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执品出他复杂的情绪,还没开口,宁轩樾先回过神,摸了摸他的侧脸。


    “会难过么?”


    谢执不知如何作答。


    孤身杀出雁门关的时候,坠落菩提崖的时候,拖着重伤初愈的身躯回京、却惊闻谋逆之冤的时候,费尽周折、找到证据,却被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时候……


    他也恨过。


    如何不恨?


    恨到心魂俱痛,然后呢?


    世事如江河,抽刀断水,水自横流。浪涛过后,一切尘泥没于浪底,再多耿耿于怀、念念不忘,也不外乎刻舟求剑。


    他横刀茫然四顾,可江水早已不复。


    他也分不清,这究竟是不恨还是麻木。


    宁轩樾直勾勾看着他。谢执的睫毛长而密,被日光浸染成暗金色,洒落一片细碎光华,灼得他眼底干涩。


    宁轩樾不强求他回答,自顾道:“可我难过。”


    压抑的痛意破土而出,谢执心底酸楚,忽而想起方才捕捉到的一句。


    “江大人说你消失了半年,是怎么回事?”


    宁轩樾凝目看着他,抬手蒙在他眼前,似乎轻叹了一声。


    叹息的尽头,拂过他唇尖。


    一个很轻柔的吻,仿佛只是唇与唇也需拥抱。


    宁轩樾呼吸很深,如同要借半分他身上的清苦药味,聊以自慰。


    这是一个不掺杂欲念的吻,可不知为何,仍旧令人心跳失速。


    桃花瓣窸窣落在发顶,谢执恍恍惚惚想起二人还在光天化日下,耳根微微发烫。


    落花纷飞,将他的耳廓染得绯红。宁轩樾不舍让他吹风,只好恋恋不舍地分开,拉人进屋。


    二人磕磕绊绊往内间走,谢执恍过神来,慢慢整理思绪,道:“变故发生的时候,来不及难过,等到有机会难过的时候,一切又都结束了……其实,我爹虽不会做乱臣贼子,却也算不上愚忠。


    “他是个直臣,以为是非功过自在人心,不懂过刚易折的道理。”


    宁轩樾顺着他的话,想起多年前谢岱回京述职时,曾当众与皇帝呛声。


    当时朝中和稀泥者居多,主张击退浑勒就该及时收手,谢岱却坚持这是乘胜追击、一举拿下浑勒的好时机。


    在有心之人眼里,就成了抓着军权不肯放手、乃至要挟君王的铁证。


    话说回来,谢岱也不是傻子,知道皇帝的忌惮。


    所以他交虎符、还兵权,干脆利落。


    只是到头来,还是多了一分不合时宜的耿介。


    谢执语气冷静,似是已将这事翻来覆去想过不知多少遍。


    见宁轩樾深深盯着自己,谢执一哂,将话题拽回来。


    “所以你两年前在做什么?”


    没想到方才没糊弄过去,宁轩樾讪笑道:“琢磨怎么办冥婚。”


    谢执看穿他的假笑,面色微冷,“不好笑。”


    宁轩樾笑容褪淡,不知如何启齿,只好无可奈何地将人抵在床头吻住。


    这回不再是单纯的触碰,二人呼吸交缠,心跳一并乱了。


    谢执被他扣着手腕按在身下,眼中蒙上一层雾蒙蒙的水色,仍旧执着地盯着他不吭声。


    宁轩樾心知这一遭蒙混不过去,握着掌心玉竹般的手腕,指腹贴紧他虎口纵深的伤疤。


    他在混乱的呼吸声中开口:“我去了趟雁门关。”


    谢执浑身一僵,显然被这个回答打得错手不及。


    宁轩樾没看他,指腹摩挲着他凸出的腕骨,一圈圈打转。


    “我之前傻得可怜,以为在永平安分地等,总能等到你平安回来,结果等来的是战报——全军尽丧,尸骨无存。


    “我想,至少……得把你的骨头捡回来。”


    他忽然直勾勾迎上谢执错愕的眼神。


    桃花眼深邃如潭水,深潭底下沉积已久的情意、恨意掺杂着疯意翻涌上来。


    “我怎么也找不出哪块骨头像你。那时候我真是怕极了,又怕我认不出你,又希望真的没有你。”


    他与谢执十指相扣的手剧烈颤抖,仿佛当时无处着落的怨恨与痛苦卷土重来,再度沸反盈天。


    谢执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惊异得睁大双眼,因此也将面前人的挣扎完完整整倒映在眼中。


    从江淮澍的话中不难猜出,顺安帝牵制宁轩樾在京城,直到谢氏殒命,才减轻忌惮,使他得已离开京城。


    流言中拈花惹草的端王,孤身到北疆,一块块翻找死人骨,寻找那个他还没来得及诉说心意的故人。


    捡回骨头之后做什么,宁轩樾没有说出口。


    但谢执知道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千万重情绪上涌,谢执无言以对,唯有仰起头和终于没有走散的爱人相吻。


    这一吻像是戳破宁轩樾七窍玲珑心的防线,他倏忽前言不搭后语地脱口而出:“从北疆回来后,我在潼关演武场下埋了‘火药’——”


    ——宁轩樾自雁门回到永平,迎接他的是一封赐婚诏书。


    接旨后,他鬼使神差,利用兰家之便,在潼关动了手脚:


    在扬州斗鸡走狗时,他和谢执无意中听一方士提及,混合硫磺、木炭、硝石,引燃后威力巨大,特称之为“火药”。


    赐婚当夜,他忽梦少年事,惊醒后反复尝试,终于试出所谓“火药”的原料比例,并将成箱的硫磺、木炭与硝石运至演武场下的库房中。


    ……而顺安帝常趁春狩检阅巡防,陈翦亦会随行。


    然而还没来得及发疯,他先被盖头下的失而复得砸得不知今夕何夕。


    惊闻此言,谢执长睫猛地一颤,将宁轩樾的理智勾回原位。


    他用谢执的唇舌堵住自己剩下的疯话。


    【我们砍了宁宣弈,管他朝堂如何动乱,自己浪迹可好?


    再不济,就此撒手不管、独善其身,也比在这朝中忍辱负重强。】


    他对顺安帝说想回扬州养老,真心其实多于假意。


    他实在是恨透了这个皇城。后宫中一场火烧毁了他短暂的童年,雁门关一纸战报,更是将他的贼心烂肺都戳碎了。


    但谢执手腕的疤抵在掌心,宁轩樾紧闭双眼,终于还是将这些念头强压了下去。


    【皇帝最忌惮你我,偏生你先天下之忧而忧,我居江湖庙堂都心系于你,那还能怎么办?


    多荒唐。】


    他唯有俯身,用荒唐覆盖荒唐。


    谢执明白他没有言说的话,却也无从用言语回应。他绷着背,唇角漏出支离破碎的音节,那双策马执刀的手将绸被抓成皱巴巴一团,找不到着力点。


    宁轩樾不求他的答案,捉起他的手环上自己后背。


    谢执猝然倒吸一口气,手情不自禁扣紧指下起伏的线条,如急雨狂风中找到锚点的舟,在风雨飘摇的时局中,贪得一时安稳。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二见~


    第57章 风起


    陈翦树倒猢狲散, 百官各自为营,审着时度着势,未敢贸然动作。


    原本广设田庄的权贵们偃旗息鼓, 生怕自己是下一个陈翦。


    这下便宜了推行科举的端王,各州县拔出萝卜带出泥,将户籍、田地账册中的混乱暴露无遗。


    端王奸猾无比,趁扬州提拔上来的寒门新官上任,对豪强的不满正盛,将他们派至各州县清查陈年旧账。


    声讨端王的折子雪片似的,从四面八方堆至御案角落, 厚厚一摞。顺安帝权当没看见, 既不批驳这些奏折, 也不劝阻端王。


    地头蛇无法, 不得不求到朝中的靠山头上, 可朝中权贵正唯恐自身难保——无他, 刑部的活阎王大开杀戒,将掺和进军械倒卖案的官员不论官位高低全下了狱。


    就连北疆驿站的驿丞,都被崔毓派人押回永平。


    他生怕秋决前再出什么幺蛾子似的, 直接上表请奏顺安帝,将这数百人干脆利落地砍了脑袋,曾经风光一时的兵、工、吏部大员就这样丢了性命。


    永平城日益转暖的风中, 几乎都散布着萦绕不去的血腥气。


    人心惶惶里,顺安帝给了颗甜枣,赦免这些官员原本该株连的亲族,暂时卡住了崔阎王的铡刀。


    相较之下, 反倒是在各地掀起波澜的科举,于朝中却未再兴风作浪。


    以往世家子弟顶着官职, 又不屑于处理琐碎政事,各官署中积压了不少闲杂事务。端王竟真依照先前所言,没插手江淮澍的安排、强行让新入朝的士人们在六部任要职。


    最后一根稻草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世家们不禁茫然,这口气不知当松不当松。


    端王滑不溜手,江淮澍是个油盐不进的软钉子,崔毓令人退避三舍。


    百官无法,想从江父入手打探口风,谁知好巧不巧,户部尚书江雍这阵子告病在家,闭门谢客,就连户部一干事务都丢给了手下人去办。


    几位排得上号的权贵只得私下碰头商议,酒过三巡也没个定论。


    兵部侍郎兰铸一甩酒杯,失了耐性。【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