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意竹已经止住了哭,只是因为哭狠了,还会时不时地抽噎一声。


    裴穆起身点了烛火,又去拧了帕子来给他擦脸。


    钟意竹整张脸都是红的,眼睛红,鼻尖红,连嘴唇都像红透的野果,似乎掐一下就能迸出汁来。


    裴穆仔细帮他擦干净脸上的泪痕,昏暗的烛光下,他捉住他躲闪的眼睛。


    裴穆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村里人都说我是煞星,隔壁村的算命先生说我克亲克近,你不怕吗?”


    钟意竹抽了下鼻子,嗓音沙沙的,哭久了说话都没力气似的,应得却果断:“不怕,他们乱说。”


    裴穆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也不全是乱说。”


    “我娘确实因为生我身体不好,才会在月子里就没了。”


    钟意竹拧起眉:“你当时还是个婴孩,关你什么事?难道不是因为你爹失职没照顾好你娘吗?”


    裴穆曾以为他永远不会跟人说出这段往事,他早就埋在心底等它自己烂掉,因此连回忆都显得艰难。


    “……裴松和我娘是祖父撮合的,裴松在娶我娘之前就喜欢田氏,祖父看不上田氏,硬压着裴松娶了我娘,我娘脾气硬,嫁过来发现丈夫心里有别的人,自然要闹,两人闹成了村里人尽皆知的怨侣。”


    “祖父当时已经有些后悔了,可村里人都是凑合着过日子,没有和离一说,若说要休妻更是没道理了,便只能将错就错。后来我娘生完我身子虚弱,裴松对我没有一丝亲近,还不顾及我娘刚生产便使唤她干活,我娘和他大吵一架后,夜里突发血崩离世,连请郎中都来不及。”


    “祖父倒还有点良心,他那时也生了病,又觉得若不是他,这个家也不会变成这样,一时想不开,没几天也走了。”


    “裴松说这一切的源头都是我,给我取名裴墓,说娘和祖父的碑都该背在我身上,他从小就跟我说,我天生就是带着不详的,我不该活着,应该主动去死,免得伤及亲人。”


    “我偏不。”


    裴穆躲开钟意竹凝视的目光,平静地道:“我想过很多次要杀了他们,但他们实在不配让我陪葬。”


    他扯了扯嘴角:“所以我之前在村长面前说的是假的。”


    “他们就算不来招惹我,我也不会让他们过得舒坦。”


    “我就是这么小心眼,就是这么心黑手毒,”


    裴穆黑沉沉的眼看向钟意竹,他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剖开给钟意竹看,又把选择权交回钟意竹手里。


    “竹哥儿,你若是今日选了我,日后你要反悔我也不会应的。”


    裴穆想,他尝过了最甜的蜜,哪里还舍得放下呢?


    可哪怕他所有的意志都在喧嚣着占有,他最后的理智却依旧给了钟意竹离开的机会。


    就算钟意竹现在后悔了也没关系的,钟意竹送给他一个美梦,对于他来说已经是慷慨的馈赠。


    他的手心里却被塞进了另一只白皙漂亮的手:“手也要擦。”


    裴穆沉默地抿了抿唇,手上却细致地擦了起来。


    钟意竹在昏暗的烛光下看着裴穆寂寥寥落在地上的影子,又看向裴穆冷硬的眉眼。


    裴穆一个人扛过的时光太长太长了,他想。


    他参与不进去的那些往事把他磨成了一把晦暗的刀,可他却依然是一个正直的人。


    他往前凑了凑,看着自己的影子和裴穆慢慢交织重叠。


    这样就很好。


    钟意竹同样很郑重地许下自己的承诺:“我不会反悔。”


    他笑着看向裴穆:“我眼光最好,所以你也最好。”


    裴穆只觉得心口像被人重重锤了一下,狂喜的波涛一阵阵散开,他握紧手心里的手,一滴泪轻飘飘砸下去,他连忙用帕子去擦,钟意竹却攥紧手。


    他听见钟意竹说:“扯平了,我不去找爹爹告状你把我惹哭的事了。”


    裴穆抬眼看着钟意竹,他这一辈子从未有一天觉得自己被命运眷顾过,此时此刻,他却由衷地感谢起上天。


    他伸手把人紧紧抱进怀里,像抱住了全天下最最珍贵的宝物。


    ……


    等裴穆重新收拾完吹灭蜡烛上床,钟意竹已经躺回了他自己的被窝里。


    许是回过了劲害羞,他连被子都盖到了眼睛下面。


    裴穆上床躺下,他转过身面朝钟意竹的方向,就算什么也不做,只要看到人好好地呆在那里,便觉得心满意足。


    钟意竹被他看得又往下缩了缩,裴穆伸手往下拉了拉他的被子:“我闭眼就是,再这样喘不过气了。”


    钟意竹在黑暗中弯了弯眼睛,他伸手勾住裴穆的一个手指,惹得裴穆反过来将他的整只手都紧紧握住。


    裴穆的手比他的大一圈,有茧,却让人觉得觉得安心。


    钟意竹闭上眼睛,沉沉地落入梦乡。


    睁开眼时,日光已经透进了卧房。


    身旁的人早已起了,钟意竹也连忙准备起身,还没穿好衣服,那边裴穆已经推开门进来。


    四目相对,钟意竹先一步撇开目光,他脸颊发烫,心脏也怦怦跳着,竟恍然觉得像是又成了一次亲似的。


    裴穆手里拿了两个剥了壳的鸡蛋,走到床边轻轻往钟意竹的脸上滚着消肿。


    钟意竹乖乖闭着眼仰着头任他动作,一看便知是被人疼惯了,动作自然极了。


    裴穆把目光锁在钟意竹脸上。


    他一整晚没有合眼,总害怕自己醒来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如今天光大亮,眼前的人一副哭狠了的模样,耳尖泛红,却实实在在地坐在这里任他动作。


    他轻轻摸了摸钟意竹的眼睛,钟意竹抖了抖,却没躲。


    他没有做梦,都是真的。


    直到此时,他才露出一个安心的笑。


    钟意竹睁开眼正对上裴穆的笑,他也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来。


    窗外天光好,有情人成双,连看着对方都觉得甜。


    “眼睛还疼不疼?”裴穆凑过去轻轻吹了吹,钟意竹皮肤薄,红肿便异常明显,滚了半天才消下去一点。


    钟意竹摇头:“不疼,就是有些酸胀,不管它自己会消的。”


    裴穆爱惜地凑过去轻轻碰了碰:“以后不要偷偷躲起来哭了,别人都是哭得越大声越好,怎么这么笨?”


    钟意竹被他亲得睫毛颤了颤,顾不得辩驳,只“嗯嗯”应着,耳根却是红了个透。


    裴穆又碰得他颤了几下,光是看着他这样便觉得可爱极了,门也不想出,只守在一起到天荒地老才好。


    院门外传来陈小容的声音,钟意竹起身看向裴穆,陈小容来的话定是找他,不会是找裴穆。


    “去吧,灶屋给你留了饭,我收拾一下便准备上山了,日落前回。”


    他交待得仔细,钟意竹点了点头,看他的目光也含了依恋:“早去早回。”


    “好。”


    裴穆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抓住人亲了一遍。


    钟意竹急急忙忙地走去门口应门,他刚打开门,陈小容便吓了一跳,伸手来摸他额头。


    “脸怎么这么红,发热了吗?”


    钟意竹头摇得像拨浪鼓,羞得眼里都含了水光。


    都怪裴穆。


    第27章


    陈小容也是成了亲的人, 回过神见钟意竹唇色泛红,眼睛也是哭过的模样,他咳了一声撇开眼, 也顾不得追问了, 只怪自己反应慢。


    村里那些婶子阿叔总爱打趣刚成亲的新媳妇新夫郎,臊得人脸色通红才罢休,陈小容吃过亏, 委婉地提醒了一句:“竹哥儿今日要出门吗?”


    见陈小容换了话题, 钟意竹松了口气,连忙应道:“不出的, 怎么了?”


    陈小容笑了笑:“没怎么,村里大多人家都刚插完秧闲下来, 正热闹呢,你若不喜欢便绕着些。”


    村里聊热闹, 八成还是在说他家的事,哪怕都是在骂三房同情他们, 钟意竹也不想出去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


    “我知道了小容哥。”


    陈小容是特意来给钟意竹送菜种的,裴穆的房子后院围得大, 用来种菜绰绰有余,原先裴穆也是开过菜地的, 不过他一个人常在山里,也吃不了多少, 最嫩的那一茬没吃上两口, 后面就只能吃老菜帮子, 再后面菜都烂在地里。


    王平安和陈小容看在眼里,便让他别种菜了,要吃什么直接去他家地里掐就是。


    陈小容是知道钟意竹没做过农活的, 他原想说两个人能吃多少菜,让他们依旧去他家地里摘就是,可转念一想,一家人过日子不就是这么慢慢一点一点过起来的吗?


    总归种不好也能去他家摘,钟意竹想种便让他种就是。【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