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者和凭吊者可以是同一人吗?破窗者和济世者可以是同一人吗?


    宁轩樾强行平静的心底忽然崩开一条缝隙,漫出压抑又浓稠的哀意,被这一连串七拐八绕的安慰稀释掉,反而从自陷泥潭的牛角尖里解脱出来。


    人心的褶皱比宫墙还深,狠心和软弱共存又有什么虚伪不堪之处?


    棋终有落子之时,但昔日的情分不是假的,手刃旧友的痛苦也不是假的,他表面再凉薄无情,内里终究是一颗肉长的人心,嘻嘻哈哈冲上来说请你和皇嫂喝酒的少年化为刀下鬼,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即便兄弟阋墙、父子相残,是他生来就无法逃避的皇家亲情。


    谢执听出面前人的呼吸变了,深长的短促呼吸后是长久的静默,继而缓缓呼出颤抖的一口气。


    宁轩樾放任自己坠进药香里拥住谢执,将脸在埋在他颈窝,深深吸气。


    谢执随之抬手回抱住他,一时情切,脱口问道:“你被拘在永平不能离开,怎么信中从来不提,只说那些斗鸡走狗的琐事?”


    本该饮酒放歌的人,为何被我困宥在朝堂利益纠缠当中不得脱身?


    他千言万语并未出口,宁轩樾却像心有灵犀。


    “谁让当年惊鸿一面遇见你,从此除却巫山不是云……庭榆救社稷也救人心,从匪徒刀下救我一命,后来的年岁也是想着你才没疯没癫。我本来就生在这腌臜皇家,幸而上天待我不薄,因你爱这江山与百姓,我才能一并爱上这人间。”


    “……哪就这么夸张了。”


    宁轩樾情话不要钱似的张口就来,借玩笑诉埋藏已久的真心。谢执难以招架,脑海劈里啪啦烧断了线,干巴巴抱了半天才不甘示弱地挣开。


    他反客为主地,从宁轩樾眉心吻起,顺着鼻梁吻到唇峰,若即若离地来回摩挲,待他呼吸变乱,难以自持地倾身加深这个吻,才红着耳尖往后一仰。


    二人此时的坐姿已彻底交叠,谢执双手撑在身后,轻薄浴袍贴在修长的身躯上,反弓出一道流畅紧致的线条。宁轩樾欺身压上,嗓音带着沙沙的颗粒感,“这算是谢将军的安慰吗?”


    谢执摇头,唇擦过他的。


    “不是安慰,是希望你想哭时可以痛快地哭,想笑时可以尽情地笑,可以不必时刻神通广大,无所不能。”


    第89章 收网


    谢执眉目含笑, 平日里凌厉的凤眼弯起柔和的弧度。宁轩樾全然不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光是一个谢庭榆就能足以令他晕眩。


    耳畔血流冲刷,汩汩的韵律与愈渐粗重的呼吸相呼应, 宁轩樾喟叹一声放弃抵抗,用力吻住面前人的唇。


    谢执的嘴唇偏薄,但线条精致,唇珠饱满丰润,宁轩樾忍不住将他衔在齿间轻轻厮磨。谢执被吻得脱力,手撑不住,往榻上一倒, 喘着气勾住宁轩樾脖颈用力回应。


    他下唇脆弱的伤口一碰即裂, 何况这样热烈的吮吻。宁轩樾舌尖滑过裂口, 尝出一丝腥甜, 心顿时颤了, 漫溢的欲念被诏狱中的阴风吹了个奄奄一息, 只剩下一把心尖被攥住的抽疼。


    他艰难但温柔地收住吻,借着揽腰的姿势把谢执按回床头,赶紧端起半凉的药粥转移注意。


    “……垫两口, 睡吧。”


    谢执被吻得懵懂,还没回神,一边本能地张开嘴含住瓷勺, 一边掀起眼皮,目光里的谴责一览无余。


    但坦白地说,他的确快撑不住了——快马加鞭赶回永平,紧接着在诏狱蹲了一天, 又赶到朱华门打打杀杀一宿,饶是铁打的人儿也该摇摇欲碎, 何况腿骨都断了两回的谢执。


    “你呢?”他咽下这口粥,眼中水意未褪,氤氲地看向宁轩樾,“要找崔寻舟和江大人,还是要进宫?”


    宁轩樾莞尔,笑他敏锐,“都是。”


    谢执服药似地吞了两口粥,理智回笼,冲动跟着回笼——他也不知是理智压倒冲动还是冲动压倒理智,忽然舌尖一顶瓷勺,推开碗坐起身脱口而出: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诓何道荣?”


    宁轩樾目光略沉。


    他侧身将碗放到床边矮几上,顿了顿,转回头来。


    “难怪都说谢小公子聪明过人呢,多亏多了这条传信出宫的途径,不然我在宫里的眼线还真没法这么快得到消息,传讯给崔寻舟。”


    他避重就轻地一笔带过,可惜这回哄得水平不佳,叫谢执较了真。


    他探身拉近与宁轩樾的距离,隔着衣袖按住他手腕。


    “不是,起码不全是因为这个。可惜事发仓促,我还是没能让……皇上和太子还是安然无恙。”


    这话语焉不详,乍听之下没头没尾,但宁轩樾心领神会地听出了言外之意,心头重重一跳。


    你想说什么?


    你诱骗何道荣时内心可曾挣扎?你假扮南禁军前往朱华门,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他的五指在衣袖下蜷起,紧扣膝头。谢执见他一时没有反应,心里也有些没底:这大逆不道的念头究竟该不该说……该不该有?


    他难得踌躇,正思来想去如何找补,宁轩樾忽然抬手捧住他的脸。


    ——挑拨何道荣,也许是为了让太子贸然与康王宁琰起冲突,再不济也能为太子和顺安帝的矛盾火上浇油,若两败俱伤,那渔翁得利之人,不言自明。


    而赶到朱华门趟这趟混水,他倒不像是去护驾的,反倒自始至终把心思挂在宁轩樾身上,力有未逮的不像是成功救场,反倒像是把水搅得更浑!


    宁轩樾心头涌上千言万语,最终只是轻轻抵住谢执前额。


    “不需要,”略微凌乱的呼吸扑打在鼻梁,他安抚地按在谢执双唇,用指腹揉了揉,“不需要这样。”


    谢将军霁月光风。无论这个决定里掺了多少冲动、几分私情,宁轩樾都不希望他的生前身后名里染上背弃君主、惹人非议的一笔。


    他为社稷生死一线,颠沛南北,顺安十载盛衰有他浓墨重彩的半壁,今人后世都不该更不配对他指指戳戳。


    宁轩樾克制地松开手,心脏抽疼的感觉又卷土重来,他面上笑意却未起波澜。


    “再喝点粥?”


    谢执迟疑了一下,默默垂下眼喝了半碗,一边任由宁轩樾给旧伤处敷上膏药。


    床榻四周寂然无言,临了“笃”地一声轻响,瓷碗放下。


    半碗粥连喂猫都嫌少,但以谢执的状态实在咽不下更多了。


    宁轩樾拢起他被揉乱的浴衣,将人裹进被褥,往炉里拨了一撮真正静心安神的香。


    “睡吧。”


    谢执攥着他的衣袖,很想同睡意搏斗一番。奈何宁轩樾身上的气息比熏香更有安神作用,他实在招架不住不济的精神,不多时便心有不甘地会了周公。


    宁轩樾定定看了他一会儿,轻手轻脚地拽出衣袖,出到外间。


    章太医已恭候了一盏茶的功夫,见他来,赶紧拎起宽袍上前行李,又是心虚又是紧迫地禀报:“殿下,半个时辰前皇上传太医,但来传谕的公公特意选了太医院别的同僚进宫,微臣、微臣……”


    “也不奇怪。”宁轩樾半抬手示意他落座,口中语气闲散,“贺公公死后,他也是换着宦官使唤,太医院不也一样?不会次次都用你。”


    章太医挨着椅子边沿放置了半截腚,两手扭在一块儿不自在地揉搓,嘴蠕动了半天,没发出半个音节。


    宁轩樾看出来却不动声色,亲手给他斟上茶,微微一笑。


    “正好你得闲,不如出城看看妻女和父母。”


    章太医更坐立难安,“微臣不久前刚收到女儿的信,那什么……鬼画符比从前好多了,多谢、多谢殿下请的先生。微臣倒也不担心他们。”


    “茶太烫?怎么还出汗了。”宁轩樾云淡风轻又不容置疑地道,“辛苦这么些日子,正好出城松快松快,放心,又扣不了饷银。”


    他越是和气,章太医汗冒得越厉害。半个时辰前他被拉壮丁去给南禁军包扎伤口,一不留神,撞见半边脑壳凹陷的康王被人抬出宫去。


    他这个老实巴交的太医哪见过这种阵仗,骇得魂飞天外,引起南禁军一阵阴沉的冷笑。


    “太医怕成这样,谁能想到动手的那个倒是道貌岸然,手都没抖一下!”


    章太医咽了口唾沫,没敢问,但表情已经出卖了心声。


    “想知道是哪个心狠手辣的?”南禁军撇嘴哼笑,“平日里和康王最要好的是谁,把他脑袋当瓜砍的就是谁!”


    这话就差把“端王”二字挂在嘴边,章太医闻言顿时一抖。


    对血亲挚友都能下这样的死手,那他一个小小太医,于端王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章太医?”不咸不淡的关切声传入章太医嗡鸣的双耳,“怎么走神了,可是近日操劳过度?那不正巧,出门散散心。”


    章太医被他深潭似的桃花眼盯着,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走出端王府的。


    宁轩樾礼数周全地目送他出门,端着春风和煦的微笑冲吴伯道:“派人把他盯紧了。”【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