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知棠顺着看过去。


    周伶月坐在角落里,穿着素雅的衣裙,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她似乎察觉到什么,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对上的瞬间,她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去。


    洛知棠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继续听聂沉州介绍。


    聂沉州又看向大殿另一侧,那里坐着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衣袍上的纹样比旁人都繁复几分:“那几位是宗亲里的老王爷——肃王、庆王、瑞王。都是先帝的叔伯辈,如今年纪大了,平日不上朝,逢年过节才进宫坐坐。”


    洛知棠看过去。肃王须发皆白,正闭目养神;庆王身形瘦削,端着酒杯和身旁的人说话;瑞王面容慈和,正低头给身旁的小孙子夹菜。


    “肃王今年七十有二,是先帝的皇叔。”聂沉州道,“庆王六十八,瑞王六十五。三位王爷都不掺和朝政,安心在府里含饴弄孙。”


    洛知棠点点头,又看了那几位老王爷一眼。白发苍苍,儿孙绕膝,倒是难得的清闲人。


    “那边几位,是各部的侍郎、郎中。”他语气平淡,“记不住也没关系。”


    洛知棠点点头,心里默默感叹。


    这些人,他以后都要打交道吗?


    想想就头疼。


    他收回目光,忽然发现聂沉州正端着茶盏看他。


    “记住了多少?”


    洛知棠老实道:“一半不到。”


    聂沉州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用记也可以。没人敢为难你。”


    洛知棠愣住了。


    他看着聂沉州那张冷峻的脸,听着这句话,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记不住没关系”。


    因为他在。


    洛知棠没说话,低头继续埋头吃饭。


    吃饱喝足,丝竹声渐歇。


    舞姬退下,殿中安静下来。众人抬起头,目光投向龙椅上首。


    小皇帝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诸位爱卿。”


    殿中顿时鸦雀无声,众人垂首听旨。


    洛知棠也跟着竖起耳朵,心里还在想:这是要说什么?


    小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朕今日有一事宣布——澜月国下个月将遣使来朝,送公主和亲。”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哗然。


    洛知棠愣住了。


    和亲?


    小皇帝继续说:“朕年纪尚幼,不宜成婚。故澜月国公主可选宗亲王爷,或世家子弟。凡适龄未婚者,皆在候选之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


    “诸位爱卿府中若有适龄子弟,可做好准备。届时公主若选中,只要不过分,朕皆应允。”


    殿中瞬间热闹起来。


    有人面露喜色,有人眉头紧锁,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已经开始打量身边的年轻后辈。


    洛知棠站在原地,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瞬间蔫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脑子里嗡嗡的。


    和亲。


    用女子换和平。


    他上辈子在历史书上读过无数次,觉得那是遥远的故事。


    可现在,这件事就发生在他眼前,就在这个他生活了半年的世界里。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那些女子呢?她们愿不愿意?离乡背井,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聂沉州察察觉到他的异常,问道:“怎么了。”


    洛知棠抿了抿唇,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就是觉得……用女子换和平,挺没意思的。”


    聂沉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像是只说给身边这个人听:“你说得没错。”


    第53章 画山河社稷图


    小皇帝落座后,各家姑娘开始登台献艺。


    先是钱尚书家的千金,一支惊鸿舞,舞步轻盈,水袖翻飞。


    接着是李侍郎家的嫡女,一曲箜篌,清越悠扬,余音绕梁。


    长兴侯家的嫡女画了一幅兰花,墨色淡雅,风骨天成。


    永宁侯府的次女写了一幅字,笔力遒劲,不似闺阁之作。


    平西伯府的小姐弹了一曲琵琶,弦音铮铮,听得人入神。


    一位一位,轮番登台。


    洛知棠看着看着,忽然有点眼花缭乱。


    他转头看向聂沉州,压低声音问:“王爷,这是要选妃吗?”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不是。中秋宴本就有献艺的规矩。”


    洛知棠点点头,继续看。


    心里却想:还好我不是姑娘,不用上去表演。


    才艺展示结束,小皇帝笑着点头,正要说话,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洛小少爷,那是摄政王的位置,你坐那儿不合适吧?”


    殿中安静了一瞬。


    洛知棠顺着声音看过去——是礼部侍郎家的次子,二十出头,坐在父亲身后,正看着他。


    那语气说不上多冲,却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他身边几个人也跟着说起来,目光在洛知棠身上扫来扫去。


    洛知棠正要开口,忽然感觉身边一冷。


    聂沉州放下茶盏。


    瓷底碰触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那边。


    那目光冷得像淬过冰,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殿中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


    聂沉州冷声开口:“这个位置,只有他合适。”


    洛知棠突然觉得整个大殿都冷了几分。


    礼部侍郎公子脸色一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身边的礼部侍郎连忙站起来,拉着儿子行礼坐下,声音都在发抖。


    聂沉州没再看他们,收回目光,端起茶盏继续喝。


    殿中众人这才松了口气,议论声渐渐恢复。


    洛知棠坐在旁边,偷偷看了聂沉州一眼。


    那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端着茶盏,眉目冷峻。


    但洛知棠知道,刚才那句话,够那些人记一辈子。


    他低下头,没让自己笑出来。


    心里却暖洋洋的。


    …………


    宴席将散时,小皇帝忽然又开口。


    “洛家小少爷。”


    洛知棠一愣,连忙站起来。


    小皇帝看着他,笑道:“朕听闻你画艺出众,秦王和世子都求过你的画。”


    洛知棠心里一紧,连忙行礼:“陛下过誉,草民只是随手涂鸦。”


    小皇帝摆摆手,继续道:“朕有一事相托——燕隋王朝疆域辽阔,朕想让人画一幅《燕隋山河社稷图》,长三丈,宽五尺,将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尽收其中,悬挂于太和殿侧殿,以彰我朝威仪。”


    洛知棠愣住了。


    三丈长,五尺宽?


    那是……很大一幅。


    小皇帝继续说:“宫中老画师年事已高,朕不忍他操劳。听闻你年纪虽轻,却笔力不凡,这幅画,朕想交给你。”


    洛知棠张了张嘴,想推辞,又不知道该怎么推辞。


    小皇帝看着他,笑道:“此画工程浩大,非一人之力可成。朕特许你与摄政王一同完成——你主画,他监工。尚书府离王府太远,每日往返不便,你暂搬去摄政王府住吧。”


    洛知棠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


    搬去摄政王府?


    他下意识看向聂沉州。


    聂沉州端坐着,垂着眼,像是在听一件寻常事。


    但洛知棠余光瞥见,他的手指,在袖口微微动了动。


    小皇帝说完,目光从洛知棠身上移开,落在聂沉州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只有兄弟之间才懂的意味。


    似乎在说:王兄,弟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聂沉州对上他的目光,无奈一笑,然后微微颔首。


    然后他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


    宴席散去。


    众人纷纷起身离席,三三两两往外走。


    洛知棠站在原地,脑子里还是懵的。


    他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搬去摄政王府?


    和聂沉州一起住?


    那不是……住进狼窝了?


    他愣愣地站着,连父母什么时候走的都没注意。


    直到身边的人都散尽了,他才回过神来。


    殿外,月光落进来,清清冷冷的。


    一道玄色的身影站在门口,是聂沉州。


    好像是在等他。


    洛知棠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他看着聂沉州那张冷峻的脸,看着那双沉沉的眼睛,忽然给了他一个幽怨的眼神。


    那眼神里写满了:你确定你没搞鬼?


    聂沉州对上他的目光,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淡,却带着点无奈的意味:


    “我真没有。”


    洛知棠看着他。


    他想起刚才小皇帝看聂沉州的那一眼。


    再看着聂沉州那张无辜的脸,忽然有点想笑。【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