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忍不住旧话重提。


    “要是能再给我们两年,哪怕一年也好……雨水刚至,若有一年半载的好收成,各地税赋累积起来不在少数。六部中新老官员眼下各自为营,等新人一批批入朝,广开言路,更有生机。还有军中,我也想有时间好好培养——”


    宁轩樾在他嘴角短暂一吻,“皇上怕是都没谢将军这么忧国忧民。”


    谢执“唔”了一声,思绪断掉。


    宁轩樾顺势岔开话题,轻握他肩头,柔声问:“旧伤疼不疼?”


    连绵阴雨,成日奔波,忙起来倒头就睡,说不疼是假的,毕竟碎进骨子里的创痕,再如何调养也难以根除。


    谢执反握住肩头的手,侧脸轻轻贴上,“不疼。”


    “小骗子。”宁轩樾料到如此回答,无可奈何地将他拥进怀里。


    谢执嗅出他发间湿漉漉的香火气,什么也没说,同他听了会儿雨,闲话道:“两个月没回王府,信鸽羽毛都秃了一块。”


    宁轩樾忍不住亲亲他发顶,“嗯,吴伯的八哥啄的。揍过了,顺带把它尾巴毛剪秃了。”


    “难怪它不拿屁股对着我了。”谢执恍然大悟,“吴伯不在,八哥不理人,我找了你好半天才来这里碰运气,怎么放着好好的王府不待,跑到这儿鸠占鹊巢?”


    宁轩樾:“那谢将军能不能赏我个容身之处?要钱没有,要人一个,不用太多,赏我半张床就好。”


    谢执只迟疑了眨眼功夫,他立刻委委屈屈道:“要是连半张床都不给也没关系,我也不是非得睡在你身边,是不是?”


    “身边”二字咬得意味深长,谢执茫然一瞬,随即恼羞成怒,“还没同意你进门呢,别急着登堂入室!”


    一语未毕,宁轩樾把信匣往他怀里一塞,谢执一句“做什么”没说完,尾音拐了弯,被偷袭打横抱起。


    宁轩樾轻车熟路地大步进屋,“好不容易偷来半日闲,那只好先斩后奏了。”


    “混账东西!”


    谢执再清瘦也是个跃马扬刀的将军,颀长一条人被稳稳当当端进怀里,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宁轩樾原本是逗他,见他耳后渐染地红起来,心里被猫抓似地一挠,忍不住又嘴欠,“得亏你不是个姑娘,不然这时候指不定就怀上了,我还得忍着。”


    “别。”谢执含含糊糊,“换个人都经不起你折腾到天亮。”


    宁轩樾脚步一顿。


    他嗓音略沉,把怀中人轻放到床上,点点鼻尖,沙哑地警告:“别招我。”


    谢执离了他怀抱又底气十足,狡黠一笑险些招得他失去定力,恨不得不止嘴上占两句便宜。宁轩樾略显狼狈,转身去取剩余的伤药,回到床边定了定神,这才拨开谢执衣襟细致地敷上。


    余光里一双凤目灼灼地盯着他看,宁轩樾忍了片刻,绷不住笑,“这么盯着我做什么?”


    谢执小小打了个哈欠,唇齿黏稠,“想看你呀。”


    宁轩樾无奈地笑了笑。


    对方极力掩饰,但他看得出谢执已经很累了。整顿军防是桩麻烦差事,军政之间的牵扯千丝万缕,不是光会领兵打仗就足够的,纵然有沈容川和骆含英佐助,也免不了费心劳神。


    他不轻不重地揉了两把谢执肩背,不出所料,肌肉紧绷,百忙中挤出时间风雨兼程回来,身上不酸疼才怪。


    宁轩樾索性就着这个姿势给他按揉,语气平常地问:“什么时候走?”


    谢执有点为难,“顶多三个时辰——不过事情办得差不多了,若无意外,不出半个月就能回来。”


    上回让他多磨蹭一阵,果然半点没听进去。


    宁轩樾没作评价,盖住他沉着血丝的眼睛,“睡会儿吧,到时候叫你。”


    药草沁入伤处,酸痛的肌肉有人按摩,谢执迅速被困倦侵袭。他扒拉下宁轩樾的手,努力撑起眼皮看向他,“别按了,喏,半张床分你,陪我躺一会儿。”


    “你睡你的,我看着你。”宁轩樾话音轻柔,手下用力,谢执僵硬的关节“咔吧”一响,他顿时“嘶”地一声。


    宁轩樾笑得有点酸,“和我在一起还要硬撑着?要不要我仔细问问骆含英,你最近都是怎么殚精竭虑的?”


    谢执头一歪眼一闭,装作没听见。


    屋内静默一阵,他忽然闭着眼一伸手,挽住宁轩樾一缕发尾,这才再度安分下来,嘟囔了半句:“……怕你又瞒着我。”


    宁轩樾怔忪刹那,一时拿不准是前言不搭后语的呓语,还是他在反驳先前那句“你是怎么殚精竭虑的”。


    没等他想出答案,谢执指尖绕着他的发梢,呼吸逐渐转为深长。


    于是宁轩樾中断思索,只安静地凝视着他,心底酸软。


    他不出声地捉起谢执发尾,缠上指节,听雨滴在窗外历数残余的偷闲。


    “再过三个时辰,你又要去做天下的谢将军了。”


    一晌沉酣如一梦黄粱,相隔两地的人在夙兴夜寐时回想起来,有时也分不清是不是思念太深的臆想。


    谢执回程时回想宁轩樾的话,总觉得咂摸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迫感。情、义两相敦促,他紧赶慢赶,终于在半月后同沈、骆二人正式回京。


    三人回京时没赶上大朝会,宁轩樾被传入御书房私下议事,抽不开身,是崔毓闻讯来迎。


    崔毓不论手上有多少脑袋等着砍,都是那副从容不迫素淡模样,见到谢执,双眼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谢执没有错过这抹弧度,还他加倍笑容,自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荷包。


    荷包打开,里面另有一只纱囊,内里似乎是一抔泥土。


    崔毓呼吸一滞,旋即了然,一把攥紧手中荷包,碍于有旁人在场,最终只垂下眼,几不可闻地道了声谢。


    荷包收入怀,他的心神一并迅速收回,略过寒暄,直奔主题。


    “端王殿下没说不能同你讲,总之你心里有个数,先别对外提——皇上不大见人,随侍的宦官三五日一换,前阵子命太子给他找了一堆方士,结果试丹药时竟当场吃死了一个。皇上震怒,把那帮方士都砍了。”


    谢执眯了下眼,“璟珵是怎么知道的?”


    崔毓自觉转换“璟珵”二字:“殿下是从章太医处得知。那天章太医被紧急叫进宫诊治,刚踏进门槛,那方士就彻底断了气,他亲眼瞧着皇上把在场的方方士都砍了。”


    崔毓这会儿又迟钝起来,没读懂谢执神情,自顾自续道:“皇上夜夜噩梦缠身,连带白天也疑神疑鬼,太医院开了几副方子都不见好。”


    他选择性地略去了端王冷嘲热讽的“活该”,却听谢执还停留在上一个话题。


    谢执若有所思道:“那方士真是吃死的?”


    不等崔毓反应,一队宦官忽然疾步走近,打断二人对话。


    为首的谢执看着眼生,不过一开口便知是顺安帝当前的随侍宦官。


    “谢将军,皇上召您速速进宫。”


    第82章 下狱


    带路的宦官步履匆匆, 谢执屡次试图打听情况,对方嘴里只有翻来覆去两句话:


    “谢将军去了便知。”


    “奴婢不敢多嘴。”


    谢执默默叹息一声,无奈作罢, 不禁有些怀念曾经的贺公公。


    打听不出端倪,他胡乱猜测:正是小朝会的时候,许是听说他恰好回朝便叫来议事,也未可知。


    跟着宦官疾步如飞,不等他想出头绪,已踏入御书房暖阁内。


    门内仅有顺安帝一人坐于御案后。御书房内四季温暖如春,气氛却毫无春意, 门窗紧闭, 空气凝滞, 浓郁的熏香里透出一股难言的死气沉沉。


    即便有崔毓提醒在前, 谢执还是忍不住一悚。


    仅仅两月之隔, 顺安帝像被掏空了躯壳, 高大的骨架上挂着一层皱褶的皮囊,两肩佝偻,眼眶深陷, 阴翳的眼中戾气密布。


    宦官把人带到,悄没声儿地蹑步出门。


    房门轻响,谢执蓦地回神, 忙上前行礼。


    顺安帝一句三咳地“嗯”了一声,一时间又不开口。


    谢执摸不准皇帝用意,顿了顿,主动挑起话头, 禀奏整顿军防的成果。


    说了不到五句,顺安帝一摆手, 厌倦道:“你们先前的奏本朕都看了,旧事犯不着翻来覆去提,朕还没老到要忘事的地步。”


    谢执从善如流地闭上嘴,任由室内再度陷入寂静。


    半晌,顺安帝缓缓打破沉默,“司衡府的新举措,谢卿可曾听说?”


    谢执:“听说过。”


    顺安帝不耐烦,“这么谨慎做什么,有什么想法便提。端王一早领命出京办差去了,这里是御书房,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这话细想起来古怪,谢执心头隐隐升起不安感,一时间捉摸不清缘由,谨慎地没有多言。


    顺安帝见他不答,微露不悦。


    “你有什么看法?”


    谢执:“臣不通政务,但见沿途百姓受益于司衡府新政,民间一派欣欣向荣,想必久久为功,更是好事。”【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