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完没有说你辛苦了,也没有说都过去了,他只是把那双眼睛安静地放在玉茸身上,没有追问,没有同情得太用力,好像在说,你说多少我听多少,不说的我会等着。


    我一直都在。


    玉茸偏过头不看他,声音不太自然:“你没什么要说的?”


    “你四百岁那年的事,离现在四百七十年,那时候我一千多岁,在魔界还没继位,要是早认识你,万妖谷的人会多一些帮手。”


    玉茸终于转过头看他。


    苍何阙说着话的时候,眼神并没有刻意放软,但那双深黑的瞳仁里少了平日里那股冷厉的杀意,多了一层几不可见的遗憾。


    四百七十年,真的不短。


    他替他可惜了一些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你现在认识也一样。”玉茸听见自己说了这么一句,话音落下时连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也没有特别想收回。


    苍何阙用水瓢把手洗干净,起身走到玉茸面前,把那只洗干净的手轻轻按在玉茸的肩膀上。


    玉茸没有躲。


    苍何阙的手掌很热,隔着衣料,温度稳稳地压下来,力道不中,像是怕碰坏什么。


    玉茸垂眼站了片刻:“……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再揍你。”


    苍何阙低头看着玉茸:“不是觉得,是你已经好几次想揍我,没揍我了。”


    “你还挺得意。”


    “我只是想说,你难过的时候不会揍我,我摸到一点规律了。”


    “你还有没有别的规律要总结。”


    “还有一条。你今天说了很多。”苍何阙的拇指在他肩头极轻地蹭了一下。


    玉茸翻了个白眼,拍开他的手。


    他转身往屋里走去,背影看上去和平时一样,步履轻快,银白马尾在身后轻轻摆荡,两只兔耳从发间戳出来,耳尖微颤,但耳廓里那层绒毛染着一层很浅的粉。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还有事。”


    “什么事。”苍何阙站在原地,把手收回身侧。


    “下个月初七,是妮妮爹娘的忌日,每年这时候妮妮都会去山谷看他们,回来以后一声不吭,今年她大概觉得你也能算自己人,所以今年你也来。”


    苍何阙站在灵草边上,点了点头:“好,我早点到。”


    “不用太早,太早没人给你开心。”


    “多早算早。”


    玉茸走到门口,推开门,声音从门框边飘过来:“随你。”


    院门外,牧初正骑着马从山道下来。


    他今天没有下马,只是远远隔着竹篱笆看了一眼院子里站在水缸边的苍何阙和靠在门框上还没进去的玉茸。


    牧初拿起放在马鞍侧面笔架上的细毛笔,翻开军报,在今天的日期下方写下:尊上今日未挨打


    尊上最近挨打的次数正在逐步减少。


    第24章 仙门大会


    青恒仙宗大殿坐满了人。


    各派掌门和长老按座次排开,神色不一。


    正首主位上,良胤真人端坐于紫檀椅上,天青色宗袍上的纹路在灵光下微微泛光,面前的桌子上放着那口困魔钟,暗金色的钟身符文流转,光是摆在那里就是无声的警告。


    “诸位道友,”良胤真人开口,语速不紧不慢,“今日请诸位来,是为三界安危考虑,魔界与兔妖族勾结,已非一日之寒,前日我派弟子前去兔妖族好言相劝,反遭殴打羞辱。”


    他扫过殿内众人:“此事乃青恒仙宗亲眼所见,若不加以约束,恐将危及三界平衡。”


    话音落下,客座前排几位掌门率先点头。


    “良胤真人说得对。”


    “魔界用心叵测,不得不防。”


    “此事仙门应当联手应对。”


    应和声此起彼伏,良胤真人微微颔首,手指在困魔钟的钟钮旁边轻轻敲了两下。


    客座后排有人站了起来。


    那是个很年轻的剑修,看着不过二十出头,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道袍,在满殿锦绣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背上背着一柄长剑,剑鞘上没有灵玉装饰。


    坐在他旁边的人拽了拽他的袖子,没拽住。


    “晚辈有话想说。”


    殿内安静下来。


    良胤真人的手指停在困魔钟上,目光落在那张年轻面孔上。


    不认识。


    散修,无门无派,座位安排在最后一排,这种人来参加仙门大会,本该只是旁听的角色。


    “这位小友是……”


    “散修,周新眠。”年轻剑修报出名号时不卑不亢,“晚辈有几个问题想问真人。”


    “周小友请说,今日仙门大会本就是为了广纳群言。”


    周新眠微微拱手,算是尽了礼数:“晚辈方才听真人说,令徒是去好言相劝,想问真人,令徒带了多少人去相劝?”


    良胤真人眯起眼,声音依旧沉稳:“沈海玄带了三十六位阵法师,十二位剑修随行护卫,这是为了防备魔界之人突然插手,亦是常例。”


    周新眠点了点头:“那就是四十八个人,兔妖族出去了几个?”


    良胤真人没有回答。


    “晚辈听说,兔妖族族长只有一个人,令徒带了四十八个人去,布下了困妖阵,并且在大阵启动后向他出了手,晚辈还想问,如果今天有外宗带了四十八个人冲进青恒仙宗山门,当面宣布青恒仙宗勾结魔界,奉天道缉拿,良胤真人会给对方泡壶茶吗。”


    周新眠将众人心照不宣的事,一一摆在明面上说了出来。


    良胤真人没有回答,他的手指捏在困魔钟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是仙门之首的掌门,不能当着三十几位掌门的面对一个散修动怒,更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人把这个年轻人拖出去,那等于承认自己心虚。


    他沉默的时间很短,但殿内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个停顿。


    “这位小友若是与那兔妖相识,有所偏袒,倒也无妨,只是仙门安危面前,私人交情当放在一边。”


    良胤真人语调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者对后辈的包容,随即话锋一转:“兔妖族以胡萝卜贿赂魔界,蓄意拉拢勾结,另有目击者称兔妖族数月来不断收受魔界礼赠,亦曾联合魔尊打伤我宗大弟子沈海玄,这些可都是事实,足见其交情已深,祸心已显。”


    “第一,”周新眠把目光从困魔钟上移回良胤真人脸上,“晚辈确实有交情,半年前晚辈路过兔妖族边境,被一头妖兽追得连滚带爬,是玉茸族长一只手指弹飞了那头妖兽,当晚兔妖族留晚辈吃了顿饭,饭桌上有胡萝卜,但那是人家自己种的,晚辈吃了三根,没收一分灵石。”


    “不知这算不算贿赂。”


    殿内有人极轻地笑了一声,又飞快地压了回去。


    坐在前排的几位掌门面无表情,但后排那些散修和小宗派的掌门里,有好几个的脸上已经露出了笑意。


    “第二,”周新眠转过头扫了一眼殿内,“诸位掌门口口声声要联手对付兔妖族,晚辈想问,当年与妖界签了和平协约不肯放手的各位,这几年私底下占了兔妖族几座灵山,饮了几口灵泉,挖了多少灵草,具体数字在这儿就不一一念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放在案上:“各位心里都有数,至于玉茸族长有没有计较,诸位比我清楚。”


    涉及到自身利益,殿内彻底炸开了锅。


    有几个掌门从座位上弹起来,厉声斥责周新眠信口雌黄。


    还有人直接朝良胤真人拱手,要求将这狂妄散修逐出殿门。


    一位白发老掌门冷笑着指向周新眠:“不过是个散修后生,仗着吃过人家几根萝卜就敢在这里替妖族说话,你可知道那兔妖不过是头会啃萝卜的畜生,身披上古灵兔血脉也不过是侥幸……”


    苍何阙大咧咧地从殿门外走进来。


    没人看见他是怎么出现的,也没人通报。


    守在殿外的十六位执事弟子没有一个发出声音。


    他推开那扇沉重的殿门,走了进来,大步跨过殿门,黑衣,长剑悬在腰间,每一步都踩得咋咋试试。


    牧初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手按刀柄,面无表情,玄黑常服的袖口在殿风里微微晃动,目光扫过殿内各派掌门,已经做好了随时拔刀的准备。


    那几个站起来准备义正言辞的掌门嘴还张着,身体僵在原地。


    斥责周新眠的声音像被人在大冬天泼了盆冷水,一下子全哑了。


    掌门脸上的怒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嘴角还维持着刚才那个嘲讽的弧度,但眼睛里那份笃定已经碎成了粉末。


    苍何阙没有看任何人,他走到周新眠旁边的一张空缺座位前坐下。


    他抬起眼,那双深黑色的瞳孔从殿内众人脸色平静地扫过,最后停在良胤真人面前那口困魔钟上。


    良胤真人握着扶手的手指已经用力到骨节凸起。


    他没有邀请魔尊,布在山门外的三十六位执事弟子没有一个传讯进来,困魔钟也没有发出任何警报。【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