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妄尘轻轻唤了一声:“青禾。”
青禾一直在门外候着,听见声音连忙推门进来,手里捧着干净的寝衣和月事所需的布带。
聂妄尘起身走到屏风后面,背对着床。
青禾掀开被子一角,轻声道:“公主,奴婢帮您换一下。”
璃洛洛点点头。青禾手脚麻利地替她褪下湿透的中衣,用干帕子擦了擦身上,又换上干净的月事布带和寝衣,把被子重新掖好。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青禾便收拾了脏衣物,行了一礼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聂妄尘从屏风后走出来,在床沿坐下。璃洛洛缩在被子里,脸色白得像宣纸,额上一层细汗,嘴唇也没甚么血色。
“还冷?”聂妄尘问。
“不冷。”璃洛洛的声音轻轻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阿尘,我肚子疼。”
聂妄尘的手顿住了。
阿尘。她第一次这样唤他。不是“聂妄尘”,不是“秦王殿下”,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轻的,却在他心口重重落了一下。
第165章 见见世面
他只愣了一瞬,便转身走到门口,将门开了一条缝,低声唤来朝雾。
“去厨房,煮一碗红糖姜水。要热的,多加红糖。”
朝雾愣了一下:“殿下,这……”
“快去。”
朝雾应声去了。
聂妄尘关上门,走回床边坐下。将掌心轻轻覆在璃洛洛的小腹上,闭上眼,缓缓催动内力。
一股温热从掌心透出,绵绵密密地渗进她冰冷的腹中,像冬日里裹了一层暖炉的余温。
成亲以来这几个月,每逢她腹痛,他都是这样替她缓解的。
过了好一会儿,璃洛洛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些,呼吸也渐渐平稳了。
她没有推开他的手,也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睫毛偶尔轻轻颤一下。
朝雾端着碗在门口轻轻叩了两下。
聂妄尘收了内力,掌心还带着余热。
他起身接进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姜水,姜丝切得细细的,红糖化开了,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把碗放在床头矮几上,在床沿坐下。
“洛洛,起来喝点热的。”
璃洛洛睁开眼,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露出里面单薄的中衣,肩头还沾着未干的潮气。
聂妄尘端起碗,拿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我自己来。”她说。
“我喂你。”
璃洛洛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低头含住了那勺姜水。红糖的甜混着姜的微辣,一路暖到胃里。
她一口一口地喝着,始终没有看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影。
喝了小半碗,她摇了摇头:“喝不下了。”
“再喝一口。”
璃洛洛摇了摇头。
聂妄尘没有勉强,把碗放到一边,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好,我回头拿出去。”
“嗯。”
聂妄尘替她掖了掖被角,把被子四周都压实了,确认没有一丝风能钻进去。
然后他没有上床,只是在床边坐下来,趴在床沿上,把脸枕在交叠的手臂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雨声打在瓦片上,哗哗啦啦的,密一阵疏一阵,像有人在天上撒豆子。
屋里烛火跳了跳,他听了一会儿雨,又睁开眼,侧头看了看她。确认她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没有皱,才又闭上眼睛。
过了一刻,又睁眼看了一眼。
雨一直没有停。
半夜,璃洛洛醒了。
她先是觉得身边空空的——没有惯常的那道体温,也没有那条横在她腰间的手臂。她伸手往旁边摸了摸,只摸到冰凉的被褥。
她轻轻撑着身子坐起来,偏头一看——聂妄尘还趴在床沿上,脸枕着手臂,姿势和入睡前一模一样。
烛火已经燃了大半,烛泪在铜台上堆了一小滩,昏黄的光映在他侧脸上,眉目舒展,呼吸均匀。
他又这样守着她。
璃洛洛看了他一会,轻声唤:“阿尘。”
聂妄尘几乎是立刻醒了,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刚醒来的迷蒙,声音却已经先一步问了出来:“肚子不舒服?”
“不碍事了。”璃洛洛说,“你上来睡。”
“我在这儿守着,方便。”
“你上来也方便的。”璃洛洛看了他一眼,把被子往旁边掀开一角,“上来帮我暖肚子。”
聂妄尘脱了鞋,在她旁边躺下,一只手揽过她的腰,把人拢进怀里。另一只手习惯性地覆上她的小腹,这一次没有催内力,只是轻轻贴着,掌心还带着方才运功后的余温。
璃洛洛靠在他胸口,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聂妄尘低头看了她一眼,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雨声渐渐小了。窗外,不知道哪家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两个人就这样拥着,慢慢地、一起沉进了梦里。
次日清晨,雨小了些。
…………
次日一早,聂妄尘没有下楼用饭。他让青禾将粥菜端到房里,与璃洛洛一起吃的。
洛知棠在楼梯口遇见了青禾,低声问了一句:“你家公主怎么了?”
“公主身子有些不舒服。”青禾的声音压得很低,匆匆行了一礼便端着托盘上去了。
洛知棠没有再问。他转身去了后厨,让掌柜做些精细的粥菜,每日按时送上去。
一连两日都是如此。
这两日,聂沉州没有闲着。
他让云尘和云影分头去查青石镇的情况,又让聂明熙跟着云诀出去“见见世面”,顺便看看断桥什么时候能修好。
聂明熙本来不想去的——外面还下着细雨,客栈虽然无聊,但至少暖和。
但他看了一眼正在给洛知棠剥花生的聂沉州,又看了一眼隔壁紧闭的房门和时不时端水送药的聂妄尘,觉得还是出去走走比较好。
“走吧。”他对云诀说。
青石镇不大,半天就能走完。但聂明熙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粮店门口排着长队,队尾的人垂头丧气,说“今日的粮又卖完了,明日早些来”。
县衙门口的告示栏贴着一张催缴赋税的布告,措辞严厉,限期三日。
街上时不时走过面黄肌瘦、拖家带口的百姓,看样子是从下面村子里来的。
聂明熙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几个穿短褐的汉子正低声说着什么,隐约听见“赈灾粮”“一粒都没见着”“林县令”几个词。
他看向云诀。云诀微微点头,示意自己也听见了。
两人没有惊动任何人,转身回了客栈。
“王叔。”聂明熙站在聂沉州面前,把自己看到的和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那个林县令,恐怕有问题。”
聂沉州听完,看了他一眼,面色如常,但眼底多了几分审视。
“你觉得该怎么办?”
聂明熙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王叔会反问自己。他想了想,说:“先查清楚粮去了哪儿,再查县衙里谁在经手。不能打草惊蛇。”
“嗯。”聂沉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你继续带着云诀去查。”
聂明熙想说“我就随口说说”,但对上聂沉州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站直了身子。
“是,王叔。”
第二日清晨,聂明熙和云诀照例在镇子东头的茶馆坐着。
茶还没沏开,聂明熙忽然注意到县衙后门走出来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手里夹着一把油纸伞,低着头快步往北走。
“那个人。”聂明熙放下茶碗,“县衙的账房先生,昨日在粮店门口见过,他当时站在队列旁边,跟掌柜使眼色。”
云诀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说话,搁下几文钱,两人跟了上去。
账房先生走得不快,但专挑小路,七拐八拐,像是怕人跟着。
聂明熙不敢靠太近,好几次差点跟丢,都是云诀拽着他闪进巷口。
第166章 你可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出了青石镇地界,又过了一片荒坡,前面出现几间孤零零的土坯房。
账房先生在门口停下,从袖中摸出一把铜锁,开了门,闪身进去。
云诀无声无息地绕到屋后,片刻后回来,压低声音:“三间屋子都堆满了麻袋,印着官仓的戳。后面还有两个大仓,有人看守。”
聂明熙蹲在一丛枯草后面,心脏跳得飞快。
他探头看了一眼——土坯房后面果然连着一片空地,两间更大的仓房并排立着,门口坐着两个壮汉,手里拄着棍子。
“记下来。”聂明熙低声说,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抠着泥,“位置、几间、多少人。”
云诀点头。
两人没有惊动任何人,沿着来路悄悄退了出去。走远了,聂明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汗湿了。【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