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片远山。
和他刚才看到的那些画,一样的笔意。
洛知棠握着笔,站在那儿,忽然有点想笑。
又有点想哭。
这具身体,记得。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拿笔的那只手。
骨节分明,指腹干干净净,没有茧。
和那个人不一样。
但握笔的姿势,是稳的。
他想起刚才那一瞬——不是他在画,是身体在画。
比脑子更诚实。
比他自己更知道他是谁。
窗外,日光正好。
洛知棠低下头,看着那幅未完成的远山,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行吧。”
“你记得就行。”
他又往箱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幅战场图安静地躺在里面,和所有的画一起。
…………
画完了。
洛知棠放下笔,退后两步,看着铺在案上的那幅画。
和库房里那幅一样,又不一样。
一样的硝烟,一样的残阳,一样的将士持刀而立,一样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但其中一个人物,他换了。
不再是那个看不清面容的背影,而是一个侧影——站在队伍最前方,玄色衣袍被风吹起一角,手中握着剑,正回头看向身后。
那张脸,他画了三遍才敢落笔。
眉峰,眼尾,薄唇,下颌的弧度。
每一笔落下去,都想起那个人站在月光下的样子。
洛知棠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小心地把画卷起来,放进一个锦盒里。
---
摄政王府的门房见了他,连通报都省了,直接躬身往里请。
“洛少爷,王爷在书房。”
洛知棠抱着锦盒往里走,走到书房门口,忽然有点紧张。
他站在那儿,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敲门。
“进来。”
洛知棠推门进去。
聂沉州坐在书案后,正在批什么东西。见他进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锦盒上。
“坐。”
洛知棠愣了一下,乖乖在旁边椅子上坐下。
聂沉州放下笔,看着他:“什么事?”
洛知棠把锦盒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打开。
“前些日子去库房找东西,翻出一堆旧画。”他说,语气尽量放得随意,“有一幅积了灰,看着怪可惜的,就重画了一遍。”
聂沉州低头看向锦盒里的画。
洛知棠已经把画卷展开了一角,露出硝烟和残阳。
聂沉州伸手,把画慢慢展开。
铺满了小几。
战场,将士,旗帜,还有那个站在队伍最前方的侧影。
聂沉州看着那幅画,很久没动。
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淡淡的金边。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画上,眉眼被阴影遮了一半。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淡:
“都说洛家小少爷一手好丹青。”
聂沉州目光在画上停了一瞬。 “多少人想要,都没要到。”
他又看了一眼画上那个侧影。
“追周家小姐一年,也没送过一幅。”
说完,他抬起头——
就看见洛知棠坐在椅子上,双手撑在桌子上,下巴搁在手背,正看着他。
不知看了多久。
眼睛眨也不眨。
一动不动。
像看一幅画。
像看月亮。
像看什么珍贵的东西,怎么看都看不够。
聂沉州的目光瞬间就暂停了。
他看着他。
洛知棠没躲。
就那么撑着下巴,看着他。
屋里很安静。
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聂沉州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开口:
“看什么?”
声音比平时低。
洛知棠答得又快又自然:
“看王爷。”
聂沉州哑然。然后他问:
“好看吗?”
洛知棠看着那张脸——眉眼如刀裁,鼻梁挺直,薄唇微抿。
他点点头:“好看。”
这么直白的话让聂沉州有些不自然,但又突然来了一丝兴味。
然后他问,声音比刚才更轻:
“喜欢吗?”
三个字,落进安静的房间里。
洛知棠点点头:“喜欢。”
话音落下。
屋里安静了一瞬。
洛知棠眼睛瞬间瞪大。
他刚才……说什么?
他看着聂沉州,对上那双沉沉的眼睛,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
那张脸腾地红了。
从脸颊红到耳尖,从耳尖红到脖子根。
“我、我是说画——”他下意识找补,声音都变了调,“画好看,挺喜欢的……”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说不下去了。
画好看?
他刚才明明盯着人看。
聂沉州看着他的目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比刚才更深了。
洛知棠被他看得心跳越来越快,快得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猛地站起来。
“那个……画送到了……我、我先走了!”
说完,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停下脚步像是想回头看一眼——
但没敢。
一头扎了出去。
跑出书房,跑过回廊,跑过花园。
一直跑到王府大门口,他才停下来,扶着门框喘气。
门房看着他,一脸茫然:“洛少爷?您怎么了?”
洛知棠摆摆手,说不出话。
他站在那儿,喘了半天,脸上的热度才慢慢退下去。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刚才跑的时候,把聂沉州一个人留在书房里。
对着那幅画。
对着他说的那句“喜欢”。
洛知棠站在原地,慢慢捂住脸。
完了。
他刚才说了什么?
“喜欢”——他说了喜欢。
对着那个人说的。
他捂着脸,在王府门口站了半天,心跳还是快得要命。
书房里,聂沉州坐在原地,很久没动。
他看着那扇被仓皇关上的门,又低下头,看着铺在小几上的那幅画。
看着硝烟,看着残阳,看着将士。
看着那个站在队伍最前方的侧影。
他的侧影。
很久,很久。
他垂下眼,唇角微微扬起,很快又压下去——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他伸手,轻轻抚过画上那个侧影,抚过那张他看了无数遍的脸。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轻了,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是你自己说的。”
“可不能反悔。”
说完,他垂着眼,看着画上那个侧影,很久没动。
手指还停在画上,像是舍不得移开。
府门外。
洛知棠确定身后再看不见了,他猛地靠在墙上,捂着心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心跳却半天没平复。
洛知棠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月亮,忽然笑了一声。
“洛知棠啊洛知棠,”他小声嘀咕,“你可真行。”
站了一会儿,慢慢直起身,拍了拍衣襟上蹭的灰,翻墙回去了。
回府的路上,月色很好。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着想着,嘴角就压不下去了。
走到洛府后墙根底下,他轻车熟路地翻进去,落在自己院子的后墙角。
刚落地,小竹就迎了上来,一脸欲言又止。
“少爷,您回来了。”
洛知棠看他那副模样,挑了挑眉:“怎么了?”
小竹压低声音:“少爷,这几日府里……不太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
小竹凑近些,神神秘秘地说:“夫人这几日见了好几位夫人,王夫人、李夫人、赵夫人……全是京里有头有脸的。还让人准备了好些帖子,厚的呢。”
洛知棠愣了一下:“母亲这是要做什么?”
小竹摇头:“奴才也不知道。但奴才听在正厅当差的姐姐说,夫人这几日心情很好,笑起来眉眼都舒展了,像是在谋划什么大事。”
洛知棠看着他,忽然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小竹苦着脸:“少爷您天天往外跑,奴才在院里待着没事干,只能去前院找姐姐们打听八卦解闷儿……再这么下去,奴才都快成府里消息最灵通的人了。”
洛知棠被他这话逗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行,那你继续灵通着。”
他想了想,母亲最近……在忙什么?
没想明白,反正会知道的。
回到屋里,往床上一倒,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