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太医先是告假出城探亲,回京之后谨小慎微,鲜少入宫侍候新帝。


    不过有顺安帝的头痛症在先,他早已得心应手,边按摩忍不住医者本能,端详皇帝面容,见他面色泛黄,眼下暗沉,印堂隐隐发青,正琢磨得入神,不料径直与皇帝对视上了。


    建兴帝突然睁眼,见他直勾勾盯着自己,立刻弹起身,缩手入袖,颤声道:“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冷汗唰地浸透章太医后背。


    “臣、臣是奉命入宫,”他磕巴了两句,忽然福至心灵,“臣方才是觉得,按摩虽能缓解表征,但头疾的根源还在体内。陛下受天恩眷顾,福泽绵长,只是难免为国事操劳,肝气郁结,所谓‘藏居于内,形见于外’,故而时常头疼,臣斗胆猜测,还有心焦、多梦之征。太医署的调养方子可作辅助,但症结还在他处啊。”


    他边说边冒冷汗,但兴许是大风大浪里走过一遭,嘴上脸上居然出奇地镇定,当即将建兴帝安抚下来。


    宁琢松开袖内匕首,走回内殿躺下,示意他跟入内。


    “你倒是嘴乖,按得也比其它饭桶有用些。朕现在不想动弹,散朝后你再入宫来,仔细诊治。”


    章太医应了声。


    头痛缓和,宁琢皱紧的眉头总算纾解三分,强打起精神,上太极殿听政。


    朝会所议无非是那些老生常谈,战事、军需、和谈与否,夹杂大量扯皮、斗嘴、拉架环节。宁琢忍着哈欠,焦躁不已,后脑又突突地炸开来。


    直到兵部侍郎沈容川上前一步。


    “先前风雪太大,前锋又深入关外,因此积压了数封战报,昨日才一并送达。兵部连夜整理完毕,还请陛下容臣启奏。”


    宁琢接过宦官呈上的奏折,压在掌下,皱眉听沈容川陈述概要,脸色慢慢发青。


    这谢庭榆什么意思?


    好死不死,这个时候重提“雁门战败是因军中有叛徒”,话里话外暗示上头还有别的叛贼?


    他是在……威胁朕?


    宁琢脸色蓦地由青转白。他心里有鬼,强撑天子威仪,打断道:“大半个月前的事,不必再赘述。现下战局已定,何况和谈使团正在途中,沈卿,我看募兵的事儿也可放一放,还不如放征发的百姓回去<a href=tuijian/zhongtiaarget=_blank >种田</a>。”


    饶是沈容川都懵了一瞬,才勉强道:“陛下,就算真要和谈,连浑勒使者的面都没见到,下定论是不是……为时过早?且不论鞑子轻诺寡信,万一之后违背诺言,再打过来——”


    “再打过来,那也有谢将军守着。他现在能打赢,等日后我大衍恢复元气,岂不是更加势在必得?”


    宁琢打断他话头,自鼻腔内轻轻嗤笑一声。


    “左不过是个打,我看谢将军也挺乐意待在北边儿,先前回京没多久就接连上疏,奏请赴边,不如如他所愿,就多驻守两年。”


    沈容川张了张嘴,又闭回去。


    天子这话说得不客气,谁知不乏官员响应:“若有谢将军镇守国门,的确可免不少后顾之忧。臣以为,推进和谈、加固边防双管齐下,不失为上上的权益之计。”


    “不错,鞑子气焰嚣张,与其现在两败俱伤,不如容他们蹦跶两年,再战不迟!”


    “此言差矣!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何况还是只野心勃勃的猛虎!依臣之见……”


    争辩声此起彼伏,眼看着又要吵起来。


    宁轩樾神情冷漠地立于殿首,宽袍广袖纹丝不动,倒像飕飕掀动着寒气。


    他心底却如火煎。众人冠冕堂皇的言辞似火星迸溅,点燃一片邪火,烧得他耳畔嗡鸣阵阵,内心愤恨难言。


    宁轩樾狠狠收拢五指,指尖掐紧掌心,靠刺痛稳住心神。


    殿内融暖如春,独他一人如数九寒天。御座上的建兴帝若有所觉,往他的方向多看了两眼,忽地话锋一转:“皇叔,你对此可有异议?”


    宁轩樾猛地回神,敷衍道:“……战局瞬息万变,浑勒用意未明,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走一步看一步?”建兴帝沉吟着点点头,态度出奇地温和。


    宁轩樾眼皮一跳。


    建兴帝慢悠悠道:“巧了,朕倒是有一步想走。”


    见宁轩樾不接话,他也难得沉得住气:


    “浑勒愿与我国交好,我们也不好毫无表示,正好有一件事,不论和谈成不成,都是大有裨益。


    “朕准备重启陇西马市,思来想去,这牵头之人,唯有劳烦皇叔能者多劳,可堪重任。”


    他想把宁轩樾打发出京城,思来想去,要么没有合情合理的由头,要么没有合适的去处——皇陵太近,出了什么变故,没两天就能回京;去边关巡防,又怕他真和谢庭榆联手反了。


    左思右想,才想出这么个名正言顺、一举两得的理由。


    闻听此言,宁轩樾不禁诧异。


    这事是他原本就筹备办的,先前就接连派数名官员探看实地情况,可宁琢为何也想到这茬?


    是巧合吗?


    宁轩樾隐隐觉得事有蹊跷,正要措辞斡旋,建兴帝立刻前倾上身,幽幽道:“此乃皇命,皇叔不会推辞吧?”


    宁轩樾不得已,只得暂且应承道:“……谨遵圣命。但事发突然,还请容臣两日,拟定章程后再动身。”


    宁琢挑了挑眉,满意地靠回龙椅靠背,食指一敲扶手上的盘龙,“准。事不宜迟,劳烦皇叔尽快筹备。”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发现明天高考了诶(作为7月高考的一届,后知后觉…)


    祝考生们高考顺利!迎接更广阔的人生吧


    第111章 入彀


    端王府内, 四足温炉烧着兽炭,炉上耳杯中的酒液已温透,逸散开一片醇香。


    宁轩樾右手执笔, 左手握杯啜了口酒,又拈起一枚梅干压在舌下,借梅酸醒神。


    陇西马市之事他早有了解,借口撰写章程,不过是朝会上事发突然,用来搪塞皇帝的权宜之计。


    “陇西……”宁轩樾抿着梅干,沉思地看着奏本上这反复出现的二字, “马市停摆近十年, 宁琢为何突然想到这一点……人通常不会无缘无故想起陌生事物, 或许是他身边人提及了什么——那又是因何而提?”


    不知怎地, 他总觉得此事十分突兀, 一团疑云笼罩心头, 挥之不去,又辨不清成因。


    宁轩樾舌尖抵着梅干,一不留神吮出浓烈的酸味, 顿时龇牙咧嘴地皱紧脸,抓起酒杯,以酒送梅, 一并吞了下去。


    “好酸!……不成不成,明年得加成倍的糖,这回就不送到庭榆那儿了,不然惹他笑话。”


    宁轩樾又连喝两杯酒, 才压住舌根弥留的酸,温酒酸梅下肚, 他两颊微微发热,抓着纸笔,歪在书房的软榻上。


    方才的思绪被打断,另一种思路浮现:“若宁琢醉翁之意不在酒,只要把我打发得远远儿的就好,那又是为什么?司衡府最近力求不出风头,什么事能让他对我这么上火?”


    他想得出神,随手在奏本上涂画王八,从“话本子和檄文东窗事发”,一路猜到“皇帝经行愆期”,指着八只王八点兵点将,觉得哪个都有点道理。


    宁轩樾长叹一声,撕掉被涂乱的奏本,起身到书架边取来那只木匣,打开油布,将最上的一封信捏在手中。


    其实来回反复看了那么多遍,他对上面的每一笔每一划都已经了然于心,却还是忍不住,像是多看一眼,就能离写信的人近一毫、近一寸。


    但还是不够,远远不够。天涯万里,如何比邻?


    宁轩樾手指一松,信纸飘落在木匣顶部。他有些急躁地探向枕下,抖开一件素色绫罗里衣,蒙在脸上。


    布料隔绝书房内的烛光,溟濛光线中,清苦而有回甘的草药味将他笼罩,其间掺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他沉溺辗转的、独属于谢执的气息。


    他离开太久,气息已经很淡了。宁轩樾用力将布料揉在掌心,埋进其中辗转求索,企图觅得蛛丝马迹,另一只手扯开衣带,难以自抑地向下探去。


    寂静中浮起逐渐粗重的喘息声。他掩耳盗铃,眼前、鼻尖俱被蒙蔽,恍惚间仿佛真的跨越山河,谢执就在触手可及的面前。


    他呼吸骤然急促,伸手握紧对方。刹那间,一片白光炸开,撞碎海市蜃楼。


    宁轩樾沉默地躺在榻上,少顷,拽下布料,让残留的梦影在刺目的烛火中蒸发殆尽。


    他取帕擦净手,将那件里衣仔细叠好,随手重写了一封奏本,撂在案头。


    夜已深,风雪细细,秉烛启窗而望,窗前细竹、墙头瓦片皆积了一层薄雪,院内寂静,屏息可闻雪粒落下的碎响。


    一阵脚步声忽然打破静谧。


    来人停在门前,轻叩两下:“殿下可歇息了?”


    宁轩樾不想说话,但听出吴伯声音,知道他做事有分寸,半夜打扰必定是有要紧事,不得不出声道:何事?”


    吴伯没有立刻作答,反倒是门缝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塞进一折封紧的信纸来。【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