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端王听闻此诏时为何活像吞了条活鱼,吞吞吐吐半天才在人前道了句“恭喜”,就不为外人所知了。


    唯有王府的八哥一唱一和,一只低沉地:“过两日你又要去给宁宣弈那王八蛋收拾烂摊子。”


    另一只说着说着变了调:“说话就说话老动手动脚干什么——嗯!”


    尾音颤到一半,演兴正浓的八哥忽然“哇”地大叫一声,被面带菜色的吴伯“梆梆”一鸟一爆栗,塞进鸟笼关小黑屋去了。


    ……要是被谢将军听见,还有没有脸出现在下人面前,还愿不愿意跟他家王爷一起出门,就不好说了。


    吴伯稳重地将二人送到车前,隔着车帘缝向江大人道了声好,微笑着暗暗祝他自求多福。


    不过谢执见到江淮澍不请自来,几乎松了口气,忙矮身进车,宁轩樾只好黑着脸跟上去,顺手把江淮澍背后的靠垫扯出来塞给谢执。


    江淮澍:“……?”


    他熟练地无视这位隔三岔五精神失常的殿下,摩拳擦掌道:“得好几百年没见过这世面了吧,陈翦真是活该,这事儿值得喝上三壶。”


    宁轩樾冷飕飕道:“所以你昨晚回家和你爹把酒言欢去了?”


    江淮澍一噎。


    先前他气江雍明哲保身,单方面和亲爹吵翻了,硬是在吏部支板床睡了一个多月。如今回过头来想想,江雍坐在户部尚书这个烫屁股的位置上,能做到明哲保身,其实已实属不易。


    再加上这回江雍“病”好得及时,江淮澍也懒得去想其中有多少见风使舵的成分,料理完公务后一步一蹭回了家,和早早心照不宣的亲爹喝了顿握手言和的酒。


    丢脸归丢脸,江淮澍能跟宁轩樾做朋友至今,脸皮薄不到哪去。只是他百思不得其解,又是哪里触了这倒霉玩意儿的霉头,一路上夹枪带棒风凉话没完。


    他下意识向谢将军身边缩了缩,对面一默,寒气更盛。


    不过迨坐上酒楼远望闹市口,刚见刽子手割下第一刀,江淮澍就绿着脸没心思琢磨这些了。十刀过后,出发前兴致勃勃的人向老板娘讨了两团棉花球,堵着耳朵缩到另一边去了。


    宁轩樾见谢执脸色也不是很好,破天荒倒了一杯底的酒推到他面前,“看了不舒服?”


    谢执克制地抿了口润润嘴唇,语气平淡,“还行,就是没想象中那么痛快。”


    宁轩樾了然。


    圣裁来得太迟太拖沓,逝者已矣,积重难返,千头万绪还待从头梳理,实在错过了痛快的时机,又还远远未到击节相庆的时候。


    他就着余音绕梁的惨叫饮尽剩下的酒,将酒壶一推,起身用眼神询问谢执,“走?”


    谢执余光刚扫过角落里的江淮澍,便被宁轩樾拽到身边。


    “他先前信誓旦旦,等监刑完请崔寻舟吃酒,要是没挺到那时候他肯定挂不住脸,不用等。”


    于是谢执下楼垫付了酒钱,二人悄悄上车,辘辘马车穿过天丛街的喧嚣熙攘,往城外兰恩寺行去。


    菩提山多古树,林木参天,蝉声阵阵齐鸣,与渺远的木鱼声相映。


    日光斜穿林间,微尘漂浮于剔透光束中,随着二人穿行而过的气流,无声悠悠旋转。


    谢执第三回至菩提山,又是恍然隔世之感。


    没等他更心生感慨,宁轩樾勾了勾他小指,“腰还酸不酸?”


    “……”谢执磨牙,“能别在清净地说这种话吗。”


    宁轩樾满脸莫名,“佛不是要普渡众生吗?我没这宏愿,只想渡一渡你还不行了?”


    谢执加快脚步越过他,一腔刚刚浮起的唏嘘之情烟消云散。


    如此一来,后半程路只花了不到小半个时辰。二人踏过山门,见圆光双脚悬空坐在石墩上,百无聊赖地揪着石缝中野草,扫帚歪在一边,脚下遍是撕碎的草茎。


    宁轩樾摇头啧啧,“阿弥陀佛。”


    亮光咻地一闪,圆光抬起头小小瞪他一眼,无精打采地跳下石墩,“齐姑娘留下封信,和惠明住持离京了。”


    谢执险些疑心自己听错了,错愕地接过他跑回僧室取来的信。


    果然见其上两行秀丽小楷:困顿深闺十余年,唯这一年过得最痛快,出去看看,不日便回,保重,勿念。


    谢执一时间又是惊异又是担忧又是想念,正百感交集,圆光期期艾艾蹭过来,小声忿忿:“一个女子跟主持云游,成何体统。”


    “嘁。”宁轩樾提起僧袍后领将他拎远两步,挤进他和谢执之间。


    “你要黏着惠明,自己找他撒娇去,少拿别人开涮——女子怎么了?走出绣楼是会被雷劈还是怎么的?天还没塌心还能跳,哪里去不得了?”


    圆光腮帮子鼓得溜圆,转念想起扫地时无意闯进小佛堂、惠明不得已告诉他的兰恩寺的由来,又念着“阿弥陀佛”把嘴里的气放了。


    他自己也是被惠明捡回寺中的<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知道没爹没娘是什么心情,想到先前和端王吵架的那些话,自觉有亏,唯恐再和这人待在十步之内又要有损修行,眼不见为净地扭头跑了。


    哒哒哒的脚步声远去。谢执收信入怀,见亮锃锃的后脑勺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道:“上次来得仓促,没有仔细向你母妃问声好。”


    宁轩樾莞尔一笑,觉得这说法可爱,故意逗他,“没事儿,你今天多陪她聊两句就行。”


    没想到谢执认真道:“当然,应该的。”


    宁轩樾摸了下鼻尖,同他绕过佛殿,边往小佛堂走,边收敛起那股略显轻浮的腔调。


    “惠明为人靠得住,连我当年都能带在身边,齐姑娘有勇有谋,不用太过担心。”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宛如萧萧山风载来的钟声,谢执不论听多少次仍会心底微震,忍不住借着宽袖遮挡握住他指尖,轻轻“嗯”了一声。


    小佛堂内静谧如故,清杳的香气与宁轩樾身上温润带甜的檀香有些相似,谢执不禁加深呼吸,跪坐到佛前那幅女子小像面前。


    画像中女子容颜未改,秀丽中隐约可辨宁轩樾继承到的温雅——不过此人这会儿活脱脱一个纨绔,流里流气地斜倚在旁,洗耳准备恭听谢执高论。


    结果谢执细细碎碎动了半天嘴皮子,他愣是一句话也没听清。


    宁轩樾黑下脸:怎么江淮澍知道蹭车,不知道提醒我看看黄历?不对,怕就是被这棒槌牵连的!


    他扬腿一迈上前,“说什么呢,怎么不让我听听。”


    谢执故意仗着自己听力过人,得意一笑,“告状。心诚则灵,你心不诚,自然听不清。”


    宁轩樾哼了一声,和他挤在一个蒲团跪坐,面朝画像隐隐较劲道:“能聊这么久,喜欢吧——我的人,现在该陪我了。下回再来见你。”


    谢执见画像中女子眉眼含笑,促狭地看来,顿时窘得耳热,劈手捂住身边人的嘴。


    宁轩樾抵着他掌心不消停,“你也看见了,我过得好着呢,放心。”


    谢执微怔,耳根的热度蔓延到眼眶。


    没想到宁轩樾像真拈亲娘的酸,拉拉扯扯地拽他出小佛堂,不知歪打正着还是早有预谋,跌撞进藏书阁后一条不透天光的甬道。


    烛火阑珊,甬道内不知从何吹来的细风,伴着木鱼声,将壁上人影纠缠成一团。


    宁轩樾一转身将谢执抵在墙上,影子倏地交叠加深,如一痕暧昧水迹渗入甬道内的壁画。


    遥远的木鱼敲得谢执心跳失速,忙伸指挡住宁轩樾,“别!”


    宁轩樾循循善诱,“怎么了?”


    谢执压着嗓子,“在佛门清净地干这种勾当,总觉得像……偷情。”


    狭窄的空间内静默霎那,宁轩樾吃吃笑出声,“神佛得见,是便宜了祂们。”


    说完倒真放过了他,撤身往甬道更深处走去。


    谢执看不清路,循着他缓慢而规律的脚步声向前,心跳渐渐归于平静,“……你明明从小跟着惠明住持,为什么不信此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信?”宁轩樾不动声色回头。


    话音在狭窄的两壁间隐隐回响,谢执吞咽了一口,借着幽微光线似笑非笑地同他对视。


    隔了片刻,宁轩樾从善如流答:“……的确不信。”


    他转过身,背影在暗淡烛光中拉得很长,过了一会儿才再度开口。


    “我所求的正是贪爱痴嗔,神佛懂什么?”


    他的声音经过层层反射,入耳略显失真,又因此凝成独特的质地,流沙般滚过谢执耳畔。


    “但其实差点也信过。”


    他忽地顿住脚步,谢执凭回声辨位,慢了两拍,不设防地被他伸手一拢,虚揽入怀。


    谢执后背蓦地僵直,继而撞进他深深的注视,浑身怔然一松。


    没有多余的情欲,只是无尽的眷恋……和不安。


    两侧壁画布满佛陀观音慈悲而无欲求的注视,满墙无相,谢执却忍不住抬手抚过面前人高挺的眉骨、鼻梁、唇峰、下颌……用指尖的触碰,来弥补此刻看不真切的空落。【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