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蓁这一夜睡得并不好。
这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自从重生以来,她能安安稳稳一觉睡到天亮的次数屈指可数。只不过这一次,她还做了梦。
她梦见了小时候的事情。
慕蓁七岁入灵隐山,前半生都沉浮在修界,后半生离了九州,与魔域的万古长夜作伴。作为凡人生活的那七年,对她来说已经是遥不可及的旧梦。
很多小时候的事情,她都记得不太清了,连小时候住那个人界小镇叫什么名字都已经没了印象,早逝的父母也没有在她的脑海里留下任何痕迹。
记忆里最清晰的就只有她的祖母,以及家中养的一条老黄狗。
她被祖母拉扯大,直到七岁那年,一场黑蚀疫席卷了整个小镇。
肉眼不可见的黑雾吞没了所有人,一夕之间,整个村里的人都全部变成了只剩下厮杀本能的怪物。
也包括她的祖母。
身上布满了尸斑、早就没了生气的祖母靠近她时,她没有动——是因为恐惧或是什么别的?慕蓁也忘记了。
总之,她没有逃跑,只是抬眼看着。
祖母在她面前站定,佝偻的阴影从头顶罩下,伸出形如枯槁的手,疏松的骨骼随着僵硬的动作发出奄奄一息的咔咔声响,鸡爪似的干瘪五指慢慢张开,露出手心里那块已经干硬的馒头。
慕蓁接过她手里比石头还硬的馒头,用力咬了一口。祖母的手轻轻抬起,摸了摸她的发顶。
家中的老黄狗就坐在她身边,张开的嘴巴里流着哈喇子,浑浊无光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外头。
阿黄的年纪比她大上一轮,已经老得路都几乎走不动了,仿佛就只有一口气吊在这世上,苟延残喘活了好几年,终于在这场天灾里活不成了,可是往日里已经衰老得站不起来的阿黄,如今竟然能端正地站着。
也不知是本能作祟还是死后执念,老黄狗走上来,用舌头舔了舔她的手。
惶惶夜色里,老人抱起了她。她的手臂僵硬、枯瘦又冰冷,像是腐烂的枯树枝;她身上的气味很不好闻,是朽木、腐尸和血腥混合的腥臭味。
慕蓁搂着她的脖子,看着老人一步步走出深巷,在满是走尸的大街上寻找能让她入口的食物。
一切似乎都和过去没有区别,唯一的区别是,祖母再也不同她说话了。
并且,镇上的食物也越来越少。她开始挨饿。
黑蚀疫让这块地域的所有生物都失去了生机,能入口的东西越来越少。
起初是街边的店铺里干巴巴的馒头、白面,后来是树皮和腐烂的草根……最后是土。
最后的最后,城里一点能吃的东西都没有了。
饥饿像一把愈演愈烈的火,将七岁的女孩烧成了瘦巴巴的干柴。
慕蓁饿了很久,具体几天,她记得不清了。她没有了走路的力气,只能躺在床上,胃像是烧着了一般。
在床上躺着的第三天,老人龇着流涎的嘴,将手伸向了阿黄。
阿黄大概是真的老了,又或者只是因为它早就死了,它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就像往常一样瞪着一双混沌的眼睛躺在地上,选择了引颈就戮。
它并没有如愿以偿地变成一盘新鲜的肉食,死去多日的身体已经流不出任何血液,更没有肉类应有的那种柔韧触感,反倒像是疏松的干柴,不比树皮和泥土好多少。
慕蓁没有吃。她那时候没有黑蚀疫的概念,也并没有那种感染黑蚀疫的动物不能吃的意识,她只是单纯地觉得——不该如此。
她们是家人。
也许等她死了,她也会变成和村民们相同的模样,这样她们还能做更久更久的家人。
一个月,或是两个月,还是更长……慕蓁记不清了。她一直生活在那座死城里,直到她即将饿死的那个夜里,宋垣清踏着月光执着剑,踏进了这座小城。
老人倒在她面前,一双手犹如护崽的母鸡一般横着,浑浊的眼睛涣散直面着天空的方向。
和老黄狗一样,她已经死去太久,被剑刃切开的身体没有流出血液,切口像是被大火烧过的木头,漆黑、丑陋又凹凸不平。
她身上没有死亡带来的真实感,她的离去也更像是一场噩梦的终结。
七岁的女孩低头看着老人的尸体,又抬起头看向宋垣清。
寂寂长夜里,剑尊白衣如雪,手中折梅剑如一尺寒光,他的影子在月光下犹如神祇般出尘清冷,就连低头看向她时,目光亦如天神。
既悲悯,又冷漠。
慕蓁在这时候醒了。
晨光熹微,时间似乎还很早。她迷迷瞪瞪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在梦境和现实中分崩离析的意识才渐渐聚拢。
说来也好笑,大概是数十年的生活让她早就习惯了魔域的黑夜,如今重生快半个月了,她还是没能适应修真界正常的日出日落,仿佛看见太阳照常升起,就会灼伤她的眼睛似的。
慕蓁一个鹞子翻身,正打算起床,忽然抽了一口冷气,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距离她在寻找的地方近了,她能感觉到,在脊骨中的东西开始蠢蠢欲动,滚烫难捱,仿佛随时都会破开这具脆弱的躯壳。
她毕竟不是它真正的主人,再加上现在修为微末,隐隐约约似乎有些压不住它。
慕蓁不得不盘腿坐了下来,运转灵力调息。
等到脊骨上传来的灼热感稍微减退了一些,她才下了床,洗漱绾发,同夙秋一起出发。
御兽宗的地理位置很特殊,恰好在整个蜀州地图的中心。今日天公作美,御剑十分顺利,不到半日时间,易水剑就带着两个人抵达了御兽宗门口。
御兽宗坐落在青城山脚下,原本是灵气旺盛的好地方,经此一难,宗门人员凋敝,原本适宜修行的福地也变成了一片荒芜。
仙盟的善后工作已经到了尾声,宗门内只还剩下三三两两个仙盟弟子,正在进行最后的检查工作。
经过清洗和处理的地面已经看不见任何一具尸体,但御兽宗上空依然漂浮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死气,青石板上依稀还能见到大片残留的血迹,已经变成了发黑的褐色。
慕蓁在仙盟弟子当中询问了一圈,得到的答案与她猜想的差不多。
仙盟调查时还原过案发现场,判断当时的情况应该是黑蚀疫突然爆发,御兽宗弟子和灵兽都感染了黑蚀,发狂后互相攻击,这才死伤惨重,以至全灭。
人死之后,周身灵力尽散,归于天地。御兽宗内的弟子全部遇难,他们生前修为是否出现过异样,就成了一个谜。
没有如愿以偿的得到答案,慕蓁也没有沮丧,她绕着御兽宗驻地,来来回回地转了好几圈,时不时还蹲下来观察。
夙秋一直跟在她身边,等到她终于停下来,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才问道:“有什么发现吗?”
慕蓁点点头:“黑蚀没有完全消失。”
御兽宗的地面都铺了石砖,没法直接抓一把土壤查看,但对于慕蓁来说,观察黑蚀不需要这么费劲。
不需要借助任何仪器,她打眼一扫,就能看见整个御兽宗都透着一种不祥的黑色,哪哪都不正常。
和栖霞村一样,这里的黑蚀疫在被净化后不久,依然有要卷土重来的迹象。
“我怀疑,有人在御兽宗放置了阵法一类的东西,”慕蓁将她原来的猜测告诉了夙秋,“这个阵法能抽取御兽宗和宗门内弟子的灵力。”
御兽宗驻地的灵力被抽走,灵力枯竭到了无法抵抗黑蚀的程度,而御兽宗弟子的修为急遽下降,惊惶之际被黑蚀全部吞噬。
不在御兽宗驻地的弟子,包括齐峰在内全都幸免于难,说明这个阵法主要针对的就是御兽宗驻地。齐峰的灵根之所以受了影响,是因为他遭遇凶杀现场之后又回了御兽宗,在宗门密道里藏了好几天。
直到现在,这个“阵法”估计还在生效,只是他们和那些仙盟弟子在御兽宗待的时间不长,所以还没有很明显的感觉。
慕蓁又问:“齐峰是不是提过,御兽宗宗主遇难的位置在山上?”
“你怀疑阵法在青城山?”夙秋摇头,“初来御兽宗时,我已经在青城山附近巡查过,山上并没有异常。”
慕蓁皱起眉头。
她不怀疑夙秋的能力,他既然没查出问题,那就说明青城山的确没有问题。
如果那个阵法不在青城山,又会在哪里?
而且,通常而言,宗门驻地都有结界防护,否则只要布个阵法,就能随意偷取其他宗门的灵力了。
按照慕蓁的猜测,必然有人里应外合,解开了御兽宗的结界。
这么一看,那几个幸存的御兽宗弟子就更可疑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声忽然从他们的背后响起:“少主。”
慕蓁听见这个称呼,动作就是一僵。回身看去,果然是一名身穿白帝城弟子服的修士,正在向夙秋行礼。
夙秋看了他一眼,平静地问:“何事?”
“家主请您回去,有要事相议。”白帝城弟子说道,“属下一直在关注您的动向,家主先前对属下说过,如果您再回蜀州,务必第一时间告知他……”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顿住,有些不自在地耸了一下肩。
就在刚刚的一瞬间,他似乎感受到了一种从脊梁骨往天灵盖上窜的凉意,像是杀气。但只那么短短片刻,就消失不见了。
慕蓁脸上没什么神色,裹在厚实外衣下的肩胛却下意识地紧绷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夙秋仿佛察觉到什么似的,悄无声息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猛地松懈下来。
“请你禀报家主,”夙秋对那白帝城弟子说道,“我会回去的。”
白帝城弟子传了话,拱手又作一揖,便转身离去了。
他一走,慕蓁便看向夙秋:“师兄,白帝城找你回去做什么?”
白帝城如今和杀害御兽宗宗主的凶手脱不开关系,这个节骨眼上喊夙秋回去,不像是什么好事。
“不是这次的事。”夙秋却说道,“近一月来,蜀州黑蚀疫泛滥,我在此地游历,已经多次收到过家主传信。”
慕蓁这时候才想起来,迟简曾经提到过,夙秋回灵隐山后不久就又急着去了一趟蜀州,是因为白帝城。
“师妹,”夙秋观察她的神色,半晌后才说,“你不喜欢他们?”
慕蓁心道,何止是不喜欢。
简直是厌恶极了。
她讨厌修真界所有的世家,因为上辈子,她就是栽在世家人的手中,并且还不止一次。
世家大都没有人情味,亲情血脉之间的羁绊在世家都会化成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尤其是夙家这种大家族。
当他们将期望和资源倾泻投注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伴随而来的也是无休无止的压榨和绑架。
作为蜀州代表宗门,白帝城是典型的世家宗门,门内弟子世世代代都是夙家血脉,底蕴深厚,节节分支的诸多嫡系和旁系汇聚在一起,组合成了夙家这棵千年老树。
而夙秋,偏偏还是连接着树干、血脉最深厚的那一支嫡系,他的父亲、祖父、曾祖父,乃至于祖上数代,都是夙家的家主。
夙秋平日里从不回白帝城。自从当了剑尊弟子,他就一直在灵隐山修炼,后来又因为慕蓁的缘故,养成了到人界游历的习惯。
近来这几年,夙家家主没少给夙秋发传讯,只是都被夙秋以忙于修炼为由回绝了。
“如果你不喜欢,”夙秋说道,“我们可以不去白帝城。”
慕蓁却摇了摇头。
“不。”她说道,“御兽宗弟子如今就住在白帝城。既然家主要你回去,我们便用这个借口一起去,顺便看看那几个御兽宗弟子。”
好不容易重活了一辈子,她倒要看看白帝城在搞什么名堂,顺便搅它个天翻地覆。【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