撒了一把碾碎的水晶。


    姐姐回过头来看她,“来追我呀。”


    沈韵洛伸着小手追上去,非常开心,笑得整个世界都在晃。


    姐姐停下来,转过身,冲她眨了眨眼:“洛洛,我们来玩捉迷藏。”


    她乖乖地闭上眼睛,用小手捂着,靠在树后面,开始数。


    “一、二、三……”


    数数的时候她还在笑,还能听见姐姐跑远的脚步声,哒哒哒的,像小鹿一样轻快。


    她数完十,睁开眼,就在她笑着转身去找姐姐的那一瞬,世界被抽走了饱和度,光依次熄灭,金色褪成灰白,翠绿褪成死绿,天空拉上了一层冷色滤镜,连空气里的金尘都凝固了,悬在半空,然后一粒一粒地暗下去,所有美好瞬间被扭曲成了阴冷的恐怖。


    沈韵洛吓得浑身发抖,大声喊:“姐姐——”


    其实这个时候,如果她自己跑掉,是可以脱离这可怕的一切的。


    她害怕极了,瑟瑟发抖,一遍一遍地喊着,“姐姐!”


    空荡荡的草地上没有半点回音,只有她自己的喘息和心跳。


    她开始跑,两条腿不听使唤地往前撞,枯枝抽在小腿上,折断了,划出道道血痕。


    她只想找到姐姐,不惜代价。


    当那栋突兀的楼从灰暗中浮出来,她根本没多想,一头扎进去。


    楼梯,看不到尽头。


    沈韵洛的脚在台阶上哐哐地踩,急促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炸开,气喘不上来了,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她已经筋疲力尽,可不敢停下来。


    一层又一层……


    不知道爬了多久,沈韵洛终于攀上最后一级台阶,她弯着腰喘气,还没来得及把气喘匀,就看到了那个女人。


    暗色套装,背影笔直,站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


    看不清脸。


    她伸手拉上门,然后侧过头,刚好让沈韵洛看见她嘴角那抹笑。


    阴森的,了然的,仿佛一切都在她计划之中。


    然后她锁上了门。


    “咔哒。”


    那声音很轻,却像落在沈韵洛心口上,她浑身一震,冲了上去。


    “开门——!”


    她像是疯了一样,用手砸门,用脚踹,依旧是打不开,她用身体去顶,小小的肩膀一下一下撞在门上,撞得自己往后退了两步又扑上去,头发散了糊在脸上,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


    就在沈韵洛歇斯底里之际,门开了。


    然后她看到了姐姐。


    在阳台上,背对着她。


    阳光又在那一瞬间亮了,把整个世界的光都抽到了那一个点上。


    那就是姐姐,她的裙子被照成一个深色的剪影,太亮了,像要被太阳吞噬一样。


    姐姐转过头来,逆着光,轻轻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然后她纵身一跃。


    “姐姐——!”


    沈韵洛一声尖叫,从诊疗床上弹坐起来,猛地睁开眼,心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后背一片冷汗,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


    眼前是米白色的天花板和柔光灯,空气里是淡淡的薰衣草香薰。


    “你醒了?”


    沈韵洛转过头。心理医生amy坐在扶手椅上,记事板搁在膝盖上,圆珠笔夹在指间,递过来一条毛巾。


    沈韵洛接过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amy等她呼吸稍微平了一点,“这一次,看清锁门人的脸了吗?”


    沈韵洛摇头,还是没有。


    “踹开门了吗?”


    沈韵洛点头。


    amy把圆珠笔搁在记事板上。


    “还是没有来得及阻止?”


    沈韵洛点了点头,呼吸已经慢慢缓下来了,肩膀也不再抖了,可眼睛是空的。


    她的身体已经从梦里逃出来了,可灵魂还卡在顶楼那扇门后面。


    amy叹了口气,“已经六年了,洛洛。”


    沈韵洛没动。


    amy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眼睛:“你没有必要一次又一次地这样折磨自己。”


    沈韵洛又沉默了几秒,她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毛巾叠好,放到诊疗床边上。她从茶几上拿起一片口香糖,剥开锡纸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柠檬味从舌尖扩散开来,酸酸凉凉的,顺着喉咙往下走。


    再抬头的时候,她眼里已经挂上了无所谓的笑,冲amy挑了个眉,“你以为,要不是为了照顾你诊所生意,我会每个月都来?”


    amy眼睛盯着她,没有移开,“那我可要真谢谢你了,大贵人。”


    沈韵洛活动了一下脖子,往外瞥了一眼。


    诊疗室的门开着一道缝,走廊里,苏微沫抱着胳膊站在那里,脸上的不耐烦隔着十米都能闻到。


    “我妈又为难你了吗?”


    她的语气是玩世不恭的,就好像刚才那个失魂落魄的人不是她。


    amy无奈地笑了一下,靠在椅背里,“洛洛,你真的考公了?”


    沈韵洛笑得阳光灿烂,“是啊。以后你要仰头看着我了,我要化身为领导了。”


    她下巴抬得老高,amy也跟着笑了,可心里满是担忧。


    沈韵洛看出来了,她伸手揉了揉amy的头发。


    “放心吧。”她笑了一下,“我看着可比谁都健康快乐。”


    amy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沈韵洛弯下腰,从滑板旁边的帆布袋里抽出两本厚厚的书,放在诊疗床边上。一本是《认知行为治疗基础》,一本是《创伤与复原》,书页里夹着几张彩色便签,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amy看着那两本书,接过来,抱在怀里。她的嘴唇抿了抿,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抬起头,轻声说:“可是,你的梦想,不是……”


    “amy姐。”沈韵洛打断她,声音里透着淡淡的死感,“我这样的人,还谈什么梦想。”


    ……


    走廊里,苏微沫抱着胳膊站在那里,满脸的不耐烦。


    沈韵洛刚一出来,她的声音几乎是同步响起的。


    “整天弄这些有什么用?看心理医生,催眠,做梦,能当饭吃?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你就是闲的。你要是忙起来,每天脚不沾地,什么失眠多梦全都好了!”


    沈韵洛嚼着口香糖,听完,对着她妈吹了一个无敌大泡泡,“啪”的一声,泡泡破了,糊在嘴角。


    苏微沫脸都绿了:“你都二十一了,大学也毕业了,一天天正经事不干,抱着个破滑板满街晃,哪里有个千金小姐样!”


    沈韵洛挑起眉,“怎么?你以前天天嫌我颓废,这次我挑灯夜读,过五关斩六将,上岸了,你还不满意?”


    苏微沫咬了咬牙,狠狠白了沈韵洛一眼,“一个小小的基层,有什么好得意的。考就考了,还挑那么个不起眼的单位,能有什么大出息。”


    她是越看这个女儿越窝火。她苏微沫一辈子要强,从不落人后,偏偏生出这么个东西。含着金汤匙出生,给她请最好的老师,给她报最贵的班,什么都给她铺好了,出国不去,名校不考,念了个不入流的二本艺术院校,一天天吊儿郎当,笑起来没心没肺,跟个傻子一样。小时候测过智商,分数出来连测试的老师都惊讶,说是万里挑一。万里挑一,就挑出这么个玩意儿。


    沈韵洛停下来,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她妈,把耳机塞进耳朵里,身体跟着音乐晃起来。


    苏微沫更来气了:“你晃什么晃!我跟你说正事呢!你就是去那个破单位报到,也总得提前去看看环境吧?单位什么情况,领导什么脾气,你心里总得有个数吧?你这一问三不知的,去了让人笑话,丢的是我的脸!”


    沈韵洛晃得更起劲了,闭着眼睛,嘴角挂着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音乐里。


    苏微沫盯着她看了几秒,咬牙切齿:“用不用我让你姐陪你去?”


    沈韵洛站直了,她摘下一边耳机,转过身,一双漆黑的眸子地盯着苏微沫。


    冷岑岑的,满是压迫感的。


    苏微沫扯着脖子,声音有些虚:“你发什么脾气,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沈韵洛语气很淡:“她刚考察项目回来,很累,你不要打扰。”


    她把耳机塞回去,转身往外走,声音从背后飘过来:“我自己去。”


    回到家,沈韵洛踢掉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从冰箱里摸出一根冰棍,撕开包装袋往嘴里一叼,整个人往沙发里一倒。手机横过来,吃鸡开局。她翘着二郎腿,脚趾夹着拖鞋一晃一晃的,枪声和队友的骂街声从手机里炸出来,她面无表情地一枪爆头,舔包,走位,动作行云流水。


    整个一下午,简直是爽歪歪。


    窗外的天从金红色慢慢暗成深蓝,她打了一把又一把,一直到苏微沫在外面嚷嚷“你看看几点了!”“你还出不出门了!”,她才从沙发上撑起来,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捞起滑板,推门往外走。


    苏微沫追着她的背影又骂了几句,“没点女孩子的样!”


    沈韵洛头也没回,抬起手在空中懒洋洋地挥了两下。


    出了门,她微微俯身,棒球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巴。脑后的长发被风扯出来,膝盖带动脚踝做了一个极小的调整,滑板在坡道尽头拐出一个流畅的弧线,稳稳地滑进街道。


    风灌进来,卫衣下摆被掀起的瞬间,沈韵洛露出一截绷紧的腰线,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的块状肌肉,是长期运动打磨出来的薄肌,紧致,流畅,腹肌的阴影很浅,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只一瞬,衣摆落下来,遮住了。


    她微微侧目,知道有人跟着自己。


    沈韵洛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没回头,她踩着滑板拐进一条种满梧桐的小巷,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脆响。


    拐过第三个红绿灯,管委会那栋楼就出现在视线尽头。灰白色的建筑方方正正地蹲在那里,像一个巨大的骨灰盒。门口挂着几块牌子,红底白字,被路灯照得惨淡。伸缩门关得严严实实,保安室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


    沈韵洛踩着滑板加速,在距离大门几步远的地方猛地一个甩尾,滑板横过来,她稳稳地停在马路牙子边上,一只脚踩在板面上,另一只脚撑在地上。卫衣帽子滑下去,露出她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她仰着头,看着这栋灰扑扑的大楼。


    肃穆,庄严,无聊透顶。


    原本沈韵洛都想要离开的,可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有的时候就是这样。


    发生在不早不晚,偏偏是她看见她的那一刻。


    已经脚踏滑板的沈韵洛听见一片杂乱的脚步声从大楼里传出来。


    她回头。


    大厅的自动门正缓缓打开,一群人从门里鱼贯而出,每一个都穿着差不多的深色正装。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女人。


    顾婉秋穿着一身灰色西装套裙,剪裁精准得像拿尺子量过,肩线平整,腰身收窄,白衬衫的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露出干干净净的后颈,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饰物。


    她昂着头,步子又快又稳,那是一种常年身居高位习惯了被人让路的姿态。


    身边人半弯着腰正恭敬地跟她汇报着什么,她微微颔首,眼神犀利。


    周围没有人注意到路灯下那个突兀的身影,只有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穿着卫衣踩着滑板与这里肃穆氛围格格不入的人。


    只有她,也看见了她。


    顾婉秋眯起眼,眼皮微微压低。


    沈韵洛看着她,嘴里的口香糖嚼得漫不经心,嗓子有点发干,她舔了一下唇。【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