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握着水瓢,正沿着萝卜垄一瓢一瓢地浇水。


    水流细细地落在根部,溅起极小的水花,浇到灵草旁边那簇雪绒草新芽时还特意放慢了速度,让水从瓢沿缓缓渗下去,一滴都没溅到叶片上。


    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人腰上系着一条围裙。


    碎花的,白底蓝碎花,边上镶了一圈小荷叶边,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和他上次在院子里系的是同一条……不,仔细看,这条的碎花图案和上次那条略有不同,上次的是小雏菊,这次的是小茉莉。


    宋愉舟站在院子中间,臂弯里挎着灵果篮,嘴还张着,刚才那声“玉茸族长”的后半截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见过苍何阙在仙门大会上拔剑,见过苍何阙一剑劈开仙宗几千联军的阵型。


    但从来没见过苍何阙系着碎花围裙在萝卜田里浇水。


    他的大脑在飞速处理这个画面,魔尊,黑衣,长剑,碎花围裙,萝卜田。


    五个关键词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拼不出一个合理的组合。


    “魔、魔尊前辈。”他磕磕巴巴地开了口,把灵果篮往廊台上一搁,站得笔直,腰背挺得像被人用剑鞘顶着。


    苍何阙头也没抬,继续给萝卜浇水:“嗯。”


    “晚辈今天是来向玉茸族长请教剑法的……上个月拆剑招的那几页晚辈回去练了好些天,有几处剑意运转还是不太顺畅……”


    “他在屋里,处理事情过会就出来。”


    宋愉舟应了一声,脚下却没动。


    因为他又看到了那条围裙。


    阳光正好落在廊台上,也落在萝卜田里。


    那条围裙被晨光照得明晃晃的,白底蓝茉莉花,碎花图案清晰得能看清每一朵茉莉的几个瓣。


    他实在忍不住了,憋出一句:“魔尊前辈,您这围裙哪里买的?”


    苍何阙把水瓢搁在水缸边,直起腰,伸手把围裙上沾的一片萝卜叶摘下来,重新搭在膝上抚平。


    “婆婆做的。不卖。”


    说完之后他重新拿起水瓢,继续浇下一垄萝卜,浇之前还特意蹲下去把垄沟里一颗挡水流的碎石子捡出来,扔到田埂边。


    宋愉舟低头看了看那条围裙。


    手工缝的,针脚细密,荷叶边裁得整整齐齐,带子上的结确实打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魔尊前辈自己系的。


    他在心里把所有能接的话都过了一遍。


    您穿围裙真好看。不行,太轻浮,可能会被一剑劈出去。


    您浇水真认真。也不行,太假了,魔尊浇水本来就应该认真。


    我也想要一条。更不行,这是婆婆做的,独一件。


    他发现自己带了那么大一堆灵果,准备了那么多剑招问题,最后站在这个院子里,唯一能聊的话题是魔尊的围裙。


    而那些问题全都不太适合在这种场景下问出口。


    “那、那个……我去找玉茸族长。”宋愉舟把目光从围裙上收回来,转身往屋里走,同手同脚。


    走了好几步,差点撞到柱子上。


    就在这时房门从里面推开,玉茸靠在门框上,耳朵竖得笔直,眼尾那道弧度宋愉舟很熟悉,每次族长想看魔尊笑话又不想被魔尊发现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宋愉舟手里那把素面剑鞘,点了点头:“剑鞘换得不错。”


    “谢族长!您说不用镶灵玉,晚辈就全拆了,对了,晚辈带了金纹蜜桃,比上次的还甜!还有……”宋愉舟眼睛一亮,从袖子里掏出那支素银簪子,“晚辈想请教一下,送给兔妖族的姑娘这个合适吗。”


    玉茸接过簪子翻了翻,簪头是朵极简的萝卜花,花瓣五片,线条利落:“合适,谁给你出的主意。”


    “您,上次您说喜欢一个人不是看她喜欢什么,是看她需要什么,晚辈想了想,她觉得种萝卜不需要灵玉,但挽头发需要簪子,她的簪子是木头的,已经磨得很旧了,所以晚辈打了支银的,没镶玉,不会太贵让她觉得有负担。”


    宋愉舟说完,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萝卜田里的苍何阙,魔尊还在浇水,似乎没在听。


    但他注意到苍何阙浇水的节奏变了,水瓢在水缸里舀水的动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玉茸把簪子还给宋愉舟,嘴角微微一翘:“去吧,阿萝今天在东边山坡上收萝卜,你现在过去正好能帮她挑两担。”


    宋愉舟接过簪子,道了谢,脚步比来时更快。


    路过萝卜田时,苍何阙把水瓢搁在缸边,直起腰,忽然问了一句:“你要送簪子的姑娘,是不是叫阿萝。”


    宋愉舟立刻站住:“是!前辈认识她?”


    “上次婆婆说,东边山脚下锦囊铺子的老婆婆认识兔妖族每一只兔子,阿萝最喜欢萝卜花。”


    苍何阙伸手把围裙带子重新系了一下,系完依旧是歪的,但比刚才稍微正了几分,“你刚才说喜欢一个人是看她需要什么,这句话是玉茸说的,他说的没错,簪子送出去之后,记得也看看她需要什么,不用太贵,实用就行,阿萝每天挑水,扁担磨肩膀,你可以给她做副棉垫肩。”


    宋愉舟用力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认真记下。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苍何阙腰上那条碎花围裙,鼓起勇气问了句:“魔尊前辈,您刚才说围裙是婆婆做的,那您自己练过针线活吗。”


    “练过,上次缝了双棉袜子,不太好看,但能穿,玉茸冬天脚凉,穿棉袜子比用灵力暖脚舒服。”苍何阙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


    宋愉舟低头看了看自己本子上刚写的那行字。


    给阿萝做副棉垫肩,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学针线活。


    他抬头偷偷看了一眼屋门方向。玉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门框上了,但屋门还虚掩着,门缝里露出一小片淡青色的衣角。


    那片衣角在微微颤动,像是有人在门后站了很久,不知道该出来还是该继续藏着。


    第54章 周新眠上门


    玉茸正蹲在田埂边给雪绒草新芽松土,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道袍,背上一柄剑,剑鞘上没有灵玉装饰,只有皮革本身的暗哑光泽。


    “周新眠?”玉茸把铲子插在土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耳朵往院门方向转了转,“今天不是请教日,怎么来了。”


    这段时间周新眠在兔妖族附近搭了间小木屋定居,偶尔会过来帮玉婆婆剥豆子,但平时都是上午来,傍晚从不打扰。


    周新眠站在院门口,没有像往常那样迈进来。


    他手里捧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粗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末端一截剑柄。


    玉茸看到那个剑柄,耳朵极轻极轻地往下压了半寸。


    他记得那柄剑,剑柄上刻着一道极细的云纹,是周新眠师父从不离身的佩剑。


    “玉茸族长。”周新眠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晚辈今日来,是代师父来还债的。”


    玉茸没有接话,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给他让出进院的路。


    周新眠迈过门槛,走到廊台前,没有坐,直接在廊台下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玉茸的眉头拧起来,但他没有伸手去扶,不是不想扶,是他知道散修的规矩。


    这一跪是替师父跪的,旁人扶了等于不让他还债。


    周新眠把布包放在膝前,解开裹布,露出里面那柄断剑。


    剑身从中间折断,断面平整,断口处还有极细的裂纹往剑脊蔓延。


    他把断剑双手托起,举过头顶。


    “师父临终前交代晚辈,说他欠您一条命,当年他来兔妖族采灵草被妖兽堵了,是您帮他解了围,他说这条命不还,到了那边也没法安心,他让晚辈把这柄断剑带来,这是他成名的佩剑,断了三十年,他说拿不出更好的东西了,只有这个,让晚辈替他磕一个头。”


    说完他把断剑放在地上,双手按在石板上,额头重重地磕下去。


    一声闷响,青石板上震起一小片极细的灰尘。


    玉茸低头看着那柄断剑,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新眠的师父,那个背着破剑的散修老头,百年前来兔妖族采灵草被妖兽堵在悬崖边上,刚好碰上玉茸路过。


    他帮老头解了围,老头说欠他一条命,他说不用。


    老头说那把破剑还得陪自己再走一段路,等哪天它断了,就拿来当谢礼。


    没想到真的断了,更没想到老头真把这话记了这么久。


    他把断剑从地上拿起来,握着剑柄翻了个面,剑身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云游散修柳鹤鸣,佩剑三十七载。


    他伸出手,把周新眠从地上拽起来。


    力道不重,但很稳,刚好够把这个跪得笔直的年轻人从石板上拉起来。


    “你师父不欠我什么。”【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