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气氛的骤降,让沈韵洛也觉得自己失态了,她是有点尴尬的,可是顾婉秋根本没给她脚趾扣地的时间,“嗯,回来了。”
她风衣也没脱,直接在徐玲让出来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打开内网后台,开始检查所有人这一周的工作。
办公室的气氛瞬间从“狼来了”变成了“狼开始吃人了”。
顾婉秋查工作,不是走马观花地问两句“进展如何”,也不是翻翻周报看个大概。她直接把每个人在系统内的审批节点全部调出来,一项一项地过,用数据说话。
沈韵洛没有查阅权限,但是她刚来那两天,见过徐玲操作这个后台。平心而论,徐玲的业务能力在科室里已经算出挑的了,可她查节点也是一项一项点开,一个一个对,但顾婉秋不是,鼠标在页面上滑得飞快。
“李姐,上周一局里要的那份台账,流程节点显示你在‘初审’环节滞留了整整三天。”
“老王,上个月下发的专项资金使用情况表,你提交了三次才通过。三次打回的原因都是同一个附件格式不符合财务要求。”
“小宋,你的归档文件漏了抄送审计科。这个流程是上个月刚调整过的,新的抄送范围已经在公告里挂了三周。你按旧流程走的,公告没看?”
其他老员工还行,已经习惯了,低头用本记,宋瑶脸腾地红了,“我……我漏了。”
“不是漏了,”顾婉秋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是没养成看公告的习惯。入职第一周就该养成的。”
她收回目光,鼠标继续往下走。
满屋子只剩下滚轮摩擦桌面的细碎声响,一声声,简直是滚在心脏上。
一圈查下来,六个人被点名。
全程顾婉秋都很平静,语气甚至没有提高半分,但说的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到具体节点、错误、成因上。
大家全都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本来二小姐是淡定自若的,可环境这东西真的影响人,在顾科长强大的气场之下,她的手心都开始冒汗了。
终于,顾婉秋的鼠标停在了沈韵洛的名字上。
沈韵洛的任务列表几乎是空的。给她的任务就没几条,还基本上是最简单不需要动脑子的。
顾婉秋看着屏幕,“你自己说,都干了什么。”
沈韵洛张了张嘴,半天,憋出来几个字,“我还是干了点事儿的。”
“整理了些简单的档案,印刷了一些对外宣传的材料……跟着玲姐接待了一个信.访群众。”
顾婉秋盯着鱼缸看了看,点头,“嗯,少说了。”
沈韵洛眼睛亮了亮,她还少说了?
顾婉秋:“你还喂鱼了。”
沈韵洛:……
旁边的几个人齐刷刷地低下头去忍笑。
顾婉秋凝视着鱼缸:“我走之前,那缸鱼被喂得参差不齐,有几条撑得游不动,有几条瘪着肚子抢不到食。那条红白相间的鎏金,翻肚翻了一周,眼看要不行了。”
她顿了顿,“你接手之后不一样了,现在鎏金不翻了,每条鱼的鳍都张得很开,游起来不急不缓,说明喂食的量和频率刚好。”
“假山石的位置挪过了,原先贴着缸壁,鱼游过去经常被棱角蹭掉鳞片。石头上那几撮枯掉的莫斯,你应该是换了新的水草胶重新粘过,已经开始返青了。”
沈韵洛这下是真的愣住了。那座假山石她确实挪过,但只移了一点点,任何人会注意到。至于石头上那几撮半死不活的莫斯,她趁午休的时候拿水草胶点了几下。
这种职场上的不动声色的“表扬”,放在一般新人身上,早就涨红了脸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可沈韵洛不是一般人。
她听完,眼睛眨了眨,“你怎么知道的?顾科长,你观察得好细腻啊。”
整间办公室刚刚酝酿起来的肃穆气氛,被她这一句话打得稀碎。
这下子全场人都低头咬唇,肩膀微微发抖,连徐玲都偏过头去,假装在看手里的文件夹。
顾婉秋面无表情地盯着沈韵洛看了好半天。
半晌,她收回目光,对旁边的徐玲说:“其他人继续工作。沈韵洛,我来带。”
沈韵洛:……
人生啊,真的是每一分钟都在改变之中。
前半个小时,沈韵洛还在因为顾婉秋的回归而莫名心跳加速,那声“顾科长,你回来了”喊得发自肺腑,如今她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顾婉秋为什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啊!!!她应该在外面多考察考察的!!!多待几天不好吗!!!
想对比起沈韵洛的忙碌,顾科长回来之后,反而松弛下来了。她去单位楼上的淋浴间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再出现在办公室的时候,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盘得一丝不苟,而是散在肩上,她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出差带回来的笔记本,左手边是一杯刚泡好的茶。
这是顾婉秋多年的习惯。每次出差回来,不管多累,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坐下来把这一趟所有的疏漏和不足从头到尾捋一遍,记在本子上。她在本子的扉页上写过一句话:同样的错误,不犯第二次。
她低头写的认真,茶杯里的热气在脸侧氤氲开一层薄薄的水雾,散着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侧脸。
沈韵洛加班加的心烦意乱,简直想要把笔摔地上,“揭竿而起”了。
突然间,她闻到了一缕淡淡的柠檬香气,混着一点点热水蒸过的温润气息。
她抬起头,循着味道飘来的方向看过去。
顾婉秋正好放下笔,抬手将垂在脸侧的那缕头发掖回耳后。指尖从耳廓滑过,发丝被拢到耳后,发梢微微卷曲,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润泽的光,几缕碎发没拢住,贴在脖颈上,随着她吞咽的动作轻轻一颤。
沈韵洛怔怔地看着。
也不知道怎么了,心里那团烦躁的火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浇灭了一点。她自己都觉得纳闷怎么回事儿,难不成,真让薛璐璐那张乌鸦嘴说中了?她真的是见色起意?
顾婉秋给沈韵洛安排的工作是整理近三年的科室大事记,格式模板和往年的范例,全都有。
沈韵洛打开看了一眼,觉得这任务实在算不上难。大事记嘛,不就是把每年发生的重要事件按时间顺序列出来,有什么难的?
她很快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大事记确实不难,但它繁琐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每一件列入的大事,都需要有准确的日期、清晰的来源、完整的佐证材料,会议纪要的原件编号、上级来文的文号、影像资料的存档位置,缺一不可。
这几年的记录有不少散落在各科室的归档材料里,没有统一汇总。她得一个科室一个科室地跑,找人核对时间、调对始记录、补缺漏的佐证。有的科室归档做得规范,半小时就能搞定。有的科室材料堆得跟废纸山似的,负责的老同志翻半天翻不出来,还要跟她倒半个小时的苦水。
一上午,沈韵洛像一只被踢来踢去的皮球,在各个科室之间反复横跳,微信步数直接飙到了朋友圈第一名,脑袋瓜子嗡嗡的敲大锣,头发直接凌乱成女鬼造型。
到了午饭时间,二小姐推开食堂的门,端着餐盘站在打饭窗口,目露“凶光”:“阿姨,红烧肉、糖醋排骨、宫保鸡丁、清炒时蔬,米饭要两大份!”
打饭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孩子,怎么又是你?又吃这么多啊?”
……
沈韵洛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张开血盆大口,觉得自己能吞掉一头牛。
她吃了大概五分钟,一个餐盘放在了她对面。
沈韵洛抬起头。
徐玲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沈韵洛用最快的速度把那块肉咽下去,差点没噎着。入职这么久以来,她们俩的交流基本仅限于工作上的必要对接,“沈韵洛这个文件复印五份”“沈韵洛会议室登记表填一下”“沈韵洛下午去二楼送个材料”,除此之外就是点头之交。徐玲这个人冷淡得像一杯凉白开,说话永远言简意赅,表情永远波澜不惊,沈韵洛甚至一度怀疑她是不是面瘫。
徐玲看了她一眼,问:“累么?”
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淡,但沈韵洛愣是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了一丝丝关切的意味。
沈韵洛放下筷子,“累死了。”
二小姐这倒是没有胡说八道,她还真没吃过这种工作的苦。
徐玲那张冷淡的脸上,罕见地浮现了一丝笑容。
“我师父就是那样。”
她的语气很微妙,不是抱怨,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骄傲。
沈韵洛看着她,这是……被虐习惯了?
徐玲夹了一口菜,“时间久了你就知道了。我师父的工作能力,是所有科长里最强的。”
旁边正喝粥的刘姐点了点头,把碗放下,竖起大拇指:“论能力,咱科长,这个。”
沈韵洛咬着筷子,心里有点惊讶。
她原本以为,顾婉秋这种雷厉风行的作风,手底下的人就算表面上服从,私底也会怨气满满,就像是外面传的那样。可眼前这些人不是的,她们语气里对顾婉秋的那种敬畏与服气,是真的。
到了下午,沈韵洛大概知道是为什么原因了。
徐玲去顾婉秋办公室汇报工作,拿着一份科室的月度考核表,站在办公桌前面一条一条地过。顾婉秋听完,点了点头,在表上签了字。
徐玲收了表,正要走。
顾婉秋叫住她:“徐玲。”
徐玲转过身。
“你爸心脏的毛病,最近去复查了吗?”
徐玲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专家号太难排了,我挂了大半个月都没挂上。网上放号是凌晨十二点,我定着闹钟抢,一到点页面就白了,再刷出来的时候已经没了。黄牛那边炒到大几百,我爸舍不得,我也不想便宜那些人。”
顾婉秋听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写了几行字,推到她面前。
“这是单位今年新签的定点合作医院的体检通道,职工直系亲属可以走绿色预约,心脏专科也在范围内。你带上科室开的介绍信,去行政处领个备案号,按流程提交就行,其他的,我安排好了。就诊的时候带上你爸之前的病历和检查报告,心电图和心脏彩超的原片也要带,不要只带报告单。”
徐玲愣住了。
这个绿色通道她知道,去年单位签约的时候文件还发到过科室邮箱。可那个通道说得好听叫“绿色预约”,实际走起来一点都不绿色,审批要过三个部门,备案号要排队,心脏专科的名额更是少得可怜,每个月就那么几个,排队的人从年头排到年尾。她自己悄悄去行政处问过一次,对方翻了半天表格,给了一句“有名额再通知你”,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顾婉秋已经低下头,继续翻下一份文件了。
翻了两页,感觉面前的人没走。她抬起头,徐玲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便签,眼圈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还有事?”
徐玲摇了摇头。
“有困难就提。”顾婉秋说完,目光已经落回了文件上。
徐玲轻声说了句“谢谢师父”,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翻纸页的细碎声响。顾婉秋在文件上批了一行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干脆利落。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往旁边一瞥,沈韵洛正趴在两张办公桌之间的隔断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也不知道在那儿趴了多久。
顾婉秋放下茶杯,对上她的视线:“你怎么了?”
沈韵洛“唰”地把手举起来,姿势标准得像在课堂上抢答:“科长,我也有困难。”
顾婉秋挑了挑眉。
沈韵洛深吸一口气,开始倒豆子:“大事记前几年的归档材料,财务科说找不着了,让我下周再去;党建办倒是找着了,但他们的会议纪要是手写的,字迹潦草到我看了一下午只认出来‘会议认为’四个字,后面的全像心电图;还有行政处的档案室钥匙,管钥匙的大姐请年假回老家了,要下周一才回来。”
沈韵洛把手放下,十指交叉握在胸前,换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这活儿确实不适合我这种新人。专业门槛太高,流程太复杂,我怕干不好反而给科室添乱。要不您换个人?”
为了表示自己的真诚,她还使劲眨了眨那双大眼睛,睫毛扑闪扑闪的。
顾婉秋端起茶杯,悠悠地喝了一口。在沈韵洛满怀期待的注视下,缓缓放下杯子,“人,是没有。至于困难,你要克服克服。”
……
沈韵洛就这么被折磨了整整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她跑了不下二十趟行政处,和财务科的大姐吵了三架,蹲在档案室门口等了两个下午只为了堵那个管钥匙的同事。党建办手写会议纪要她看了不下十遍,终于从那一堆鬼画符里又破译出了“会议要求”四个字,激动得差点没哭出来。至于那些缺漏的佐证材料、对不上的日期、相互矛盾的文号,她已经从一个看到编号就头疼的新人,进化成了一个能熟练背诵近三年所有科室发文编号前缀的人形检索机。
进步是有的。但代价也是惨重的。
她内心对顾婉秋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在这一周的高强度碾压下,碎了个粉碎。碎到什么程度呢?她现在除了必须找顾婉秋签字盖章的时候硬着头皮敲门进去,其他时间看见那个盘着头发的身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能在零点三秒内做出反应,扭头的动作快到脖子都能发出“咔”的一声。
有一次顾婉秋刚散了班子会,和几个科长一起从会议室里走出来。正说着话,眼角余光捕捉到一个黑影“嗖”地从走廊拐角闪了过去,速度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旁边招商科的马科长也看见了,推了推眼镜:“刚才那个是不是你们部门的?”
顾婉秋收回目光,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沈韵洛每天晚上回到璐璐家里,往沙发上一瘫,就开始唱《小白菜》。
“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二十一岁,被科长欺呀——”
薛璐璐从厨房探出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能不能换一首?《白毛女》也行。”
沈韵洛翻了个身,把靠垫抱在怀里,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薛璐璐,你说她是不是人?我早上八点到办公室,她已经在那儿了。我晚上七点走,她还在那儿。她不吃饭不睡觉的吗?”
“你不是说人家好看吗?”薛璐璐端着碗走过来,“大美女让你多干点活怎么了?这不是你的荣幸吗?”
沈韵洛一把抓起靠垫砸过去:“薛璐璐你还有没有良心!我都快被榨干了!你看看我这黑眼圈,你看我这小脸,都瘦成什么样了!”
薛璐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实事求是地说:“没看出来瘦。”
沈韵洛气得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沙发垫子里,闷声闷气地说了句什么。
薛璐璐没听清:“什么?”
沈韵洛翻过来,仰面朝天,声音悲壮:“我说——我明天要去找她谈谈。”
薛璐璐筷子顿了一下。
“谈谈加班的问题,谈谈劳动法,谈谈什么叫八小时工作制,谈谈什么叫人文关怀。”沈韵洛坐起来,越说越激动,“我们这是合法单位,不是黑煤窑!她不能这么压榨我!”
薛璐璐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祝你成功。”
第八天早上,沈韵洛出门的时候,薛璐璐站在门口送她,表情郑重得像是送战士上战场。
沈韵洛冲她握了握拳,眼神坚毅。
她今天要跟顾婉秋正面开撕,绝不再后退!
可人生啊,总是事与愿违。
本以为是决战的时刻,命运却偏偏把它拐成了心动现场。【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