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追随乌察邪多年,对他的愤恨再清楚不过,不敢多嘴,立刻出门传令。


    鸣镝声尖利地刺破长空,浑勒骑兵披坚执锐,俯冲下雁门山隘。


    企图“突袭”的衍朝军队且战且退,可身后追击的铁蹄不减反增,怎么都甩不掉。领军的秦崧收回目光,一扯缰辔,带领手下加速往预定的方向“撤退”:


    “鞑子们中计了,跟我来!”


    乌察邪自山头俯瞰,只见衍军毫无阵形可言,甚至与斜后方赶来的一小队援军撞个正着,自乱阵脚地偏离撤退方向。


    他快意地大笑起来:“大巫说得对,三年前太白昼见,汉人自己砍断臂膀,毁了谢家的鸦杀军。今日异星重现,是天神庇护我一雪前耻!”


    话音未落,一阵近在咫尺的号角声裂空传来,在最高亢处戛然而止。


    乌察邪眉心重重一跳。


    他抄起弯刀,踢开房门,迎面撞见属下飞奔而来:


    “左敦王殿下!不、不好了!两千骑兵被引开,汉人奇兵突入山门,我们的勇士虽然精锐,但人数不够,也不习惯山地作战,您快去——”


    乌察邪大怒,不等他说完,一个唿哨招来骏骥,提刀疾驰至关前。


    狭长山道上,人吼马嘶交缠得难舍难分,杀声在岩壁间层层折射,有江潮浩荡滔天之势。


    兵戈相接,霜刃断风,两军正面交锋,浑勒虽兵强马壮,却难以在山间彻底施展,打得局促憋屈,又在人数上不占上风,竟渐渐显出颓势。


    乌察邪劈手夺过号角,亲自鼓舞手下战士,接着连发数道号令,重整军形。


    浑勒军见到主将,军心一振,乌察邪双目如鹰眼般锐利,闪过一丝嗜血的杀气,举刀振臂:“愚蠢的汉人,今天就让他们再次命丧此处!”


    他弯刀劈开霜风,俯低上身,准备亲率一队人马,上阵迎敌。


    骏马一跃而起的同时,一个不高不低的声音被朔风吹至耳畔。


    这声音散发着血气森森的寒意,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讽刺:“愚昧的鞑子,埋骨此处的英灵也会将你们逐出此地。”


    乌察邪瞬间头皮发麻,野兽般的直觉让他猛地扯紧缰绳,调转方向看向侧翼。


    两侧斜刺出两队游骑,左侧队首的年轻人凤眸森然,右手长刀出鞘,在半空划过一道吸去所有光亮的暗影。仿佛万籁俱寂般的刹那过后,一具尸体瘫软地自马背滑落,成串的血珠沿刀背滴落至持刀人森白的手背,汇入被乱蹄踏碎的尸身之上。


    “鸦砂刀!”


    乌察邪大骇,敏锐如猎隼的浑勒左敦王竟在原地僵直了一瞬,死死盯着那双阴魂不散的凤目,瞳孔紧缩如针尖大小。


    很多年以前,就是这双眼睛、这柄刀,如鬼影般单骑突入军阵,自一路劈杀的血雾中凌空一跃而起,一刀斩落单于手下大将军的头颅。


    ——如果不是将军反应迅速、挡住乌察邪,那么当场身首异处的,就是当年的乌察邪本人!


    这一刀是他威信一落千丈的开始,被一个乳臭未干、单枪匹马的年轻人打得如此狼狈,简直是奇耻大辱!


    时隔多年,乌察邪再次感到染血刀尖直逼面门时,令人胆裂的森寒。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他转瞬间张弓引弦,数箭直逼谢执而去。


    “没关系,今日再死也不迟,天神在上,正好为我浑勒大军祭旗——”


    利箭和乌察邪的话音顺风袭来,谢执不懂浑勒人为何数十年如一日地神神叨叨,也懒得费力气作口舌之争。


    他一刀斩断袭面而来的浑勒长戟,左手捞起断戟反刺入敌军胸口,发力一甩,三箭“噗噗”没入垂死的鞑子背后。


    谢执将当场断气的鞑子一推,最后两箭破空而来,他反手摘下长弓,仰身连射数箭,接连击中箭镞、箭身。


    羽箭在半空中断成几截,颓然坠落,还好巧不巧刺中一匹浑勒战马左眼,战马吃痛,猛地乱跳乱窜,将背上骑兵甩得头晕目眩,被斩落马下。


    谢执趁喘息之机打眼一瞥,见何崇礼如约率人自另一侧突入。他驻守雁门关三年,对地形之了如指掌不逊于谢执,侧翼与正面三军合力,浑勒顿显颓势。


    乌察邪面色阴沉,想要再度发令,不料数支冷箭陡然斜刺而出,他大惊之下一把勒紧辔头,胯下战马被硬生生止住冲势,扬起前蹄,对着空气胡乱踢踹,还真歪打正着地踢歪两支箭,然而最后一支避无可避,在它铁蹄回落前夕,一箭射中咽喉!


    箭镞穿风破云,自战马前咽而入,刺穿后脖颈,一星沾血的寒芒带着腾腾杀意,离乌察邪前胸仅一拳之隔。


    他小臂青筋暴起,紧扣辔头翻身至马后,躲过紧随其后的两箭,接着借战马倒地之势就地一滚,弯刀点地,稳住身形,被飞驰而来的亲卫弯身救上马背。


    就在此电光石火之间,谢执夹紧马腹,长刀一连砍翻数人,恍然如当年单骑突袭的画面重现,破开一路血雾疾风,纵马扬刀迫近乌察邪身前。


    二人此时仅隔十余步,乌察邪狼狈地爬上马背,尚未坐定,眼看着谢执弓已在手,反手伸向箭囊——


    竟摸了个空。


    乌察邪长出一口气,这才惊觉冷汗已渗出后背,被寒风吹了个透心凉。


    谢执发觉箭囊已空,暗骂一声。不过眨眼的停顿,斜前方敌军举刀而来,谢执动作行云流水,持弓抡去,弓弦一扣一紧,令其喉骨在百斤巨力下“咔哒”错位。


    然而仅瞬息之差,他已失去突刺至乌察邪面前的机会。


    入关密道和雁门关城门均被堵截,已入关的浑勒骑兵被兵分三路的衍军打得无力回天。乌察邪被亲卫护在身后,心知此战中计,大势已去。


    他带着饮血剔骨的恨意最后剜了谢执一眼,旋即咬牙下令:“我们走!”


    亲卫护他杀开一条血路,突出关门,奔回后方大军之中。


    谢执自兵刃相接的间隙望去,见那蓬烟尘迅速远去,憾然收回目光。


    金铁之声摩擦耳廓,他一刀格开面前的浑勒弯刀,割断对手咽喉,抹了把脸上反复被汗水冲刷又反复黏附的血。


    汗液混合血液浸透眼睫,谢执闭眼揩拭,耳中捕捉到一串蹄声,遽然眯眼看去。


    隔着一层蒙蒙血色,一人一马穿过寥寥十余个负隅顽抗的敌军,不等谢执上前,来人便扬声喊道:“谢将军!”


    谢执认出秦崧,绷紧的身体松懈下来。


    “按将军您的安排,咱们先后派‘前锋’和‘援军’诈那帮鞑子,他们果然中计,派出的精锐被咱们引入彀中,一网打尽!”


    秦崧佯装溃败时的狼狈一扫而空,一身尘泥都盖不住神采飞扬。


    “我驻守雁门关至今,还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仗!”


    谢执被他感染,随之展颜一笑,暂且敛去乌察邪脱逃的憾恨。


    他拍拍秦崧肩头:“干得漂亮,若非你那边成功诈住浑勒,关内也不会打得如此顺利。”


    秦崧鬼使神差,直愣愣地呆了一瞬。


    这一笑血性未褪,又气韵乍现,无端地粲然风流。秦崧嗫嚅地翕动嘴唇:“……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没想到真有……”


    “什么?”凭谢执的耳力,都没听清他在叨咕些什么。


    “……没、没什么!我是说——”秦崧腾地醒神,慌忙搜肠刮肚地搜寻借口,不料谢执视线越过他肩头,目光一凝。


    方才谢执余光瞥向对侧,见吕其芳穿梭在收拾残局的衍军间,万般焦灼地揪住手下,正压低声音质问着什么。


    谢执心念急转,陡然心头一紧。


    “……将军?”


    谢执深吸一口气,攥紧秦崧肩头,按捺不住疾言厉色道:“你见到何将军了吗?!”


    第104章 审讯


    “当时我被鞑子围攻, 何兄将我救出重围后自己身陷战局,剩下的……剩下的我也不知道啊!”


    吕其芳伤口处理到一半,闻讯匆匆赶来。他上臂与胸口袒露, 赫然纵横着数道伤口,脸上亦写满痛悔之色。


    谢执尚未开口,秦崧抢先急道:“怎么不早点说呢!说不定有人相助就能解围了!唉,现下伤亡者尚未点验完毕,有些尸首甚至连面目都血肉模糊,何将军岂不是生死不明?!”


    吕其芳理亏,可被位低一阶的小辈当面抢白, 顿时恼羞成怒:“我知道你多受何将军照拂, 可沙场无眼, 谁能做到面面俱到?你行么?那你怎么没留心到何将军?”


    “你……”秦崧又要回嘴, 被谢执一把按住。


    谢执面沉如水, 冲吕其芳点点头:“秦将军也是情急, 吕将军有伤在身,先去上药吧。”


    吕其芳脸色仍不好看,重重哼了一声, 转身就跺着脚大步出门。


    他甩上门闷头往前,同一副担架擦肩而过,心里一突, 不知怎地驻足看了两眼。


    这不看还好,一看清是谁,他脸色顿时更加难看。


    李仲通敌之事被谢执压着,没有大范围传开, 但以吕其芳副将之衔,岂能不知个中内情?【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