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何阙终于舍得收回视线,转头看向牧初。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牧初,你记不记得,上次有人能让我见血是什么时候?”


    牧初想了想:“大概……龙族那一次,两千多年前。”


    “两千三百年。”苍何阙把沾了血的手指在衣袍上随意蹭了蹭,“龙族那个老东西跟我打了三天三夜,最后是我赢了,但这只兔子……”


    他竖起一根手指。


    “就一脚。”


    牧初看着自家尊上的表情,忽然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但又说不出来具体是什么感觉。


    他得去找奚弈探讨一下。


    第3章 书上说他很娇气


    玉茸回到院子的时候,右脚的靴子里像是被塞了块烧红的炭。


    他把步子放得很慢,脸上的表情倒是挺镇定,至少他自己觉得挺镇定的。


    兔妖族原先在整个妖界都是处于弱势的族群,因为自身体质的原因,修炼总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瓶颈。


    玉茸又是上古灵兔现存唯一的后裔,实力强悍,从四百岁还没成年的时候,就肩负起了整个兔妖族的使命。


    打架就是家常便饭。


    四百多年的族长当下来,别的本事不说,装没事的本事那是一等一的。


    院门口,玉婆婆正坐在廊下剥豆子。


    她头都没抬,手指翻飞间豆壳噼啪裂开:“绒绒,回来了啊。”


    “嗯。”


    “又打架了?”


    “没有。”


    玉婆婆把手里那颗豆子扔进碗里,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只用一眼就拆穿了他所有的伪装:“瘸着回来的,还说没有?”


    玉茸脚步一顿,他努力表情管理:“……我没瘸。”


    “那你走两步我看看。”


    玉婆婆的语气没什么异样,不带任何威胁,但玉茸知道这事今天糊弄不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走得像个正常人。


    第一步还行。


    第二步右脚踏地的时候,一股钻心的疼从脚底板窜上来,他嘴角抽了一下,步子明显停了半拍。


    玉婆婆放下手里的豆子,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坐那儿,靴子脱了。”


    “不用了,我挺好的……”


    “你哪次打架回来不说自己挺好?”玉婆婆走过来,直接把他按在廊下的木凳上,力道不大,但按的位置刁钻,玉茸根本没法使力。


    “脱。”


    玉茸看着玉婆婆那张不容商量的脸,认命的弯腰去解鞋带。


    右脚的靴子刚脱下来,他就知道自己装不下去了。


    脚踝肿了一圈,白生生的皮肤上泛着一层青紫色,看着就有点吓人。


    玉婆婆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踹什么上了,铁板?”


    玉茸把脚往回缩了缩,嘟囔了一句,:“……比铁板硬。”


    “谁?”


    “不认识,一个穿黑衣服的,踩了我的萝卜。”


    玉婆婆的手停在半空:“八百年的那颗?”


    一想到这事,玉茸的耳朵就耷拉下来了:“嗯。”


    玉婆婆看着他这副模样,到嘴的念叨又咽了回去。


    八百年的萝卜,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她转身往屋里走:“进来,上药。”


    玉茸单脚跳着跟进去。


    妮妮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蹦出来,竖着耳朵一跳一跳地跟在他的脚边,仰着脑袋问:“族长哥哥,你为什么看起来又不开心?”


    玉茸想了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肿成馒头的脚踝:“因为脚疼。”


    屋里,玉婆婆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青瓷瓶,拨开瓶塞,一股有些苦涩的药味散出来。


    她拍了拍身边的凳子:“坐吧。”


    玉茸坐下来,把右脚架在另一张矮凳上。


    玉婆婆坐下来,捏了捏他的脚踝,玉茸疼的直抽气:“嘶——轻点轻点轻点,疼死我了。”


    “现在知道疼了,踹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疼呢?”


    玉茸疼的眼眶泛红,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委屈的:“他踩我的萝卜,八百年,我种了八百年的萝卜,我从小养到大,我每天浇水,每天跟它说话,它都快开灵智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觉得踢轻了,就该再用力一点。


    玉婆婆虽然嘴上那么说,倒是也不舍得让玉茸真的那么疼。


    她手上动作放轻了些,把药膏在掌心搓热了,覆在他的脚踝上,嘴上没停:“你八百多岁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还跟一颗萝卜培养感情?”


    “那不是普通的萝卜!”


    玉婆婆一边揉按一边说:“是是是,是你的宝贝疙瘩,那人呢,被你打跑了?”


    妮妮抢答,小耳朵竖起来,满脸骄傲:“被族长哥哥踹飞啦,撞穿了三座山哦!”


    玉婆婆没接话,把药膏揉进皮肤里,又拿布条开始包扎。


    她手法很熟练,一圈一圈缠得刚刚好,不紧不松,刚刚好。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玉婆婆忽然开口:“脚疼吗?”


    玉茸老实回答:“疼。”


    “身上呢?”


    玉茸:“身上不疼。”


    “灵力反噬呢?”


    玉茸的耳朵抖了一下,没说话。


    玉婆婆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眼睛不大,眼角的皱纹像是刻上去的,但目光清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每次打完架,你血脉反噬的时候疼不疼?”


    玉茸有些不自然的把目光移开,盯着自己被包成粽子的脚,语气轻描淡写:“……还好。”


    “还好是什么好?”


    “就是还好。”


    玉婆婆放下药瓶,转过身来正对着他:“绒绒,你看着我。”


    玉茸不太情愿地把目光转回来。


    “你八百年维持上古灵兔血脉,每次动用全力,灵力反噬都会伤及经脉,你当我老眼昏花,看不出来?你每次打完架回来,表面上没事人一样,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你以为我不知道?”


    玉茸的耳朵彻底垂下来了,尾巴也夹紧了。


    整个人缩在凳子上,蔫蔫的,没什么精气神。


    妮妮仰着头,看着玉婆婆,又看看玉茸,小声问:“婆婆,族长哥哥生病了吗?”


    玉茸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没有。”


    “有。”玉婆婆一点不给他面子,“他每次打完架,经脉就跟被针扎似的,疼得满床打滚。”


    “我没有满床打滚。”玉茸抗议。


    “那是你长大了,要面子了,小时候你哪次不是哭着来找我?”


    玉茸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法反驳,又闭上了。


    玉婆婆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我不是拦着你打架,但你得爱惜自己的身体,赢了就跑回来偷偷疼,图什么?”


    玉茸低着脑袋闷声说:“图他踩了我的萝卜。”


    玉婆婆看着他,摇摇头,收拾好药瓶站起来:“行,你厉害,反正我说了你也听不进去。”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那人要是再来,你还打?”


    玉茸想了想:“他欠我六十万灵石,还没给。”


    “所以?”


    “所以他还得来。”


    玉婆婆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绒绒。”


    “嗯?”


    “八百多年了,你是头一回跟我说起一个人,说了这么多句,他对你来说很不一样。”


    玉茸愣了一下。


    踩了他灵萝卜混蛋,对他来说当然和一般人不一样。


    玉婆婆已经走出去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妮妮趴在他膝盖上,仰头看他:“族长哥哥,你的脚还疼吗?”


    玉茸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成粽子的右脚,药膏凉丝丝的,把那股火辣辣的疼压下去大半。


    “……疼。”


    “那我去给你拿胡萝卜!吃胡萝卜就不会疼啦!”


    妮妮蹦下他的膝盖,一溜烟跑了。


    玉茸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


    他把右脚搁在矮凳上,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一股酸胀感立刻涌上来。


    灵力反噬的感觉也开始冒头了。


    不是现在。


    一般会是在半夜。


    经脉里像有蚂蚁在爬,又酸又胀,运气好的时候一两个时辰就过去,运气不好能折腾到天亮。


    八百多年。


    习惯了。


    但今天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玉茸皱了皱眉,没想明白哪里不一样。


    大概是因为脚比较疼吧,他这么告诉自己。


    同一时刻,魔宫。


    苍何阙坐在王座上,后背靠着一块软垫,胸口那个脚印还在隐隐作痛。


    身上的伤已经处理过了,衣襟敞着,胸口缠了几圈绷带。


    左手边放着一杯凉掉的茶,右手边放着一本摊开的《妖界风物志》。【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