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到了。”狱卒说完,弯腰开了锁便退到外头去了。


    萧元戟松开衣摆,走到这牢房中间。


    视线带着点贪婪意味,巡视过眼前这张脸。


    他们已经三日不见。


    “殿下瘦了。”他皱眉,说。


    殿下颊边凹陷了一些,眼底蒙着一层散不去的倦雾,连往日里清亮的眼尾,都带着淡淡的青黑。


    长公主没吭声,回头瞧了一眼,随行的刘子孤和郑石从旁搬了桌椅过来,摆放在牢房中间,请两人落座。


    “将军,殿下这几日……”


    “出去。”长公主淡淡开口,不容置喙地打断郑石。


    郑石眼神闪了闪,抿着嘴唇退了下去。


    殿下这是不让他说?为何不能让将军知道?


    萧元戟随长公主一起在桌前坐下,牢房中光线惨淡,衬得长公主肌肤惨白如雪。


    殿下似乎不大喜欢用那些胭脂水粉,总是素面朝天。


    萧元戟想着,日后还是送些其他东西罢了,玉石或者书画,殿下喜欢看书,送些前朝孤本也不错。


    视线落到长公主素净发间,萧元戟轻声问:“殿下怎么近日没戴臣送的发簪?”


    长公主看他一眼,冷漠回答:“太素了,不喜欢。”


    这态度,与他下诏狱之前判若两人。


    明明来之前还能一起在暖阁里用膳,殿下还对他笑了。


    书青在旁边把食盒里的东西端了出来,颜色鲜红,粘稠香甜。


    殿下这是怕他饿着了?


    餐风露宿,草根也吃过,尽管并不觉得腹中饥饿,长公主的心意却叫人无法忽视。


    萧元戟对着长公主软和了语气:“殿下是吓着了?臣来时便说了,很快便会回来了。”


    长公主视线垂落,看见萧元戟衣裳上绳索勒出的痕迹、从手背蔓延到衣袖中消失不见的一点血痕,下巴紧绷,淡色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虽没吭声,萧元戟却看见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紧握,无意识间将指节攥得苍白。


    萧元戟忽然笑不出来,喉头发闷,胸膛里的东西也跳得沉重笨拙。


    他抬手,轻轻盖住长公主冰凉的手,继而将那苍白纤细的手指裹在自己滚烫的掌心里。


    恨不得揉进骨血里,却又害怕太用力捏疼了她。


    “让殿下担心了。”


    长公主终于开口:“父皇去见了母妃。处置你的旨意应当很快就会下来,许是今晚就会赐下毒酒。”她顿了顿,声音似乎有些干涩,“我来送驸马最后一程。”


    她分明神色淡淡,这话听在萧元戟耳中,却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了他的胸口。


    他恍惚一瞬,忽然问自己,他到底做了什么?


    布置好了一切,却始终将殿下蒙在鼓里,这三日她该是如何度过的?又是用什么心情去向泰羲帝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


    萧元戟胸口如坠巨石。


    不可否认,他起初藏了些想试试殿下心意的意思,可如今当真瞧见了,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悔意。


    他不该让他的殿下经历这些无妄的惊惧与煎熬。


    萧元戟决心将一切和盘托出,刚张嘴,外头匆匆跑来一个太监,跪在长公主跟前:“殿下,不好!皇上已经拟了旨意,再过一会儿便要送到诏狱了!”


    长公主猛地从萧元戟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将那碗血燕粥推到萧元戟面前,拧眉略微急促,命令道:“喝了它。”


    好上路。


    第32章 诏狱


    程蔓菁一个时辰后才从帝王寝宫离开。


    宫中上下人人皆道, 皇贵妃不愧是当朝第一宠妃,程家犯下如此谋逆的大罪,皇贵妃居然还能重获圣心、恢复盛宠。


    然而程蔓菁回到鸾鸣宫中之后, 却屏退宫人独自静坐许久, 才命人将三皇子、程茂松请来。


    三皇子一进门,满面欣喜地惊叹道:“母妃, 父皇是否已经既往不咎, 饶过程家了?!”


    程茂松恰在此时踏入殿内, 听见这话,当即双眼一闭, 身子控制不住地晃了晃,心头阵阵发寒。


    三皇子竟然愚钝至此……若此事泰羲帝既往不咎, 恐怕程家离杀身之祸,已经不远了。他在宅中已有数日不得安眠, 思考解困之法, 却全然没有把握保住程家。


    程蔓菁佝偻肩背,身上还穿着那件素色衣衫, 膝头落满了跪拜时沾的灰尘,她既没拂去,也像是根本无力去拂。


    听见三皇子的话,她缓缓抬头,眼神流露出短暂的迷茫来, 就好像在问——这就是本宫倾其所有培养的儿子吗?


    但最终, 她只是唇瓣动了动,扭头望向程茂松。


    “本宫已经去信父亲, 让他派人将那刘全押解上京。”程蔓菁语气虚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视线盯着程茂松,忽然沉了几分:“你和父亲,恐怕得有一人提前告老,此事你们自己商量。除此之外,程家需再拿出六百万两白银给朝廷。”


    程茂松豁然抬头,惊诧万分:“六百万两?!”


    祁仲尧亦是破音惊呼:“母妃,这可是两广整整三年的赋税啊!”


    “交不出来也无妨,程家只等满门下狱便是。”程蔓菁手里攥着帕子,指尖不住发颤。


    方才皇帝扶她起身时,指尖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那眼神里的疏离与审视,像一把冰锥扎在她心口。


    天子如今,对她还有几分情分?


    连连斥责、剥夺六宫主理之权,如今程家又出了这样的事。


    旁人都以为她是得了皇帝谅解,却不知皇帝向程家提出了什么样的条件、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


    程蔓菁感受到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撑着头,声音里满是力竭的沙哑:“答应皇上的条件,或者程家满门下狱,自己选吧。”


    祁仲尧转身抓住程茂松的手腕,眼神里带着某种让程茂松觉得可怕的残忍与天真,他轻声说:“舅舅,为了程家,你和外祖,便牺牲一下吧。”说着轻笑一下,“等到来日……要什么官位没有呢,您说是吗?”


    -


    一个时辰前,诏狱之中。


    从御书房传旨到诏狱,脚程最快的太监也需要一刻半钟。


    “喝了它。”祁明景下颌紧绷,将血燕粥推到萧元戟面前。


    “这是什么?”萧元戟捏住勺柄,随口一问。


    祁明景瞧他神情轻松,好似浑不在意,沉默了片刻。


    萧元戟打量他神色,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殿下难不成在里面下了毒?”


    祁明景咬着后槽牙,冷笑一声,“是,下了毒。”


    对面的人闻言愣了一下,竟然一勾唇,端起碗来凑到嘴边,仰头就要喝——


    “等下!”祁明景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拦住动作,“我说是毒药,你竟然也敢喝?!”


    “这是殿下所赐。况且,若真是穿肠毒药,臣更得喝了。”


    嘴上这样说着,却敛起笑意,黑眸深邃,珍重地看着祁明景。


    那语气太过认真,半点不像玩笑,反倒让祁明景心头猛地一颤,生出了几分恍惚。


    “……为什么?”祁明景松怔了眉眼。


    萧元戟垂眸,将他缩回的手拦截、捂在掌心。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冲动,让他不自觉捧着那只手吻了吻,“臣多有负殿下之处,心中愧疚难安,唯独庆幸有这桩婚事在,来日方长,可以慢慢弥补殿下。”


    他的视线认真扫过祁明景的眉眼、鼻尖,薄薄的唇瓣,只觉得每一处都长在他的心坎上,“臣虽在诏狱,却也知道殿下这几日必然受惊了,少不得为臣奔走。”


    祁明景抿起嘴唇,心中乱了节奏。他分不清是抓不住头绪的慌张,还是别的什么。


    他往回抽了抽手,萧元戟五指却有力笃定,顺着他的指缝穿插进来。


    十指紧扣。


    那掌心温度,烫得祁明景起身欲走。


    “若这是毒药,”萧元戟说,“那也必然是因为,殿下想用这个法子救臣。”


    他唇瓣贴着祁明景一截冰凉手指,抬起视线,带着某种洞若观火的犀利,温柔地问道:“是吗?殿下。”


    诏狱深处的黑暗如浓墨做的野兽,无声将祁明景无声吞吃入腹。周遭所有的声响,都在这一瞬间被无限放大。


    角落里某种动物啃噬木门的细碎声响、外面狱卒压低的交谈声、更远处漏壶滴水声、对面萧元戟平缓有力的呼吸声。


    还有他自己胸膛里,那乱了章法的嘈杂声响。


    祁明景从没有一刻怨恨过命运戏人,此刻亦不怨。


    他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萧元戟求娶的不是一个真正的公主,否则萧元戟与妻子,便当真可以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相守共白头。


    萧元戟掌心里紧绷的手指,忽然放松下来。他垂眸看着,觉得自己当真是饿了,竟然有种将这截漂亮手指、眼前这人吞吃入腹的冲动。


    忍不住将嘴唇压上去,在细腻肌肤上碾了碾。【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