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季兰淑告诉小满,她昨日见了鬼。
小满后怕,拍着胸口,说大娘子没事就好。
季兰淑说没事,就是被那只鬼拿走了些东西。
小满惊恐,不会是来偷咱们珠宝的吧?
“他没要活人的钱,只拿了死人用的钱,然后给他的亲人烧了。”季兰淑道。
“那就好。”小满长舒一口气,“大娘子不知道,奴婢把那箱珠宝藏在床底下,上头又压了几件旧衣裳,日日睡在上头守着。有回夜里做了个梦,梦见一伙蒙面贼人闯进来,掀了奴婢的铺盖就要抢。我一下子就醒了!浑身是汗,连鞋都没顾上穿,直接趴到床底下去摸。”
“还好,摸到那只箱子还在,又打开数了数,金元宝一个没少,这才踏实了。不过后半夜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了。”
什么叫穷人乍富,小满最近彻彻底底体会到了。
季兰淑听了,觉得好笑:“难为你了,天天守着那箱子,倒像是替你招了个差事。一会儿你去我卧房拿些安神香,夜里点上,也好睡个安稳觉。”
“我倒也想把它放在自己屋里,可大郎君若是瞧见了,问起来怎么答?他那个人最爱面子,小叔给的钱,他是断不肯收的。”季兰淑面露难色。
“可我看了大房的账,进项实在不多。云哥儿要念书学艺,婉姐儿大了要备嫁妆,底下还有一个更小的姐儿要吃要穿。这些哪一样不要银子?更别提大郎君隔三差五还要请同僚吃酒、办文会,面子是撑起来了,可里子呢?”
“面子这种东西,在真金白银面前,总得放一放。”季兰淑总结道。
小满心里头酸了一酸,走过去,轻轻揽过季兰淑的肩头:“我的姑娘啊……原先在家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可也不曾见您费过这么多心思。”
“如今又是做续弦又是给人当继母的,还要当账房。哎,嫁进裴府,外头瞧着是花团锦簇,我有时候瞧着,却像另一个笼子。您这阵子下巴都尖了,原先那点肉都快磨没了。”
她说着,自己先红了眼圈,又使劲眨了眨,硬是把那点泪意憋了回去:“不成,今日奴婢必须给您做些香的油的吃食来!不叫其他厨子沾手。炙羊肉也好,红枣煨肘子也罢,总要叫您好生补一补。”
“哪里就这般可怜了?”季兰淑笑了笑,拍了拍小满的手,“无事。”
“大娘子就坐这里歇吧,等奴婢做好午膳,您只管多吃就是了。昨日忙着祭祀,今日莫要再劳碌了。”小满将她按在罗汉床坐好,靠着引枕,又拿了薄毯替她搭在膝上,像是怕冰鉴太凉,冻着季兰淑。
“好小满,那我等你。”季兰淑不跟小满客气,放松地半靠软枕,拿起一本账册来学。
当白芷来到碧梧院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这对主仆一个盘腿坐在罗汉床上,一个侧身坐在床沿。中间隔着一只矮几,案上摆了几道好菜,二人一同吃着,你一筷我一勺,有说有笑。
白芷颇感意外,不由在珠帘外停下脚步,她还没见过哪个主母同丫鬟这样对坐着吃饭的。
“白芷姐姐来了?”小满先看见她,站了起来。
“是我来早了,扰了大娘子用膳。”白芷掀帘,走了进来。
小满连忙摆手:“哪里的话!是我今日烧饭太慢,大娘子等了好一阵子才吃上,倒叫白芷姐姐撞见了。”
季兰淑拿筷子点了点碗沿,故意嗔道:“你还好意思说?我等你这一顿饭,前心贴后背了。”
小满笑了两声,凑过去给季兰淑添了一勺汤:“大娘子别恼,下回我一定早早地弄妥帖了。等我再练几回,大娘子只管瞧瞧,一刻钟也不会晚了。”
季兰淑骄矜地点点头:“好罢。”
白芷很少见大娘子这样的神情,想来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能显露。
“白芷你快坐吧,莫要拘谨,可用过午膳了?”季兰淑对她说道。
“用过了,奴婢等着大娘子吃完就是。”白芷在一个绣墩坐下。
季兰淑用过午膳,枇杷端了一只小瓷碗来,碗里盛着温热的淡盐水。季兰淑端起来漱了漱口,吐进旁边的小盂里,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这才觉得清爽了。
她转向白芷:“叫白芷姐姐久等了,咱们开始罢。”
说着便让了让身边的坐榻,示意白芷坐近一些。
“刚用过午膳,大娘子不歇一歇吗?”白芷问道。
季兰淑摇摇头:“前几日都没怎么学,今日不能再耽误了。”
小满拿来纸笔,铺陈在案几上。端来一杯薄荷茶,添了一片柑橘皮,是给季兰淑提神用的。
她转身又端了一盏茉莉花茶来,放在白芷面前:“白芷姐姐喝茶,这个不伤神,润润喉也好。”
小满斟酌了一下,又道:“白芷姐姐,我们大娘子学东西是极上心的。只是她有个毛病,遇着不懂的,总怕问多了招人烦,便自己闷着头琢磨,有时候琢磨半天也不肯开口。白芷姐姐若是瞧见她半天不吭声,只管多问一句——大娘子这里可明白了?她大约就肯说了。”
“有劳白芷姐姐了,你讲完一处,多问问大娘子也使得。就当她是个刚开蒙的学生,多考考她,不拘着情面,这样她学得才扎实呢。”小满尊师重道地嘱托。
季兰淑正低头翻着书页,听见小满这番话,耳根子微微泛了红,嘟囔了一句:“你倒比我自己还清楚。”
白芷忍不住笑了:“大娘子若是这样,真是折煞奴婢了。往后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问,奴婢知无不言。”
“好的。”季兰淑喝了一大口薄荷茶,伸了个懒腰,呼出一口气。
随后她捧起书本,凑近白芷,直接说:“就是这一处,看不懂。”
薄荷与花朵的香气传来,她的手臂挨着白芷,软极了,像是没有骨头。
只见大娘子侧着头,一本正经的样子,像是要把那些数目一个个拆开来,都看清楚。白芷忽然觉得,这位大娘子学起东西来,倒比那些读书的哥儿还认真几分。
白芷顺着她指尖落处看了一眼:“这笔是前月的绸缎铺子的流水。上头记着收货值价四十八两,底下又记了折色银五两七钱、挑运银一两二钱,旁侧还有一笔途耗银六钱。大娘子头一回看,觉着眼花也是常事。”
“折色银是绸缎成色不够折下来的价,途耗银是路上受潮损耗折的价,挑运银是雇人挑货的脚力钱。这几笔都得从收货值价里扣出来,才是那批货的实入。大娘子先不看旁的,只把这三笔找齐了,算一算实入多少,再与页首的本月实收对一对,这笔账便算清了。”
季兰淑很快便说:“四十两五钱,和这页顶上的本月实收一样。”
白芷点头:“大娘子算得极准。账目看着繁杂,其实不过是把那些散着的银钱拢回来。拢对了,便是平的。拢不对,便是差了。”
“当然,光看账目平了是不够的,还有许多做假账的法子,用来蒙骗东家,奴婢这就给大娘子一一讲来。”
……
到了八月初,季兰淑已经学了一个月,便寻了个由头,跟裴衡提了铺子的事。裴衡倒也痛快,大手一挥,说那些合该大娘子管着。
方姨娘起初还不肯撒手,嘴里说大娘子才学了没几日,连那些客商的脸都认不全,年终盘账的事更是摸不着头脑,交出去岂不是要叫铺子更亏?
可裴衡发了话,她也不敢再争,只得捏着鼻子把账本钥匙一应交了出来。
白芷来霜华院回话时,把这事原原本本说了,又道:“大娘子这回倒是硬气,态度坚决,一句软话也没说。方姨娘咬着牙交的,脸都青了半截。今儿交权的时候,她嘴里还嘟囔着大娘子到底年纪轻,只怕镇不住场面。”
裴忌正坐在案后翻书,手指停下:“你往后多往碧梧院走走,陪大娘子巡查几趟铺子,那些管事和账房都是积年的老油条,在方姨娘手底下待了这些年,难保没些勾连。有你跟着,他们便不敢轻慢。”
“奴婢也是这般想的。”白芷点头称是,“奴婢当着方姨娘的面就说了,说奴婢往后会跟着大娘子去铺子里走动,也好帮衬着些。方姨娘听了这话,脸色更差了。她大约是想寻什么借口再拖几日,一听奴婢也跟着大娘子,便再没话说了,只得先交了权柄。不过奴婢瞧着,她心里头很是不情愿。”
“你做的不错。”裴忌说道。
他顿了顿,又道:“往后若是人手不够,只管来跟我说,我让孙吉祥过去帮你。”
白芷一愣。孙吉祥是三郎君手底下办正事的人,从前在户部做过核查账目的事,满肚子的门道,比那些铺子里的账房不知高出多少。这样一个人,放到寻常铺子里去,岂不是杀鸡用了牛刀?
她觑着三郎君面色,对方神色如常,像是根本没发觉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不仅如此,他还要问的更细:“大哥还说了什么?有无拨些银钱叫她添置人手?”
尽管三郎君没有指明这个她是谁,但很显然,他问的还是大娘子。
白芷摇了摇头,斟酌着道:“大郎君只对大娘子说了句你看着办,旁的什么也没提。”
裴忌的眉头顿时蹙起来。
季兰淑辛苦学了这些时日,又自己开口要回了铺子,做得这样好,合该奖赏补偿。裴衡倒好,连句好话也没有。
为什么不夸赞嫂嫂?
为什么不陪伴嫂嫂?
嫂嫂会失落的。
裴衡这脑子,难怪只能做个五品郎中,再也升不上去。
既然脑子不够,就该多做些事,勤勉来凑。
于是,裴忌又吩咐石禄往刑部去了一趟,带了些给郎中的活计,并指明第二日早朝要用。
白芷在一旁看呆了。
她从霜华院出来的时候,腿还有些发软,扶着廊柱,心中惊涛骇浪。
李厨娘从小厨房出来,看见了她,立刻转回去端了个瓷碗出来,快步走近。
“先别忙走!你快尝尝,这回的酸梅汤味道可对了?”李厨娘将酸梅汤递到白芷嘴边,满眼期待,褶子都挤了出来。
白芷心里头正乱着,被她塞了一嘴,下意识咽了下去。
“我今日忽然想起来,大娘子写的那方子里头,乌梅还要先泡半个时辰去烟熏气,便又熬了一锅。这味道果然不一样,我可算摸着门道儿了!”李厨娘感慨,“要不是方子被三郎君拿走了,我早该知道缺了这一步。”
“怎么样?你也在大娘子院子里喝过酸梅汤,我做的味道可正宗?”李厨娘急切地问。
白芷回过一点神来,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呢喃道:“……坏了坏了。”
李厨娘一听,登时急了,夺过碗来就着另一边尝了一口:“没坏呀!好好的,哪里坏了?”
白芷愣愣地看她:“竟被你说对了。”
李厨娘这才放了心,笑道:“我就说嘛,这酸梅汤好好的,怎么偏到你嘴里就坏了。”
是,酸梅汤没坏,人坏了。【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