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痛嘶出声,乱跳起来,将黑袍人甩下马背。他反应倒是快,一骨碌滚地,抱起孩子飞奔入林。


    嗷嗷啼哭声响彻山林。何道荣此时已靠近了一大截,借漏入的月光,隐约瞥见那孩子形貌,果真与皇家相仿,心头更是大喜,顾不得身后属下,一踢马腹飞跃向前。


    那人身法灵活,专往树木密处跑,骑马反而难行。何道荣越追越是心焦,索性一跃下马,握住腰刀大步追去。


    抱着一个嚎哭挣扎的孩子,身法再好也难免掣肘,何道荣渐渐追上,大喝一声,一柄锥刺旋腕而出。


    黑袍人护着孩子,闪避不及,被扎中肩头,闷哼一声,仍艰难地向前跑,不多时被何道荣追上。


    何道荣大喜过望,动了生擒的念头:“抓回去审问背后主使,岂不比一刀捅死了强?先把这孩子处理了。”


    他于是收刀握拳,准备一拳打晕这黑袍人。


    不料恰在此时,那黑袍人忽然急刹住脚步,向右一拐,闪入一棵粗壮的老树背后。


    何道荣始料未及,不懂他是跑不动了还是怎么的,喝道:“你躲不成的,不如交出这孩子,老实交代何人指使——!”


    喊声戛然而止在喉头。


    何道荣双眼突出,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见数箭被软甲阻隔,落在脚边,然而其中一箭,正好穿喉而过。


    他张开嘴,喉头被血块堵塞,咔咔喷出满口鲜血。


    “扑通”一声,何道荣仰面倒在雪地上。


    幽冷的月光滑过他黯淡的眼珠,最后只剩倒映出的暗无边际的夜空。


    随行禁军被上官远远甩在身后,策马加紧跟上。不料领头者一阵人仰马翻,林间不知何时横出数根绊马索,他们追赶心切,夜色又浓,待察觉异样,已来不及止住冲势,登时被掀在马下,一阵乱箭之中,连呼喊都来不及发出,当场丧命。


    新雪飘落在横流的血上,夜幕下归于静默。


    不多时,三两轻骑穿出密林,在山腰下马。其中一人左手垂落,右手搂着一只包袱。


    那婴孩好不容易安静了一点,被浑身杀意的护卫包围,又脸一皱准备开嚎。


    护卫一看,也顾不上什么礼节,赶紧奔上山间小路,轻车熟路绕到一座山寺前,绕过影壁,踏入山门。


    门上所悬匾额,三字古朴端肃,刻的是:兰恩寺。


    寺中法殿幽幽,唯长明灯映照殿内石龛。菩萨造像岿然不动,缥缈的目光穿透殿门、夜色、时空,落于万物穷极而不可知处。


    护卫疾步穿行过神佛视线,停在一间观音堂后的禅房前。


    不等请示,房中人已听见婴儿啼哭,拉开木门。


    “殿下!”护卫一凛,齐刷刷低声见礼。


    烛灯细烁地摇曳着,被颀长身影尽数阻隔在背后。仅有一线月光漏下飞檐,映亮一双幽沉的桃花眼。


    宁轩樾抬手,勾过护卫呈上的一副印绶,正要转身,动作一顿,盯着那名负伤的护卫看了会儿,竟亲自接过那团蹬踢扭动的包袱,语气十分随意道:“受伤了别硬抗,到心上人面前再装蒜去。”


    那护卫周身的杀气“咵嚓”碎了一地,绷着脸谢过端王,讷讷进别的禅房上药去了。


    宁轩樾转身入内,边走边拨开绒被,看了眼干嚎不止的婴孩,面无表情地把被角扒拉了回去。


    他冲身侧道:“你真没熬错药?这小儿安神汤不管用啊。”


    他身后护卫闭紧门扉,扭头才见房中还有一人,圆溜溜的光头折射烛辉,十分夺目。


    圆光跳下硬板床,抢过包袱,向斜上方用力瞪了一眼。


    “你当安神汤是哑药?随便拿个布团唬人不行么,这种折腾法,死猪都被折腾醒了!才这么点大的孩子,乱下猛药是要喝傻的,这还是你亲侄子吗!”


    护卫惊呆了,来回看圆光和他家殿下,手迟疑地按在佩刀上,不知该先砍大不敬的小和尚,还是先割自己的耳朵。


    宁轩樾浑不在意,满脸写着无辜:“做戏么,做全套才真喽。”


    圆光不理他,轻柔地晃悠怀中婴儿,那孩子竟真的平静下来,亮莹莹的眼睛眨巴了一会儿,忽然冲他咯咯笑了两声。


    见他俩相视而笑,宁轩樾走过去,戳了一下孩子右颊的笑窝,“你吃穿不愁,傻点未必不是福气。”


    登时,孩子脸一皱,圆光眼一瞪。宁轩樾无奈地后退两步,摊手笑道:“看来是没傻。”


    圆光觉得再和这祸害共处一室,自己就要被气傻了,嘟囔一句“你们慢慢谈”,抱着孩子闷头走出禅房。


    “嗒”一声轻响,门再度合上。宁轩樾嘴角笑意淡褪,转向护卫,“如何?”


    “一切顺利,没有惊动多余的人。”护卫一抱拳,“属下携小殿下先行一步回报,留其余弟兄按计划处理尸体。”


    宁轩樾点点头,随手把玩掌中印绶。银印上血迹几近干涸,在他掌心印下浅淡的“中领军印”字样。


    他伸指一抹,擦去血痕,起身披上玄色轻裘,将印绶递给护卫。


    “备马吧,随我入宫。”


    -


    噼啪,噼啪。


    熊熊大火烧燎殿宇,梁柱上的贴金纹饰在烈火中纷纷剥落,伴随火势直冲上藻井。


    藻井内盘龙飞动,炯炯双目在火中射出精光,叫人不敢直视,又勾魂夺魄般,牢牢摄住仰望的凡人。


    “真龙岂畏火炼,除非窃国之贼……哈哈,哈哈哈哈!”


    尖锐的笑声盘桓耳畔,越来越张狂,似有千万重声响复沓无休,不容抗辩地往耳内、心底钻。


    宁琢大叫一声惊醒。


    他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一身盗汗浸透寝衣,连被褥都被沾得半湿。


    宁琢紧闭双眼,又撕开眼皮,重复数次,眼前仍旧残留着缭乱的火光。


    他一时难辨是真是梦,勉力半撑起身,掀开纱帐。


    殿内阒然无声,仅有铜炉内逸散出安神香,在漏过两层窗纱的月光里舒缓浮动。


    宁琢倒回床榻,长吁一口气,身体泛起一阵劫后余生的酸软。


    他阖目躺在榻上,慢慢回忆起:他左右等不到何道荣,焦心难耐,又唯恐何道荣紧急入宫,就没唤章太医侍候,而是自行点了一把安神香,不知不觉竟昏睡过去。


    “什么时辰了……”宁琢忽然想起,“何道荣竟还没回来?真是废物!”


    他再度撑起身,扯动榻旁金铃。


    叮铃铃碎响过后,殿内外仍旧无声。


    宁琢心头火起,用力摇铃,口中呼喝:“狗奴才,死哪去了?都不把我放在眼——”


    他口中话音忽地断掉。


    昏暗的内殿,隔断屏风前,影影绰绰立着一个身影。


    宁琢骇得动弹不得,那影子亦一动不动,他却觉得那人——或鬼——正在暗中窥看,目光径直钉在他身上,几欲将肉身破开、魂魄勾走。


    宁琢尖声叫道:“你是谁,竟敢装神弄鬼?!”


    他胡乱摸索床畔,抓起香炉铜盖猛地掷去。


    “当啷”一声,炉口溢出浓烈香气。透过炉烟,宁琢恍恍惚惚,见炉盖坠地后骨碌碌向前滚去,竟穿过那影子,“咚”地撞上屏风。


    不知是人是鬼的影子嘶哑地笑起来。


    “我是你龙椅下冤魂。”


    宁琢大叫一声,连滚带爬退向床榻深处。


    “我没有杀你,我没有杀你,是你自己推翻了烛台!不、不,不对,你是谁?你……是你自己撞到宁璟珵剑上,不关我的事!你不是我害死的,不是我!”


    纱幕缓缓飘拂,敞口的香炉内涌出大股烟气,与帘幕交颈缠绵。


    纱,烟,夜,影。四面八方如有屏壁倾轧而来,尖锐的叫喊声反射、交叠,声潮汹涌,在他耳畔无休无止地学舌:


    不是我……杀……杀……我……


    宁琢脸色煞白,十指神经质地抠抓锦被,将龙纹刺绣抓得勾丝变形。


    空落的殿内忽然响起一串笑声,初时低微,紧接着越来越放肆。


    霎时间,宁琢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他动作乍然僵住,一寸寸直起僵硬的脖颈。


    “不……不对,你是谁,你是谁!”


    哧——


    昏暗中,幽幽燃起一豆烛光,映亮“鬼影”的半张脸庞。


    光影交割于鼻梁一线,半面潋滟,出尘如画,半面森冷,肃杀若鬼面。


    这张脸,宁琢不可能不认得,却又不敢认。


    他难以置信,惊极骇极:“你……是人是鬼?”


    “我?”宁轩樾手托烛灯,长身立于半明半暗之中,闻言轻轻笑出声,提步朝他走来,“你不如问问自己,是人是鬼?”


    第113章 窃国(下)


    微光落于桃花眼底, 淬作两星寒芒。


    宁琢被他眸中冷意刺痛,倏地一颤,神智逐渐回笼, 飞快地意识到当下处境。


    “近侍呢?禁军呢?谁敢擅离职守?!”他奋力摇动金铃,冲殿外咆哮。【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