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是隔天傍晚。


    郗予去后院井边打水。


    天还没全黑,西边天际还剩最后一抹暗橘色,院子里没人。


    他把帽子摘了放在井沿上,弯下腰,掬一捧凉水扑在脸上。


    边陲的傍晚风已经开始凉了,冷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滑,滴在领口上,把本就已经洗得发软的布料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直起腰,随手把垂到胸前的湿发往后拨,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水,然后抬眼看向井水面。


    水面上映着两个影子。一个是他。另一个,在他身后三步之外。


    郗予整个人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的身体比大脑更早做出反应——没有猛地转身,没有惊叫,只是缓缓直起腰,垂下眼,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


    这是他在冷宫里练了十几年的本能,遇到危险时,先藏,先低头,先把最显眼的眼睛藏起来。


    然后他侧过身,伸手去拿井沿上的帽子,动作平稳得不露一丝破绽。


    “抱歉,”郗予说,声音温和而疏离,“挡着你了。”


    郗予拿起帽子,重新戴好,帽檐压低。整个过程他没有看那人一眼。


    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阙执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拿着一捆麻绳,像是刚从后院的杂物间出来。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郗予身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尴尬,也没有偷看被抓到的闪躲。


    他只是看着——看着面前这个人湿漉漉的发尾贴在颈侧,水珠沿着领口滑进衣领深处;看着他脸上的水还没擦干,在暮色里泛着薄薄的水光;看着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下颌,尖尖的,白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月亮。


    他在井边站了多久?他看到了什么?


    阙执没有说。他只是从喉咙里滚出两个字:“没事。”


    声音比平时更低,更哑。


    郗予微微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青衫的下摆擦过井边的野草,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阙执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他把手里的麻绳换到另一只手,指节无意识地收紧,粗粝的麻绳勒进掌心的茧子里。


    然后他走到井边,把水桶扔下去。水桶砸在水面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盯着井水看了一会儿,水面上映着他的脸——眉头皱着,眼神暗沉,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忽然抬手抹了一把脸,手心里全是汗。


    作者发现不太会写暧昧。


    第8章 “我叫阙执。不是中原人。”


    第三次是最后一天。


    郗予终于找到了往西走的商队。


    头领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说骆驼要后天才能备好,让他再等一天。


    这一天,是他在边陲小镇的最后一天。


    傍晚,郗予照例坐在客栈门口。


    落日在整条黄土街上铺了一层金色,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歪歪扭扭地升上去,被风吹散。


    郗予手里捧着半块胡饼,有一口没一口地嚼着,看着街对面的铁匠铺。


    锤声停了。


    门帘挑开,阙执走出来。


    这一回他没有往郗予怀里扔东西,也没有去井边冲凉。


    他径直走到郗予面前,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他坐得不远不近,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刚好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又刚好近得能看清彼此的表情。


    阙执膝头放着一壶酒,没喝,只是搁在那里。


    夕阳从侧面打过来,在他们面前的地上投出两个并排的影子——一个端正清瘦,一个高大随意,同样双腿伸长,同样手搭在膝上。


    郗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今天换了件袍子,比前几日的粗布短打稍齐整些,但还是旧旧的。


    领口依然敞着,锁骨下方那道斜斜的旧疤被晚照镀成一道浅金色的线。


    阙执没有看郗予,目光落在街面上,看着最后几匹骆驼晃晃悠悠地走过,驼铃叮叮当当,被晚风送出很远。


    阙执忽然开口:“西边不太平。”


    郗予正准备咬下一口胡饼,闻言停下来,看着他。


    阙执没有回头,只是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随手放在郗予的竹椅扶手上。


    动作很轻,像是放下了一片叶子。


    那是一把匕首。皮鞘旧了,边缘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皮绳,绳结打得很紧,是那种反复拆了重打的紧法。


    “拿着。”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郗予拿起匕首,拔出来看了一眼。


    刀刃磨得极薄,在最后一线余晖里泛着冷光,照得他的眼睫毛根根分明。


    他“啪”地一声合上匕首,递回去:“我不需要这个。”


    阙执没接。


    他抬起酒壶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看郗予。


    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正面直视他——不是井边那个意外的瞥见,不是客栈门口居高临下的俯视,是坐下来的、平视的、认真的看。


    “西边不太平。拿着。”


    他重复了一遍,一字不差。


    语气没有加重,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在郗予脸上,瞳孔在背光处显得格外深。


    郗予被他看得指尖微微一紧。


    那种被审视的感觉又来了,但这次和井边那晚不一样。


    那晚他是背对着的、毫无防备的,此刻他是正对着的,手里握着对方给的匕首,帽檐的阴影遮住了眉眼,却遮不住对方执拗的视线。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匕首收进袖子里。都最后一天了,不跟他争。


    阙执看着他收好匕首,瞳孔动了一下——像是某种紧绷的东西忽然松开了。


    他转回头,继续喝酒,继续看街,好像刚才那个眼神只是郗予的错觉。


    “你往哪儿走?”他问,语气随意了许多。


    “西边。”


    “具体呢?”


    郗予靠在竹椅背上,看着远处土城墙上最后一线霞光。


    暮色正在四合,街上的热闹渐渐散尽,客栈老板娘在屋里一盏一盏地点灯,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两人脚边的黄土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具体。走一步看一步,走到哪儿算哪儿。”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只要不是墙里面,哪里都可以。”


    阙执握着酒壶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追问“墙里面”是什么意思,但他转过眼,目光在郗予侧脸上停了两三秒。


    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只能看见一小截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和下巴尖上那一点被晚霞染上的暖色。


    灯火从屋内漏出,映在他的侧脸上,帽檐下的阴影被光撕开一角。


    那颗泪痣从阴影里浮出来,像一粒细碎的沙,落在白瓷碗沿上,安静地搁在那里,让人想伸手去拂。


    阙执收回目光,把手里的酒壶放在台阶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壶口的边缘。


    他没有说话,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破土而出,清晰而突兀——这个人,不应该被关起来。


    “我不是铁匠。”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郗予。


    声调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不值得隐瞒的事。然后他转过脸,认真地看着郗予:“我叫阙执。不是中原人。”


    这是他第一次向人报上真名。


    不是伪装的身份,不是随口编的假名,是“阙执”。


    只说了名字和来历,没说身份,没说目的。


    他把这两句话放在这里,然后站起身来,低头看着郗予。


    “明天出发?”他问。


    “后天。”


    “好。”没有明说,却心照不宣的知道这么说的原因是什么。


    阙执把酒壶留在台阶上——他方才手指一直摩挲的那一壶,没有拿走。


    然后他转身往铁匠铺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脸,侧过半个下巴,轮廓在檐下灯笼的微光里半明半暗。


    “郗予。”


    “我叫郗予。”


    郗予垂眸。这是他第一次向别人说出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了”阙执点头。“郗予”,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像是一块粗粝的石头被硬生生按进棉花里。


    他说完就挑起门帘,走进了铁匠铺。锤声没有响起,铺子里一片安静。


    台阶上那壶酒还搁在原地,壶口边缘残留着一圈极淡的水痕——那是他方才无意识用指腹反复摩挲留下的、微微湿润的手汗印子。


    郗予独自坐在客栈门口,灯火从身后漏出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黄土街上。


    过了很久,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把匕首,翻来覆去地看。【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