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寒灯扶着兰摧玉的腰,缓缓偏头去看乌藏春,后者本来正在朝这边走,对上他的眼神又稍稍停了下来。


    ……祖师选的这个小执剑人,可真够凶的。


    兰摧玉也意识到了什么,一边用身体撑住傅寒灯的身体,扶着他慢慢朝桌前走,一边道:“他不是坏人,你昏迷这么多天,都是他在照顾你,还有你的伤,也都是他亲手处理的。”


    傅寒灯坐在院中的石椅上,目光落在乌藏春身上,后者挑了挑眉,听他慢慢道:“多谢。”


    兰摧玉倒了水递到他面前,傅寒灯勉强抿了一口,将唇间的血气冲下去,目光依旧安安静静地凝望着乌藏春。


    乌藏春总觉得他好像话里有话,那眼神完全不像是感谢的样子,但毕竟兰摧玉在身边,他还是道:“看在祖师的面子上,今天的事就算了。”


    毕竟兰摧玉给了他不少异株灵药,他也不想在祖师面前表现的太不懂事。


    “对了。”乌藏春忽然想到什么,顺手从袖中取出了一个油纸包着的酥饼,道:“买回来了,祖师快趁热吃。”


    兰摧玉伸手接过来,一边撕开油纸,一边好奇:“今日是什么馅儿?”


    “那要祖师尝了才知道。”乌藏春笑了一下,道:“这家铺子每天的馅料都不一样,有时候还荤素混卖,天缺里的人向来没什么讲究,做买卖的也就跟着糊弄。”


    可兰摧玉就是冲着每天不知道什么馅儿才去的。


    他捧着那饼,在手里转了转,然后像是确认什么一般,挑了个地方慢慢咬了下去。


    傅寒灯和乌藏春一起看向他。


    兰摧玉慢吞吞地嚼了一阵,在两人的注视下转了转眼珠,一本正经道:“是鸡肉蘑菇。”


    其实不是,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吃的什么馅,就是觉得怪好吃的。


    傅寒灯眼神温和,道:“我看看。”


    兰摧玉便顺手递了过去。


    乌藏春神色愕然,暗道这小子莫非是上辈子拯救了天道,居然能跟祖师吃一张饼……


    傅寒灯已经低头凑了上去,专挑兰摧玉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在乌藏春隐含羡慕的视线里,细细品了品那味道,才道:“这个我也能做,还能比这个更好吃。”


    兰摧玉对他的厨艺也是有些了解的,马上道:“那你要赶快好起来,以后做给我吃。”


    “嗯。”傅寒灯点了点头,依旧很温和地道:“等我好些,就去买材料……你刚才在药房,煎药么?”


    “是蒸药。”兰摧玉道:“你伤势太严重,外敷的药用光了,所以……坏了!”


    他坐着剑唰地重新冲入药房,乌藏春正要跟过去,就陡然被一道薄薄的灵纹挡住了。


    他微微停下脚步,慢慢退到一旁,道:“小友这是……”


    “回春谷弃徒。”傅寒灯望着他,道:“避风集邪医,救我,图什么?”


    “……你小子怎么油盐不进的?”乌藏春没好气道:“要不是祖师出面,你觉得我会救你?!”


    果然是来抢剑的。


    傅寒灯的眼神越发安静,乌藏春却逐渐感觉周身冒出了冷气来,他下意识道:“你……我们之前,认识吗?”


    “你把我的伤全部治好,我们就能好好认识一下了。”


    乌藏春:“……”


    这哪里是什么小执剑人,分明是一条半死不活了,还在惦记怎么咬人的疯狗。


    他重重拂袖,不欲理会他,却在与他擦肩的时候,脚下再次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那日沉沙城,我只杀了三个元婴。”傅寒灯轻声说:“因为那羽化老贼看了我一眼……不然,他们都要死。”


    乌藏春,如今正是元婴。


    他脸色紧绷地看向傅寒灯,后者却已经缓缓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进入了刚才躺过的房间。


    背影看上去仿佛一推就会倒下去。


    可周身的气息,却像是一把刚从血里捞出来,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刀。


    乌藏春神色凝重地走向了药房。


    傅寒灯坐在榻上,眉目安静,神识也不声不响地注视着那边。


    药房里有很多药,也有药臼、筛网、簸箕等诸多器具。兰摧玉坐在剑上忙碌时,仍旧干净得近乎不合时宜,衣摆不沾尘,指尖不染灰,仿佛满室药气都不敢玷污他半分。


    唯一碍眼的,是乌藏春。


    他看向自己的手指,重新做出了掐喉的动作。


    五指收拢。


    咔。


    一声极轻的骨节脆响。


    像是某种未曾完成的回味。


    “祖师……”药房里,乌藏春到底还是没忍住,道:“那,傅小友……平日里也是如此么?”


    “如此什么?”


    “……”乌藏春感受着药房里如影随形的注视,千般描述卡在唇边,最终只吐出一字:“凶!”


    兰摧玉朝他看了过去,神色愕然:“你说他凶?!”


    乌藏春看上去比他还愕然:“他难道不凶吗?”


    “……”兰摧玉想着刚才的那一幕,道:“他只是被吓到了,沉沙城的事情你应该也听说了,他最近重伤未愈,心神不稳,所以才会有点反应过激。”


    “倒是你。”兰摧玉一本正经地说:“怎么说也是元婴后期,竟被他一个刚醒来的人制住,平日是不是有些疏于修炼了?”


    “我学医的……”乌藏春下意识想要反驳:“而且他刚才哪里像是刚醒的人,那股罡气……”


    飘在室内的神识似乎聚拢在了他身上。


    乌藏春顿了顿,道:“沉沙一战,这傅小友,还是相当骁勇的。”


    “那是自然。”兰摧玉一下子骄傲了起来,一边用灵力挑着药,一边理所当然地道:“若非那羽化小儿不讲武德,他那股剑意,定能把所有人都杀了。”


    “他虽然平日里胆子小,心肠软,脾气更是好得不像话,但用剑的天赋却是无人能及……嗯,比起本尊来还是差了些的。”


    乌藏春:“……”


    前一句说他能杀光所有人,后一句又说他胆子小,心肠软,脾气好……


    这心实在是偏得没边了。


    他叹了口气,道:“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还能见到第二个被祖师如此赏识的人。”


    “第二个?”兰摧玉开口,傅寒灯也微微凝下了双目。


    “您不记得了?”乌藏春道:“听说一万多年前,您从下界带走了一位小医修,那人出身低微,性情乖戾,行医的手段也十分极端,所有人都觉得他要入魔,可后来偏偏得了您的青眼,被您点化,得以随侍身侧。”


    傅寒灯的视线转向药房,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像是覆了一层霜。


    兰摧玉寿数无穷,在此前千万年的岁月里,不知曾有多少人得他青眼,受他点化,被他庇护……


    “是么……”兰摧玉像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傅寒灯闭了一下眼睛。


    又忘了。


    三万年的时间长河,能够吞下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一个名字,一段旧事,一个曾经随侍在侧的人。


    那是一个仅仅活了一百多岁的元婴,根本无从想象的漫长。


    那样漫长的岁月里,是否也曾有人如此刻的自己一般,爱慕他,渴望他,想要他……


    他是否也有过一段极为短暂的岁月,一年,两年,十年,百年……短到于兰摧玉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


    却足够被另外一个人用一生铭记。


    “兰摧玉……”


    他在共契里面呼唤。兰摧玉回神,也用共契回复:“怎么了?”


    “疼……”


    他说:“我好疼。”


    兰摧玉很快便重新飞了进来,进入屋内的时候,才从剑上走下来,来到他面前道:“是伤口在疼么?”


    “头疼。”他伸手把兰摧玉勾上了榻,顺手将床帐抖散,将脸压在他脸上,道:“胸口疼……”


    “刚才乌藏春说你伤口可能绷裂了,我看看。”


    兰摧玉好像压根没发现床帐子的事情,伸手便来拉他的衣服。


    他身上的衣服本就极薄,轻轻一扯便露出了大片的肩膀与胸腹,兰摧玉看着横贯胸前的爪伤,伸手从外面召来一瓶灵药,道:“果然开裂了,我都跟你说了,不要害怕……有我在,我会保护你的。”


    “我也想保护你。”


    “我知道你要护宝。”兰摧玉一边剜出一指药膏,一边道:“但宝也会护人啊。”


    “我护的是你。”


    兰摧玉指尖一顿。


    鬼知道怎么回事,他的视线忽然没忍住偏了偏,落在对方敞开的衣襟下。


    方才只是专注于伤口,此刻才发现,那层薄薄衣料下的身体,并不似他记忆中那样温软无害。


    他肩背生得很宽,胸腹线条也清晰而紧实,不是剑修惯有的瘦削锋利,也不是体修那种笨重粗壮,而是一种被灵力与杀阵反复淬过的韧。


    腰腹因失血而显得冷白,呼吸也有些微弱,却依旧像极了一张绷到极致的弓。伤成这样,也没有真正松下去。【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