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巴图缝的那个荷包,把里面的野菊干倒出来几瓣放在掌心里闻了闻,又装回去;


    把斛律雄酒坛上系的那根皮绳解下来绕在手腕上,正好系在荷包的绳子旁边。


    他把荷包举起来对着宫灯看了一会儿,轻声说这是他过过的,人最多的一个生辰。


    以前只有老周一个人,后来老周走了,就一个人都没有了。


    他以为生辰就是一碗面、一个蛋,今天发现还可以是一桌子人、一把歪歪扭扭的针脚、一只总在旁边赖着不走的羊,还有好几个抢着让他吃蛋的人。


    这样很好。


    他转过头看阙执,“生辰的事,是你告诉巴图的。”


    阙执嗯了一声,说:“初七那天晚上他记下了,初八早上让人带话去冬牧场,只说了一句——初十,你的生辰。”


    “我不知道巴图会缝荷包,不知道斛律韬会送马,也不知道叔叔会带酒,我只是觉得应该有人知道。”


    “你喜欢这种热闹。”


    郗予没有反驳。


    他只是在廊下站了很久,把阙执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手里,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虎口,过了许久才说:


    “以后每年都这样,不用多,就他们几个——巴图、斛律韬、雄叔叔、老厨子、阿爸,还有你。不能再少了。”


    ·········


    生辰过后,日子就像被雪盖了一层,安静而厚实地往下过,转眼已经快到十一月底了。


    草原上的冬天进入了最深沉的时节,大雪一场接一场,有时候一夜醒来,院子里的石井沿彻底被埋得看不见了,


    只有老胡杨光秃秃的枝丫从雪堆里戳出来,像谁在白色毡子上画了几笔墨线。


    郗予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王庭的冬天了。


    他身上穿的是入冬前新做的厚袍,领口镶一圈灰毛,袖口收得刚刚好,是裁缝按他之前的衣服的版型改的。


    阙执那件深灰冬袍也挂在衣架上,两件并排,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毛领,每天早上他穿好袍子,会把阙执那件从衣架上拿下来放在矮榻边,等他洗完脸回来穿。


    小雪团的蹄子长全了,每天傍晚郗予去马场牵它出来遛一圈。


    它已经认得郗予的脚步,远远听见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声音就会从马厩里探出头,耳朵往前一竖,打个响鼻算是招呼。


    斛律韬说这马比黑马聪明——黑马认主靠拳头,小雪团认主靠脚步声。


    郗予觉得是因为他每天给它带胡萝卜,黑马也吃胡萝卜,但吃完就不认人了。


    “黑马认少主,”


    斛律韬靠在马厩围栏上,看着小雪团低头从郗予掌心里叼走半截胡萝卜,


    “它不认别人,是因为别人不是少主。你试试不给小雪团带胡萝卜,它也认你。”


    郗予第二天当真没带胡萝卜。


    小雪团还是从马厩里探出头,耳朵一竖,打了个响鼻,和前三天一模一样。


    他把这发现告诉斛律韬,


    斛律韬:“说你看吧!”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这小马驹认你比我还快。我们兄弟俩磨合了大半年,这马和你认识才几天!”


    郗予没有纠正他的措辞,只是恩了一声继续给小雪团刷鬃毛。


    阙执最近在忙冬储的事。


    每年深冬,各部要把过冬的草料、干粪和储肉数目报上来,汗王让他和斛律雄一起核算。


    他每日清晨便去往书房理事,总要等到午后才归来。


    身上的长袍肩头、衣摆处,总沾着细碎的霜碴,还缠着星星点点的干草屑,带着屋外寒凉的气息。


    郗予望着他身上沾的尘霜,伸手轻轻替他扫去那些干草屑,柔声开口问道:“营里今年储备的草料,还够用吗?”


    阙执任由他替自己整理衣袍,指尖轻轻搭在他腕上,语气沉稳平和:“够用,无需担心。”


    顿了顿,他又接着说道:“北坡那条引水渠,开春便要动工修筑。动工的时日,我已经和叔叔商议定了,诸事都安排妥当了。”


    然后他顿了一下,“巴图阿爸报了额外多储的两车干粪,说是给王庭过冬用的,


    但其实报多出来的份额刚好够冬牧场多撑半个月——他是变着法子照顾新迁的那几户牧民整个部落,没明说。”


    郗予跟着阙执在书房看过两次账本。


    听阙执逐条口述时注意到一支新附部落报上来的羊羔数比去年翻了一倍,又在草料单子上报了缺口——明明是牲畜翻倍,却不敢开口多要草料。


    阙执向他解释道:“这是王庭不成文的规矩:新附部落第一年不敢主动争取更多草料,怕显得不安分。”


    郗予沉默片刻,“草原上的人也怕开口,和在冷宫时不敢多要一碗热汤差不多。”


    他建议开春前从王庭的储备里提前拨一部分草料给他们送过去,不算施舍,算支援。


    “好”


    阙执把他说的这些记在纸上,呈报老汗王,老汗王批复了一个简短的准字,自言自语道这孩子以后能帮他批折子。


    第83章 “什么是岁末祭”


    十二月上旬,王城开始为岁末祭做准备了。


    北朔的年节不叫“过年”,叫“岁末祭”,在前半个多月开始筹备,腊月当天是正日子。


    牧民们在这一天宰杀冬羊、祭祀祖先、互赠干果腌肉和自家缝的毡片,晚上围着篝火跳舞,直到天亮。


    郗予来北朔这么久,还没过过北朔的节,


    斛律雄在猎场上随口提起“岁末祭快到了”的时候,


    他正蹲在篝火旁边翻烤兔腿,闻言抬起头,“什么是岁末祭”


    “过节你知不知道?”斛律雄向他解释,


    “每年最冷的时候,草原上点篝火祭长生天,各部都来王城,比秋猎还热闹。”


    郗予把兔腿翻了个面:“去年这时候还在路上,没赶上。”


    他当时跟着商队在沙漠的时候,应该就是岁末祭的时候。


    那时候也还没有遇到阙执。


    “怪不得!”斛律雄拍了一下膝盖,“今年必须补上。”


    然后扯开嗓子朝猎场另一头喊老厨子,说岁末祭今年得多备只羊,给阿予补去年的。


    消息传得快。


    当天傍晚郗予从马场牵小雪团回来,路过膳房时被老厨子一把拽住。


    灶台上正码着刚出锅的手把肉,案板上摊着擀了半指厚的面皮和好几盆馅料。


    老厨子手上有面,嘴也不闲着,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


    “中原的饺子除了猪肉还包什么馅?


    过年要不要写春联?


    去年岁末祭巴图贴的春联是他自己画的,字歪得比羊蹄印还难看,


    今年有你在,那帮猴崽子肯定要来求字,赶紧提前写好几副,免得他们又在院墙上乱涂。”


    郗予想了想,


    “饺子可以包羊肉大葱、羊肉野葱、羊肉萝卜,萝卜我明天去地窖挑。


    春联我也写几副,一副给膳房门口贴上。”


    老厨子说那就写一副“灶火旺牛羊满圈,风雪顺牧草连天”,


    郗予在心里品了品,觉得挺好。


    事情就是从写春联开始变大的。


    先是膳房门口贴了一幅,被斛律韬看见了。


    他在王城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人给膳房写过对联,于是二话不说牵着小雪团去马场,给马厩门框也贴了一幅。


    马场贴完,巴图的阿爸来王城送冬肉,路过时觉得好,求了副吉利的回去贴羊圈。


    巴图在旁边插嘴说:“写对联的人就在这儿呢,”


    他阿爸差点把冬肉当润笔费塞过来。


    然后不知怎的被老汗王知道了,把郗予叫到书房,说宫里人手一副,他这个汗王倒不是嫉妒,


    但他一张都没落着。


    郗予忍着笑:“那就写一副挂在书房门口,”


    上联是汗王出的“草原万里风调雨顺”,下联是他补的“毡帐千家畜旺人安”,横批“岁岁平安”。”


    老汗王亲自贴到门框上,退后三步端详了半天,也夸了他半天。


    从那天起,来找他写春联的人就没断过。


    马场的老驯马师带了块舍不得用的好墨,守宫门的侍卫长腼腆地拿了叠裁好的红纸,


    膳房的洗碗丫头、猎场喂猎犬的老兵、赫连部来送羊毛毡的几个牧人,轮流上门求字。


    斛律雄亲自跑来要了一副“弓开满月,马踏长风”,说比他见过的大梁官匾还气派。


    到后来红纸用完了,郗予正想去集市买,发现老汗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备好了几刀朱砂笺,整整齐齐码在窗台下,旁边搁着砚台和墨条,连裁纸的小刀都磨好了。


    郗予铺开红纸写了两天,分给各部来领的人,最后剩下一小沓收进木柜里,说留到明年。


    写春联的墨还没干透,老厨子那边也开始忙年了。


    岁末祭要吃“团圆肉”,膳房的灶火几乎日夜不熄。【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