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同你们开玩笑,让你说你就说。”谢执透着寒气,话音几乎能掉下冰碴子来。
主帅施展威仪,齐洺格吓了一跳,一不留神抠破指尖上一根倒刺。
她火速思考了一下, 眨眨眼挤出两滴眼泪, 视线在指尖血珠和谢执脸上飞快打了个来回, 最后犹犹豫豫地落在脚前, 浑然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谢执冷眼看她光明正大地挤眼泪, 看得七窍生烟, 可一撇开视线,见她指节被寒风冻裂,身上男装打满补丁, 又于心不忍,一肚子闷气地收回霁雪刀,扣在大腿上
他神情软化不少, 语气还是硬梆梆的:“该说就说,从前怎么没见你话这么少呢。”
惠明在一旁看戏,边看边喝完两海碗茶,好死不死, 正巧“咯噔”一声放下碗。
谢执登时一个眼刀飞去:“大师倒是独善其身,无处惹尘埃!”
惠明引火上身, 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
眼看着谢执又深吸一口气,齐洺格赶紧按住他,安抚道:“好好好,我说我说!”
“我和惠明住持先是去了陇西,了解边境茶马市集的事儿。没想到边地战乱,我们陷在城中。
“碰巧,那个浑勒右敦王——呼延台——十分推崇汉人的文化,被惠明住持天南海北忽悠了半天,就让我们去讲习佛法。”
“我和住持灵机一动,想了个法子,联系上司衡府派往陇西的方必文方大人,往山坳、河底丢了些有字纹的石碑啊兽角啊,献给呼延台,告诉他这些就是祥瑞。
“哈哈,他还乐颠颠地派使者进献到单于王庭,把老单于和他手下的近臣唬得一愣一愣的!”
她三言两语带过个中惊险,不觉得心有余悸,反而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谢执脸色却愈发难看,冲惠明没好气道:“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大师倒是能屈能伸。”
惠明继续双手合十,微笑不动如山。
谢执眼皮直跳,十年来被磨平的脾气再次冒出刺来,还没出口,先把自己扎成了个刺猬,又是气恼,又是无奈,又是自责、追悔。
“有多少是宁璟珵的主意?”
齐洺格一慌神,接着像是被他的态度激起逆反心,忿忿嚷道:“你凶什么凶?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自己以身犯险时,可想过别人会担心?摆臭脸给谁看呢。”
谢执被她噎住,一时间张口结舌。
话说出口,齐洺格又后悔言重,挪到他身旁。
“庭榆,你别气了。我身为女子,旁人别说逼我做这些事,恐怕我哭着喊着要去,仍会嫌我累赘。我从前能读书识字,已经胜过天下九成九的女子,更不敢想有朝一日能迈出深闺、踏出永平,亲身到这广阔天地里走一遭。
“圣人言‘朝闻道,夕死可以’,我又何尝不是一朝有幸,得见人世山川,哪怕殒命,也不负此生?”
她说到动容处,抬手轻按住谢执手背,看向这个血缘疏远、自己却始终视为至亲的弟弟。
谢执脸色轮番变幻,最后长叹一口气,扭过脸,屈指抵在前额。
齐洺格一眼便知他消气,立刻笑眯眯地续道:“重要的还没说呢——成日里听浑勒话,我也听会了些,陆陆续续听说,呼延台崇尚中原文化,是想借此笼络和统治汉人,并以此赢取老单于莫狄的欢心。
“莫狄年迈,前些年生了场重病,元气大伤,恐怕撑不了几年了。但储君之位久久未立,左右敦王都怕他命不久矣,争权的势头也越来越露骨。”
谢执放下手,露出一脸的若有所思:“难怪……浑勒单于麾下有支相当精锐的王军,如果能在莫狄死前抢到储君之位,名正言顺继承王军,那么即便另一位敦王叛乱,赢面也会大上许多。”
他喃喃:“这么看来,乌察邪更不可能轻易求和,不然,不仅没能靠战功立威,还会平白助长呼延台气焰。”
齐洺格不十分了解战况,面露不解。谢执并不多作解释,转而问道:“你们怎么又跑到乌察邪的俘虏营里去了?”
齐洺格眨了眨眼,识趣地没有追问。
“呼延台听说乌察邪攻破雁门关,自然坐不住。没想到乌察邪在这之后连战连败,他就趁机搅浑水,时不时地骚扰乌察邪部族。
“我和惠明大师觉得,再待下去也做不了什么,正巧听说乌察邪要归还俘虏,就想法子混了进来。”
前因后果一口气说完,直说得她口干舌燥,仰头也连喝两碗茶,架势颇为豪迈。
谢执看得好气又好笑,摇摇头,提壶给她添上半碗。
他边倒茶边叮嘱:“这批归还的百姓,有家可回者按原籍返乡,流离失所者,就安置在关外四郡,司衡府会派遣专人划拨军田与民田,加以管理。你们两边都不挨,我也不可能留你们在军中,且先老老实实回关内去吧。”
他不知想起什么,轻微叹息了一声,旋即一笑掩过。
齐洺格快言快语:“我和惠明大师准备在并州多留一阵子。”
谢执按住太阳穴,“又是宁璟珵的主意?”
齐洺格赔笑:“……也不全是。我们在流民堆中又没法通信,等到了并州的鸽驿,再传信知会他吧——庭榆,你可有话要我代传?”
谢执心累地挥了挥手:“没有。我管不了你们了,滚吧。”
没想到,一直闭口坐禅的惠明忽然将手一摊,指向他缠着药草绑带的左腿。
“谢将军,当初断骨重接时,医僧便告诫过你,务必静养一年,此后仍需仔细调理。北疆这苦寒天气,你的腿可还吃得住?”
谢执语气淡漠下来:“说这个做什么。不管是大师自己关心,还是替别人打听——我好着呢。”
他不容置疑地站起身,中止了这场忙里偷闲的谈话:“我还有军务,不便多留。后会有期,你们多加保重。”
言罢,他甩下二人,提刀出门,心事重重地召来秦崧。
秦崧见他神情严峻,不禁一凛:“可是出了什么意外?”
“是……也不算是。”谢执斟酌用词,缓缓道,“我要赌一把,打一场突袭,但风险极大,不知你是否愿做我副将。”
秦崧眼睛蹭地亮了:“我自然愿意,将军何必多问!”
谢执:“你不如听完再答复——我准备在和谈使团抵京前,率一队精骑穿越漠南,直刺匈奴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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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谈使团跋山涉雪,终于行进回关内,踏上回京的官道。
嘚嘚蹄声扬起一路沙尘,与此同时,京中却是风平浪静。
静到令人心生山雨欲来的不安感。
而局势一僵持,文士就要过嘴瘾。
也不知是那个环节出了差池,一部“前朝皇帝梦赴巫山,异族王女笺传情缘”的话本子风靡永平城。
朝廷屡禁不止,越是禁,暗地里越是传得起劲。
非但如此,百姓见朝廷如此警惕,愈发觉得这话本子借古讽今,与“新帝早就私通浑勒,以求和谈”的风声不谋而合。
坊间民怨沸沸,在表面的安分下,新编出了八百个版本的猜测。
民间如此,士人之中,亦风行起数篇假托佚名的文章,文风各不相同,或是慷慨激昂的檄文,或是针砭时弊的策论,可行性暂且不论,但行文皆潇洒激昂,颇能煽动人心。
不少自诩清流的风雅文人读罢,恨不得当场自燃成岩浆,替这些写文的“有识之士”冲垮丹墀,重塑一片新天。
上至皇帝,下至六部,都没逃过这场口水仗,唯独司衡府没怎么受池鱼之殃,反倒因真真切切还田于民,老老实实佐助战事,偶然被骂两句,还有人帮着还嘴。
就连那曾经名声不佳的端王殿下,都摇身一变,成了居庙堂之高而忧其民的君子,叠加他旧日风花雪月的流言,引得不少男女心驰神往。
眼下,这位“君子”正执笔伏在案前,一边笔下不停,一边随口与骆含英谈天。
这会儿倒不像是写话本子。骆含英悄摸探头,见案头还研了一砚朱砂,绢帛上大片枯笔,峻峭嶙峋,其间点染数瓣殷红。
宁轩樾仿佛察觉到身后目光,忽地住笔,回头笑道:“画得好看么?”
“好看自然是好看,只是院子里的红梅明明开得正旺,怎么殿下这画上才开三两朵,怪冷清的。”
骆含英心直口快,有点不好意思,找补道:“不过我就是个俗人,光爱看花团锦簇、花好月圆。”
“花好月圆……”宁轩樾垂眼复念这四个字,“不俗,我也喜欢。”
他的怅然稍纵即逝,再抬眼时已毫无踪迹:“刚才说到一半就不说了,是什么事?”
骆含英这才想起来:“喔喔——是扬州贺刺史递信。
“信中说,也许是他推波助澜时下料太猛,把您的形象塑造得过于英明神武,以至于真有几个老妪深信不疑——也不对,没有说您不英明神武的意思——总之,那几位老人家想给您修庙立像,积蓄又不够,日日去府衙请愿,害得当地知县十天没敢走正门了。”【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